第八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3萬 字
埃德拉斯先生的審訊當日,天空晴朗的讓人覺得可恨。左右的士兵將我夾在中間,和我一起走到館前的大道上,由大型魔獸牽引的鐵車,流暢的停在了我面前。最前面一輛插着印有帝國紋章的紅色旗幟和藍色的軍旗。到國境爲止,好像要用這巨大厚重的鐵箱子運送我。
嚴肅的氣氛引得行人紛紛側目,但他們又很快失去了興趣快步離開。對於這裏的居民來說,這種程度算不上什麼罕見的光景吧。
我嘆了口氣回過頭,看到里科和貝爾塔先生正站在路邊。
「里科,至今爲止都謝謝你了。……沒能幫上你,對不起。」
「是……」
里科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定是因爲非常擔心即將開始的埃德拉斯先生的審議吧。
「我會照顧里科的,你就放心吧。」
貝爾塔先生這麼說着。他是帝國議會的議員,原本是要參加審議的,但他好像特意優先了我這邊的事。
「也不是禁止和你來往,關於埃德拉斯之後的情況,我會寫信告訴你的。維克,回神殿後,不要又挨欺負哦。」
「是。……貝爾塔先生,很抱歉之前對您說了無禮的話。我真的非常感謝您和神殿交涉。」
「啊啊,我不在意哦。只是因爲你提到了羅迪斯殿下的名字,我就有點虛張聲勢罷了。我很擅長這種。」
看起來真的很擅長。——我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裏。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你們兩個多保重。」
我低下頭,走進車內。
和無機質的外觀相反,鐵車內的裝飾十分優美,車壁用的是富有光澤的木材,腳下鋪有柔軟的絨毯,對面的椅子上放了上等的天鵝絨坐墊,中間有一張固定着的小桌子。
有位女性坐在長椅的一端,翹着腿。
「你打算發呆到什麼時候?快點進來。」
在她的指責下,我戰戰兢兢的走進去,在她的斜對面坐下。
期間,米婭一直用尖銳的視線看着我,然後突然撐着臉說道。
「你,變了呢。」
「你,你…在哭嗎……?」
米婭的視線讓我難受,但是我只能這麼回答。
「哇。真的,在哭。這是時隔了多少年。」
但是魔獸的速度漸漸變快,在發呆的時候,外面的風景已經開始迅速流動了。沒時間猶豫了。
米婭像是在看怪物一樣,抽搐着臉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她顫抖着手從懷裏拿出一張麻質的布遞給我。
「你是怎麼使用那把短劍的?」
「我沒有安慰你!真是的,快點放開我!」
被問到的所有問題,得到的都是十分隨便的答案。埃德拉斯心想這不過就是場鬧劇,那就趕緊結束它。……埃德拉斯環視着會場。
「……給,快擦擦吧,真不像樣。」
「但是,你剛纔不也在安慰我嗎?」
最開始的時候讀了克萊瑪妃的信,然後詢問了埃德拉斯的生平,討論了二十年前艾米里歐皇子的死,還都算是比較正經的話題。但最後說到司教證明加護的話題時,會場內的氣氛就變得帶有審判的感覺。
『轉變視點的話看法也會改變。所以不要滿足於一個解釋,你要好好想想,你看到的真的就是事實嗎。』
我接過來擦了擦眼淚,米婭看了我一會,突然扭開臉。
「是的,沒錯,就是我乾的。」
我打開門後,使勁的探出身體。幸好鐵車纔剛剛開動,還能看到站在路邊的他們倆。
我有些無措,姑且低下頭。
「是嘛。」
米婭立馬搖頭,那極力否定的樣子,就像個毛髮倒豎的貓。
「幹,幹什麼啊,這麼突然!」
「你之前總是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輕飄飄的樣子,也不知你是死是活,就像個陰森森的亡靈,但現在非常有人類的感覺。」
米婭的話,突然和吉奧拉老師的聲音重疊了,我一驚,猛地抬起一直垂着的腦袋。
貝爾塔先生看我筆直的站起來,喫驚的開口道。
這用詞太過出乎意料,讓我呆住了好一會。米婭時不時,會有些嶄新的想法。
被問了之後,我碰了碰自己的臉。和米婭說的一樣,我的確在流淚。而且還是淚如雨下,像個孩子。
在轉變視點的瞬間。
他相信我,對我說想讓我看透真相。
——克萊瑪妃的信。
沒錯,我其實已經看到了。
「因爲把劍拔出來的話,會沾上血。」
「發生了很多事,她也沒法立刻追回來。」
「……」
「這種程度沒什麼。」
……得趕緊了。
米婭趕緊遮住自己的身體,面紅耳赤的喊着。我快速的抽掉她的腰帶,朝車門跑去。
「但是,我真心想爲那個人派上用場。就像他幫助我一樣,我也想幫助他。」
「知道了,對不起。」
「什麼?那你爲什麼和那個男人跑了?」
「之後爲什麼沒有回收那把劍?」
我被埃德拉斯先生那如暴風雨般的氣勢壓倒,握住了他的手,這是一切的開端。
「……」
「那個,我也不是很清楚。」
「謝謝。」
羅迪斯皇子的身邊是幾位年輕的皇子皇女們,埃德拉斯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與血親見面,他逐一看向他們的臉,但很遺憾,他絲毫沒有鄉愁或是懷念之情。
這種問答,到底有什麼意義?
