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啊哈哈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3.2萬 字

──夜名……夜名……一起玩。
好冷。
爲什麼會這麼冷呢?可能是旁邊有一條冰冷的地下水脈通過吧。
我在這個黑暗的地方,整天像株植物一樣動也不動。不對,說植物還太好聽,我是菇類、是青苔。不是花朵也不是人類。
外頭到底變得如何了?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沒有人告訴我,我被隔絕在這裏。這是命運嗎?或許是吧。
或許我應該要對於偶而有人來訪感到幸福,但我還是希望能夠悠然走在外頭。
啊啊,那個人今晚也來了。那個人在叫我,她在叫我。
我曾有一次被帶出去外面,唯獨那麼一次。
那是月明星稀的半夜。對方說要保密,便牽着我的手帶我前往某個山丘上。
「以昆蟲爲媒介授粉的植物,會以美麗的花朵引誘昆蟲。但是,在人類眼裏看來,也會覺得花很美,對吧?美麗的東西對於這世上的任何人事物,都存在某些強烈的吸引力。」
她這麼說。我不是很懂,不過能夠呼吸到外面的空氣,我很開心。可是我仍必須回到那個地下室,這也是逼不得已。
*
一睜開眼睛就看見柚方湊近看着我的臉。
「小雀!太好了!」
「小柚……妳雙眼泛淚到底是怎……咕噗!」
我正要從棉被底下坐起來,柚方就整個人撲上我,差點把我壓扁。這裏是我昨晚和柚方、桃花一起睡覺的房間。打開的紙拉窗外頭很明亮。已經是早上了。
「妳不記得了嗎?小雀,妳昨晚去上廁所的途中,小腳趾撞到柱子角落昏了過去,結果被久堂老師搭救!我擔心得要命,一直守着妳呢!」
「咦咦!」
有人會因爲小腳趾撞到而暈過去嗎?
「我的心臟都快跳出喉嚨了,此刻正若隱若現呢。」
「犯罪現場在哪裏呢?」
眉子小姐在走廊上淚眼汪汪這麼說。據說在月緒小姐睡覺之前,門鎖確實從房裏鎖上,今天早上卻開着。有人潛入房內把月緒小姐殺了。
來到月緒小姐房間的只有老師、奉二先生,以及員南先生而已,沒看到其他人。這也是當然,不會有人想要跑來觀賞遺體吧。
須真子女士的頭顱後來被放置在玄關,雪緒小姐的頭顱卻不知去向。
「換個角度來說,那個咖啡正是毒藥吧。」
「氣死我了……這下子我像喫了一嘴泥巴。」
奉二先生表示自己對於死亡已經感到麻木,其他人也似乎抱持同樣感受。每個人在悼念逝去的家人之前,首先想到的是自身安危,以及對於未知兇手的恐懼。
於是,我找到了奇怪的東西。
員南先生語氣沉重地喃喃說着,一邊調查房間裏的情況。
「書櫃是空的。遺體四周堆高的書,應該是從房間的書櫃上挪過去。但是,這次是勒斃……和之前的做案手法不同,這次沒有砍下頭顱。」
「用你那雙兇惡的雙眼,仔細檢查腳下吧。」
天空是陰天,無論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也不覺奇怪。
員南先生出言反駁,但還是乖乖檢查了地上。我也跟着一起檢查。地上散落着細屑。
「你有什麼資格指使我!」
「怎麼了,雲雀,妳不喫嗎?那個味噌湯可是比妳煮的好喝數倍喔。」
老師一眨眼就變成不悅的表情。
我嘆口氣,看向坐在我左邊的枯島先生。
的確與須真子女士、雪緒小姐時不一樣。
簡直就像是──莊嚴肅穆的儀式現場。
在她的四周環繞堆放着無數的書籍,就像棺材一樣。
「雲雀,妳的小腳趾還好吧?」
這一位也不遑多讓,他正抓着眉子小姐稱讚她做的菜。眉子小姐雙頰緋紅,爲枯島先生的讚美感到不好意思。老師和枯島先生聯袂稱讚眉子小姐做的菜,我卻一點也不覺有趣;我之前也親手爲他們兩人下過廚,他們卻不曾如此這般稱讚我。
這是犯人擺的,犯人刻意做的,動機不明。不過卻感覺不到惡意。我覺得不可思議。
我這麼說完,他就「啊啊」皺起眉頭,想起這件不祥的事。
「別把人家的頭當作水球一樣咚咚敲個不停啊!」
「不過她的頭部有明顯凹痕。從傷口的形狀看來,我想應該是遭到鐮刀的刀柄毆打。犯人先讓月緒暈過去之後,再緩緩勒住脖子……把她勒死……」
我忍不住想像那個場面,心情因此變得陰鬱。
我聽見檢查完遺體狀態的奉二先生這樣感嘆道。我能夠明白他的感受。與第一次不同,第二次、第三次面對親人遺體時,心裏會對一切毫無感覺,甚至覺得已經受夠了,即使面對的是一個「人」的死亡也是如此。
「可是……我記得自己的確被掐住了脖子……」
「宇野山先生,別用跑的,會跌倒啊。」
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從我面前的走廊上跑過,神色看來匆忙。
「她在其他事情上都做得盡善盡美,唯獨煮咖啡卻十分不得要領……」
月緒小姐的遺體躺在她私人的西式房間牀上,脖子上掛着繩子。
這時候門突然打開,跳次郎先生跑進來。
眉子小姐十分害怕地雙手抱頭縮起身子,像遇到打雷時的孩子。
他撥高稍微遮住耳朵的頭髮。臉上的傷勢似乎仍不太樂觀。
月緒小姐房間地板上鋪着地毯,我發現房門口附近的地上沾着模糊的污漬,試着以手指摸摸看,沒有溼氣;試着聞聞味道,有一股微弱的氣味,我曾經聞過,卻無法立刻想起是什麼東西。
「員南先生,是因爲那首歌……」
「雪緒小姐的時候是『亭午割稻晾於西』,兇手雖然沒有仿照歌詞裏的『晾於西』,不過兇手把『砍頭』當作在『割稻』。而月緒小姐的情況則是符合下一句的『大禍時綁起稻子』,這樣應該沒錯吧。兇手沿用『綁起』這個動詞,將月緒小姐的脖子像綁稻子一樣綁緊……勒死她。」
我逐漸失去了自信。
一提到咖啡,就沒有人能贏我──我暗自得意着。「妳的表情顯得很自豪喔。」桃花輕輕戳了下我的腦袋。
奉二先生以充滿歉意的表情向老師道歉。
我不自覺伸手摸摸脖子。被手掐住那瞬間感受到的真實觸感與痛苦回到我的腦海裏,我卻無法確定那個記憶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如果告訴我那是夢的話,我也會相信那是一場夢。
這表示她是在這裏遭到勒斃。
「雲雀的腦袋瓜裏只裝着水和寒天,敲起來的聲音真好聽!」
此時,桃花臉色難看地走進房裏。她的瀏海綁成沖天炮,露出了滑溜可愛的額頭,似乎想掩飾睡亂的髮型。
宇野山先生這麼說,卻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更尷尬。
「哼哼。」
「咿!」
最晚進來喫早餐的人是赤司先生,他似乎在房裏更換臉上的紗布。
「笑不出來!」
「這個污漬是?」
「我……仔細確認過了!月緒二小姐的房間確實上了鎖!」
「這道麻醬涼拌很好喫。」
我雖然坐着,卻有一種站立暈眩的感覺。惡夢似乎仍在持續。
「就是那個令人十分不舒服的模仿歌詞殺人嗎……」
「兇手使用的似乎是綁稻草等所用的繩子。根據那位男僕的說詞,這是擺在大宅後側農具倉庫裏的繩子。」
在那之後,大家一起喫早餐。女傭眉子小姐在這種早晨也沒有懈怠,替我們準備餐點,但是幾乎所有人都留下了大半食物沒喫。無法下嚥。我也一樣沒有半點食慾。
老師立刻回答員南先生的問題。
看來老師似乎對所有人隨便撒了個謊。
看到這景象後,久堂老師這麼說。
被當作兇器使用的粗繩陷進月緒小姐白皙纖細的脖子裏,留下了鮮明的紅黑色繩痕。
「眼前這個是書葬吧。」
我忍着恐懼、不愉快和悲傷,仔細搜查月緒小姐的房間。我認爲現在不是逃避的時候。
未知的兇手。
我昨夜的確遇見疑似兇手的人物。應該沒錯。但是,事到如今我也無法分辨那是現實或是夢境。也許我真的只是撞到小腳趾暈過去而已,也許那只是我暈過去之後所作的夢。
「難喝死了!難喝到無藥可救!這是什麼!河底泥嗎?還是工廠排出的廢水?」
根據奉二先生檢查的結果得知,她已經死了大約五、六個小時,死因是繩子勒頸造成的窒息死亡。六個小時之前,也就是說,事情發生在我昨夜進入源一郎先生的房間之後。
可是,飯後老師一喝到眉子小姐衝煮的咖啡,立刻把眉子小姐兇了一頓:「妳這是在開我玩笑嗎!」
粗繩是以稻草編織製成,而掉在腳下的就是粗繩的稻草屑。
老師是重度咖啡愛好者,餐後和寫作時總會喝咖啡,不喝就會心情不好。一旦他的心情不好,不曉得爲什麼就會敲我的頭敲個過癮。比方說現在。
「啊!這是稻草吧!」
從時間上看來才過一天,不對,應該是半天,已經有三個人被殺。這已經稱得上是惡夢了。
可是在氣氛如此凝重的飯桌前,也有人不改他旺盛的食慾。
收到來自鎮上的第一手消息,跳次郎先生連忙趕來告訴我們,並說爲了幫助修復道路,他將立刻和村民們一同外出。聽到這個消息,所有人都十分開心。警方抵達之後,就不會再有人犧牲,而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情況也將結束了吧。
「柚方,雲雀的情況如何?啊,醒來了!太好了……」
聽到宇野山先生的質疑,眉子小姐悲傷大喊。「你這人未免太沒神經了!」當場怒罵的是桃花和花緒。員南先生則早早就離席去玄關抽菸了。
「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反應過度……不過……早餐裏應該不會被下毒吧?」
「當然是這個房間啊。」
「這樣一來受害者就有三名了。事到如今已經不容等閒視之。不對……早在第一樁命案發生時就已經不能等閒視之了。」
「不,我的小腳趾……」
「你如何知道?」
「抱歉,我晚到了。」
「又來了嗎?已經夠了吧!」
「是啊!」桃花跺了一下腳。「大事不好了!月緒小姐……被殺了!」
這種冷笑話真不像柚方的風格。不如說心臟直接跳出喉嚨(注10)還比較乾脆。
青柳巡佐錯愕地癱坐在走廊上。他昨晚留宿卻出現了新的被害人,他似乎爲此深感歉疚。
遺體的模樣很詭異。
「事出突然,聽說聯外道路在今天之內就會修復了。」
「我對自己感到害怕,即使面對月緒的死,我也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看樣子我已經對親人的死感到麻木了。」
就是坐在我右邊的久堂老師。他不斷伸出筷子夾菜,根本像來錯了地方。看樣子不管是下雨也好、槍林彈雨也罷,甚至是發生命案,都不會影響到老師的胃。
月緒小姐在牀上安然熟睡,她的雙眼緊閉,雙手在胸前交握,彷彿正在祈禱──這就是她死去的樣子。詭異的還不只是這樣。
「粗繩勒住月緒小姐的脖子時,因爲繩子表面摩擦而掉落不少碎屑。」
「怎麼可能!」
「怎麼會有這種事……」
「出事了嗎?」柚方問桃花。
結果我的早餐幾乎沒喫,但我不是因爲沉浸在命案的恐懼裏,而是拚命在腦子裏思考解決命案的方法。
早餐過後,我再度前往庭園調查,爲了驗證老師昨天表演的那套詭計。
池水似乎仍帶點紅色。昨晚雪緒小姐的鮮血溶入了池水裏。池子深度不到一公尺,範圍可達圍牆前,那一帶有茂密的夾竹桃,在我們抵達這棟大宅時也曾經見過。我撥開夾竹桃樹枝檢查圍牆屋頂,圍牆屋頂的高度比我的身高略高,要擺上物品不難。
「東西從這裏掉落的話……」
這樣假設之後,我看向底下的池子。原來如此,如果只須弄出聲音來的話,的確只要一顆大石頭,不需要屍體也能辦到。
「我看看……」
我抓着池畔的樹枝,試圖湊近看進水底。這座池子最近大概不曾清理吧,池面滿是青苔和落葉,無法清楚看見池底。於是──
「妳在做什麼?」
背後突然有人說話。
「哇啊!」
我嚇了一跳,不自覺放開抓着樹枝的手。
「咿啊!我要掉進池子裏了!」
「呀啊!小雀要掉進池子裏了!」
開口說話的那個人拚命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我卻還是跌進了水裏。
「小柚太過分了!」
「對不起嘛!」
我從池子裏抬起頭來,就看到柚方雙手合十擺出在拜佛像的動作。這個動作如果配上「請安息吧!」這句臺詞,也完全合理。
「嗚嗚……好冷……」
我渾身顫抖。雖說是夏天,不過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突然掉進池子裏,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再加上這座池子是連續漂浮過兩具屍體的地方。
