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1.2萬 字
『風紀委員長在校舍後側的祕密表演!』
再過一會兒大概就會出現寫着這類標題的號外了吧。原本打算利用炸彈在校慶上製造混亂的愛克斯,也就是十郎學長,因爲久堂老師的靈機一動,把他的角色變成利用煙火妝點校慶活動的調皮風紀委員長。
這下子在學校引起騷動的愛克斯應該不會再出現了,其真面目也將永遠成爲謎團,悄悄封印在黑暗的校史中。
「不過爲什麼煙火會……」
我一這麼說,老師就開口:「大概是他的父親注意到兒子打算採取危險的行動,於是拿煙火將盒子裏的炸彈調包,而且還是特別加入玩心製作、仿效校旗顏色的三色煙火。」
能夠想到的答案確實只有這種可能。
「製作那個煙火時,恐怕也考慮到了安全性,看得出來是技巧相當高超的煙火師用心製作的作品。」
老師難得會這樣稱讚別人,十分罕見。既然他是那麼優秀的師父,如果火藥遭竊,也許馬上就注意到了。
「雖說即使沒有被換成煙火,炸彈也不一定會爆炸。」
看了剛纔十郎學長被逼到走投無路的狼狽樣,的確很難想像他能夠完美達成目標。
「……唉。」
不過。
「別老是一臉受潮仙貝的表情嘛。」
老師這麼說後,把他喫到一半的蘋果糖葫蘆給我。那個蘋果糖葫蘆是我剛纔掏錢買的,所以實在很難坦然言謝。
我還在因爲推理失敗而不甘心。
「結果沙穗到底是爲什麼跑去樓頂呢?你該不會連這點也有頭緒了吧?」
我一邊咬着蘋果糖葫蘆,一邊湊近老師盤問。
老師厭惡地把臉轉到一旁。
「話說回來,妳啊,有沒有好好看過自己學校校慶的導覽手冊啊?」
「導覽手冊?嗯,姑且看了一遍……然後呢?」
瞞着校方在樓頂搭建高達十公尺的紀念塔之後放火燒掉,這種危險行爲將會讓紀念塔的歷史徹底落幕。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去年,我牽着妹妹的手帶她參觀校慶。她從小就很內向,不曾流露感情,那天卻難得笑得開懷。到了中午,我們一起去看紀念塔。當時突然颳起一陣風,完全沒人料到會有這陣風,結果被風吹倒的紀念塔朝着我和妹妹倒下來……」
我覺得自己彷彿正在欣賞興建中的東京鐵塔,因此感到幾分雀躍。從地面往上交織組合的竹子正好成了梯子的模樣,可以容納一個人爬上去。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的腦海中「怎麼發生的」與「兇手是誰」之間搭起了一座橋。
「就是位在明尾高中後面的那座公園。對了對了,妳聽我說,我們考這所高中只是因爲離家近這個緣故,很好笑對吧?當時悠馬和我一樣都討厭唸書,不過那傢伙現在卻已經變成十足的資優生了。」
到這裏應該沒說錯吧?
「跟我來。」
五十嵐學長此刻才第一次正眼看着我。
「你那天趁着三更半夜前往學校樓頂,在那兒組裝紀念塔。」
我也沒有什麼回應,瀨野學長卻自顧自愈講愈開心。看樣子他這個人天生就喜歡聊天吧。
我在羣衆當中很快就找到了那個人。因爲唯獨那個人沒有仰望紀念塔,而是始終凝視着自己的雙腳。
「總而言之,那個傢伙很厲害。自己的妹妹明明在那場意外裏受了重傷,他卻仍然努力讓今年也能夠有紀念塔。」
聽他這麼一說,我仰望鐘樓。時針正指着上午十一點三十分。
老師說得沒錯,紀念塔正在南校舍側面的草叢裏進行組裝。紀念塔製作小組的成員們互相出聲喊話並組合零件。
然後我就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那兒望着紀念塔完成。這段期間,老師難得沒有插嘴,一直等着我。
於是瀨野學長在不知道五十嵐學長真正目的的情況下出手相助。
在說着這些話的學長身後,紀念塔愈搭愈高了。下指令也沒什麼人聽的「被斬人」握着沒有用處的竹刀,獨自練習起揮棒。學長嘴裏說的「揮刀對打」與那個人的動作莫名契合,害我差點笑出來。
完工的紀念塔外型類似東京鐵塔,高度將近十公尺,從正下方往上看更壯觀。
被他這樣拉着,除了跟着去,我還能怎麼辦?