「里科!貝爾塔先生!」
「——也就是說,你是用自己的短劍殺害了司教?」
瞬間,米婭的神官服解開了。
米婭開始掙扎,我一邊道歉,一邊慢慢放開了她。
「變了……?」
『你別哭哦,明明就眼珠子能用,把視線擋住了可怎麼辦?』
「站住!你,要幹什麼!?」
「但是,沒能爲他做到任何事的自己,這無能的自己,實在是可恨……」
埃德拉斯看到在重複無意義提問的議員前面坐着的是悠閒的阿爾諾斯侯爵。侯爵注意到埃德拉斯的視線後,浮現出優雅的微笑,那遊刃有餘的樣子真是可憎。
我抓住貝爾塔先生的雙手,無視自己正在流血的傷口,迎面看向他。
我下定決心,在搖晃的車廂內站起來,使勁的抱向坐在對面的米婭。
一直相信的事物,也轟隆隆的瓦解。
令人驚訝的是,米婭的語氣裏沒有任何侮辱和敵意,我還以爲她會更加激烈的批評我。
埃德拉斯不禁說出口。
沒錯。人會按照自己看到的去做出解釋。
「維克,你怎麼這麼亂來……。卡姆神官呢?」
「米婭,謝謝你。多虧了你我全都弄清楚了,雖然給你添了很多麻煩,但我一直都把米婭當作朋友的。」
『快,好好看看。不要困在一個視點裏,要從所有視點來看,不要放過任何違和感,將矛盾追究到底。』
明明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如說我很失望!至少之前的你,有種半個腳踏進了那個世界的奇妙的氛圍感。但現在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啊啊,真討厭。沉溺於情愛之後,人類就會變得這麼窩囊呢。我現在非常清楚禁止聖女結婚的原因了。」
米婭盯着靜止的我,皺着眉頭。正在這時,鐵車開始搖晃起來。終於,朝着國境出發了。
「——你幹什麼!」
——想要留在格雷恩領地的勞扎司教。
沉溺於,情愛?
里科和貝爾塔先生蒼白着臉朝我跑來。看來真的是被嚇了一跳,剛纔里科臉上的陰鬱,全都不見了。
這裏是位於王宮地區中心的帝國議會會議廳,天花板是個巨大的半圓形屋頂,在中心處有一扇天窗,陽光正像神之光一樣從那傾瀉而下。
「刺向了他的胸口。」
我一邊由他們扶起來,一邊搖了搖頭。我不是逞強,是真的很不可思議的感覺不到疼痛。
因爲那個人,毫不猶豫的拉起了陷入泥沼中的我。
被這光照耀着的人們,都是位於帝國中樞的重要人物,在議席的最前列,擺着一排皮製的豪華椅子,上面坐着的是這個國家最高貴的人們——帝國的皇族。其中還有羅迪斯皇子,埃德拉斯在心裏感到十分厭煩。
「……已經夠了,鬧劇也該結束了。」
「回神殿後,你會忙到沒時間哭,你就做好覺悟吧。——啊啊,不過,你不要期待有人幫你哦,不管你再怎麼裝出清廉潔白的樣子,在大家看來你都是『在懲戒時和男人逃跑的蠢貨』。」
『你已經看到了。』
「我和埃德拉斯先生不是那種關係。」
至今爲止看見的一切,都一點點的崩塌散去。
「……謝謝。」
「好煩人,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既然只有看見這一個能力,那至少要確保自己的視力啊。」
「我沒誇你!」
我沒說謊。雖然不是很明白何爲戀愛,但我確定和他的關係,絕不是那種甜蜜蜜的東西。
我是否也給違和感隨便找了個理由,拘泥於一個視點之中了呢?是否將矛盾束之高閣了呢?
