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別亂甩辮子
《女學生偵探系列》 · てにをは · 2.1萬 字
──聽說雨村沙穗是自殺未遂。
隔天,學校裏傳遍了沙穗是自殺的消息。
一早進教室聽到同學這麼告訴我,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爲什麼會這樣?我明明昨天才跟老師說了沒有自殺的可能啊。
「聽說雨村同學一直遭到霸凌。」
聽到這些話之後,我更加不知所措,胸口一陣緊揪的痛。
據說因爲沙穗是資優生,因此一直受到部分團體的霸凌。
有時甚至是直接施暴。
我毫不知情。
有幾件事情現在想來的確有些奇怪;我也曾經看到她手臂上有新的傷痕,但不管我怎麼問,她只會說:「沒事。」
沙穗努力隱藏,不讓旁人發現。
「所以她纔會痛苦到選擇自殺……」
「不可能!」
我還沒有來得及反駁同學的發言,桃花已經先開口否定。
「沙穗不是那麼軟弱的人……」
我趁着休息時間向桃花打聽霸凌的事。
「沒錯,我一直都知道。」
不出我所料,桃花早就知道沙穗遭到霸凌的事,而且之前也曾多次保護沙穗。
但是據說沙穗不曾主動向桃花求助。
「她那個人很成熟,卻在奇怪的地方異常固執。」
『請各位同學別太高興玩過頭了!』
「我正在認真完成自己的工作。」
「妳就是傳說中那位發現沙穗並救了她的辮子女孩嗎?」
遭妹妹施以一記過肩摔擺平的十郎學長,拍拍制服灰塵佯裝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個笨蛋明明還說很期待明尾祭。」
我也帶頭留下來準備,不過學校宣佈非住校生的女學生必須儘早回家,我只好提早離開。
這麼說來,我想起桃花提過自己有個哥哥。看樣子眼前這個人就是她所說的那位哥哥了。
「如果我們的努力能夠避免有人受傷的話,這些付出就不算什麼。再說,愛克斯很可能趁着明尾祭舉行時有所行動。不對,他一定會有所行動,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阻止他。」
不過我不是什麼大力士,所以自覺沒能夠幫上什麼忙。
在江戶浮世繪師鳥山石燕的《今昔畫圖續百鬼》解說中提到,毛倡妓的背影看似認識的女子,但當你跑上前看到臉,纔會發現對方臉上全被長髮覆蓋。
桃花喃喃這麼說。
「連聽都沒聽過!不是還有獨眼小鬼或長頸妖怪這些更爲人所知的妖怪嗎?」
我也從遠處揮手回應她,大喊着:
柚方在樓梯口揮手目送我。她住在校內的學生宿舍,所以似乎仍打算留在教室裏。
我突然想起尚未完成的美術社作業。現在不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吧?我終於開始感到不安。
「當天的巡邏工作就交給我們風紀委員吧!愛克斯這個傢伙很狡猾,他總能夠躲過我們的防備,在校內各處發表聲明。悠馬說得沒錯,明尾祭舉行時,我們也不能鬆懈。」
「話、話說回來──」
她抱着許多垃圾往前走,令人不禁想問──這麼嬌小的身體,究竟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小~柚,妳不覺得看到御茶水車站的站名會口渴嗎?」
「不會不會。我有時反而會很想緊緊抱住小桃,就像抱貓咪一樣,可是又怕被抓,所以一直忍着。」
「妳需要挑現在問這種問題嗎?」
「這一班好像是在教室地板上開了一個洞,製造一個能夠掉到一樓的陷阱。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走廊地上鋪着數張紙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妖怪精神飽滿招呼客人!妖怪咖啡好喝到令人怨恨!一喝下肚立刻就會成佛!』
忙着做準備的各間教室裏傳來悲喜交集的聲音;有人打翻油漆、有人被鐵錘敲到手、有人趁亂向心儀的女孩表白。真是怎麼看也看不膩。
「每年都有人太興奮,弄壞桌椅、窗戶的玻璃等學校公物。不,弄壞公物還算小事,有人受傷可就不好玩了。所以我才需要像這樣在校內各處張貼海報,發揮提醒作用。這是我這個風紀委員長的工作!」
「也是啦,的確很怪,妖怪纔不會成佛呢。」
「怎麼了?」
「咖啡館是不錯,不過……『妖怪爵士咖啡館』是什麼情況?」
聽到桃花僵硬的語氣,那名學生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頭。他的輪廓相當深邃。
「妳還真瞭解啊……」
據說,沙穗表示自己總會有辦法化解、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解決纔行。
「一個人搬很重吧?」
我也發現自己抓錯重點,不過由此可見所有人都很用心在準備明尾祭。
然後兩兄妹突然就這樣打了起來。我花了五分鐘才總算平息紛爭。
「嗯,搬桌椅的時候弄傷了。因爲執行委員有時也要幫忙各種工作。」
說完,他拿起剛寫好的紙給我們看。
「雲雀,妳對我居然有那種衝動!」
上面以強有力的粗體字寫着:
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大聲。桃花擺出明顯不耐煩的態度,對哥哥怒罵說:
「稍微受到朋友的影響了。」
什麼時候發生這種事?老師們才交待別張揚沙穗的事情,現在讀完報紙後一定會抱頭苦惱吧。雖說即使沒有報紙報導,這件事也早已傳遍校內了。
爲了明尾祭前的最後衝刺,這天有許多學生直到太陽下山仍留在學校裏全心準備。
順便補充一點,我們班打算開的是日式咖啡館。
「我的特徵只有辮子嗎……」
「對了,小桃是扮哪個妖怪?」
「我昨天就很好奇,學長的手受傷了嗎?」
我單純地感到佩服──執行委員真的是大小事都要做呢。
的確,如今我也十分能夠認同這一點。
「我是犬飼十郎,謝謝妳總是照顧我妹妹。她長得這麼嬌小,要發現她很困難吧?」
他說到一半時聲調慢慢降低。他的不甘心果然與霸凌有關嗎?