我只想快點上岸弄乾衣服。這麼想着,在水裏往前踏一步時,腳下碰到了某個東西。
柚方早已縮起肩膀膽顫心驚。
多虧柚方,讓我的心能夠找回它的柔軟。
「嗯,雖然還不至於能夠馬上破案,不過掉進池子裏時,我想到一件事。」
「痛苦掙扎也就表示須真子女士在頭顱被砍下之前,曾經先遭到勒頸失去意識。兇手的身上某處應該也留着傷口。」
「哦哦,妳們跳得很高呢。」
「不是啦!我是認真的……嗯?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
「話是沒錯,可是爲什麼要提這個?」
我這麼想,並仔細觀察後,發現須真子女士的指甲裏夾着些許物質。第一時間我以爲是泥土,後來發現不是。
她們當然已經不會動、不會說半句話,但是她們的遺體仍然可以告訴我們某些訊息。不是透過詞彙、表情、動作,而是遺體存在的方式,應該能夠告訴我們什麼。
花緒昨晚睡覺時大概仍在哭吧,雙眼依然紅通通。
「可是,站在兇手的角度來看,冷卻遺體的意義又不同了。」
「哪裏不同?」
站在那兒的是久堂老師。
「呀啊!」
「偵探姐姐,妳一定要揪出兇手喔。」
接二連三發生恐怖命案的恐懼與緊張,差點壓垮我的心,現在它似乎恢復健康了。
「人體一冷,血液循環就會變差。姑且不提好壞,冰冷的確會對人體產生影響。」
我們像毛毛蟲一個挨着一個慢慢前進,走向放置須真子女士等人遺體的土牆倉庫深處。
「等警方來了之後,一定要馬上告訴他們這項發現!」
我轉身走回大宅。
她哭了出來。
我伸直身子,手擺在耳邊。柚方和桃花也模仿我的動作,對着竹林那一頭豎起耳朵。
「還我頭來!」
我已經不曉得自己是覺得冷還是覺得癢了。不知所措的我莫名其妙地又哭又笑。我不是覺得悲傷難過。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我的心靈開始深呼吸。沿着臉頰流下的是有意義的淚水,彷彿停滯不動的水朝着下游流去。
「我、我也很害怕……可是我是偵探,必須加油!」
「遺體被發現之後,暫且安置在土牆倉庫裏,一方面是因爲現在是夏天,繼續放在原本的地方只會快速腐敗。」
聽到我忍不住這麼自言自語,柚方也從我身後戰戰兢兢湊近看過來。
「別擔心,相信我。」
從高窗射進來的陽光,讓人看見塵埃在半空中飛舞。
明知警方不久就會抵達,花緒還是對我充滿期待。看着她堅定的視線,重重點了一下頭。
竹林裏突然出現一條水流清澈透明的小溪。我蹲下把手伸進溪裏,溪水極度冰冷。半夜或黎明時的水溫或許會更低。
應該說「想起」。
「屍體現象?」
我們在無法說話的遺體前沉思,期待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小……小雀終於壞掉了啊啊啊!」
三具蓋着草蓆的遺體,並排擺在土牆倉庫角落。我肚子一用力,雙手合十拜了一下之後,依序揭開草蓆。須真子女士和雪緒小姐的遺體沒有頭;月緒小姐的鐵青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
背後突然有人大吼,我們三個同時跳起來,最意外的是桃花居然跳得最高。
我們踏響草地跑過竹林。嫩綠竹葉隨風翩然飛舞。從雲層密佈的天空射下的陽光朦朧穿過林間縫隙,照在我們腳下滿是青苔的岩石上。
沒錯。若是擺在靜止不動又被太陽加溫的池水裏,不會有效果。擺在廚房的冰箱裏似乎不錯,可是成年人的身體恐怕很難放進去。最後,我想到了一種可能,現在正要過去確認。
「皮膚?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這也許是兇手的皮膚。聽過嗎?被害人在被勒住時會抵抗、搔抓自己的脖子或兇手的身體,留在被害人脖子上的抓傷就稱爲吉川線,也是很重要的線索之一。這個線索……不仔細看真的不會察覺,不過……」
「可是……冷卻遺體要怎麼做?只是擺在稍微涼一點的地方,應該也沒有什麼效果吧?」
「遺體也一樣,遇冷就會產生變化。應該說『很難產生變化』纔對。」
「找到了!」
夏天早晨的山風吹進和服衣袖裏,感覺很舒暢。柚方像母親在稱讚女兒一樣,頻頻稱讚我的和服打扮可愛。
明白腳下碰到的是什麼之後,我欣喜若狂,忍不住潛進池子裏撿起那顆圓滾滾的物體。
我喜孜孜告訴柚方我的發現,她卻對我投以十分悲傷的表情。然後──
那顆石頭正好有一個人的腦袋那麼大,上面沒有青苔,因此可以判斷是最近才掉進池子。
「沒錯。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件事必須調查。」
柚方難得興奮地手舞足蹈這麼說。
她看到我突然整個人潛進曾經發現屍體的池子裏,撿起一顆很普通的石頭,並且還爲此狂喜,似乎認爲自己要負起很大的責任。
「意思是人體在死後逐漸出現的各種現象。一般常說的『死後僵硬』也是其中一種。須真子女士的遺體從池子里拉上來之後,奉二先生立刻進行了檢查,因此能夠從死後僵硬的狀態大致推測出死亡時間。可是,若是兇手在殺人之後立即冷卻遺體的話,就能夠在某些程度上阻止屍體現象發生。」
桃花在柚方身後發表意見。接下來我也同樣仔細檢查雪緒小姐和月緒小姐的遺體,她們的指甲裏卻沒有發現同樣的東西。
「話說回來,雲雀,妳剛纔向那個孩子重重點頭掛保證,真的不要緊嗎?」
風吹響竹葉,竹杆互相摩擦,在竹林間喀喀作響。
「……嗯?我的腳好像……啊!該不會是這個!」
「怎、怎、怎麼突然冒出來!」
我們兩人又哭又笑。
「妳要調查什麼?」在我身後的柚方問道。
「啊哈哈好癢啊啊……嗚、嗚哇啊啊!」
我回頭看向剛纔經過的土牆倉庫。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
遺體一定因爲長時間浸泡在小溪的水裏,洗去大部分證據了。
裏頭比我想像中更涼一些。我告訴柚方她們可以在外頭等,不過她們兩人都緊蹙眉頭、鼓起勇氣跟在我身後進來。
「哇啊!好癢!鯉魚……鯉魚!」
「小雀能夠恢復正常真是太好了。我剛纔甚至下定決心要照顧妳一輩子了呢。」
土牆倉庫利用厚實的土牆阻擋外面的熱,因此倉庫裏十分涼爽。
我和柚方,這次還加上桃花三個人一起來到大宅後側。穿過土牆倉庫旁,那兒有一部份沒有圍牆,是後門。這條路是我換好衣服後向奉二先生打聽來的。後門外面是一整片竹林,也是通往後山的登山口。
土牆倉庫裏現在擺着須真子女士、雪緒小姐、月緒小姐三人的遺體。大概是一想起這項事實就背脊發冷吧,柚方緊抓住我的和服衣袖。我們繼續走在竹林裏。
終於再次看到那座土牆倉庫時,我指着它說:「調查遺體。」
「咦!」
「我剛纔問過花緒,她說大宅後山裏有一條冰涼的小溪!」
「也就是說,兇手冷卻了須真子女士的遺體,混淆死亡時間嗎?」
「這是……皮膚的一部分?」
他似乎對於成功驚嚇三位少女感到很開心。見到他的反應,我們三人異口同聲說:「這種玩笑太過分了!」可是老師絲毫沒有半點反省的意思。
終於看見須真子女士、雪緒小姐、月緒小姐的遺體了。
「兇手就是把遺體浸泡在這個水裏嗎……」
「當時根據奉二先生的檢查,須真子女士遭到殺害才經過短短三、四個小時。反推到發現遺體的四個小時前,正好是我們抵達大宅之時,因此我們詢問不在場證明時,自然也會以那個時間爲標準。可是,假如兇手在我們這些外來者抵達之前,早已殺害須真子女士,並且把她的遺體冷卻、延緩屍體現象發生的話,一下子就縮小了有嫌疑者的範圍了。」
「我們這樣好像少女偵探團。」桃花喃喃說着。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努力想要找出兇手的線索啊!」
「都怪我把妳推進池子裏,害妳弄掉了腦袋的螺絲啊啊啊!」
「我也是第一次進來這個土牆倉庫。」
「老師你真的是每次每次每次都這樣!」
「……妳們兩個也聽到了嗎?」
「妳居然還想到這種事?我一直都很正常啊!」
我連忙想要解釋,卻有東西接二連三戳着我的臀部,因爲實在太癢了,我忍不住大笑。
「……啊!水聲!」
「加油!」我嘴上不斷這麼說,同時站到土牆倉庫的拉門前。我用今早向跳次郎先生借的鑰匙打開掛鎖,拉開土牆倉庫大門,裏頭還有一扇木製拉門,一拉開就發出莊嚴肅穆的喀喀聲。
「小柚,妳看妳看!是石頭!不是大田螺喔!」
「哇啊!小雀真的壞掉了啦啊啊啊!」
「找到了!是石頭!果然是從圍牆上掉到這裏!」
「哈啾!」
我打了一聲奇怪的噴嚏。
「先別叨唸我了。更重要的是,雲雀,妳在這種地方賣什麼油?妳什麼時候從偵探轉行賣油(注11)了?待在土牆倉庫裏賣油,不會有客人上門噢。妳真缺乏做生意的才能。」
「也許兇手希望延遲屍體現象。」
明明可以請老師或枯島先生陪着我們一起來,我們卻執意逼着自己進來挑戰,這部份的確很像少女偵探團。
「那是雪緒大姐以前的衣服。」
桃花喃喃說着。我們稍微走往上游一看,那兒有個可容納一個人漂浮的大深淵。仔細搜查這個地方,就會發現附近岩石上留有較新的足跡。岩石上的青苔有一部份剝落了,但那是草鞋的足跡,任何人都有可能穿,我不曉得警方的鑑識能力如何,不過至少我沒有能力從這個狀態鎖定兇手穿的鞋子。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有人從這裏拉了東西上來。
日式裝訂書、騎馬釘裝訂書、繪本、合訂本、文獻和卷軸──土牆倉庫裏保存的東西都比主屋裏的更古老。腳邊堆疊着大大小小的沉甸甸置物箱、木箱、行李箱、閒置的餐具等。
等待衣服弄乾的期間,我借了花緒的和服換上。長度雖然偏短,不過與西式成衣不同,即使穿上偏短的和服仍然有模有樣。
有珍奇的物體掉進池子來了!是食物、是食物──池子裏的鯉魚聚集在我四周不停戳着我。我受不了搔癢,原本拿在手裏的石頭也再度掉進池子裏。
「傻瓜,如果是那樣的話,應該有必須優先調查的事情吧。」
「咦?」
「跟我來。」
我和柚方她們道別後,跟着擺出不容爭辯態度的老師身後回到大宅裏。一上二樓,正好遇見在到處檢視藏書的枯島先生。
「枯島先生,你還在閒逛找書啊?」
枯島先生的腦子裏似乎真的只有書。
「嗯,因爲我能夠做的只有這個了。」
「推理就交給小雀嘍。」他說。真是個馬上就能區隔自己的喜好與立場的人啊。不對,與其說懂得區隔,或許他只是單純對其他事物不感興趣罷了。
「正好,宗達,你也來幫忙。」
我和枯島先生就這樣被帶進位在二樓盡頭的源一郎先生房間。
「啊!對了,日記!」
我總算想到這件事。應該說想起。我昨晚來這裏也是爲了找日記本。我,應該有來纔對。
可是那無法分辨是夢境或是現實、不可思議又可怕的經驗讓我暈了過去,直到今天早上才醒來。接下來馬上就得知月緒小姐被殺,我因此完全忘了日記的事。
「我看妳到底什麼時候纔要找,沒想到妳卻老往奇怪的方向去。首先當然應該先找出當家的日記吧。」
「學長雖然這麼說,不過他剛纔爲了小雀,去向奉二先生請求准許搜查這個房間了呢。」
枯島先生小聲對我說。不愧是老師,我雖然不甘心卻不得不佩服他很懂得妥善處理事情。
「哎呀呀,雲雀小時候還比現在聰明伶俐呢。」
老師故意這樣嘆息說。最後還說我真是腦袋構造雜亂的孩子。可是他說得的確沒錯,這裏仍留着線索。
「說得沒錯!不能再拖拖拉拉了!我們一起找出源一郎先生的日記吧!動作快!」
「這話還輪得到妳說嗎?」
提出質疑的是枯島先生。
──○月X日 寶生犀星的初版書順利取得。今晚似乎能夠喝個好酒。
的確正如老師所云。
「全都是與書有關的事情……看來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但是,源一郎自殺了。然後須真子、雪緒、月緒都被殺了。被砍下腦袋、成了可怕的模樣。她再也無法正視那些她所熟悉的臉、表情。沒有辦法,她辦不到。
──▽月□日 聽說東京市出現了幾本珍本書。預定週末前往。
在不知情狀況下自鳴得意的我的立場,又該怎麼辦?