他吐出一口氣後,終於開口這麼說:
「算了,如果有人有意見,就堅持主張那是天使之箭刺到的痕跡就好!」
那位老師就是「被斬人」吧?
倔強飛舞在半空中的彩紙片最後可憐兮兮地落在學長的腳邊。
「瀨野喜歡引人注目、好玩的事情,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幫忙。」
「然而,你其實沒有告訴老師,你騙了瀨野學長。我沒說錯吧?」
「不過以前真的很開心呢。儘管我曾經遭遇挫折,但當那個傢伙久違地帶著有趣的計劃來找我時……哎!」
「當時我放手了。應該要逃走的瞬間,我卻放開了她的手。」
「我看到學生們從早上就把鷹架還是骨架等紀念塔的零件搬到外面去,他們朝南校舍的側面走去。」
「是的。我原本打算在其他學生到校之前先上去樓頂,看準所有人都注意到樓頂上的紀念塔之後,不等明尾祭的第二天,就先放火把紀念塔燒了。」
看樣子紀念塔製作小組最後沒能夠在明尾祭開始之前把所有零件搬出去。全程保密到家,卻在揭幕當天被一般來賓目睹,這情何以堪呢?
「快點快點!」兩名感情很好的女學生手牽手跑向操場。
學長沒有說話。
「是的,我也這麼認爲。學長是在無意間製造出『從天上跳到樓頂自殺』的詭異狀況。我說得沒錯吧?」
他說到這裏突然緘口,接着表情突然變得陰鬱。
「因爲去年的意外,紀念塔的製作預算被刪減了不少……原本一開始是要廢除紀念塔,可是執行委員長五十嵐努力說服學校,才使得這項傳統得以延續下去。」
「──妳居然連這個都知道……妳到底是什麼人?」
「那座紀念塔的零件平常都是在幾乎無人使用的四樓理科準備室裏製作。從那兒搬到樓頂上不算困難。再加上瀨野學長構思的設計、採用的材質比去年的作品更輕巧,只要多花一點時間,一個人也能夠組合完成。」
「你就是紀念塔製作小組的組長嗎?」
「現在仍留着傷疤。」
此刻紀念塔已經搬到操場中央。
音樂、彩紙片、猶如巨型神轎的紀念塔。
「……沒錯。」
說完,老師拉着我的手率先向前走。
「妹妹?呃……難道就是在去年意外中受傷的人……?」
「學長希望能用自己的手終結它,是嗎?」
「我記得紀念塔差不多要揭幕了吧?」
「這高度已經需要抬頭仰望了。如果從頂上摔下來,應該會很痛吧。」
看到五十嵐學長猶豫着要不要說出真心話,我主動做球給他。他仰望天空好一會兒,等待自己的情緒冷靜下來後纔開口:
「是的,就是那傢伙的妹妹。他們兄妹倆的年齡相差頗大,我記得她還在讀小學……啊,既然那是去年的事情,今年應該已經上赤橋國中了吧。哎呀糟糕,和妳聊得太專心,我必須回去工作了。」
「是的,我希望親手終結掉紀念塔。」
紀念塔似乎總算組合過半,這個時候的高度已經需要抬頭仰望了。
「我聽瀨野學長說,在去年意外中受傷的人就是你妹妹。難道學長你的妹妹……」
我在進行組合的學生裏發現熟悉的臉孔,就是那位早上在校舍樓梯附近搬運零件的男孩子。四周的學生稱他爲組長。
他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和我說話。
「別說傻話了,不然我抽走妳的腦髓。」
原來如此。學校裏有可能組裝那麼龐大的紀念塔,且能偷偷組裝的地點,就只有樓頂了。
「去吧。如果又錯了,我會安慰妳,門外漢偵探。」
早在操場上做好準備的吹奏樂社開始演奏華麗的樂章。瀨野學長率領的紀念塔製作小組配合樂聲搬出紀念塔。
瀨野學長無意間泄漏的「戲劇化的登場」,指的就是這個吧?