「嗚哇,血!頭上出血了啊!」
「那爲什麼——」
——曾經向艾米里歐皇子放的死咒。
「……啊。」
我懷裏的米婭渾身僵硬,但我毫不在意,繼續往抱住她的手臂裏使勁。
「……」
而且全部都是事先準備好的問題和答案,一想到爲了重複這種事而浪費國民用血汗賺來的稅錢,埃德拉斯就感覺怒火中燒。
「朋友?你不要說些奇怪的話啊。」
「幹嘛?突然一聲不吭的,好嚇人。」
——率先提出要證明加護的阿爾諾斯侯爵。
「貝爾塔先生,拜託請您現在立刻把我帶到埃德拉斯先生那去!」
這次的議題是關於埃德拉斯血緣的正統性以及是否賦予他繼承權。
但是,這也爭取不了多少時間。
但這裏除了米婭誰都不在。那是當然的,是我親手給老師送的終。
……啊啊,這是已經深入我骨髓的老師的聲音。應該是因爲久違的哭泣,讓我變得有些傷感吧。小時候,每次被老師嚴厲的批評後,我都會像這樣流眼淚。
我感到一瞬間的漂浮感,然後全身摔到了地上。我因爲慣性,整個身體在石鋪地面上翻滾,時而撞到什麼,時而被彈起來,然後終於停了下來。
我看向路對面,明明弄丟了我這個行李,但鐵車卻沒有降低速度,不斷地遠去。米婭現在,應該在慌張的整理衣服吧。……在沒有腰帶的狀態下。
「誒?」
「維克小姐!您在幹什麼啊!」
身後的米婭在叫喊着,我像是被身後的聲音推了一把,蹬了一下鐵車的地板。
會場內騷動起來。
「再繼續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我埃德拉斯·格雷恩,可能就是那個什麼艾米里歐,但是我卻用短劍殺害了勞扎司教,所以我就不可能被賦予繼承權。……這樣就行了吧?」
最後一句話,是對着侯爵說的。
埃德拉斯這意外的臺詞讓侯爵有些不滿,但他沒有要反對的樣子。
「不需要繼續審議了,明明已經有結果了,繼續拖時間也很麻煩。既然沒有異議,就快點結束了吧。」
埃德拉斯說完後閉上了嘴。
雖然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但這樣就好。他原本就一點都不想當皇子,選舉儀式就更別談了,那種東西給想要繼承權的人就行。
自己頂罪的話,對東部的處分應該多少會輕一點。鬧個不停的伯父他們,也能借此機會好好冷靜一下吧。
埃德拉斯在心裏說給自己聽,等待着裁決。
——突然,一個年輕的女聲響了起來。
「請稍等。」
埃德拉斯聽到了門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聽起來走的不太穩的輕微的腳步聲。
「異議的話,我有。」
出現的人,是他熟知的少女。
「啊—啊,羅迪斯殿下用很可怕的表情在看這邊哦。我可能會被施以火刑。」
「都到這來了,說什麼也沒用哦。趕緊振作起來吧。」
貝爾塔先生和里科正在小聲的說些什麼。
我一邊在他們身後聽着,一邊慢慢地走進會場內。
擦傷的手腳陣陣刺痛,但最難受的還是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
我深呼一口氣,像是回應所有視線一般深深地低下了頭。
「初次見面,看得見的聖女大人。我是帝國議會的副議長,奧爾多·阿爾諾斯。」
「我很明白聖女大人擔心埃德拉斯大人的心情,但是,埃德拉斯大人已經承認了殺害司教的罪行,他本人剛纔也表示不需要再繼續審議。所以,還請您冷靜——」
「現在,我要確認一下各位對埃德拉斯先生的出身的看法。
「我已經受夠了這個女人的無禮還有她毫無根據的胡話!兄長,應該立刻讓這個魔女離開!」
我的嘴開始變得乾燥無比,我不想說,我不想傷害這個人。但是我,必須要傳達真相。
「……!你不僅要愚弄我的祖父大人,還要愚弄勞扎司教嗎!」
「哪一個是費爾南德皇子?」
「但是,克萊瑪妃的擔心絕非胡思亂想。
我使勁站穩顫抖的雙腿,再次大聲說。
「埃德拉斯先生,您並不是艾米里歐皇子。您纔是真正的費爾南德皇子。」
所有人都因爲我的發言而皺眉歪頭,嘴裏還說着「那女人是誰?」
議長尷尬的遊移着視線,最後重重的點了點頭。
「那麼,就假設有咒術師存在,也有人進行了委託。但祖父也很清楚皇族是有加護的,也就是說祖父無法使用詛咒這一手段。你在找茬之前,應該好好打個草稿。」
我擅自把那視線解釋爲允許我繼續說下去,開口道。
「維克!你怎麼在這!」
「那麼,首先辛苦聖女大人,費盡辛苦來到此地。聽說您是受到了神殿的流放處分,然後和這位艾米里歐殿下——埃德拉斯大人一起逃跑了,在司教遭到殺害前後,你們也在一起吧。」
埃德拉斯先生由於太過震驚,茫然的看着我,但我站到他面前後,他突然像是着了火一樣,用十分嚴厲的聲音喊着。
因爲我的話,侯爵眉間的皺紋更深了,但他沒有反駁。
有些人不禁小聲反問「她到底在說什麼?」,站在旁邊的貝爾塔先生也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還瞪着在我身後的里科和貝爾塔先生。
