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聖女維多利亞的考察 奧爾雷斯塔神殿物語》 · 春間タツキ · 1萬 字
奧爾雷斯塔神殿不屬於任何國家,是完全的獨立的宗教組織。
他們高舉『借神之名,給予世界秩序與安寧。』的口號並以神之使徒自居,向世界各地派遣神官,對煩惱的孩子們伸出援手。其大概已有六百年的歷史,算是個老牌慈善組織。
救治範圍包括疾病、退治魔獸、平定紛爭、賑災救援、尋找失蹤人口等各個方面。神殿中有各行各業的專家,能夠幫忙解決一切困難。
而立於該組織頂點的,是八名聖女。
繼承了神話中記載的「八位少女」這一概念,他們管理着才華橫溢的神官們,備受大陸百姓的敬畏和景仰,他們的話語權甚至比肩於一國之王。
可以說在這個充滿了多種民族與國家的世界中,奧爾雷斯塔的聖女們是最具影響力的女性。
……我曾經,姑且也是其中一員。
天花板上滴下來的水珠打溼了我的臉頰。四方的石壁十分冰冷潮溼,不斷地奪取我身體中所剩無幾的熱量。我一邊摩擦着凍僵的腳尖,一邊呆呆地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這裏是懲戒房,位於奧爾雷斯塔神殿東之塔的塔頂。是讓違背教規的神官反思悔改的地方。
懲戒房很小,張開雙手就能碰到左右的牆壁,傢俱也只有一個破爛的牀和一坐上去就彷彿要垮掉的椅子,唯一的光源是個苟延殘喘的魔力檯燈。當然,這裏沒有窗戶,僅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與外界相連。
我是第一次來到懲戒房。本以爲只是住進區區一個又窄又暗的小房間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進來不過三天,我就已經叫苦連連。
牀鋪過硬都不是什麼問題,我也已經適應了沒什麼光亮的環境,潮溼我也能忍耐,畢竟我曾經起居的神殿學校的宿舍也總是在漏雨。
——但是,好冷。唯獨寒冷我受不了,明明已經春天了啊。
就算想打盹,也會因爲寒冷而睏意全無,想要思考也會因爲凍得渾身發抖而無法集中精神。所以,這時間就遲遲熬不過去。沒想到寒冷會如此的奪人心力,何事都要經歷了才知道啊。
除此之外……
「不……讓我出去。我什麼都沒偷,全部都是和我一個宿舍的那個人乾的啊,爲什麼是我落到這種下場啊……」
與陰暗潮溼的房間一般陰鬱的女聲。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房間的角落,看到了一個正抱着膝蓋打顫的女神官。
雖然看不到臉,但看身形和剛纔聽到的聲音應該還很年輕。身上穿的神官服是十幾年前的款式,她從衣服下襬處露出的赤裸的雙腳,和死人沒什麼兩樣。
不對,並不是「沒什麼兩樣」。她就是個死人。
現在想來,這理由還真是隨便。但老師說我是能夠看到未來的「預言聖女」後,就再沒人提出異議了。
審議會的時候,我只覺得他是個怪人,但現在單獨和他說過話後,感覺他有一種莫名的紳士氣質。
「不是。我只是個鄉下的騎士,自出生以來,就從沒想過自己是皇子。」
雖說老師是個不拘常規的人,但絕不會虛報自己看到的未來。所以,應該是真的有成爲聖女的我爲人們派上用場的未來吧。——但很遺憾,那縹緲的未來已經破碎了。
「也算不上幫忙。而且我也沒能幫到你,很抱歉。」
差不多是個什麼意思。聽他剛纔的話,我覺得『埃德拉斯先生的母親曾經的戀人其實就是皇帝殿下』。
「她的力量能夠看穿真相。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趁現在讓她成爲聖女絕不會有什麼損失哦。」
我一邊眨着惺忪的睡眼一邊不停地點頭,然後才感到奇怪,我歪着腦袋不禁脫口而出「哦呀?」
「誒……?」
「好了,門的話已經打開了。」
門的後面傳來一位男性的聲音,讓我一激靈。