「老師,我終於知道答案了。」
「所以學長深深憎恨在令妹臉上留下嚴重傷痕的紀念塔,也憎恨明尾祭,是嗎?」
我以眼神問學長。他輕輕點頭。
「瀨野學長嗎?」
瀨野學長說得沒錯,仔細看就會發現心型上開了一個小洞。不過那也必須很仔細、很仔細纔會看到,不至於需要介意。
「是的。他從以前就是我的死黨。我對他說:『你這個前所未有的作品如果一夜之間出現在樓頂的話,將會在明尾祭的歷史上留名。』」
「然後就在那一晚,順利組裝紀念塔的我們兩人雖然不斷互相打氣,還是在黎明之前回家了。因爲我們希望多少能夠稍微睡一下。」
「欸,真是……我本來希望組裝時能夠儘量避免被人看到。」
衆人跟着往操場移動的紀念塔離去後,也只有那個人獨自留在中庭裏。
「奇怪!喂,那個心型的下面開了一個小洞耶!雖然不大,但是都沒有人發現嗎?」
「是的,最大也是最高。雖然製作過程發生過不少狀況,不過總算是成形了。」
一隻大手用力握住那顆心的設計造型相當絕妙。瀨野學長說這次的主題是「抓住心的人」。紀念塔的造型的確完全符合這個主題。
不清楚是誰準備的,從北、南校舍的三樓和四樓窗戶撒下了彩紙片。
「對喔,揭幕時間應該是正午,所以紀念塔現在應該正在某個地方進行組裝。怎麼了,老師?你該不會很期待吧?呵呵,真像小孩子。」
我猶豫着該不該把話說出口,結果還是說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你妹妹嗎?」
說完要說的話,他再度回去組裝紀念塔。
「我明年就要畢業了,所以我決定在離開這所學校之前做個了斷。我希望親手讓紀念塔從明尾祭上永遠消失,而不是在打造紀念塔時自我約束,只製作合理的樣式。」
「聽說這次的紀念塔將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作品?」
「那是意外。」
學長一定是親眼目睹了妹妹痛苦的模樣。
這句話顯然是肯定的回答。
考慮到輕巧、耐用且具有彈性而選擇的竹子骨架,強而有力地組合在一塊兒,支撐着頂端的心型標誌。
「大致上是這樣沒錯。我補充一下,其實當時在樓頂的不是隻有我一個,我認爲一個人組裝太困難,所以找了熟悉情況的人幫忙。」
「是五十嵐學長……」
「是的,我是三年級的瀨野。這次的紀念塔主要是由我設計,不過當然也採納了其他人的意見。」
「你打算在隔天早上比任何人更早一步到學校去終結紀念塔,是嗎?」
學長說完後大笑,似乎馬上就打起精神來了。
這纔是五十嵐學長心裏真正的計劃。
「受傷的不只是臉,那個孩子的心一定也受傷了。但是我不知道那一夜在樓頂做那些事情,是因爲自己憎恨明尾祭,或是想要轉移對於放開妹妹的手這件事的焦慮……」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注視,他注意到我們在參觀,於是對我們說:
「沙穗一定會沒事的,五十嵐學長。」
我留下老師,跟着紀念塔走。進入中庭後,巨型紀念塔引起衆人的歡呼。每個人都像在看着太陽似地眯起眼睛仰望紀念塔。
「咿!怎麼抽?」
「妳認識他嗎?他那個人很不錯吧?我和他從小學起就是朋友,我們兩家住得也很近,以前經常在住家附近的公園裏玩揮刀對打遊戲,一直玩到天黑。」
一旁的老師一直在等待完工,喃喃說了句:
四周的人羣宛如遊行隊伍。
「可是,自行做這種事情,學校方面也不可能善罷甘休吧?甚至還有可能廢除紀念塔。瀨野學長居然同意接受這項計劃?」
「臉上有一道從左臉頰到耳朵的傷口?」
我聽着逐漸遠去的歡呼聲,喊住那個背影。
聽到我的聲音,學長好一會兒仍舊沒有轉過頭來。
「我找負責製作紀念塔的老師商量過,也十分委婉地和他解釋過情況了。」
因此學長趁着三更半夜在學校樓頂上組裝巨大的紀念塔。
一旁是用力揮舞竹刀大聲下指令的體育老師──他因爲長得很像時代劇殺陣場面中會第一個被砍死的角色,因此學生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做「被斬人」──不過看起來並沒有半個人理會他的指令。