侯爵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十分平淡。看來這種程度還不足以動搖他。
我打斷了他編織的流利臺詞後,侯爵溫柔的表情稍微有些扭曲。
「但是,我有加護的印記。」
「就是勞扎司教進行的確認加護的儀式。推進這個儀式進行的人就是阿爾諾斯大人。如果證明了埃德拉斯先生就是艾米里歐皇子,費爾南德皇子可能就會失去繼承權,既然如此,爲何是阿爾諾斯大人率先提出要舉行證明加護的儀式呢?」
他唾沫橫飛的拍着桌子,滿眼憎惡的瞪着我。
「維克……」
「我有根據。就是成爲大家認爲埃德拉斯先生是艾米里歐皇子契機的那封克萊瑪妃的信。這個信裏非常明顯的表明了埃德拉斯先生纔是費爾南德皇子。」
我的話好像讓他無法理解,費爾南德皇子眨了眨眼。
他的嘴角露出張揚的笑容,讓我想起了平日裏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總是笑的充滿活力的埃德拉斯先生。
「我是聖女,殿下。相當於是神話時代接受了神諭的八位女性的後裔。」
「我只是爲了收束東部與我們的對立,做了正確的判斷而已。我還被懷疑在二十年前殺害艾米里歐皇子殿下,這倒確實讓我有些煩惱。」
在會場的前列,有羅迪斯皇子。他的旁邊,是幾位打扮年輕的男女。
「等等。請問可以讓她發言嗎,議長。」
「您思慮周全,心思縝密。這樣的您,爲什麼會出現那種失誤呢?我們在此轉換一個視點吧。您並非是覺得『埃德拉斯先生絕對不是艾米里歐皇子』才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其實是『確信艾米里歐皇子沒有加護』對吧?」
他示意我那位身着華麗服裝,身材瘦長的青年。
「但是,羅迪斯殿下。就算這次審議屬於特例,也不能讓外部人員發言——」
「帝國議會的各位。我非常抱歉打斷了你們重要的審議,但是,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報告給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以及帝國的臣民,所以趕來此地。還請各位,在此聽一聽我所看到的真相。」
埃德拉斯先生手裏除了克萊瑪妃的信,沒有任何能夠證明他出身的證據,但因爲那個儀式,坐實了他的正統性。
……好,必要的條件好像都湊齊了。
「阿爾諾斯大人,看來您是誤會了。」
「誤會嗎?」
「你少胡說八道!那封信里根本沒有類似的表述。」
所以我這裏,還留有不少底牌。
二十年前,懷孕的克萊瑪妃,被捲入繼承權之爭而失了心智,開始妄想阿爾諾斯大人就是盯上自己孩子性命的犯人。然後,她僞裝了孩子的死,將艾米里歐皇子託付給了自己的侍女。那個皇子,就是埃德拉斯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那個,維克?那很奇怪哦,如你所見,埃德拉斯是有加護的。」
發出怒吼的是費爾南德皇子。
「我是奧爾雷斯塔神殿八聖女之一,第八聖女維多利亞·馬爾姆。此次是接受了埃德爾海德帝國騎士埃德拉斯·格雷恩大人的委託前來。」
會場內的議論聲已經逐漸變成了喧鬧。
我環視了一圈,沒有異議。然後我接着說道。
「您是,阿爾諾斯侯爵……」
「您竟然記得我的名字,這可真是讓我受寵若驚。」
——萬事俱備。
我看向侯爵。
這麼回答後,費爾南德皇子不甘心的咂舌。就算是其他宗派的事,也沒什麼人能夠否定奧爾雷斯塔神殿的存在。
會場內像是海浪般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議論聲。
那個人站起身後,就朝我行了優雅的一禮。
「議長,您覺得呢?」
「正因爲很瞭解只會給予皇族的加護儀式,纔會覺得『只要沒有加護,就能咒殺皇子』。」
埃德拉斯先生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了。我沒能立刻回答他。
「那就聽聽看吧。」
他的視線有些迷茫,但只有一瞬間。
我小聲的說了一句之後,埃德拉斯先生一臉奇怪的閉上了嘴。趁此空隙,我趕緊確認場內的每個人的臉。
「——首先,第一點。在這次的司教殺害事件之前,有一個所有人都抱有的疑問。」
「沒錯。埃德拉斯先生有加護,這也是阿爾諾斯大人最大的誤算——也是說明埃德拉斯先生是誰,以及爲什麼非要殺害司教不可的關鍵點。」
「謝謝,議長。」
「貝爾塔先生。羅迪斯殿下旁邊的都是皇室的人嗎?」
「癡言!」
「……進行加護儀式的人,是當年的宮殿祭儀長。那麼,勞扎司教賦予過加護的人,應該還有一個。」
他拍了拍我的後背。
我回頭看向站在身後的他。
像是一直在尋找時機一般,有一位男性說話了。是一位看起來上了年紀,卻儀表堂堂的人。