我無法可反駁。可是這個時候出手相助的又是枯島先生。
「因爲我能夠做的只有這個。」枯島先生又說了與剛纔一樣的話。
「那個……有件事情想要告訴偵探小姐……關於昨晚的事。」
「《細雪》是谷崎在戰爭時爲月刊撰寫的作品,內容講述四姐妹的故事,不過因爲內容優美且太過女性化,不適合正在打仗的日本,因此當時沒有刊登。儘管如此,他還是在昭和十九年寫完這本上冊,聽說只印刷了兩百冊分發給親友。愛書勝過一切的源一郎先生不可能拆解那麼珍貴的兩百冊稀有書,所以我想這應該是戰後的昭和二十一年重新出版的作品。」
與眉子小姐道別後,我們接着拜訪在房間裏休息的宇野山先生。
「怎麼,你們還在玩偵探遊戲啊?」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
「很有這種可能。」
儘管我和枯島先生的交情不及老師那麼長,倒也算認識他很久了,可是我這纔再次體認到,從與老師不同的角度上看來,這個人也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我以拇指抵着嘴脣沉思着。
老師並不打算在此對於昨夜的事多做說明。我雖然無法釋懷,不過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湊近往壁櫥裏看。
那兒擺着繩梯。和我昨夜的記憶一樣。那些事情果然不是夢。我凝視着那個繩梯,試圖回憶起當時的情況,可是記憶很破碎,我無法如願憶起細節。不過,那個繩梯突然給了我一個靈感。
「一般是這麼說的。」枯島先生說。
「擺在自己的房間裏,不曉得哪一天會被人看到,所以他把日記本僞裝成一般書,就能夠混在大量的藏書裏。這就像把樹葉藏進森林一樣。那本日記的內容居然需要這般費事隱藏……」
「妳傻呼呼覺得開心固然很好,不過妳打算怎麼從這棟藏書滿溢的舊書大宅裏找出《細雪》的上冊?」
「是、是的!」
「枯島先生……你究竟是什麼人?」
「源一郎先生退伍應該是在昭和二十一年纔對,奉二先生這麼說過吧。爲什麼他空白了一整年沒寫日記呢?」
「嗯,記住了。」
「可是,怪了。」
「咦?你說什麼?這棟大宅的?枯島先生……你剛纔說的是這棟屋子的什麼地方有什麼書,你已經全都記住了嗎?」
枯島先生突然驚呼。那本書沒有封面也沒有封底,只有內頁被拆了下來。順便補充一點,那些內頁是谷崎潤一郎的《細雪》。從內容來看,應該是上冊。
他是因爲什麼企圖,所以把《細雪》的封面給拆了?
那個可疑人物就是犯下所有謀殺案的兇手嗎?
「這個嘛,我沒有親眼看到那一瞬間,只看見有某個東西停留在窗邊。」
以上就是來自眉子小姐的情報。我把她的話確實記在腦子裏之後,向她道謝。結果她以超乎預期的十分苦惱表情逼近我。
「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我昨天和今天已經大致掌握這棟屋子裏所有書的擺放邏輯與這些書的位置關係,所以我想只要縮小範圍,很快就能找到。」
──X月○日 最近收納藏書的空間明顯不足。必須儘快增建房子。
「聽起來距離破案遙遙無期吶。」
「我好像找到日記了。」
「真的嗎?可是到底要怎麼找?」
老師靠近眉子問。
「被拆下來的封面到哪兒去了?」
「那個……雲雀小姐!」
「那麼,我就去進行能夠幫助女學生偵探的工作了。」
聽到眉子小姐的糾正,老師得意洋洋笑着。「啊啊,我果然沒弄錯!」眉子小姐不曉得爲什麼也很開心。
「呃……大理石不能碰水又脆弱,而且會沉下去吧?」
「雲雀,妳看起來心不在焉,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亡魂附身了。」
眉子小姐執起我和老師的手上下晃動。
一定是寫了什麼不希望被人看到的內容。將大把熱情投注於收集、湊齊、保管藏書的源一郎先生,一定是無法丟掉自己的日記。日記也可以看作是名爲「自傳」的小說,丟掉日記以他的個性來講辦不到。
「如果是用這個方法的話……」
他沒好氣地說,不過我們既然已經來了,就不可能和他客氣。
「沒錯!妳真厲害,居然注意到了。」
「請努力解開謎團!我會在暗處守護着妳、替妳加油!」
我不自覺轉頭看,源一郎先生的房間裏到處都是書。外面走廊上也都是書。一樓則有更多的書、書──這是一座書本搭建而成的書本迷宮。
我拍打正在咒罵的老師臀部催促他,老師當然也狠狠踹我的屁股回敬我,不過他還是幫着我一起找。枯島先生早就開始檢查書櫃上的書;那個樣子該怎麼說,就是和往常一樣。
「這下子非得找到那本日記不可了!」
雖說是日記,不過內容比較像是每天的流水帳,幾乎都是條列式書寫。
這個時候的我眼睛一定瞪得老大吧。他不解地笑了笑,說:「我是舊書店的老闆啊。」
一共有二十冊,第一冊是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的日記。
「難道……《細雪》的書封是貼在那本找不到的昭和二十一年日記本外頭做爲僞裝?」
老師點頭。
枯島先生揮揮手,消失在舊書迷宮裏。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後不久,老師就拉着我,說:「走吧。」可是我們前進的方向、樓梯旁邊、延伸往一樓深處的走廊那一頭,有人吞吞吐吐叫住我們。老師一轉身,被他抓着腦袋的我也很自動地整個身體轉向聲音出處。
老師又和往常一樣刻意誇張吹捧我找樂子。可是我的確也希望眉子小姐對於這件事情能夠放心。我也順着老師的話抬頭挺胸,說:「是的,請交給我吧!」
「他們兩人單獨站在那裏說話嗎?」
「欸?這是……」
「也就是說,找到書封是《細雪》上冊那本書就行了,對吧!」
「不對,他在二十一年應該也有寫日記。」說完,老師在攤開的日記本擺上另一本書。
「大概是。」枯島先生摸摸我的頭。
「好了,雲雀,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爲了鎖定兇手,還有其他必須調查的地方。」
離開源一郎先生的房間來到一樓後,老師突然用手抓住我的頭。
「一切交給這位雲雀就沒問題了。大船,是的,請當作妳是在搭乘堅硬大理石打造的船隻一樣,放心吧。」
「嗚……」
她那張樸素又工整、討人喜歡的臉近在我眼前。結果老師、我和眉子小姐以詭異的形式彼此把臉湊近。
柚方小時候曾經多次造訪這個家。她居住的本家到這裏必須跨過整個縣,距離不是太近,所以沒辦法常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有印象。源一郎和須真子都很嚴格,年幼的柚方覺得他們兩人很可怕。不過她與三姐妹感情很好。一方面是柚方本身的個性就不容易樹敵,因此她們總是很樂意讓她加入一塊兒玩。當時花緒和穗積還是會尿牀的年紀。
「我們想向你請教昨晚的事。」
我現在纔想起,枯島先生從昨天起始終持續調查大宅裏的藏書。即使有我和桃花兩個拖油瓶、有赤司先生遇襲的事件,他也完全不在意。就連剛纔他也在四處遊走、瀏覽二樓的藏書。他,只有他一個人仍在繼續着目眩神迷的舊書大冒險,不管大宅裏發生任何狀況。
「就……只能夠一本一本尋找……」
「妳聽見了什麼談話內容嗎?」
在這種狀態下,她還能夠勉強保持理性,都要歸功於那個人。
「啊……」
「是的,而且氣氛很凝重……或者說嚴肅……我不自覺躲進角落,感覺上我不應該看……」
她四處張望,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想不到有人突然提供消息,我和老師面面相覷,接着走近她問道:「妳看到了什麼可疑人物嗎?」
「啊啊,應該有辦法。我想我可以找到。」
「這本被擺在那邊書櫃的角落。看,封面被幹乾淨淨拆下來了,所以應該不是不小心撕破的。源一郎先生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我正在猶豫着該不該確認,就聽見枯島先生說在書櫃後側發現幾本筆記本,內容看來是流水帳。枯島先生頭上沾着塵埃,卻一點也不以爲意。我暫且放回繩梯,走近枯島先生。
我滿心期待地貼近枯島先生,結果他笑着對我說:「小雀妳太靠近了,女孩子不可以這麼靠近男人喔。這已經是可以接吻的距離了。」我滿臉通紅往後退開後,枯島先生再度開口:
眉子小姐站在廚房門口。
「老師……我昨天夜裏在這裏被人勒住脖子,對吧?」
「看來一本似乎正好是一年份。」
仔細檢查書櫃每個角落的同時,我突然抬頭仰望天花板的橫樑。一家之主就是在那兒上吊。我想像那幅景象,接着那個掐住脖子的真實觸感回到我的脖子上,就是那個裝扮成老師模樣的可疑人物那雙手的觸感。我不由自主發抖,弄掉了拿在手裏的書。
「咦?沒有昭和十七年到二十一年(一九四二~一九四六年)這段期間的日記?」
我旋即問問他昨天晚上的事情。
柚方盡了全力才勉強沒讓她的心崩潰,否則她早就吶喊、放聲大哭、想要衝出大宅了。悲傷、不安、恐懼、不合理就快要壓垮柚方。
有了那本日記就能夠釐清溝呂木家與伊坂家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可是,就像故意掃腿絆倒踩着喜悅步伐的我,老師壞心眼地說:
「呃……斷斷續續聽到一些……僞裝自己不好等等……大小姐這麼說。赤司先生似乎很堅持在否認什麼。」
「應該是從軍上戰場去了吧。他從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年)又開始寫日記,不過從這時開始多少都會提到戰地的經歷。」
*
這個人並非只是因爲個人喜好或癡迷,所以在到處檢視屋裏的藏書。他眼睛看到的一切書櫃資訊都存進了腦子裏,成爲記憶。
「不是,還不到可疑的地步……事實上……昨天晚餐過後,我領着衆人前往房間時……那個時候負責替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帶路的是雪緒大小姐,但是她遲遲沒有回來,於是我前去找她。因爲我想和她討論關於夫人葬禮的事情,以及很多今後的打算……結果,我看到大小姐和赤司先生站在距離宇野山先生他們的房間不遠處的走廊上談話。」
感到錯愕的同時,我也欽佩他的熱情。
打開一看,那些的確是日記本。上面以神經質的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花本雲雀。
她的好朋友。
溝呂木柚方最喜歡花本雲雀了。她獨特、討人喜歡、直率、是柚方認識的朋友之中相處最愉快、最豪爽的女孩子。
是的,從上高中認識彼此後就十分愉快。雲雀最愛看書,綁着可愛的辮子,總是充滿活力。
剛開學的四月,校內發生了一起事件,柚方被捲入那起事件,但是當時意想不到地活躍解開謎團、解決事件、幫助柚方的人,正是雲雀。這就是她們成爲好友的契機,同時也是柚方認爲雲雀格外重要的契機。
隨着她們的感情愈來愈好,柚方看到了雲雀更多不同的面貌。她住在滿是書店的不可思議街道神田神保町,瞭解衝煮咖啡的方法,而且與大她十五歲的古怪推理作家交情匪淺。
柚方覺得雲雀真是個獨特的孩子。
但是,最近的雲雀不只是這樣。聽說她開始當起了偵探。問過她本人之後,她主張:「我纔沒有開始當偵探,我是被迫的!」柚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她覺得偵探很像雲雀的風格。
女學生偵探雲雀。很好聽,不是嗎?