學長已經不再看着天空。他溢滿難以形容情緒的雙眸,此刻正凝視着自己的手。
操場上傳來更大的歡呼聲,紀念塔似乎已經抵達預定位置了。從這邊看過去只覺得那東西看起來很小。
「然而,學長在那一夜回家之後,又馬上回到學校來,是吧?而且還匆匆忙忙將辛苦搭建的紀念塔收起來。」
「我把上衣忘在樓頂就回家去了。因爲組裝時覺得很熱,就將上衣脫掉,完成後大概是身心都很激動,就忘了我的衣服。等我想起來時,人已經到了家門口,趕緊跑回去拿衣服。我想當時是剛過凌晨三點的時候。」
接着,手裏拿着手電筒、氣喘吁吁回到樓頂的學長,卻目睹難以置信的景象。
有位女學生血流滿地躺在紀念塔的下方。
「我一時間無法消化這個情況,甚至以爲那是幽靈,但是後來我終於注意到她是摔下來的。爲什麼在這種時間、這種地方會出現一位女學生,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儘管如此,五十嵐學長還是猜想到她是爬上了紀念塔,結果一個不小心跌下來。
「學長才是真正第一位發現的人。」
「流了好多血……好多血。而且她動也不動,我以爲她死了。我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驚慌失措,於是連忙把紀念塔收起來。」
「你左手的傷就是當時弄的吧?」
學長的左手今天也仍舊包着繃帶。
「嗯。因爲我急着勉強自行拆除紀念塔。」
就這樣,因爲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學生,使得學長當初的計劃沒能夠成功。
「我怕得跑出學校。回家途中經過派出所時,我還在派出所前考慮了好一會兒。但是我不曉得該如何說明纔好……即使我說:『有個女孩子跌落在樓頂上死了。』也只會被懷疑是我的腦袋有問題。可是若要明白解釋清楚的話,就必須全盤供出所有的計劃,這樣一來也會把瀨野捲進來……結果我還是決定直接回家。」
從他隔天早上雙眼泛着血絲、一臉疲倦的樣子,不難想像學長那天恐怕無法入眠。
「隔天早上聽到妳說雨村學妹沒事的時候,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她還活着……光是知道這件事,我就差點雙腿一軟跪下來了。」
也許學長那個時候揉眼睛不是因爲睡眠不足,而是因爲他在哭。
「我知道在不久的將來,必須償還自己的罪過。因爲等到雨村學妹恢復意識後,她一定會責備我爲什麼見死不救、自己逃走,她會將一切攤在陽光下。」
五十嵐學長這麼說,但我有不同的想法。可是現在就算把我的想法告訴他,也無法充分傳達給他吧。
「問題是,妳爲什麼知道我那一夜躲在學校裏?我希望妳至少能夠告訴我這一點。」
但是,原因不只是這樣。
「小雀!哇啊!我好擔心妳啊!」
他與瀨野學長之間的關係、妹妹的事情,以及不符合實際情況的廣播節目說詞。當我試着把這次事件的重心擺到紀念塔上思考時,五十嵐學長的情況以及他曾經說過的話,突然在我的腦海裏甦醒,成了解開謎團的關鍵。
「聽說妳昨天差點死掉,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我的雙腳發抖了。
「……大概吧。」
一旁的體育老師「被斬人」盤問我並想要制止我。我在被他逮住之前,連忙跳上紀念塔。
我衝口說出從心底湧上來的焦慮。
下一秒,我的腳下一滑,身子彷彿不是自己的,倒頭栽了下去。
「你自己去確認看看。」
「廣播?啊啊,S盤時間嗎?」
「對不起,我要上去拿一個有點重要的東西!」
「怎麼可能……」
「在這裏!」
我莫名覺得塔頂有些遠,卻還是一心一意爬到了手能夠碰到心型標誌的地方。
「結果我只是個一事無成的半吊子,不但沒能夠幫助雨村學妹,也沒能夠執行當初的計劃,只能帶着不上不下的心情繼續擔任明尾祭的執行委員長,甚至沒能夠替妹妹的傷報仇……」
我感覺着還沒有平息的心跳,來到看着整件事情發生的五十嵐學長面前。