埃德拉斯先生那藍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動搖。
像是回應費爾南德皇子的發言一般,會場內的視線都集中到了羅迪斯皇子身上。
「這個審議原本就是爲了討論埃德拉斯·格雷恩的繼承權的正統性,那麼,她所說的真相也有一聽的價值。」
「阿爾諾斯侯爵一開始就知道『艾米里歐皇子不可能還活着。就算有個萬一,他因爲某些辦法活下來了,也絕不可能有加護』。所以,進行證明加護的儀式的話,就能向所有人都證明這一點。於是他就派遣了司教。」
「是哦。擁有繼承權的皇子皇女們都來了呢。」
「我接下來,會說明真相。但是,真相未必就是正義,這個真相很可能會傷害到您自身。……即便如此,您也願意嗎?」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不能把她帶到這樣的地方——」
「是。埃德拉斯先生委託我的事是「自己身世的真相」,而非證明他的清白。所以我今天,是來傳達他身世的真相的。」
「埃德拉斯先生,請安靜。」
「最邊上的那個。」
羅迪斯皇子越過急忙反駁的侯爵,詢問議長席上的人。
「愚蠢至極,什麼咒術師?你拿出幾百年前才存在的人,是想講童話故事嗎?」
「……」
我道謝後,還朝着壓根不看這邊的羅迪斯皇子也低下了頭。
「埃德拉斯先生。」
這是個不能放過的違和感。
他十分恭敬,用洪亮的聲音敘述着,很明顯,他想讓在場的人失去對我的信任。
羅迪斯皇子沒有回答,只是抱着他粗壯的手臂,然後用鋼鐵般冰冷的視線瞥了我一眼。
「其結果就是您讓自己的孫子站到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失誤了呢。」
「既然要幹,就幹個漂亮。」
「您說的是,殿下。……看得見的聖女,你可以發言。」
費爾南德皇子像是要撲過來一般喊着,我也爲了不讓他的聲音蓋過我的,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因爲,那是我的職責。
「就是字面意思。因爲克萊瑪妃的警戒心,很難用一般的方法殺害皇子。但如果沒有加護,再找來屬於異端的咒術師,暗殺就能順利進行了。所以阿爾諾斯大人就事先和擔任賦予加護的祭儀長串通好,制定了咒殺艾米里歐皇子的暗殺計劃。」
侯爵滿意的環視着大家的反應,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
傳來了一個生硬的男聲,大家都被聲音引的看過去,羅迪斯皇子正抱着手臂坐在椅子上。
「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呢?」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侯爵的臉上浮現出很有風度的微笑,但他的眼睛裏仍然有讓人無法放鬆警惕的尖銳。他淡淡地說道。
深深嘆了口氣,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費爾南德皇子。
前幾日,我遇到了一位咒術師,她說『自己的父親曾經受到委託詛咒艾米里歐皇子』。……沒錯,盯上艾米里歐皇子性命的人是確實存在的。要說當時最想取艾米里歐皇子性命的人——就是阿爾諾斯侯爵。」
「那就來讀一讀吧。」
貝爾塔先生把克萊瑪妃的那封信的複寫版遞給我。
『給親愛的馬爾蒂斯
突然給你寄了這麼封信,嚇到你了吧,也可能是讓你生氣了。因爲我,讓你失去了女人的幸福。但是,希望你……不要撕毀這封信,聽完愚蠢的我想說的話吧。自你把這個孩子帶離我身邊已經過去了兩年,你剛消失的時候,我因爲憤怒和喪失感變得宛如行屍走肉一般,現在想來,時間真的能夠治癒人心呢。最近,大部分時間都能平穩度日了。
即便如此,還是會偶爾夢見艾米里歐,我最重要的艾米里歐。那純潔的,本不會被任何人玷污的孩子,爲什麼會被人盯上了性命呢?爲什麼那個孩子,現在並不在我的懷裏呢?這麼一想,我感覺心中湧起了和兩年前一樣的感情,憤怒又衝動。
果然,我還是無法原諒他們。可以的話,希望他們能在不知不覺中嚐到和我一樣的痛苦。
但是我對你,卻做了無可挽回的事。
我有聽說,你現在過着怎樣的生活,受到了周圍人怎樣的評價。你明明是個比任何人都要高雅溫柔的女性,但你爲了保護那個孩子、保護我,捨棄了你原本會有的所有幸福和名譽……
全部都是我的錯。
然而,我卻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只顧着給自己的感情加薪助燃。
真的,對不起。
馬爾蒂斯,我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
你能就這樣親手把這孩子養大嗎?