當然記得。就是那個胡亂闖入審議會的,自稱是帝國騎士的那個人。
「……我姑且確認一下。您說的萊奧尼斯是埃德爾海德帝國的現任皇帝陛下嗎……?」
埃德拉斯先生若無其事的指着門的一端。
從遠處傳來了憤怒的叫喊,還有無數慌張的腳步聲。
「有賊進來了!快確認各自的崗位!」
「竟然冒着這種危險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可是,爲什麼只是爲了否定這一事實還特意跑到神殿來?既然有是皇子的可能性,就算您不主動要求,相關的機構也會上門驗證吧。」
「埃德拉斯先生,您繼續待在這的話會被逮捕的。您爲了找我好不容易纔來到神殿,不能幫助您讓我很過意不去……但還是請您快點逃吧。」
有事?這麼說來,在審議會的時候這個人好像也說過有事要拜託我。
看守應該會禁止任何人向我搭話,但爲什麼外面會傳來說話聲。
的確如米婭所說,我沒有留下什麼業績。
「誒……誒?怎麼做到的?這扇門,應該是用魔力鎖上的。」
腳步聲朝着懲戒房逼近,再這樣下去的話,不出一會,埃德拉斯先生就會被士兵們包圍了吧。雖然很在意他剛纔說的那些話和委託我有什麼關係,但實在是不能再繼續把他留在這裏了。
那我就聽聽他的委託吧。雖然有點目中無人,但感覺他並沒有惡意,而且他是唯一一個在審議會上幫我說話的人。我也很好奇他想找我幹什麼。
「沒錯。就是那個萊奧尼斯皇帝陛下。」
「我的母親是現格雷恩子爵的妹妹。我呢,是母親還在帝都時與戀人懷上的孩子,也就是所謂的私生子。父親老早就死了,我和母親就一直在格雷恩領地承蒙舅父的照顧……但前不久母親去世了,我整理遺物的時候,找到了一封寄給母親的信,那封信很奇怪,看過的人都說『埃德拉斯是這個國家的皇子』。」
埃德拉斯先生的話裏完全沒有半點做了壞事的感覺。我因爲驚訝而張大的嘴半天都沒能閉上,一直盯着鐵門。
「想讓你證明我『不是萊奧尼斯皇帝陛下的兒子』。」
「我的預言也並非完全準確。但根據當下的行動,還是能夠走向一個更好的未來的。……總而言之,接下來會怎麼樣,都取決於你們。」
塔內是螺旋型的樓梯,從門口到懲戒房只有一條路可走,要想避開守衛偷偷過來是不可能的。
埃德爾海德帝國。是整個大陸上領土最爲廣闊的國家,國土位於大陸西部,土地肥沃、資源豐富。而且還因是屈指可數的軍事大國而名聲在外,聽說現在也還在持續吞 並周圍的國家,不斷擴展自己的支配範圍。
毫無疑問,他就是非法入侵。
他毫無停頓的反問回來,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就算問我想怎麼做,一個正被囚禁着的人,是沒有選擇的。
「……」
「『看得見的聖女,能夠看穿真相』。曾經的預言聖女吉奧拉,這麼預言過吧,我就是相信那句話纔到這來的。聖女大人你接受的話,我想讓你幫我看看真相。」
我實在是沒想到會在如此陰鬱潮溼之地聽到位於那種大國頂點的皇帝的名字。
「這……看來你真的很着急。那是想讓我證明什麼?」
我成爲聖女的那一天,吉奧拉老師說過這麼一句話。當時我覺得這話實在是太過不負責任了,明明是你偏要讓我成爲聖女,現在又說什麼「並非完全準確」。但當時老師的眼神十分嚴肅認真,我只能把不滿吞進肚子裏。
「……不,您不用在意。我纔是,不好意思讓您見到了我難堪的樣子。不過,您怎麼會在這裏?這裏是懲戒房哦,應該是禁止外部人員入內的。」
「請問,埃德拉斯先生是帝國皇室的人嗎?」
——一瞬間,傳來了金屬撞擊石壁的聲音。
「這麼晚來打擾實在是抱歉。我是埃德拉斯·格雷恩,前幾天和你見過的,你還記得嗎?」
「這麼回事……埃德拉斯先生,有人在追捕您嗎!」
「但是,我無法離開這裏,所以…」
「不好意思,現在先不解釋了。我正在被人追捕,沒那麼多時間慢慢講了。」
「……這可真是…可是,您是怎麼進來的?應該有看守在吧?」
「怎麼可能。雖然我拜託過她,但她根本不搭理我。她是個很有威嚴的女性,但給人感覺不太好。」