我不停在心裏祈禱着,摸索着洞裏。
「沒有……我想她應該在家。爲什麼這麼問?」
「意思是……廣播節目讓我失去了不在場證明嗎?都怪我太多嘴了。」
「老、老師……!」
「是的,就是沙穗。那一夜她大概是知道學長你在那兒,纔會前往樓頂。」
柚方撥開人羣現身,立刻撲進我的懷裏哇哇大哭。以倩兮女的裝扮大哭。
「既然如此,我們現在立刻前往那座紀念塔、攀上塔頂!你一定能夠得到答案。」
此時一陣強風吹來,沙子吹進了眼睛。
他沉默地讀着信,最後當場靜靜落淚。
我怎麼會這麼蠢啊。
話雖如此,不過當枯島先生告訴我那起節目發生意外時,我還沒有注意到學長的說法有哪裏不對勁。
「啊──!」
沒有任何人守護着她,只有她獨自一人。
我的手裏仍緊緊握着那封信。我不禁想要稱讚自己的手沒有放掉它。
「塔頂……?那個心型標誌裏有什麼……」
然後,我摔到了地面上。
「氣死我了!答案明天就會被燒掉了啊!」
「妳放心,沒有看到內褲。」
我是這麼認爲。
學長以顫抖的手接過信,輕輕打開。
「……哇啊!笨蛋!小雀妳不是人!妳這隻貓妖!」
在這種場合,枯島先生還是一如往常的和服打扮。要說很有他的風格也確實是如此。
這樣啊──說完,老師笑了。於是原本鴉雀無聲的操場上瞬間歡聲雷動。
學長自嘲地搖搖頭。
「可是……我……」
「就算是這樣……身爲哥哥的我還是無法放下。我只能擬定無法告訴別人、也無法有人理解的計劃,藉此安撫自己的心情。」
「因爲廣播,當晚的廣播節目。學長曾說自己一直待在家裏聽廣播。」
「幸好趕上了。」
「找到了,學長!你看!」
我對學長怒吼完,就朝着紀念塔跑了過去。我推開抬頭望着心型標誌發愣的學校老師、熱衷於拍照的來賓、早早就覺得膩了而開始聊天的學生們,總算來到紀念塔跟前的時候,有些喘不過氣來。
在場的學生們大概是不清楚狀況所以覺得有趣,紛紛熱烈喊着:「往上爬!往上爬!」
「我想令妹應該已經放下受傷的事了,至少她已經用自己的方式接受這項事實了。」
學長追問我,臉上是由衷不明白的表情。
我把信遞給抓着胸口的學長。
應該是這樣纔對,但是地面出乎意料地柔軟溫暖。
否則誰會選擇毛倡妓或天井下這些一般人不熟悉的妖怪呢?
「妳真是亂來。我在底下看着,心臟都快停了。」
枯島先生說完,摸摸我的頭。是的,老實說在班上決定開這家奇怪的咖啡館之後,協助提供妖怪相關資料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枯島先生。而且他還滿腔熱誠地替班上每位同學決定好各自的角色。
一定在這裏!一定!
「妳沒有犯任何錯,所以老天爺沒有給妳天譴。不管妳魯莽接近天空多少次,我都會接住妳……不過,必須等我有空,而且雙手空着的時候。」
我很快就找到組裝完成時發現的小洞,並且毫不猶豫地伸手進去。
「我昨天睡很熟,而且早餐喫了好多好多,一般的花樣少女可不會喫那麼多喔!」
這時候我才反應過來。
「不是有一個人能夠理解嗎?」
底下傳來學校老師們的怒吼聲與家長的尖叫。
「妳要多喫一點纔行,太輕了。」
我看着逐漸接近的地面,腦子裏只閃過這句話。連跑馬燈都不讓我看,人生的最後一刻怎麼會這麼枯燥乏味呢?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一如……啊!」
操場上與去年一樣颳起一陣風。今年的紀念塔應該不會倒。我如此相信着,繼續往上爬。
「有一個人?這個計劃我不曾對任何人……該不會……」
我一瞬間雙腿發軟,不過我試着不看向下方,繼續往上爬。
我小心翼翼地抓住那個東西,抽出手來。
「學長,你當時這麼說,你說:『還是和平常一樣播放着熟悉的歌曲。』」
明尾祭第二天。枯島先生下午出現在妖怪爵士咖啡館裏。
「真是可愛的貓妖,這麼一來我提供資料也值得了。」
「喂!妳要做什麼!」
「學長給你。這就是名叫雨村沙穗的女孩她的想法。」
桃花也快步跑了過來,她伸長身子摸摸我的頭。
我現在必須帶着信從這裏爬下去。我,辦得到嗎?