這個孩子,是正統的第十位繼承權擁有者。原本應該接受相應的教育,在母親的懷抱里長大成人。
但是,如果這個孩子回到王宮的話,我一定會讓他死於非命。所以,希望你能繼續保護這孩子。我知道自己沒有拜託你做任何事的資格,但我唯一能拜託的人,就只有你了。
我相信,你會答應我的這個願望。』
「……對不起,維克。就算讀這個,也只覺得埃德拉斯是艾米里歐皇子。」
我讀完之後,貝爾塔先生歪起了腦袋。會場內的人們,大多數也給出了同樣的反應。
「請你們注意這封信裏面,克萊瑪妃使用了「那孩子」和「這孩子」這兩個指代詞。「那孩子」是『我最重要的艾米里歐。那純潔的,本不會被任何人玷污的孩子……』,從這句話能看出確實指的是艾米里歐皇子。
那麼,「這孩子」是誰呢?在信中也寫的很清楚。就是這一句,『這孩子,是正統的第十位繼承權擁有者』。」
所有人都明白克萊瑪妃的所作所爲是無法得到原諒的,但如果,她的孩子是被他人殺害的話,如果她遭到了復仇心的驅使——
「……費爾南德·埃德爾海德。」
扎扎亞小姐頗感意外的抬起眉毛。
沒有起伏的聲音,震動着我的耳膜。
他充滿自信的問我。那麼,我只能搖搖頭。就算我現在編造證據,也只會被他毫不留情的推翻。
「原來如此,確實很符合邏輯,也沒有什麼很大的矛盾點。但是,聖女大人,您有證據嗎?」
「啊啊,原來如此!帝都裏充滿了侯爵的手下,只要願意,殺害司教就是輕而易舉。那我能理解他就算被軟禁也要留在格雷恩領的想法了。……不過,那個選擇可能是錯誤的呢。」
「兄,兄長……」
「拜託了。」我又拜託了一次,她無奈的環視着會場內啞口無言的人們。
「……那麼,你要我詛咒誰?」
「那麼,我們再回到加護的話題吧。證明加護的儀式是因爲侯爵大人認爲埃德拉斯先生絕對沒有加護才進行的,但實際上卻事與願違,埃德拉斯先生的身上出現了加護的印記。就算不知道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司教應該也立刻明白了埃德拉斯先生的真實身份。因爲司教在二十年前賦予加護後,又被馬爾蒂斯女士帶走的存在只有一個人。
察覺到這層含義的費爾南德皇子——現在先這麼叫吧——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滿臉蒼白。
「你想要怎樣的詛咒。」
「沒錯。司教的行動非常不自然,就像是害怕回國一樣,現在,我能理解他當時的做法了。勞扎司教是因爲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危險而害怕。
阿爾諾斯侯爵是不可能自白的,但我原以爲費爾南德皇子的話可能會說,根據他的證言,說不定還會發現新的事實。
扎扎亞小姐興致勃勃的歪起腦袋,抬起眼看着我。我肯定的回看她,她便眯起黑色的眼睛笑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我的推測。
「……我是咒術師扎扎亞,應您的要求來到此處。」
「我知道了。那麼,就請讓我採取最終手段吧。」
扎扎亞小姐仔細的觀察着皇子,確認了他胸口佩戴的徽章後,表情明顯僵硬了。
「她做不到吧。因爲如果她告發的話,克萊瑪妃就會被視作盯上帝國皇子性命的罪人,遭到嚴厲的審判。……畢竟克萊瑪妃也是受害者,她剛生下的孩子被人殺害了。」
在光芒散去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她的影子落在地毯上後,朝我轉過身。
看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向費爾南德皇子說道。
斷裂的每一絲纖維,都滿溢着魔力的光芒,那些光芒連在一起,不斷增幅,形成了一個魔法陣——
所以,克萊瑪妃用事先準備好的嬰兒與剛出生的費爾南德皇子交換,將費爾南德皇子抱了過來。雖然不知道她實際上用的是什麼方法,但恐怕是見證費爾南德皇子出生的人中,有克萊瑪妃安插的臥底吧。」
他帶着求助的目光看向侯爵,面對疑惑的孫子,侯爵點了點頭。
——以此爲前提再去讀這封信的話,就能推測出埃德拉斯先生的母親究竟做了什麼。」
我只不過是把自己站在遠處看到的模糊的可能性,說出來了而已。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如果真的爲嬰兒着想的話,應該把嬰兒還回去,然後告發克萊瑪妃纔對吧?」
至今都只是坐觀其變的人們,因爲眼前的「咒術師」滿臉畏懼。有幾個人甚至站起來準備逃跑。
「維,維克!你要在這裏用這個的話——」
「他。」
貝爾塔先生略帶批判的說道。
羅迪斯皇子用一聲呵斥阻止了侯爵的吶喊。然後用視線制止了正要衝過去的士兵們,走到了趴在地上的費爾南德皇子身邊。
「但那樣的話,不就相當於幫忙調換了嬰兒嗎?」
也就是說,無關勞扎司教本人的意思,他的存在本身就對阿爾諾斯大人造成了威脅。」