她在心裏這麼想。
雲雀似乎早已在柚方不知情的時候,解決了好幾起案件。是的,柚方還沒有親眼目睹過傳說中女學生偵探活躍的樣子。那個雲雀是以什麼方式解決難解案件,柚方無法想像那個與人爲善、膽小、音癡、路癡,一顆心卻比任何人都柔軟的雲雀,利用尖銳的推理揭發犯人的樣子。
柚方與桃花一起乖乖待在房間裏,那位長相可怕的推理作家過來這樣說:
「女學生偵探要開始解謎嘍。」
而且笑得十分愉快。
所有人再度集合在第一天被領進來的那間日式客廳裏。
客廳的右手邊是溝呂木家的奉二、穗積、花緒、跳次郎、眉子;靠近走廊的左手邊是柚方、桃花、員南,背取師宇野山和赤司則跪坐在一旁。
雲雀站在中央。她的衣服似乎還沒幹,所以仍舊穿着借來的和服。兩條辮子往後撥,臉上帶着凜然的表情。那就是身爲女學生偵探時的臉吧──柚方這麼想。
久堂不曉得爲什麼待在雲雀的斜後方。難道是擔任助手嗎──柚方心想。現場沒見到枯島先生的身影。
「我已經照妳所說,把大家都集合過來了。妳真的知道兇手是誰了嗎?」
說這話的是站在柚方等人後面的青柳巡佐。他以狐疑的眼神看着雲雀。
「這樣一來,自殺現場就佈置完成了。」
「我說得對不對?」聽到我這麼問,跳次郎先生證實我的想法。
「就是這個。」
接着,我提起今天早晨和柚方等人見過的那條深山小溪。
青柳巡佐緊盯着我們看,接着若無其事地把視線轉到溝呂木家族成員的身上。
老師似乎打從心底感到無趣,但還是借我手臂。我把那條手臂當作橫樑,進行說明。
「我是爲了讓大家更容易瞭解妳的推理,所以助妳一臂之力啊。妳應該要感謝。」
「不用特地準備,這裏不是正好有適合的東西嗎?」
「我……大概還在睡覺。」
「重、重現?」
差點製造出新的謀殺現場。待在走廊上的每個看到這出鬧劇的人,都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看着我和老師的一來一往。
「那天,源一郎先生喝了許多酒,喝得爛醉,就像這樣躺下熟睡。於是,兇手悄悄潛入,像我剛纔那樣準備了繩梯,將綁在繩梯上的繩圈套在源一郎先生的脖子上。」
她,雲雀表示自己已經看穿了在這個家裏發生的沉痛悲慘兇殺案真相了。
「然後,哪一位知道當時其他家庭成員分別在做什麼嗎?問起早餐之前的時間的話,我想每個人恐怕幾乎都還待在自己房間裏吧?」
「但、但是如果使用現在這個手法,兇手的體重如果比大哥更輕的話,就不可能將他拉上橫樑了啊?」
「咦?可、可是……我早餐之前去查看她的情況時,夫人的確人在棉被底下?」
「就像這樣!」
「是的,要將那麼高大的一個成年人吊上那種高度也很困難。假設真能夠吊上去,也必須耗費所有手段和力量。把人的身體吊上去之後,還得在那麼高的橫樑上將繩子打結,這點首先就不可能辦到。女孩子、小孩子不用說了,連我要一個人辦到都……」
我拿起立在房間角落的衣帽架,那個衣帽架比我還高,上頭處處是用來掛帽子和外套的突起支架。我將繩梯掛在衣帽架的頂端,用力舉上橫樑,接着伸長身子用空下來那隻手抓住從另一側垂下來的繩梯。因爲我不習慣穿和服,所以做起來有些喫力。
「與父親的自殺有什麼關係?」
「我差點死掉耶!」
花緒不安地縮起肩膀。當着身爲女兒的花緒面前提這件事是在折磨她,但我堅定地往下說:
「沒錯。兇手的目的就是爲了弄出落水聲,只要能夠讓我們聽見聲音就夠了。然後兇手也進一步對遺體動了手腳。」
「源一郎先生是用繩子從橫樑那一帶上吊的吧?以書本代替踏臺。」
「容我依序爲各位說明。」
「若是這樣的話,眉子小姐前去查看時遇到的人,非常可能是假裝成須真子女士的其他人,也就是兇手。」
每個人都滿心不解地站起身。
聽到這句話,不只是花緒,所有人都睜大了雙眼。
「我那個時間在一樓,的確還沒有半個人下樓來……」
我一邊聽着他說話,一邊找尋壁櫥裏面。接下來跳次郎先生也開口:
「就是這樣,兇手不是外來者,而是家裏的人。我接下來要提的事,也進一步提高了這種可能性的證據,就是上個月底源一郎先生的死亡。」
「重物?特地準備那種東西感覺很難實踐吧……」
我照着自己所說的把粗繩綁好,剩餘的部份用剪刀剪斷,於是老師的手臂上只留下了繞了好幾圈的粗繩。
「話是沒錯……」
「咳咳!老師你居然這麼做!」
「你說得沒錯。別說比源一郎先生輕了,就算是隻比他重一點,我想也無法按照計劃將源一郎先生拉上去。所以兇手背上足夠的重物才抓住繩梯。」
「不對,源一郎先生是被殺的。」
然後隔天早上起來到房裏一看,他已經上吊。
我把繞過樑上的繩梯收回來之後,麻煩老師幫忙。
「這樣一來不是更可以確定他是自殺嗎?」
「前一晚,老爺喝了很多酒。簡直就像對於這個世界了無眷戀了一樣,眼神充滿懷疑……在此之前他還和夫人因爲什麼事情吵架……我也很擔心,但是他告訴我他要睡了、叫我離開,所以我很早就返回一樓。」
「源一郎先生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妳是說,有人殺害了家兄之後,將現場弄成自殺的樣子?可是我也聽警方的人說過,假設有人用繩子或其他東西將大哥勒死之後再吊上去的話,應該會稍微在脖子上留下與一般上吊不同的繩子痕跡。但是大哥的脖子上沒有找到那類痕跡。所以他們認爲大哥毫無疑問是上吊自殺。」
聽到我這麼說,他幾分不解地交給我兩條白色粗繩和一把剪刀。我首先將粗繩綁在繩梯末端的踏板上,粗繩另一端打一個繩圈,繩圈大小正好能夠讓一顆人頭通過。接着將繩梯另一側垂到窗外,自己則仰躺在橫樑底下。
「你不會說得太誇張了嗎?」雲雀小聲對他說。坐在最靠近他們的柚方聽見了。
「沒關係。要從這棟難搞的大宅裏找到宗達,也很麻煩,再者即使放着那傢伙不管,他也能夠繼續隨心所欲瀏覽與日記無關的藏書。而且等不及找到日記本,就發出豪語,說已經明白真相的人,不正是妳嗎?」
結果雲雀只有順着久堂誇張的介紹說下去。
「就像這樣。」
「那個是……我爲了萬一碰上火災時準備的東西……那個東西要怎麼辦到?」
柚方懷抱支持的心情,凝視着雲雀的背影。
源一郎先生的房裏滿地是書,很難容納所有人進房,所以我先拆下紙拉門,讓衆人站在走廊上觀看。我代表大家進入房間後,首先指着天花板的橫樑。
「吊着源一郎先生的粗繩被綁在繩梯的踏板上,拉得筆直。這條粗繩中間事先綁上另一條準備好的粗繩,繞着橫樑好幾圈,並且牢牢綁緊了。接下來只要下到地面上,最後把綁在梯子上的粗繩切斷的話……」
「總、總而言之……兇手就是用這種方式把源一郎先生吊上去。等到他驚醒過來,雙腳已經浮在半空中,無能爲力了。兇手在窗外抓着繩梯,一直等到源一郎先生不再動彈爲止,確認他氣絕之後才爬上繩梯,而且是爬到十分靠近橫樑的地方。老師,手臂請借我一下。」
青柳巡佐縮縮肩膀反駁。我也同樣對他縮縮肩膀。
「雲雀收集資訊,深入調查,犀利推理之後,終於看出了真相!」久堂流暢地說。
「啊,跳次郎先生,在我們上二樓之前,有個東西請幫我準備一下……」
「當初大致調查之後,認爲須真子女士死亡約三、四個小時。若是在那個時間範圍內的話,當時在大宅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但是,事實上不是這樣。須真子女士在更早之前,我們抵達之前就已經遭到殺害。兇手殺死須真子女士,將遺體運到小溪去,在那兒切下頭顱,八成也是在那兒清洗鮮血吧。最適合進行這些事情的時間,我想應該是半夜或接近黎明時。」
但是這麼一來繩梯就繞過了上方的橫樑。
青柳巡佐這麼說,員南先生也重重點頭。
「他殺!」
「可、可是……那個狀況怎麼看都是自殺。也有繩子勒出的皮下出血痕跡。那個證明他毫無疑問就是在那裏上吊死亡。警方也判定是自殺……」
「這到底是什麼儀式?」
「什麼嘛,真無聊。」
因爲驚訝和痛苦,我不自覺發出了在過去的人生中不曾發出的聲音。我連忙站起身,將繩圈從脖子上拿掉。
花緒和穗積也跟着這麼說。也就是說沒有人有不在場證明。
安撫了極度困惑的奉二先生之後,我來到走廊上。
「我也是……」
「我們去一趟源一郎先生的房間吧。我會在那兒重現源一郎先生被殺的情形。」
「跳次郎先生,可以把剛纔拜託你的東西拿給我嗎?」
「好的,我從農具倉庫裏拿來了,不過這到底能夠證明些什麼……」
「這次可別做奇怪的事情噢。」
「是、是的……」
「是的,我姑且也向警方提過這件事。」
我從壁櫥里拉出昨晚找到的繩梯。