「差不多吧。……但我不是庶子。」
「好冷,好冷啊。誰來救救我,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死掉的……」
說實話,我在歷代所有聖女中是最罕見的「廢物」。既不能使用治癒也沒有戰鬥的才能,而且連魔力都沒有,所以最普通的魔法也用不了。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其實,有件事想讓你這個「看得見的聖女」來作證。爲此我才從帝國長途跋涉來到奧爾雷斯塔的,結果好不容易到了,卻跟我說神殿暫時關閉害我喫了個閉門羹。然後我強行進到神殿裏面之後,沒想到就看到你正被剝奪聖女位,還要被處以流刑。」
有時是精靈,有時是幽靈,有時是魔力。能看到的東西多種多樣,連我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清楚哪些是其他人能看到的,哪些是看不到的。
我沉默了許久,無法理解他的話。
吉奧拉老師生前留下的許多預言,都作爲聖遺物被保管在了神殿的禁書庫裏。據說其中還有關於未來的戰爭、災害等的預言,如果這次的騷動害老師的信譽一落千丈的話,那些預言的價值也會變成廢紙一張。
「原來如此。」
而且,我配不上自己的地位也是事實。我在見習時代就不怎麼優秀,甚至算是吊車尾的那一批。然而,憑當時的主席聖女,也就是我的老師——吉奧拉的一句命令,我在一年前突然成爲了末席聖女。
「嗯嗯?也就是說,您是擅自到這來的嗎?」
「……那個,請問是哪位?」
我想了想,放棄了。就算我大叫,趕過來的也只有幾個守衛而已吧,對我來說,守衛和非法入侵者並沒有什麼區別。
的確,若是「帝國皇室或許要增加一人」這種傳言傳開了的話,會引起騷亂吧。從剛纔與他的對話,我也感覺到這個青年不喜歡這種騷亂的氛圍。
……奧爾塔納大人還有米婭的主張也並非全錯。
他輕描淡寫的回答着。很遺憾,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對凍僵的靈魂表示同感。
「沒錯。」
「不過,他們說我就算了,竟然還貶低吉奧拉老師的信用。奧爾塔納大人到底打算幹什麼……」
「啊啊。因爲我沒時間把那些被我弄暈的人一個個藏起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真的很抱歉,反而讓我有些堂皇。
他沒有故作誇張的樣子,也不像是在坦白些什麼,只是淡淡的說着。
現在也是,我連一個痛苦嘆息的靈魂都拯救不了。
「我找你有事,聽說你在這裏就來找你了。」
——像這樣,我能比常人看到更多的東西。
本應被強大的魔力所封印的鐵門,隨着吱吱呀呀的聲音打開了。出現在門後的,是一位紅褐色頭髮的青年。
「誒,嗯,我醒着。」
如果是別的聖女,現在就會溫暖自己的身體,然後淨化掉這可憐的靈魂。但除了能看到之外一無是處的我,只能在這抖個不停。
「奧爾塔納大人允許您來會面了嗎?」
在我做過的爲數不多的工作中,功勞最大的就是揭發了詐騙團伙做的壞事,他們利用魔法裝神弄鬼,還稱其爲神蹟,從人們那騙取了大量捐款。雖然我也因此得到了感謝,但和那些處理了澇災,討伐了殘暴魔獸的宛如英雄般的聖女們相比,實在是太過不起眼。
從她說的話來看,她應該是被冤枉入獄後就那麼含冤死於獄中的見習神官。不知道她是不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一直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裏朝着虛空求救。她的聲音越大,房間就越冷,寒冷的空氣像利劍一般毫不留情的刺向我的肌膚。看樣子,這房間就是因爲她而如此寒冷。
我應該大聲喊叫向人求助嗎?
但竟然允許他來見正在接受懲戒的人,他到底帶來了什麼案子?