「勞扎司教,看上去很戒備打扮成聖職者的幾位魔法師,可能一直都在和他們保持距離。他那讓人不可理解的行動能讓人聯想到這一點。所以——」
「這裏是帝國議會的會場。」
「也是呢。聖女大人的話全部都是推測,沒有任何證據。那您的那些話有什麼意義呢?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話,可以編造許多種可能。」
費爾南德皇子像是被祖父的視線操縱了一樣,努力說着。
他毫不在意的貶低着我,周圍也響起了「沒錯」「異國的人不要多管閒事」等贊同的聲音。
「扎扎亞小姐……」
果然,變成這樣了。
這危險的發言,打破了會場沉寂的氛圍。
鈴鐺瘋狂地搖擺着。
我環視會場,有的人喫驚,有的人憤怒,有的人雖然滿臉不安,但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不出聲的等着我繼續說下去。
貝爾塔先生。司教在確認了埃德拉斯先生的加護之後,採取了怎樣的行動?」
被問到的二人,其中一個一臉難忍胃痛的表情,另一個還是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如果我想的沒錯,艾米里歐皇子其實已經被咒殺了,那麼第十位繼承權應該就順移給了下一位皇子。
「沒想到這麼快就召喚我了,看得見的聖女。……話說這是哪?怎麼這麼多人?」
「啊……」
她的態度與那幻想般的登場相反,有些慌張。看來是沒想到自己轉移來的地方,會被這麼多人圍着。
無論是證明埃德拉斯先生清白的證據,還是證明阿爾諾斯侯爵和司教串通沒有賦予艾米里歐皇子加護並將其殺害的證據,甚至是證明侯爵殺害司教的證據,我都沒有。
「所以,什麼?」
我從胸前拿出一條紅色的繩子,搖了搖掛在上面的鈴鐺,發出了清脆的叮噹聲。場內的人見我突然拿出個小玩意,不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快阻止那個女人!殺了她也可以!要保護殿下們!」
「……下,下什麼決心?你說的全是假話。」
「但是,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士兵在幹什麼!」
瞬間,迸發出閃光。
「明白了,那就開始吧。」
「……應該是,爲了奪取他的性命吧。而且是用極其殘忍的方法。『如果這個孩子回到王宮的話,我一定會讓他死於非命。』,信中的這句話,也可以理解爲『若是費爾南德皇子出現在自己面前,無論如何我也會殺了他』。
點頭的同時,扎扎亞小姐就開始詠唱了,她的長袍開始飄動,翻動的衣角漫出了魔力,逐漸形成了魔法陣。
「那好吧,看得見的聖女,這原本就是我和你的約定。我會使勁渾身解數,把我的所有詛咒都按照你的期望施展出來。——那個人的名字是?」
「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你這次對我的無禮我一定會奉還!」
「吼?」
「馬爾蒂斯女士無法告發身爲友人的克萊瑪妃,但是也無法就這麼眼睜睜的看着皇子被殺害。所以她爲了同時守護克萊瑪妃和皇子,就帶着費爾南德皇子逃跑了……我覺得可以這麼假設。」
「克萊瑪妃想殺了費爾南德皇子,讓侯爵一派感受與自己相同……不對,感受比自己更甚的痛苦。但是在那之前,馬爾蒂斯女士抱着皇子離開了王宮。她一定是……無法忍受毫無罪過的嬰兒在自己面前被人殺害吧。」
「我被詛咒過一次,但是加護把詛咒彈開了。而且這位聖女,明明被詛咒了卻什麼事都沒有,你不用擔心,總會有辦法的。」
我的手上什麼都沒有。
「如果我的預想沒錯,他是沒有加護的。」
手裏拿着複寫版信件的人們,都仔細的看着信。然後他們像是察覺到什麼一樣,重新看向我。
皇子茫然的呆立在原地,這也沒辦法,畢竟突然有個奇怪的女人否定了自己的出身。
艾米里歐皇子由於沒有加護,在年幼時就遭人咒殺。他的死亡被看作是新生兒常有的突然夭折,就這麼不了了之。但是克萊瑪妃知道是侯爵一派的人殺害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就如同信中所說,要讓「他們也」嚐到「同樣的痛苦」。
雖然很恭敬,但這聲音充滿了敵意。一直保持沉默的阿爾諾斯侯爵站了起來。
我聽說因爲難產,妃子在生下費爾南德皇子後沒多久就去世了。所以趁此混亂時期,應該能順利交換嬰兒。
最後一句話,我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小聲的說着。雖然不能隨意加上動機,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那麼就沒必要繼續說下去了。您對我的誹謗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但是這裏,並不是一個可以讓年輕姑娘隨意散佈妄想的場所。」
費爾南德皇子的臉上透着絕望,看着一臉若無其事的同父異母的兄長。埃德拉斯先生也走上前。