「那是……圖鑑?」
「在哪裏?」
第一個發現的人眉子小姐點頭。實際看過當時情況的還有奉二先生、雪緒小姐、月緒小姐兩姐妹,以及跳次郎先生。似乎是顧慮到不該讓小孩子看,所以花緒和穗積沒有看到。
接着他居然伸手用力一拉繩梯。不出所料,粗繩就像拉着水井的打水桶一樣跨過上樑拉得筆直,準確地陷進我的脖子裏。
「首先是須真子女士被殺時的情形。我試着將時間和每個人所在的地點等,重新確認一遍之後進行推理。我和花緒在庭園池子裏發現遺體是在下午四點三十分過後,當時,除了枯島先生與跳次郎先生之外的所有人都在日式客廳和檐廊。
「既然這樣就快點開始啊。」
久堂老師突然進來房裏搶走我的話。
我把繩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示範。
「啊啊,這麼說來,大哥喝了不少酒呢。他們夫妻倆吵架了嗎?」
「這是多麼大膽的行徑啊……但是,由那個犯案時間來想的話,從東京來的舊書店相關人員,就被排除在殺害須真子女士的嫌犯名單之外了。」
我在腦子裏折着手指,把要說的事情確認一遍後,開口說:
奉二先生稍微攤開雙手,彷彿在說「已經可以解散了吧」。我搖頭。
員南先生沒好氣地說。「接下來纔是重點。」我說完,繼續接着說明。
「不通知枯島先生可以嗎?他還在找日記本,我們卻搶先一步把謎團解開了。」
「如果只是爲了把遺體丟進池子裏,沒有必要特地選在衆人集合在同一處的時候動手。既然要做,應該選在所有人各自分散、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時候進行更好,如此一來,大家就會把焦點擺在『到底是誰做的』。」
「我、我看出了!真相!」
「當時妳確實看到須真子女士的臉了嗎?」
「那、那個……她整個人躲在被子底下,所以我沒有……看到臉。」
我從書桌旁邊的書櫃上拿出一本書給衆人看。光是那樣一本也十分沉重,以我的力量想要舉高到肩膀的高度都有些費力。
我對他交待完畢後,帶頭上了樓梯。
「啾!」
被這麼一問,她的回答愈來愈小聲。
「那麼,如果使用這個呢?」
「然後兇手攀到垂掛在窗外的繩梯上,以自己的體重施力,對吧,偵探大師!」
驚訝不已的眉子小姐緊抓住圍裙,這麼說。
我們原本在檐廊喫西瓜,一開始是聽到池子那邊傳來某個東西落水的聲音。因爲這個緣故,花緒帶我去看池塘的鯉魚,我們才走向那裏。當時的水聲,以及我們立刻發現遺體,使我當下誤以爲是有人把須真子女士的遺體扔進池子裏,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即使人待在日式客廳裏,仍舊有可能弄出那個水聲,手法正如昨晚老師所表演的一樣。」
「全套八冊的動植物圖鑑。如同各位所見,這本書很大本,而且頗具份量,目測重量至少將近三公斤,全套八冊就有二十四公斤。將這些書裝進揹包裏揹着的話,就能夠解決體重問題了。」
「可是,妳怎麼能夠確定兇手就是用那套書?」
「我瀏覽這個書櫃時,注意到圖鑑的擺放順序不對勁。現在也是原封不動的狀態,請看這裏。不曉得爲什麼IV和VI放反了。其他的書都很講究地按照集數、作者順序擺得很漂亮,唯獨這套圖鑑的順序是亂的。因此我這麼認爲。
兇手輕裝潛入這個房間,事先挑選出書櫃上看來最重的書,接着快速準備好繩梯和粗繩之後,背上重物,爬上繩梯,殺死源一郎先生。然後兇手收拾繩梯等證物時,匆忙將圖鑑從揹包裏放回書櫃上,卻看錯了而把IV和VI的順序放反。兇手應該也很焦急,只想要儘快離開現場吧。而且犯案是在三更半夜,視線大概也不好。」
當然這些推理有一部份只是出於想像,不過我有自信。
「我的說明很冗長,不過源一郎先生可能是遭到殺害之後被佈置成自殺的樣子。而且兇手就在這個家裏。」
「這……也就是說……」
「意思是,此一連串的命案早從上個月就開始了。各位還記得那首歌嗎,那首豐收之歌?」
誰人起牀系衣帶
日出割稻飾於東
亭午割稻晾於西
大禍時綁起稻子
合掌感謝夕刻神
「須真子女士被殺時仿照的是歌曲中的一句『日出割稻飾於東』。雪緒小姐是『亭午割稻晾於西』。然後月緒小姐是『大禍時綁起稻子』。但是,第一起兇殺案卻是從歌曲中間的日出割稻這句開始,仔細想想我覺得不對勁。如果將源一郎先生的命案視爲是仿照第一句歌詞的話,這樣一來就合理了。」
起牀系衣帶。
「原本睡地上的源一郎先生被剛纔的方式吊上橫樑勒斃。這也是模仿殺人的一部分。」
「意思是……」
花緒戰戰兢兢開口。
「兇手的犯案與我和穗積假造的恐嚇信之間,一點關係也沒有?」
「是的,就是如此。你們假造的恐嚇信只是碰巧與兇手的計劃吻合罷了,兇手原本就打算按照豐收之歌的歌詞殺人,並且早已付諸實踐了。」
並且補充道:
宇野山先生比當事人率先驚呼,並且往後退遠離赤司先生。
「我的確不管夏天或冬天都喜歡泡熱水澡。但是,昨天晚上因爲赤司臉部燙傷的疼痛,所以把熱水弄成溫水。他有他的需求,這也是不得已,不過對我來說,沒能夠泡進熱熱的水裏有點遺憾。也因爲這樣,我泡了好久的澡才把身體弄暖……」
「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員南先生催促我快說。
「好了,已經可以了吧,雪緒小姐,請妳把那個繃帶拆下來伏首認罪吧。」
「昨晚月緒小姐變得極度疑神疑鬼,將房門上鎖躲在房間裏。然而今天早上門鎖卻打開了,月緒小姐被殺死在房間裏。她明明說過無論誰來她都絕對不開門。可是,如果半夜裏來訪的人是她原以爲已經死了的大姐雪緒小姐的話,情況又是如何呢?有沒有可能雪緒小姐對她說:『那個不是我的屍體,那是兇手製造的陷阱。先讓我進妳房裏之後,我再告訴妳詳情。』因此月緒小姐忍不住打開了門鎖,會不會是這樣呢?」
「關於那件事,我等一下就會說。總之,因爲如此,赤司先生動手腳把熱水弄冷之後,一個人先行離開浴室。」
「而且妳不是說殺害須真子女士的是家庭成員嗎!」
「他因爲臉上的燙傷很痛,所以我一進浴室時,他就正好出來了。我正好打算一個人好好泡澡,所以一點也不以爲意,只有順口答應了他的要求就再見不送了。」
比起徒弟的傷勢更在意眼前的泡澡,看樣子他真的很愛泡澡。
「這個人就是犯下連續殺人案的兇手,溝呂木雪緒小姐。」
「昨晚能夠殺死雪緒小姐的人,就只有你了。」
穗積和花緒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這也是理所當然。所以我接下來必須仔細說明。
「咦咦!」
「我、我進浴室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穿衣服了……」
處於「下一個被殺的可能是自己」的極度緊繃之中,突然聽見骨肉至親的聲音,任誰都會鬆懈。但是,那卻是將活人招往冥界的死者聲音,那是死神在敲門。月緒小姐自己招來了災厄。
「宇野山先生提過,他是從上個月開始指導赤司先生成爲背取師,對吧?也說過有時會帶着他一起去工作。因爲他們的交情還只是這種程度,所以他……不對,應該說她可以掩飾自己的性別吧。至於爲什麼必須僞裝性別,這點在現階段也無法得到答案,因爲當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也許是因爲一個女孩子要隻身進入背取師的世界會覺得不安,所以才假裝成男人。」
「據說當時赤司先生曾經要求宇野山先生一件事。他說,讓這個家裏的人知道自己沒有心滿意足地享受他們特地準備的熱水、早早就離開,實在不好意思,所以希望他保密。」
「某件事?啊啊,水嗎?」
是的,我向宇野山先生請教了幾個問題。
「那麼那個人就是這一連串命案的……」
「但是,因爲某些原因,唯有雪緒小姐發現了赤司先生的真面目。於是她想到可以利用這一點交換身份。因此,雪緒小姐以赤司先生的祕密爲餌,把他找出去。那句『僞裝自己不好』會不會是對假冒自己性別的赤司先生的威脅呢?」
「然後,在宇野山先生進浴室之前,你在浴室裏做了某件事。」
宇野山先生則是太不懂得客套──這句話我則是擺在心裏沒說。
然後,她拆下臉上的繃帶,翩然掉落榻榻米上的繃帶,看來簡直像蛇脫皮後脫下的蛇皮。從臉上卸下最後一圈繃帶時,出現在底下的是──
我等待衆人聽到這句話並充分消化之。可是所有人只是露出訝異的表情,像在說:這個辮子頭在說什麼?