「小雀,妳的精神似乎不錯。」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風格實在太適合妖怪爵士咖啡館了。
我踏上竹子搭建的骨架一步步往上爬。整座紀念塔都在搖晃,而且搖晃的幅度比我想像中大得許多。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
「爲什麼……?她爲什麼要那麼做!」
無法有人理解──他這麼說。但是,我認爲不是這樣。
「太好了……如果連妳也發生和雨村學妹一樣的意外,我……」
「花本學妹!」
「小柚,妳變成哭女(注20)了。」
「我剛纔在校園裏遇見很像令妹的女孩。她來了,而且沒有隱藏傷疤、專程過來參觀哥哥擔任總指揮的明尾祭。這不就是她的表態嗎?」
如果想要遮掩的話,她大可戴上口罩,而且如果心理沒有做好準備,她也不可能再度參加明尾祭。
地面上的人羣從紀念塔頂看來變得好小。
於是,指尖碰到了某個東西。那個手感正如我所料。
「聽到這句話的當時,我還不清楚這句話的真僞,因爲那天的節目我沒聽完就睡着了。但我身邊也有其他人聽了那個節目,他說當天節目裏發生了少見的意外。」
*
「你真的不懂嗎?」
底下傳來五十嵐學長的聲音。太好了,他有跟過來。
我高舉手裏抓住的那封「信」,信上以小小的字跡寫着「給 五十嵐學長」。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眼前看到的是老師的臉。
「我好久沒有一放學就直接回家,結果昨天我直接回家,馬上就睡着了。看來我的腦袋和身體都過度操勞了。」
好高。
沙穗只憑藉着月光爬上了這麼高的地方。
我被老師抱在懷裏。
老師──
「……學長,你今天見到令妹了嗎?」
「信……」
聽說住院的沙穗今天早上恢復意識了。她還需要靜養幾天,不過無須擔心會有後遺症,所以我現在心情很好。
等到情況穩定了,我打算和桃花、柚方一起去看她。
「對了……話說回來……那個──」
見我突然開始吞吞吐吐,枯島先生露出賊笑。
「他今天也來了。」
枯島先生對於這類事情果然敏銳。
「他說因爲昨天太過手忙腳亂,所以有東西忘了看。」
「有東西忘了看?結果老師抱怨了一大堆,明尾祭還是玩得很盡興嘛。」
無視緩慢移動的人潮,男子就這麼停下腳步。四周的高中女生和婦女們看着他看出神,彷彿在欣賞美麗的海市蜃樓。
在這間美術教室裏,社員們繪製的作品以恰好的間隔排列展示着。
男子,久堂面前擺着一幅絕對稱不上大的作品。
作品裏描繪一位坐在椅子上看書的男人背影。畫中幾乎沒有稱得上爲顏色的顏色,只抹上少許柔和的乳白色。
作品的標題這樣寫着:
『日光,或者是令人安心的景色/花本雲雀.繪』
久堂揚起得意洋洋的惡魔笑容。
「哼,真是老套。」
與他的說詞背道而馳,他的語氣難得喜悅。
*
給 五十嵐學長
學長好,然後是初次見面。
其實我們之前就見過面,不過若是站在學長的角度來看的話,我想一定是「初次見面」比較正確。
如果看見你的房間點起燈,我或許會不禁哭着向你招手。儘管我知道做這種事情一點意義也沒有。
迴歸正題,老實說,我知道五十嵐學長和瀨野學長的計劃,我知道你們打算在樓頂搭建紀念塔,並且在明天早上讓全校師生大喫一驚。我會知道真的只是偶然,因爲上禮拜三放學後,我在圖書室角落滿是灰塵的書櫃間聽到你們兩人的對話。我知道你們瞞着老師偷偷進行計劃,也知道你們決定在今晚完成。聽到那些內容後,我每天都興奮到夜不成眠。同時,我每天晚上也都在想,自己爲什麼沒有辦法冷靜?