「聖女大人,你在這嗎?」
所以,在老師離開後,奧爾塔納大人當上下屆主席聖女的時候,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好冷呢……」
「聖女大人打算怎麼做?」
「嗯,我記得。當時真是多謝您幫忙了。」
但是,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唉聲嘆氣的那位先於我來到這懲戒房的客人,確實是非人之物。因爲將我關進這裏的守衛們,似乎看不見她。
現在,腳尖正在逐漸失去知覺。腦袋也昏昏沉沉的,無法清醒的思考。就這麼睡着的話,應該也不需要特意將我流放了——
「鎖?我給砍了。怎麼?難道這個算是魔力那一類的嗎?」
但是,我只不過是能看到幽靈和精靈而已,並派不上什麼用場。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吉奧拉老師也去往了另一個世界,再沒有任何能保證我的價值的人了。
吉奧拉老師在聖女選拔會議上,對那些不願讓步的上層人物說了這麼一句話。
「——總之,我是埃德拉斯·格雷恩。我很清楚自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身份。可是,周圍的人卻自顧自的興奮起來,有的人說我是皇子,有的人又說我是冒牌貨,真的很煩人。」他的聲音不耐煩起來。
我覺得他的話裏並沒有謊言或是妄想。
他十分理所當然的回答着我。我覺得現在的情況已經非常緊急了,但這個人的餘裕究竟是從何而來。
他的聲音坦蕩的莫名其妙。
萊奧尼斯·埃德爾海德。這名字我再熟悉不過了,不對,在這片大陸上,要找出一個不知道這名字的人反倒很困難。
奧爾塔納大人很討厭自由瀟灑的老師,在我就任聖女的時候也只有她一直反對到了最後。那樣的她,不可能讓我繼續厚臉皮的賴在聖女之位上。
我有些遺憾的朝門對面喊道。
嗯,沒錯。聽到這充滿說服力的發言後,一股莫名的憂鬱湧上心頭。
「是說那封信上的內容,暗示了埃德拉斯先生是皇帝陛下的庶子嗎?」
但是,被貶低爲「自稱靈感女」的我,又能怎麼辦呢。
「好冷……」
「這是預言。」
「就算你問我怎麼進來的,我也不知道怎麼說。我就是從入口走過來的,雖然途中有幾個人想妨礙我,不過我讓他們都暈過去了。」
我半信半疑的看向那把鎖,那被一分爲二的鎖頭確實正汩汩的向外漏着魔力。
……難以置信。竟然用物理手段把魔法——而且是神官施加的高等魔法給砍了。打比方的話,就相當於是用短刀將粗圓木給劈成了兩半。我看了看他掛在腰上的劍,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而且看樣子他也沒有用什麼其他的魔法道具。
「這房間怎麼回事,真是冷啊。」
埃德拉斯先生皺着臉,慢慢地走進了室內。他用那如藍色火焰般耀眼的雙眸注視着我。
「看得見的聖女大人。」
「啊,在。」
被叫到之後,我瞬間挺直了蜷着的後背。
「如果你想留在這個房間裏,任那些聖女們處置的話我也不會干涉你。我會尊重你的意思。」
「……意思。」
「但是,如果你要和我一起走。我向你保證我會拿着這把劍,將你帶出這裏,並且保護你。聖女大人,能請你幫助我嗎?」
埃德拉斯先生說着與他不搭調的臺詞,向我伸出了手。
我滿臉震驚,看着眼前那巨大的手掌。
那手掌上感覺不到一絲魔力,只是一個男人的有些粗糙的手。
然而,我的胸口一陣躁動,耳畔響起了波濤洶湧的聲音。握住這隻手的話,我一定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明明對此心知肚明。
但回過神來,我已經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
「好,交涉成立了。」
埃德拉斯先生馬上回握我的手,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突然感到害羞,趕緊把視線移到自己的腳上,微微地低下頭。
「還請,多多關照。」
埃德拉斯先生趕緊開始準備馬裝,不讓我們再繼續問下去。里科一臉還有話沒說完的樣子望着埃德拉斯先生的背影,但最後還是全部嚥進了肚子裏,開始準備行李。
免得妨礙他們,我便走到旁邊,觀察着他們的樣子。
士兵們的警告,因埃德拉斯先生的飛踢被中斷了。