我又說了一次:「昨天晚上遭到殺害的人是赤司先生。」
「在雪緒小姐房間裏被殺的──」
結束了在源一郎先生房間裏的說明後,我們再度回到一樓的日式客廳。我幾乎沒有時間喘息,繼續進行推理。
「呃,先別提那些……我也已經確認過花緒人在穗積房間裏。然後,宇野山先生和赤司先生則正在使用主屋後面的浴室。」
「也就是說……每個人都有能夠證明自己不在場證明的證人,沒有人有機會犯案?」
「我想動機恐怕和穗積送恐嚇信一樣。她認爲這個家裏的所有藏書都很珍貴,關於這點,她一開始自己也說了。雪緒小姐不認爲這棟大宅的藏書是過世源一郎先生的遺物、遺產,因此對源一郎先生一過世就決定把書賣掉的須真子女士帶有強烈的恨意。另外,次女月緒小姐也經常把大宅裏的藏書當作垃圾看待。這件事月緒小姐自己也說了。月緒小姐缺乏對於藏書的關愛,不,她甚至討厭、憎恨這些書。雪緒小姐無法忍受這一點,再加上月緒小姐強力堅持要儘快賣掉藏書,被書附身的雪緒小姐害怕家裏的藏書將漸漸因爲妹妹月緒小姐而消失,於是──」
跪坐在我視線前面的人是赤司音吾。
「………………咦?」
「亦即……對赤司老弟……不對,赤司小姐臉上潑熱水的人是雪緒嗎?然後她爲了之後能夠交換身份,所以讓赤司小姐臉上裹上繃帶……」
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問我,更像是在問宇野山先生。儘管他正在停職,但被這個長相冷酷粗獷的刑警兇巴巴這麼一問,宇野山先生也有些畏懼。
「不是的,員南先生。」
「是啊,他這樣要求我。他說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因爲燙傷很痛,他們會擔心,還可能特地找來奉二先生治療,他會過意不去。欸,那傢伙平常總是很客套,所以我也不疑有他。」
「然後在那兒殺了她嗎?」員南先生馬上開口提出結論。
殺人後,帶着赤司先生首級離開的妳,把事先藏在大宅某處的須真子女士的頭顱取出,擺在玄關。我推測妳是把赤司先生的腦袋放在原本藏須真子女士頭顱的地方。」
在這個可稱爲異常的古書大宅空間裏出生長大的雪緒小姐,心中對龐大的藏書異常的愛情,驅使她行兇。暗地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的確是上一代當家溝呂木源一郎的最佳繼承人。
殺了她。
「接下來是昨天晚上在玄關發現的須真子女士頭顱,以及後來雪緒小姐遇害。不對,發現的順序雖然是這樣,但事實上是雪緒小姐先遭到殺害,後來早已遇害的須真子女士的頭顱才被擺在玄關,這種可能性較高。當時,我正好和小柚、小桃洗完澡出來。奉二先生和月緒小姐人在西式客廳裏,跳次郎先生和眉子小姐在廚房收拾晚餐並準備今天的早餐。久堂先生、枯島先生、員南先生全都在被安排好的客房裏休息。」
「據說雪緒小姐對赤司先生這樣說:『僞裝自己不好』云云。妳當時是不是要他晚點偷偷到庭園裏碰面,妳說有重要的事情告訴他?」
毫無疑問就是赤司音吾的臉。
「不對,仔細問清楚的話,就會發現有人能夠製造出非常短暫的時間空檔作案。」
取代了赤司先生的雪緒小姐從剛纔開始就筆直跪在地上,身體隱約顫抖。我原本以爲要過很久對方纔會有所行動,早已做好靜靜等待的打算,不過赤司先生卻往後一坐,搖了兩、三次頭。
「殺死須真子女士一事讓她大開殺戒,跟着也對月緒小姐出手。」
雪緒小姐就連赤司先生身體的祕密也巧妙利用了。
「交換身份……說起來……首先……那個叫赤司的傢伙是女人嗎?」
「原來如此……」
「這……這麼說來的確是。喂,小姑娘,如果妳剛纔在樓上說的那番推理沒錯,那麼赤司就更不可能殺害當家了,不是嗎?三更半夜潛進大宅裏行兇未免太危險,也太不真實了。」
「咦?是這傢伙嗎?」
雖說這點不難想像,但也終究只是想像。無論如何都只是想像。
我慢條斯理轉身,凝視着端坐在榻榻米上的那個人。
「就這樣,對衆人來說還在浴室裏的赤司先生於是有了自由活動的機會。他利用這段時間前往雪緒小姐的房間。」
「動機是什麼?因爲藏書採購的價格談不攏,所以憤而行兇嗎?」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怎、怎麼會有這種蠢事!那麼……在這裏的是?」
「那個人到底是誰!妳別再賣關子了,快說啊!」
「宇野山先生平日就提過自己最愛整個人泡在熱呼呼的熱水裏。這件事情身爲徒弟的赤司先生也知道。」
「我沒有!哪有人會爲了這種事情殺人!」
宇野山先生想起這件事,點點頭。
赤司先生雙膝跪在地上、直起上半身抗議。大概是燙傷的影響,他似乎很難好好說話。
赤司先生的揹包裏有手電筒。他恐怕就是拿着手電筒前往指定的地方。
「雪緒小姐,妳把赤司先生叫到庭園或後面森林裏不醒目的場所,在那兒殺死赤司先生並切下他的腦袋。當然在砍頭之前,妳脫下了他的衣服,當然也脫下了自己的衣服,小心避免噴到血。心臟停止跳動後,砍下腦袋時的出血量會減少許多,但是妳爲了謹慎起見所以還是脫了衣服。然後,腦袋砍下來之後,妳把自己的衣服換到對方身上,自己穿上對方的衣服。當時妳的臉上或許被濺到不少鮮血,不過妳只要前往附近的小溪用溪水洗乾淨即可,而且接下來也可以利用赤司先生包裹臉部的繃帶遮掩。當時妳也把長髮剪下來扔掉了吧?如果是雪緒小姐本人的話,要從自己家裏拿出剪刀也很容易。
奉二先生猶豫着不知該用何種性別稱呼赤司這號人物,一邊說話;似乎對於自己的緊急包紮成了犯案的助力,因此心情很複雜。
說到這裏,我深深吸入一口氣,謹慎斷句,緩緩開口說:
這就是員南先生稍早問的問題的解答。
我問赤司先生之後,也瞥了眉子小姐一眼。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消息是由她那兒聽來的。我看見眉子小姐輕輕點頭。
「呵呵呵……因爲這話題來得太突然……讓我無法半路插嘴……可是,就算我開口說明,我想你們也不會接受,不如就用最快的方法證明我自己吧。」
「昨晚在晚餐過後,有人目擊赤司先生和雪緒小姐在走廊上談話。聽起來像在吵架,而且似乎很嚴重。的確發生過這件事吧?」
「頭顱被砍下來的人是,赤司先生。」
「你和他一起洗澡,居然沒發現他是女人嗎!」
他解開襯衫釦子,大大敞開前胸給衆人看。柚方和桃花互相伸手遮住對方的眼睛。我則基於立場需要,仔仔細細確認着。他的確是男人。
聽到青柳巡佐的話,我立刻搖頭。
「他的聲音很中性,不像男人粗嘎的聲音,平日或許是用假聲。赤司先生的臉部被燙傷之後,爲了保護傷口,說話幾乎不動嘴巴,所以交換身份之後,雪緒小姐也較容易模仿吧。」
「不、不……我也一直以爲他是男人……雖然也曾經覺得這傢伙很中性,不過我沒想到……難道他用白布把胸部纏起來了嗎?」
「在庭園水池裏發現的那具無頭屍體是赤司先生,而動手殺人的是……雪緒小姐。」
「根據宇野山先生的說法,先一步進浴室的赤司先生很快就換上衣服離開了吧?」
「真兇。」
宇野山先生往後退得更遠。他本能上對於跪坐在他隔壁的人感到害怕。我反而是走近一步,手指着赤司先生。
員南先生打岔。就像兩國那件案子時一樣。
聽說老師他們當時在玩撲克牌的抽鬼牌遊戲。「當然是我大獲全勝啦。」老師在我背後得意洋洋地說。員南先生抗議道:「還不是你搞出虛張聲勢這招。」
「考慮各種可能性之後,我導出這項結論。」
聽到這句話後,穗積倏地癱坐在走廊上。
赤司先生本人以包着繃帶的臉面向我僵着不動。我無法判斷他的表情。
「昨晚你和宇野山先生一起使用浴室。這樣說大致上不算謊言,因爲你們兩人使用浴室的時間的確有一部份交疊。但事實上是你先一步前往浴室。」
「我是真正的赤司音吾。而且也是如假包換的男人。」
我制止開始追根究底的員南先生,繼續說:
面對員南先生的指責,宇野山先生結巴回答。
「嗯嗯,這個小姑娘早先有到房裏來問我不少問題。」
「我……的確曾經和雪緒小姐說話……」
我也和他一樣覺得這個人很中性。第一次在日式客廳碰面時,就有這種感覺。
「赤司……就是接二連三殺死夫人和千金們的殺人犯嗎!」
宇野山先生已經按耐不住大叫。
「如果還需要確認下半身的話,我也很樂意!」
他八成是一心一意想要洗刷嫌疑才說這話,卻被宇野山先生罵了一頓。
「我的確從以前就因爲很像女生所以被看不起!我雖然是個男人,喉結卻不明顯,聲音又很細。可是……把我當成女的也未免太過分了!我是男人啊!是普通的男人。我是健全的異性戀男子!最喜歡女人了!」
這也就是……我爲了謹慎起見,仔細想了想,努力掌握現況,然後我注意到了。
推理出錯了!
我一抬起頭,就看到在場所有人冷眼看着我。
在我身後傳來老師的笑聲:
「啊哈哈!」
沒過多久,住在隔壁的男子極度慌張地來訪。青柳巡佐負責應付。青柳巡佐聽完對方的來意之後,比鄰居男子更慌張地回到日式客廳來,說:
「聽、聽、聽……聽說在後山找到雪緒小姐的頭顱了!」
推理又回到了起點。不僅如此,而且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
那是個視野良好的山丘,盛開着許多薊花。
越過屋後深山裏的小溪之後,繼續往前走,就會來到這個地方。首級就像供奉在那兒似的,擺在那座小丘中央。
小丘──位在大宅西側。就像在照着太陽曬乾。
眼睛微睜的表情看起來彷彿現在就要開口說話。鄰居在前往打掃祖先墳墓途中發現頭顱。
將頭顱擺在這裏,或許隱藏着兇手的某種意圖,但是繼續擺在這裏的話,青柳巡佐認爲恐怕有野狗出沒,因此他小心翼翼將頭顱帶回大宅。
「什麼女學生偵探啊!淨做些拙劣的推理!」
衆人解散之後,宇野山先生第一個出聲指責。我什麼也沒說,坐在小丘的角落抱着雙膝。
「好了好了,反正誤會很快就解開了,而且那個孩子也拚命向我道歉了。」
赤司先生的溫柔讓我感動。昨晚把浴室的熱水弄溫、早一步離開浴室也似乎真的是因爲臉上的燙傷很難受而已,沒有其他意思。我對他實在太失禮了!
看樣子在溝呂木家裏發生的命案,似乎還沒有傳到村裏來。但是,既然雪緒小姐的頭顱稍早已被村民發現,消息傳開來也是遲早的事。
「那是在溝呂木家的長男和三女出生之前的事情了。伊坂先生家裏……現在想想實在可憐,可是這也沒辦法……」
「有什麼好垂頭喪氣的?推理錯誤是常有的事啊。出錯的話,再一次從頭開始收集情報、進行推理就好了。」
「嘿,我們正好有事情希望委託警署幫忙調查。」
老師爲什麼要說到這種地步呢?