其實今晚我原本只是打算直接告訴你這些話。
「妳這個妖怪咖啡豆娘居然敢說這種話!」
「女孩子會那麼用心寫信的原因只有一個呀。」
「我想去一趟醫院,做些能夠爲她做的事。我想要以她期望的形式贖罪。」
但是,五十嵐學長你另有目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不自覺動了動身體。嘿,這感覺就和在沙坑裏玩一樣吧?明知道會弄壞努力做好的沙堆山,還是隨着那股衝動狠狠踩上去。嗯?好像有點不同?我舉的例子很糟吧?
「怎麼,妳現在纔回來嗎?路上雖然有街燈,可是女孩子獨自走在夜路上不太安全吧。」
對了,他只在學校喝了即溶咖啡,而我昨天也沒去老師家。
他一直沒喝咖啡在等我。
是因爲我偶然聽到整個計劃,便自認爲與你們擁有共同的祕密、就像夥伴一樣嗎?
在夜晚的學校裏,並沒有看到我痛苦難過就開心歡笑的同學,反而讓我感覺安適。
「有什麼辦法,因爲活動閉幕之後還要收拾嘛。再說,留下我、自己先回來的,不就是老師你嗎?」
──────────
說實話,我一開始也想過要設法說服你們取消計劃。不過仔細考慮過後,我發現自己並沒有立場出面。
「我說你一點也不懂少女心的微妙變化!就是這樣你的書纔會賣不好!」
對了,我現在來到樓頂上寫這封信。當然是一邊欣賞你們兩人搭建的紀念塔一邊寫信。
紀念塔很輕易地就被火焰包圍,火花像螢火蟲一樣高高飛舞在黃昏的天空中。
雨村沙穗 留
「我很忙。」
和煦的風吹動路樹葉子。
去年的意外我十分清楚。不僅如此,我當時就站在傷者附近。
是的,那位代替我流血的妹妹……
我嚇了一跳。這個紀念塔的高度彷彿可以直達天際,就和巴別塔一樣。
因此,我想我喜歡上學長你了。我的視線開始再也無法離開你。
自從那天之後,學長與那起意外的強烈記憶同時烙印在我心上。
「真、真是不敢相信!老師,你什麼都不懂吧!真惡劣!」
但是,今天瀨野學長也在場,而我跟着你來到這裏,情緒也冷靜了下來,所以我寫下這封你不會讀到也不會收到的信,藉此安撫我的心情。我真的很膽小。
是因爲我知道身爲明尾祭執行委員長的學長打算執行那麼荒唐的計劃嗎?
五十嵐學長,那個人就是你。
「不管是哪一天都不可以取別人的性命。」
我現在也不清楚自己突然提這種事是在做什麼?不,應該說我感到雀躍。總之我處於難以形容的精神狀態。
老師難得強勢地握住我的手。
如果待會兒我太蠢從上面摔下來的話,我想那就是老天爺要給我的懲罰(X),懲罰我居然考慮封印對學長的心情並且把它化成灰燼。
我想學長一定忘了。畢竟事情發生在一瞬間,而且意外發生後,四周騷動不已,更重要的是學長一定整個腦子裏都在想着受傷的妹妹。
我們要過馬路到對面去,所以好一會兒一起等着車流通過的空檔。
「老師,那是不用人家提醒也該知道的事情啦!」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想像,如果錯了還請見諒。
爲了避免誤會,我把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有打算告訴學長我知道計劃並且想要幫忙。女生加入男生正在做的事情,一定很掃興吧?
好吧,今天就爲他煮一杯超級好喝的咖啡吧。
我在樓梯平臺處藉着月光寫下這封信,所以字跡或許有些凌亂,還請見諒。
接下來是他們兩人的問題。他們應該會直接表露彼此的心情,然後順其自然吧。
「好了,要過去了!」
「有意見嗎?那是什麼怪稱呼!」
對不起。我打開走廊上的窗戶,稍微吹了一下晚風。我繼續寫下去。
我在他身後喃喃自語,不過老師似乎沒聽見。
我找不出確切的答案。
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從小就不擅長爬樹,還被大家當傻瓜取笑,這樣子的我居然在認真考慮爬上紀念塔。
「更重要的是,現在到我家來。」
「發、發生什麼事了?」
好不容易啊!繞了那麼遠,終於進入正題了!我這個人真的是,究竟有多膽小呢?