士兵們一邊戒備着,一邊堵着我們的去路。
奧爾塔納的表情雖然沒有任何變化,但她全身散發出來的氣場猶如利刃一般尖銳冰冷。
和埃德拉斯先生一樣,里科的衣服也像是經過了長途旅行般到處都是磨損。但行李卻又與長途旅行不符非常的少,所以沒過多久便準備完畢了。
「難道說那裏有個幽靈嗎?」
「我要離開這裏。你也不要再繼續被困在這裏了,到別的地方去吧。我告訴你個祕密,神殿的幹部會議室一直都很暖和,所以我推薦你去那哦。」
「你會騎馬嗎?」
這裏是主席聖女的辦公室。米婭正咬着嘴脣低着頭。
「……」
「不要……。我不要再感到寒冷了,乾脆直接死掉吧,那樣就不會冷了。」
少年像是要撲上來一樣走到了埃德拉斯先生面前,注意到我的存在後便停下了腳步。他懷疑的眯起那渾圓的眼睛。
「要找個地方躲着嗎?」
夜空沒有一片烏雲,皎潔的月光照亮了濡溼的街道。
「那要不你和我騎?我倒是不介意。」
「聖女維多利亞,請你回到懲戒房。身爲聖女,決不能在懲罰途中出逃!」
埃德拉斯先生像是在尋找什麼,看到廣場角落邊的樹旁拴着一匹馬後,便快步朝那走去。
「不用。我沒找到能藏下我的地方。」
幽靈差不多都是這樣。他們沒有活人那樣的思考能力,只是被生前的感情操縱,不斷地做出重複的言行。就算溫柔的和他們說話,大部分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里科,你很失禮哦。這是八位聖女中的一人,是看得見的聖女維多利亞大人。」
「我是維多利亞·馬爾卡姆,請多多關照。」
應該是剛下過陣雨,久違的來到了室外,我聞到了潮溼的泥土味。
埃德拉斯先生對士兵們的警告充耳不聞,只是回頭和我說了這麼一句話。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突然用雙手把我抱了起來。
他笨拙的向我回禮,然後困惑的抬頭看向主人。
他喊了一聲「里科!」,樹叢中就有一個小小的人影竄了出來。
我都沒有時間問他要做什麼,埃德拉斯先生就這麼朝前跑了起來。
幽靈沒有回答我,她將視線移到天花板,呆呆地望着。
我像個小猴一樣抓着埃德拉斯先生,悄悄地感慨着。
「……是。非常,抱歉。」
埃德拉斯先生說自己是「從入口進來,然後走到了懲戒房」,在剛纔親眼目睹了他的實力後,我才知道他的那句話既不是比喻也不是玩笑。
他確認對方是埃德拉斯先生後,便吊起眉毛。
「誒。」
里科十分混亂,他露骨的來回打量我和埃德拉斯先生。他會驚慌失措也沒辦法,連我自己也對現在的狀況有些迷茫。
神殿的士兵們應該全是不遜於一國正規軍隊的人,但他們和埃德拉斯先生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等,等等!站住啊!」
不知道我的意思有沒有傳達給她,但是,我能做的都做了。已經沒有再繼續幹涉的必要。
「會有點晃。」
少年瞪大了眼睛呆在原地,我對一時語塞的他深深地低下了頭。
「走吧,聖女大人。」
我擔心繼續這樣的話,也只會變成甕中之鱉,但我還是跟着他向下走去。沒過多久,就碰上了渾身殺氣的士兵們。
不對,應該說他們兩真的是從帝國來的嗎。埃德拉斯先生說自己是帝國的騎士,但並不代表他就是從帝國出發的,也不能保證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就是帝國。
「如你所見,這裏只有兩匹馬。所以暫時要委屈你和我騎同一匹。」
「待會再解釋。再磨蹭下去就會有人追上來了,趕緊把行李整理好離開這裏吧。」
「好厲害。」
可以說他們是靈魂的殘渣。就算不對他們伸出援手,就那麼放着不管的話,也總有一天會消散的無影無蹤。、
「我有讓侍從等着我,就直接到神殿外面去吧。」
「啊啊。多多關照了,聖女大人。——那,時間也不多了,我們趕緊離開這裏吧。」
這裏對所有人都開放,經常會有沒能找到住處的香客們在此露宿,十分熱鬧。現在也是,到處都是帳篷,能夠聽到從中傳來的鼻息。
「反正通往出口的路只有一條,早晚都會遇到他們的。」
從塔逃出來的埃德拉斯先生前往的是神殿附近的廣場。
我看向房間的角落。那裏有一個抱着膝蓋散發冷氣的幽靈。
是個看起來很聰明的捲髮男孩。大概十二、三歲的樣子,個頭比我還要矮一點點,相貌也很年幼。
「真厲害啊。在我看來,聖女大人只是在和牆壁說話而已。」