「源一郎先生曾經告訴伊坂先生有一樁不錯的投資想要介紹給他。聽說是能夠從國外採購到比原價更便宜的優質金屬加工機器。源一郎先生也提議說,希望藉此結束煽動附近村民不與伊坂家往來的懲罰。可是……實際送來的機器是嚴重的瑕疵品,而且投資的金額全都沒了。」
「嗚嗚嗚嗚,老師──」
「來打聽消息。這是收集情報的基礎。在前往溝呂木大宅之前,我在村子裏繞了一圈,半路上曾向這戶人家的夫人問路。一方面是她很清楚村子的舊事,更重要的是她很愛講話。」
「我記得叫青都。」
「在村子裏繞了一圈……」
「原來如此。」老師這麼說卻沒有點頭,他不悅地皺起眉頭思考着。不過最後他還是放鬆臉上的表情,對夫人說:
「調查?」
「他兒子的名字是?」
聽到這句話,老師雙眼一亮,趁機說:
「哎呀這樣啊。」
面對我們的一來一往,夫人絲毫不爲所動。
「逃兵嗎?」
原來如此,他是這樣告訴對方的啊。
「欸,就是這樣……那位老爺果然是想着要好好折磨伊坂先生一番。」
然後他柔聲對我這麼說:「妳可笑的推理讓我十分愉快。」
年過四十的夫人以不輸給四周蟬鳴聲的氣勢連珠炮似地說個不停。啊啊,這個人真的很愛說話呢。我旋即明白了老師的意思。
「還發生過其他事情嗎?」
「噢,她正好在外面。」
老師往前更進一步,像在對夫人施壓。
接下來夫人也告訴我們許多伊坂家的事情。
「據說……是那樣。」
「哎呀,你們要回去了嗎?我家裏有河水冰鎮過的蕃茄喔,老師帶回去吧,很甜喔!」
爲什麼就不能老實說是迷路了呢?
「抱歉,我弄錯了,不是寵物,是家畜。」
「我的寵物。」
等到大家都離開後,我一個人對着眼前盛開的薊花無精打采地呼呼吹着氣。薊花隨風搖曳。被衆人罵了一頓,不知所措的我,能夠做的只有這樣。
「花緒……」
老師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我身邊。他沒有回去,留下來陪我。
「妳手邊有那對父子的照片嗎?」
「嗚哇啊啊啊!老師──」
「溝呂木家帶頭要大家別與他們來往,是嗎?」
我莫名地想要大叫,想要變成一顆球直接滾下山丘逃走,可是我逃不了,因爲就算想逃,現在沒有方法能夠離開這個村子。
我覺得不甘心又丟臉又歉疚,於是在草地上滾來滾去。看到我的反應,老師說:「妳這丟人現眼的鼠婦蟲!」並呵呵笑着。他真的很過份。
「這雖然比在敵人面前逃走好,但在當時也絕非小罪。初一就是長男的名字吧?」
「那、那件事不能大聲說,戰爭時伊坂先生家裏的長男……從軍隊裏逃走了。」
「你說誰是寵物啊!」
「是的……」
「啊,太太,昨天真謝謝妳。天空雖然是陰天,不過天氣挺悶熱的。」
「這通電話?啊啊,我正在向警署報告情況。沒想到自己有天會像這樣,必須向上級通報連續殺人案……」
「嘿,情況如何?」
「騙子!妳纔不是什麼偵探!大笨蛋!」
「啊啊,所以伊坂家纔會因此負債,必須賣掉土地。源一郎先生自己實際上沒有投資吧?」
「可是,過去好像更威風?啊啊,我說的過去是指他們曾對伊坂先生一家做過不好的事……該怎麼說呢,有了有了,奉二先生提過。」
「老師你是惡魔!」
不出所料,夫人儘管面有難色,還是開口說了。
「我想想……如果是明人先生的照片,找找看或許能夠找到。」
「哎呀,不會吧,老師,你又來了?怎麼了?按照我說的方式走的話,有找到溝呂木家的房子吧?那棟房子只要一看到就知道是他們家,因爲那是一棟又大又老舊的日式宅邸。欸,可能在都市人眼裏每間房子看來都一樣。說到都市人,通往鎮上的聯外道路坍塌了,情況似乎很糟糕。我們很少下山去鎮上,所以還無所謂,不過老師你回不去應該很困擾吧?留在東京的老婆是不是正在擔心?不對,應該正在生氣吧?她會以爲你留在收集資料的目的地遲遲不肯回去,會不會是外遇了。呵呵呵。哎呀,那邊的小姑娘是誰?你的女兒?」
「欸,可是……大師……嗎……」
花緒自始至終都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這位名偵探花本雲雀大師說爲了破案,無論如何都要調查這件事。剛纔她縱使悲慘、一塌糊塗、像只失去角的獨角仙一樣丟人現眼地推理錯誤,但是大師的心依舊像火災現場的火星一般偷偷燃燒着!」
「然後再出錯一次讓我看看。」
「在那之後,伊坂家的人……在那之後是指離開這個村子之後,他們怎麼樣了?」
於是,老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
「更糟糕!」
「這個結果導致伊坂家負債、失去土地、離開了花開村。不對,應該算是半被迫離開。」
「哎呀?妳好像有什麼難言之隱?妳知道還有其他動機嗎?」
離開那戶農家後,老師走向派出所。正面的玻璃門開着,一進入派出所裏,就看到青柳巡佐正在講電話。
「他在戰爭變得激烈之前不久剛結婚。然後生了孩子,但夫人卻因爲產後復原不好而過世……我當時也在照顧小孩,所以經常當起奶媽替明人先生的孩子餵奶。儘管如此,他兒子也在沒有生過什麼大病的情況下順利長大,可惜到他懂事時,就被趕出了村子,真是個命運坎坷的孩子。明人先生一直很擔心自己死了之後的事,但是他兒子始終沒有回到村裏來。不曉得那對父子現在怎麼樣了?過得好不好呢?」
老師以叫人不忍直視的爽朗態度與夫人搭話,詭異到令人驚訝。可是這是因爲我知道老師平常是什麼德性,所以纔有這種感覺,不知情的人恐怕會認爲他平常就是這樣。真可怕。
「你們倆精神真好。然後呢,大宅怎麼樣?」
我看見門前一位身穿勞動褲的婦女正在用稻草編織東西。我們一邊打招呼,走近才發現她正在編草鞋。
「溝呂木家的確是很雄偉的日式建築,而且建築物本身也歷史悠久,正好能夠當作我下一部作品的參考資料。」
老師以肯定的口吻接着夫人的話說下去。
「一切都是因爲長男逃兵。」
直到我們告辭之前,她仍持續說個不停。
「沒辦法?意思是他們一家被趕出村子是因爲某個不得已的原因嗎?」
「是啊。因此他們家裏當時頻頻有軍方的人出現,問他們﹃有沒有看到伊坂初一?知不知道他躲在哪裏?﹄之類的。但是據說結果只是這樣,直到最後都不知道伊坂初一的去向。」
「你這人怎麼回事!真是冷漠的男人啊!沒有角的獨角仙就只是普通的黑色金龜子喔!這樣子的雲雀大師,你不覺得可憐嗎?她現在就連身爲人類的尊嚴都快要失去了啊!」
注意到我們來訪的青柳巡佐忙着講電話講到一半,以手遮住話筒和我們說話。
「……別說出去喔?」
老師對夫人施壓,沒讓對方顧左右而言他。夫人有些慌張。
「這個嘛……曾經聽說他們打算前往東京投靠親戚……啊,這麼說來,在幾年前曾經收到他們家的來信。因爲伊坂先生的弟弟──明人先生和我丈夫感情很好。但是那封信的內容提到的似乎不是好消息。明人先生的病沒能夠痊癒,在戰後也一直受到病痛折磨,他認爲自己不久人世了,很擔心獨留於世的兒子。雖然他們的老家已經不在,但兒子也許有天會造訪故鄉,所以如果到時候兒子真的回到村裏來的話,明人先生希望我丈夫幫忙照顧他。他在信裏還洋洋灑灑提到那孩子不粗魯、很安靜,不會帶來困擾,而且是敏感的孩子──完全體現父母親對子女的愛。」
「你有告訴我什麼忠告嗎?」
「老師……」
「是的,我記得他的確去了南方。他出發之前去了村裏的神社參拜,還有大批人羣送他到鎮上的車站,場面十分浩大。源一郎先生應該是早在戰爭結束的隔年就退伍了。」
「對了,當時溝呂木家的情形如何呢?源一郎先生也受到徵召去當兵了嗎?」
夫人四處張望之後,小聲說:
玄關前面的門牌寫着「山邊」。
「所以我不是說了,叫妳等宗達找到當家的日記再說。妳卻不聽我的忠告,得意忘形地硬是要發表自己的推理結果,推理錯誤也是理所當然啊傻瓜!廢物!」
「是的。他們家有兩兄弟,老二的名字好像叫明人。他們兄弟兩人長得很像。弟弟從小就經常生病,所以無法去當兵,反而讓其他鄰居在背後對他們指指點點,指責伊坂家沒有盡到國民應盡的義務。因此──」
「不是那樣……不過大家那時都在說,即使伊坂家出了個逃兵,當時戰爭也結束了,對伊坂家採取無視制裁又讓他們家負債,並將他們趕出花開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火了?」
她對我吐舌做鬼臉之後跑開。
受到老師莫名的熱情影響,青柳巡佐不甘心地點頭。久堂老師說完「請多幫忙」之後,把手肘擺在青柳巡佐的肩上。老師的長相很像壞人,所以看起來就像一個黑道人物在糾纏警官。
「妳明明說了不用擔心……」
在那之後,老師拉着我叫我跟着他走。他帶我來到附近的農家。那戶人家位在從溝呂木家正門前面的斜坡往下走、再往右轉,走沒幾步遠的地方。住宅的旁邊有間農具倉庫裏擺着圓鍬、鐮刀、採收稻子的工具打穀機等。
青柳巡佐以衣袖的肩膀部份擦拭臉上的汗水,同時瞥看我一眼。他完全不相信我。
「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我瞬間冒出冷汗。老師現在正以理所當然的表情套話。奉二先生不可能談到這種事。而且他還泰然自若地提到伊坂的姓氏,企圖讓對方鬆口。
「哦,明人先生有孩子嗎?」
「我們來這戶人家有事嗎?」
夫人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之後,開始往下說。
源一郎先生死亡時四十三歲的話,在大戰期間應該是二十五歲左右,正值受到徵召去當兵也很合理的年紀。
我撲進老師懷裏一拳拳毆打他的胸口。我還是個孩子,所以沒辦法理解他拐彎抹角的體貼。
我只記得情況相反,老師煽動我要我別管枯島先生、快點推理。可是這次的情況,責任不在老師,一切都是我太糊塗。
老師毫不遲疑地這樣說:
「我希望警署幫忙調查過去住在花開村的伊坂一家人的消息。」
外頭吹起一陣強烈的風,吹過田園。不久,村子裏就開始下起雨來。
向青柳巡佐借了傘,我和老師兩人走在農路上。太陽被雲層遮住看不見,不過感覺上應該已是黃昏。我們來到通往大宅正門的斜坡前,正好遇到員南先生從斜坡上跑下來。
「喂!有重大發現了!」
刑警的血在騷動吧,看樣子他也以自己的方法在收集情報。
「首先是大宅四周,我調查過後,沒有發現類似血跡的東西。我一個人進行搜查,所以可能有遺漏,不過我想兇手應該是在大宅以外的地方砍下夫人和長女的腦袋。」
一如昨晚所主張的,他似乎真的打從太陽昇起後,就勤勞踏實地在庭園裏四處搜索。
「然後我找到了疑似兇器的鐮刀。我說的重大發現就是這個。」
「兇器找到了嗎!」