*
明尾祭順利結束。
「對了,」等待的時候,老師開口:「妳在紀念塔上找到的那封信,一定寫着很辛辣的內容吧。否則那個叫五十嵐還是什麼的傢伙不會拋開羞恥、不顧面子地落淚。看到他那個樣子還真是愉快呀!」
我的心跳加速開口問道。老師說:
學長,我喜歡你。
仔細想想,學長在很早的階段就自願擔任執行委員,並且反對刪減紀念塔的預算,對吧?這些舉動都是爲了避免紀念塔透過自我反省、自我約束的形式消失,對吧?
「因爲老師不可以喝除了我之外的人煮的咖啡。」
學長,如同我信的開頭提到,我現在的心情十分難以形容,所以你聽了之後別嚇到。
請別喫驚。我剛纔跟着學長在半夜裏偷偷潛入了學校,當然是獨自一個人。
不過這樣的我能夠撒謊騙父母親、跑出家門來到這裏,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厲害。我想既然沒有人會稱讚我,至少我必須稱讚我自己一下。
學長差不多已經到家了吧?我想,從塔上一定能夠看見學長家(其實我之前有寫過許多次信,想要投進學長家的信箱裏,卻始終無法鼓起勇氣)。
學長,你當時爲什麼要救我?不,這麼問太過分了,對吧?我想學長救我一定是因爲身體自然的反射動作,自然而然就幫助了眼前的人,我想你就是這樣的人。
我的雙眼睜得像彈珠一樣看着老師,也沒有力氣遮住張大的嘴巴。
會不會是學長打算在今年讓紀念塔及紀念塔製作這些例行活動消失呢?今天這樁計劃事實上也沒有報告老師,在樓頂上搭建紀念塔就是廢止紀念塔的導火線。這該不會纔是學長的目的吧?──我是這麼想的。
那麼,不好意思,我上去一下。
五十嵐學長這麼說完,沒有參加閉幕典禮就離開學校了。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塔上看到的風景。
請容我再寫一次。
「……嗯,我知道了──」
但是想到這裏,我更不打算阻止學長想做的事。
我開始有這種想法,是因爲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去年明尾祭上倒塌的紀念塔害學長的妹妹受了重傷,學長卻想要打破傳統,在明尾祭之前盛大展示那座紀念塔,未免太奇怪了。
「我整整兩天都沒有好好喝一杯咖啡。現在立刻回家煮給我喝,我手上還有工作。」
再度說聲抱歉。我聽見學長們下樓來的聲音,所以連忙躲進廁所裏了。
也不等我回答,老師就拉着我的手快步往前走。
我猜學長們爲了明天的展示,現在正在樓頂上組裝紀念塔吧。
至少你讓瀨野學長相信是這樣,對吧?
老師在左邊,我在右邊。我們一如往常並肩前行。
我,想去爬這座塔。
不過,做出這種行爲,其實連我也覺得很不像是我會做的事。如果有一間房間叫做「日常」的話,我的感覺就像是自己打開了一扇不曾打開的門來到門外。這個稱爲中邪嗎?
其實我就在倒下的紀念塔旁邊。說得更精確一點,紀念塔倒下時,本來應該會壓到我,但我卻毫髮無傷。因爲在千鈞一髮之際,有人從背後把我推開、救了我。
夜晚待在學校裏卻不覺得恐怖,是不是因爲我在寫信的關係呢?
所以即使害怕,我仍試着去爬。既然月光很美,學校裏沒有半個人在,稍微做點不像我自己會做的事情,也無所謂吧?
「忙着欺負我和喝咖啡。」
老師以不悅的聲音說完,使力拉着我過馬路,彷彿我們正要渡過又深又廣的河川似的。
啊,我決定了。我要把這封信藏在那顆大心裏頭,讓信跟着紀念塔在最後一刻一起燒掉。這樣最好。
好了,再繼續沒完沒了地寫下去也於事無補,我差不多該擱筆了。
「廢話少……不,算了,今天就放過妳,姑且留妳一條命。」
我搭着東京都電車在一如往常的車站下車,走在人行道上專注思考。這時,老師從一家書店探出頭來。
能夠說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我不僅在半夜裏待在校舍後面等着學長到來,還跟着學長進入校舍,這些舉動絕對不是想要阻止或干擾學長們的計劃。
「妳說什麼!」
注20:哭女 相對於倩兮女的愛哭女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