而米婭的內心,卻因屈辱而燃燒的快要焦糊了。
「有很多原因的。爲了藉助看得見的聖女的力量,我就把她拐來了。」
在我眨眼的瞬間,他就用輕盈的腳步跳下了螺旋樓梯,甩下了士兵們。
也就是說他既不打算逃跑也不打算躲起來。
里科的叫聲響徹整個廣場,有幾個人從帳篷裏探出了腦袋,用責備的眼神瞪着我們這邊。
從奧爾雷斯塔騎馬到帝國,只需要四、五天。如果使用熟悉的魔獸,就只需要兩天半。確實不需要什麼太過誇張的旅行裝備,但爲什麼他們兩的衣服都如此的破舊呢。
你已經死了啊。我忍住了這麼說的衝動,看着那唉聲嘆氣的亡靈。
「……這是誰啊?」
「都已經到那了……。對不起,我浪費了太多時間。」
士兵們在身後吶喊着。當然,埃德拉斯先生沒有等,像是滑行一般飛快的下着樓梯,跳下最後的樓梯平臺後,他終於到達了出口。
埃德拉斯先生充滿好奇的睜大了眼睛,我表示了肯定還點了點頭,他小聲的感嘆道。
……我真的是什麼都沒問就跟過來了啊。
「誒——」
「啊……那個。我是里科,是埃德拉斯大人的侍從。」
「這可真是讓人期待啊。快,我們走吧。」
別說擋住他的去路了,面對一口氣縮短了距離的入侵者,士兵們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過了一會才慌慌張張的拔出了劍。
「那,那個!請等一下。」
「你說馬爾卡姆跑了?」
「可,可是。爲什麼……」
「哈啊!?拐來的!?」
腹部喫了一記重擊的士兵發出唔的一聲後就摔倒在了樓梯平臺上,被趁虛而入的其他士兵們呆了一秒後才揮起劍,而埃德拉斯先生則十分輕鬆地躲開了逼來的利刃,用腳橫掃了一下之後就輕而易舉的突破了包圍圈。
……但是。
「那邊的那個,你繼續待在這裏也只會覺得冷,門已經打開了,要不出去吧。」
他一邊輕輕地把我放在地上,一邊說着。我點點頭,邁出了前往塔外的步伐。
「我們警告過你們了!不停下的話——」
埃德拉斯先生不怎麼着急,快速的下着樓梯。
埃德拉斯先生不講理的回了一嘴,里科就不說話了。
已經非常近了。從螺旋樓梯的樓梯井向下看,就能看到神殿士兵們着急的身影。
「和聖女大人單獨騎馬,難道不是大不敬嗎?」
「我們走吧,失禮了。」
雖然我和她沒有過任何交流,但也是一起度過了三天的夥伴。對她那因冤罪而被關到這來的境遇,我也不由得產生了共鳴。雖然時間不夠了,但我不能就這麼放着她不管。
的確如此。
「那裏!門!開着哦!」
幽靈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然後看向了門。見她的眼裏終於映出了敞開的鐵門,我纔算是鬆了口氣。
「在這裏待着很冷!快看,那邊!」
埃德拉斯先生拍了拍滿臉不服的侍從的腦袋後,就跨到了馬背上,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喂,里科。不要那麼大聲。」
「嗯,會一點。」
「那個男的,站住!竟然隨意踏入神聖的奧爾雷斯塔,還要帶走聖女,你到底要幹什麼?現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
「埃德拉斯大人,您到哪去了啊!突然就不見了,讓我很擔心啊。我還以爲,您又被襲擊然後被抓起來了——」
「……」
我點着頭回答埃德拉斯先生。雖然不是很擅長騎馬,但也不是完全沒騎過。
埃德拉斯先生握着我的手朝着門外走去,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慌張的停下了腳步。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前幾天還說『對神殿喜歡不起來』,結果還是讓人幫忙了嗎?」
雖然他的話很失禮,但應該只是單純地感嘆,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那是如同少年般亮晶晶的眼神。
終於離開了懲戒房,塔下的士兵也逐漸朝我們逼近,能聽見無數的腳步聲。
想着大喊的話應該就能傳達給她,雖然不習慣,但我還是提高了音量,然後還使勁朝她揮手,這個幽靈才第一次抬起臉。
抱着我卻仍然行雲流水的動作,還有讀取刀劍流向的動態視力,全部都異於常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對自己的動作毫無迷茫,沒有任何猶豫。在我和士兵們無措的一瞬間,他就已經開始了下一步行動。