「是的,藏在牛棚深處的稻草裏。兇手八成已經清洗過了,不過刀刃上還隱約留有血跡。目前還無法判斷那是動物的血或人類的血,不過應該可以確定它被當作兇器使用。」
他說目前保管在土牆倉庫裏。
「好極了!做得好!」
我情不自禁爲員南先生鼓掌。不管怎麼說,真正的刑警果然很厲害。我由衷感到佩服。
「門外漢偵探沒立場稱讚我這個專業人士做得好吧。不過,算了……」
然後──他接着說:
「直到剛纔,我在調查那位姓宇野山的背取師,我總覺得似乎見過他,名字也有印象,於是我借用大宅裏的電話詢問東京的警署,結果不出所料,他是前科犯。宇野山修三,住在東京都,在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年)九月時因爲殺人被逮捕。」
「咦咦!宇野山先生嗎?總、總之我們先到大門底下吧。」
我們來到大門底下躲雨,聽着員南先生繼續說。
「當時有些人因爲不想上戰場,所以故意犯罪、關進監獄。我不清楚宇野山先生是不是這種情況,總之他逃過了徵兵。五年的刑期結束、出獄後,他似乎開始靠着背取師的工作維生。」
「怎麼這樣!」
「那、那個……那麼剛纔提到放過我這件事?」
「無知且有欠考量──很單純。」
「這種行爲不等於是詐欺嗎……」
「果然……是這麼回事啊……」
外頭世界的戰爭似乎已經結束。日本投降了。我不曉得戰敗國今後將邁向什麼樣的時代,不過我相信日本總有一天一定會再度復興,人民也會增加,重新發展起來。外頭的世界應該存在着希望。
宇野山先生結結巴巴地開始說明:
「我找到日記本了。」這麼說完,他眼鏡後頭的雙眼閃爍銳利的光芒。
他以手指夾住原本叼在嘴上的香菸,動作粗魯地指着宇野山先生。
我合上手裏那本書,下樓。
掛在摺疊式日本衣架上的和服就像花朵一般。把手臂穿過那個衣袖的須真子女士,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思及此,情緒更莫名感覺落寞。
開口的人是老師。
轉向聲音的方向,就見到宇野山先生站在庭園裏。
「是的。」
「沒關係。不是穿上這身衣服的話,我總覺得難以平靜下來。」說完,我換上衣服,重新綁好兩側的辮子,擺出英勇的姿勢。眉子小姐快活一笑,爲我鼓掌。
我這麼宣佈:
我重獲自由了。
「我只是隨便套個話而已。可是你們看,他果然是圖謀不軌,立刻就露出狐狸尾巴。」
「最後的推理要開始了。」
「你的意思是沒動手就不算犯罪了嗎?」
手記
「噫噫噫,那那那、那個務必請手下留情!」
我們三個一進入大宅,就看到枯島先生站在階梯前面。他的臉色看來幾分憔悴,不過那是因爲我們平常就看着他纔會發現,否則其他人不會留意。
「那樣子的男人看來像是連續殺過三個人嗎?」
當中,我的視線停留在擺在房間桌上的一本書。
「叫我說說他……可是我是上個月纔剛在東京認識他,我知道的也不多……」
「我早先叫他過來。」說完,員南先生拿出香菸。
被雨水打在身上的他這樣說。員南先生沒有點燃香菸,靜靜聽着他把話說完。
「戰爭時的獄中生活可沒有那麼輕鬆,不是在圍牆裏睡個覺起來、戰爭就結束了……不是這樣。冬天冷到凍人,獄卒完全不講理。圍牆內沒有半個正常人,而且經常打架鬧事。而且我頻頻被送進有生命危險的黑暗煤礦坑裏採礦。想逃走的人會被凌虐。經過這些之後,我已經徹底明白殺人是多麼不划算……所以我再也不會殺人……」
「他是外縣市的人嗎?」
「從事這份工作既不用身家調查也不用執照,你只要自行宣佈我是背取師就成了,必須具備的只有知識、熱情和情報網。赤司擁有這些,他這個人長處不少,而且他從那個時候起就來過這棟大宅好幾次了。」
「來過這棟大宅?赤司先生獨自來過很多次嗎?」
他靠着柱子望向不相干的方向。
可是員南先生就不是這樣了。
「我只是個普通作家,就算我說要放過你也沒有實質效用。我雖然不知道你做過多麼不堪的事情,不過你可以向這邊的刑警大爺求情看看。」
老師愉快嘲笑着。
我用力點頭,一方面也是在鼓舞自己的士氣,將紙拉門朝左右拉開,在門後的客廳裏,所有與這起案件有關的人士再度集結在此。
「不是我,我和命案無關!」
「大偵探復活了,對吧!」
「因爲在下雨的關係,衣服還沒有完全乾……沒關係嗎?」
說這話的老師眼裏甚至浮現某種充滿愛情的東西。他對殺了好幾個人且砍下人頭的兇手很感興趣。先不論動機,他對於反覆做出有違社會規範行動的兇手或許有共鳴。但這只是我的想像。
他嘴裏叼着香菸,狠狠瞪着宇野山先生。
宇野山先生和我露出極度不解的表情。老師爲什麼事到如今會想知道赤司先生的事情呢?
可是,我的心今後也將繼續被囚禁在那個地下室裏吧。仍有遺憾。不過我已經無法繼續過那樣不正常的生活了。
「不、不是……那個……說是這麼說,可是買賣雙方對價格達成共識的話,應該就沒有問題了。再說……」
我終於、好不容易能夠出去外頭。好漫長啊。我真的被關了好長一段時間。可是,這一切已經結束了。
我對於宇野山先生這令人意想不到的經歷相當驚訝,不過老師似乎不覺得。
「赤、赤司?」
「曾經殺人的人,明白殺人是多麼不划算的事情──關於這點,在某些程度上我也贊同。」
聽到老師的話,我和員南先生只有同意。
宇野山先生眯起雙眼看向大門那一頭的景色。他回想着遙遠的過去。
「既然這樣,我可以回頭去調查你截至目前爲止做過的所有背取師工作。你說是雙方有共識?看看我會不會查到有人去報案,或是有人被你抓住弱點威脅過。我相信深入挖掘的話,就會找到更多內幕。」
「要放過你可以。」
「喂,寫書的!你怎麼隨便做主……」
經歷過這些背景,好不容易進入大宅、在屋裏等待時,枯島先生和我們卻被視爲貴客領進屋內,站在宇野山先生的立場想必非常忿忿不平吧。
打開第一頁一看,的確寫着昭和二十一年。
他想要撒謊,廉價收購珍稀本──價格昂貴的書。
「取而代之的是──」老師對着驚慌失措的他說着。
「打從獲得許可進入大宅裏、看到那麼大量的藏書時開始,這個男人就想好了吧,有這麼大量的藏書,想必珍稀本的數量也很多;再加上身爲舊書迷、熟悉書籍的當家已經過世──既然這樣,他打算把幾本數量稀少、價值高的藏書假裝是隨處都有的書,讓溝呂木家的人以低廉的價格脫手。如果只是少數幾本這樣做的話,應該不會被識破。」
老師沒有理會員南先生的抗議,繼續說:「跟我們說說那位姓赤司的年輕人。」
「我認爲能夠像這次這樣接二連三胡亂殺人的人,是個絲毫不抗拒殺人這種行爲、缺乏常識和良知的無知百姓。」
「無知百姓……」
眉子小姐貼心提醒我,並且把衣服遞給我。那是我請她替我晾乾的衣服。
「我只聽說他的家人都過世了,他四處流浪,某天流浪到了東京而已……」
打開那本書,我有了關鍵性的發現。點和點連成一線了。
「……哼。欸,這次的確是詐騙未遂,我也仍在停職中,這次就放過你吧,滾,快滾!」
讀完枯島先生找到的日記之後,我才知道須真子女士有不爲人知的一面。那一面從昭和二十一年當時直到現在她死亡前不久,依然存在,那是某種不良習慣。爲了確認那個習慣沒有獲得改善、依舊持續到今日,我來到須真子女士的房間。
話題被轉到自己身上來,員南先生不耐煩嘖了一聲後搔搔頭。似乎在聽着他們談話時,他的氣勢已經完全消失。
*
蝸牛爬在門柱上。我突然看到山的那一頭細雨綿綿,猶如一幅水彩畫。
讀完源一郎先生的日記後,我走到須真子女士的房間。房裏有梳妝檯、西式衣櫃、摺好的睡鋪。再也沒有機會攤開使用的睡鋪。
聽說他發覺自己殺人時失禁了。
「曾經殺過人的傢伙,往往會因爲一些小事再度殺人。」
從這裏離開之後,我要前往某個地方、做些其他事情。現在纔來到外面的世界,或許已經沒有我能夠容身之處,不過……對了,去看看我的家人吧,他們一定因爲我的膽小,過得很辛苦。我要去見見他們、向他們道歉。
老師也回應道:「做得好,宗達。」
「是啊。從當家過世之前開始。事實上我這次能夠像這樣進入這棟大宅,也是託那傢伙的福。因爲夫人很喜歡那傢伙,我才終於有機會獲准和他一起進入這棟大宅。」
宇野山先生笑得很空虛,對我們攤開掌心,彷彿在說「我什麼也還沒做、這叫做未遂」。是的,在進入收購階段之前就發生了命案,目前暫時不提收購藏書的事。我嚥下想要指責他的話。
「哪有人會因爲喜歡就殺人呢……我家原本極度貧窮,再加上那場戰爭,使得當時更加爲了食物傷腦筋。我總是、總是總是被迫餓着肚子。當時我已經快要三十歲,也不覺得自己有未來,如果繼續坐視不管的話,不久我只會被送上戰場去送死,於是我開始自暴自棄。某天,我臨時潛入一戶偶然路過的房子想要偷食物和值錢的東西。我聽說有部分農家會在家裏藏着不少值錢的東西,以免被發現,這就是我的目標。然後,我被那戶人家的人發現了……我拜託對方放我走、對方說要把我送去警局,我們這樣爭執了好一陣子,等我發現時,對方已經死了……我是怎麼殺害對方……我已經什麼也不記得。總之就像在做夢一樣,我只知道自己拚命想逃。」
問完話,老師眯起眼睛、揚起嘴角,什麼也沒說。宇野山先生搓着手注意着老師的臉色。
他的右手拿着一本書,封面寫着「細雪──上冊」。
「所以我在想,宇野山有沒有可能是溝呂木一家連續殺人案的兇手?」
注10:心臟直接跳出喉嚨 日文的「心臟跳出喉嚨」,中文意指「擔心」。
「哼,然後呢?」
「呃……你怎麼會知道……」
聽到老師的話,宇野山先生愣了一下,他的反應讓我和員南先生都很驚訝。
如果這件事無法達成的話,我就離世隱居,像只蟲子一樣靜靜活下去吧。
「他的過去呢?有沒有聽說?」
她似乎不愛看書,儘管這房間也位在這棟大宅裏,卻罕見地找不到一個書架,書籍只是堆在房間角落,當作暫時的容身處。
我來回看看顯然很焦急的宇野山先生和老師。
員南先生一怒吼,宇野山先生就跳起逃進大宅裏。
裏頭寫着讓我驚訝的新事實。
「愈是沉湎在這個社會里生活的人,愈受到社會常識的囿限。他們被深深教育殺人是不可以做的行爲。從這個角度來想的話,這位背取師的反應也算是一般。他做的頂多是小奸小惡,比方說企圖將溝呂木家裏的幾本珍稀本以幾乎免費的價格收購,這種程度罷了。」
「好可怕,好恐怖啊。所以我立刻去自首,我伸出兩隻手、垂着頭,幸好還有酌情量刑的餘地,最後我被判處五年徒刑。老實說,我當時在想,這下子我終於脫離不曉得有沒有明天的生活、每天都有飯喫了。明明是進了監獄,我卻覺得很輕鬆……說來真奇怪,不過我真的是那麼想。即使牢裏的飯再難喫,也比我在外頭喫的食物好上許多,我是這麼想。可是啊……」
注11:賣油 日文的「賣油」,意指「說閒話浪費時間、偷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