「沒必要!」
侯爵用餘光確認他們沒有異議後非常滿意,向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他們爲了讓我出去,慢慢地走了過來。
「……費爾南德皇子殿下。您也並非與殺害埃德拉斯先生未遂以及司教殺害事件無關。聽了我剛纔的話,您怎麼想呢?或者,您是否下定決心說出關於司教殺害事件的全部真相呢?」
但知道這是什麼的人,發出了「啊」的聲音。
因爲今後,可能會出現發現埃德拉斯先生纔是真正的費爾南德皇子的人,那樣的話,就會爲了確認帝國現在的費爾南德皇子的真實身份,讓勞扎司教進行確認加護的儀式。
侯爵怒吼道。
我扯斷了繩子,已經沒有時間再去聽勸阻的話。
「……」
「聖女大人差不多請退場吧,可以嗎?議長、羅迪斯皇子?」
「三頭龍紋章……。難道說,他是皇族?有加護的話詛咒不了。」
「隨便,只要是很強的,能用眼睛看到效果的就行。」
「費爾南德。如果你確信自己身上流着帝國皇族的血,就給我堂堂正正一點。只要有加護,詛咒絕不會傷及我們一分一毫。」
「……我沒有,證據。」
「是呢,您說的沒錯。」
「你還真是把我叫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地方啊,想殺了我嗎?」
我趕緊指向費爾南德皇子,皇子被我的視線嚇到,發出一聲驚呼。
「……勞扎司教不知爲何拒絕按照原定計劃使用轉移魔法,非要留在格雷恩領。」
「對不起。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借助你的力量。」
我這麼回答後,扎扎亞小姐稍稍皺起眉頭。
「啊……啊啊……」
「——準備好了嗎?」
扎扎亞小姐朝他大喊着,但皇子只是左右爲難,在地上發抖。
纖細的手指,指向了費爾南德皇子的胸口。
同時,暴風肆虐,桌上的紙四處飛舞。
「那是……」
我眨了一下眼後抬起頭,在漫天飛舞的紙張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異形之物。
黑色的節肢軀體,充滿魄力的角,長有六隻眼的牛頭。
那恐怖的身姿的確可以稱爲詛咒,那不詳的感覺像是它體內散發的香氣一般漂浮在空氣中。
異形用六隻眼睛盯着費爾南德皇子,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讓會場動搖。
「噫……!」
成爲獵物的費爾南德皇子,雖然看不到詛咒的模樣,但應該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能清楚地察覺到它的氣息。他匆忙的轉動着求助的視線,但大家被站在皇子左右的兩個身影所壓制,沒有任何人跑向皇子身邊。
異形一步一步的逼近皇子,然後伸出了手。那長短不一的手指撫摸着皇子的臉頰,觸碰的每一處都滴下了像是泥濘一樣的魔力——
「——住手!」
異形突然停住了。
大家都看向發出聲音的那個人——阿爾諾斯侯爵。
「已經夠了,住手。沒必要詛咒他。」
侯爵咬牙切齒的說着。
扎扎亞小姐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她便一臉無趣的抬起右手。那異形瞬間失去了形狀,變成黑色的霧靄,回到了主人的體內。
在我再次眨眼後,那個異形和扎扎亞小姐就都不見了。
「……」
「祖,祖父……」
「……我,無話可說。」
費爾南德皇子有氣無力的喊着。
羅迪斯皇子開口了。他那險峻的表情中,還燃燒着怒火。
「就算不阻止,結果也是一樣的。」
我因爲諸多疑問和壓不住的怒火顫抖着聲音,無法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要阻止,祖父……」
「你爲了一己私慾竟然對帝國皇室的人下此毒手,明明知道費爾南德沒有加護,還一直隱瞞事實,讓真正的皇子頂罪,好把他一併處理了。」
侯爵正襟危坐,搖了搖頭。羅迪斯皇子雖然極度憤怒,但沒有再追問,而是叫來了士兵。
對侯爵來說,比起讓埃德拉斯先生活着讓他頂罪,還是直接殺了他然後再說『埃德拉斯殺害司教後就失蹤了』這種計劃更方便。但是……
爲什麼要殺了埃德拉斯先生呢?爲什麼要讓他頂罪,想要埋葬他的存在呢?爲什麼——
他們把阿爾諾斯侯爵包圍,侯爵老實的跟着他們離開了。
「埃德拉斯先生是你的親孫子吧?而你,爲什麼!」
「在駐紮地前襲擊埃德拉斯先生的士兵們,是你的部下吧?」
費爾南德皇子明白了自認爲的祖父所說的話的含義,瞪着眼睛垂下了肩膀。
「您承認了嗎,阿爾諾斯大人。」
我實在忍不住,對着侯爵的背影問道。
對這樣的我,侯爵只是帶着自嘲的微笑說。
侯爵的聲音裏充滿了痛苦和放棄。
「你永遠也不會懂的,看得見的聖女。」
沒有回答。但只有這一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