管理神殿內的警備是米婭的工作,警備的配置和人員編排剛由她重新安排過。然而,不僅兩次被外來人員突破警備,這次還讓維多利亞逃走了。
明明成爲奧爾塔納的部下後,纔剛剛獲得今天的地位,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這些全部都是,維多利亞的錯。
米婭在心中吐露着不滿,可恨的握緊了拳頭。
維多利亞一直就是個陰鬱又遲鈍的孩子,在其他孩子們沉迷於玩耍或是學習時,她每次都呆立在一旁,盯着空無一物的房間一角。當然,周圍的人都覺得她令人毛骨悚然,不知該如何對待她的大人們,經常把照顧她的責任強加給米婭這個優等生。
每次,米婭都不勝其煩。
但是,等米婭回過神來,她發現維多利亞已經扔下自己被選爲了主席聖女的隨從,最終年僅十七歲的她得到了聖女之位。
我絕對不會原諒她,什麼『看得見的聖女能看穿真相』啊。
對着螞蟻看一整天的傢伙,到底能看穿什麼真相?那種東西根本算不上預言。一定是聖女吉奧拉太過溺愛自己的弟子而信口胡謅的妄言。
所以爲了糾正錯誤,我才拼命至今。明明就差一點了,維多利亞竟然逃離了懲罰,用最糟糕的方式扯我的後腿。
「追蹤她的任務就請交給我吧。部隊已經編排完畢,應該不是計劃好的逃跑,要抓住她花不了多長時間。那個叫做埃德拉斯的男人我也一定會——」
「沒必要,別管他們。」
自己拼命給出的提案被輕飄飄的否決了,米婭不知該繼續說些什麼。
沒必要追是什麼意思。維多利亞逃離了懲戒房,和不知哪來的野男人一起跑了,這可是發誓不淫的聖女絕不該有的行爲。就算是爲了神殿內的風紀,也應該立刻逮捕那種墮落之人以儆效尤。
奧爾塔納像是回答米婭的心中所想一般,搖了搖頭。
「現在這個情況反而對我們有利,她要是想跑,就隨她去吧。」
「有利,是指?」
「剝奪馬爾卡姆的聖女位,獲得了一半以上的上級神官的同意,但還是有一些盲目相信聖女吉奧拉所言的人,對這次的流刑處分存有異議。可馬爾卡姆逃跑的話,他們 也就無法再公開的包庇她了。」
「但是,如果讓她跑掉的話。」
「沒問題。」
但是,還不夠。米婭根本就沒有入奧爾塔納的法眼。
「處置」這個詞讓米婭感到一陣寒意。
米婭雖然還有些猶豫,但她也沒法再繼續向奧爾塔納提問,只好點了點頭。不過,她原本就沒有搖頭的權利。
她手下的人以實力而聞名,工作出色是理所當然,一般程度的努力壓根不會被放在眼裏。所以米婭接受了所有交給她的工作,全部都完美的完成,努力作爲一名不會被其他人埋沒的神官。
奧爾塔納所說的處置,到底是指哪一種呢?
「馬爾卡姆和那個騎士應該是前往了帝國。我們在帝國有幾個熟人,爲了隨時都可以採取行動,我會事先和他們聯絡的。……不過既然她和那個男的在一起,我可能也沒必要聯絡了。」
但是,無論何時,事件都發生在她身邊。
剛纔也是,米婭無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無法傳達自己心中蠢動的預感。奧爾塔納散發出的凌厲感,不容許任何的諫言和反駁。
「我明白了。」
的確,維多利亞什麼也做不了。那種無能之人,不可能做成什麼事。
米婭成爲奧爾塔納的部下已經過了一年。
奧爾塔納果斷的回答着。
米婭沉默着又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辦公室。她慎重的關上了門後,像是要排空肺裏的空氣般長呼了一口氣。
……奧爾塔納大概是覺得區區一個維多利亞翻不起什麼浪吧,所以才選擇對現狀置之不理。
聖女之位並不是僅靠書面或是口頭就能決定的東西。罷免的時候,要先獲得神殿幹部的認可,然後進行正確的儀式——或是確認罷免對象的死亡。
「我知道他們的目的和去向。所以現在就先放任他們吧,既然剝奪聖女位的儀式還沒舉行,總有一天要處置她的。」
奧爾塔納把手交叉抱在胸前,已經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彷彿米婭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將視線落到了手邊的資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