這個目標促使我們全班團結在一起。
「五十嵐學長也在幫忙嗎?」
「當然。她從小就經常來我們家和桃花一塊兒玩耍,我當時也加入她們一起玩。我們曾經偷偷潛入父親工作的地方,擅自調配火藥,或是搭乘自己做的竹筏順着隅田川往下漂流而差點溺斃。我們之間充滿諸如此類的有趣回憶呢。」
沙穗在明尾祭之前都無法出院吧。
「根本不是那個問題吧!」
她似乎尚未恢復意識。
「是啊,身爲執行委員,我也必須減少明尾祭舉行時可能發生的意外。」
因爲班上同學意見分成兩派,開鬼屋和開咖啡館各有支持者,於是採取折衷方案,決定開妖怪爵士咖啡館。
「話說回來,十郎學長,你在忙什麼?」
「就是妖怪經營的爵士咖啡館。」
大概是聽到哥哥的話,想起許多往事吧,桃花露出一臉疲憊不堪的表情。看樣子覺得有趣的人應該只有十郎學長。
「妳說的那一點也很怪沒錯,但我指的不是那個。」
「無論如何,謝謝妳救了沙穗!幸好沒有演變成最壞的情況。這次的事情……我也很擔心,也覺得不甘心。」
「哇!小桃妳看!這一班的教室裏擺着汽車方向盤耶!是要賣的嗎?這裏有輪胎!啊,還有引擎。」
「解釋太久了!要解釋的話別超過五個字啊笨哥哥!」
一名男學生拿筆在那些紙上寫字。
「請問──」
「不覺得怪嗎?」
「這麼說來,哥哥從以前就唯獨一雙手很靈巧,經常製作海報或紙圈綵帶。但是,我管你是風紀委員長還是空氣委員長,你擋到我的路了啦!別堵住走廊!靠旁邊一點!要像諸侯出巡時跪在路邊的小老百姓一樣!」
「算不上是我救的,我只是第一個發現她而已。學長認識沙穗嗎?」
五個字也太少了吧──我心想。
桃花蹙眉嘆息。
「嗯,用不着妳說我也知道。」
「我也會盡量幫忙。」十郎學長也說。
桃花大概是藉由明尾祭執行委員的工作,掩飾她的怒火和焦躁。我有點擔心她,於是決定在當天放學後也幫忙她的工作。
從這邊搬到那邊。
我們聊着天走下一樓,來到一樓卻只能呆立在原地。
「怎麼?妳不知道嗎?校內報紙大大寫着:『辮子女孩立下大功!救了女學生!』」
從那邊搬到這邊。
「不過我喜歡毛倡妓!江戶浮世繪師歌川豐國曾經創作以毛倡妓爲主題的愛情故事──」
「十郎,你給我的海報全貼好了。」
我像個小妹一樣,努力搬移各式各樣的物品。
桃花幫我把各班級準備開店所製造出來的垃圾拿去焚化爐。
此時五十嵐學長現身。
「喔喔,這不是妹妹嗎?問我在做什麼,應該是正在和妳打招呼吧。」
是的,明尾祭從明天起就正式登場了。
「話說回來,傳說中的辮子女孩是怎麼回事?」
糟糕!我一時失言了。
「喂,哥,你在做什麼?」
這話好過分。辮子哪有那麼容易散掉啊。
我今天也按慣例走向老師家。
各班開的店鋪也應有盡有,包括跳蚤市場、手工餅乾店等。
「……毛倡妓。」
他的左手纏着幾圈繃帶。
出了校門後,我就老老實實回家去了嗎?當然不是。
「這根本就是把一整輛車拆了拿來賣吧!身爲執行委員絕對不允許這種行爲!」
桌子、椅子、紙箱、文件、木材、樂器、服裝,還有用途不明的神祕庫存物。
我非但沒有幫上忙,反而還讓她出手相助。
「妳說什麼!可惡的妹妹!妳這是逼我使出妳最討厭的摸摸攻擊嗎!」
毛倡妓是長髮曳地的女妖怪。
「沒那回事。雲雀還有那顆愛哭痣啊,那是好女人的象徵喔。不過如果妳明天來上學時,辮子一個不小心散掉的話,我可能就沒辦法在教室裏找到妳了。」
我指着五十嵐學長的手。
途中看到許多人一個挨着一個走在路上,他們戴着安全帽、舉着大旗。這些人是抗議《新安保條約》(注8)通過的學生們。
我不瞭解政治,不過那羣人懷抱我難以想像的熱情發表主張、參與活動,偶而也摻雜些內容危險的竊竊私語。我膽顫心驚,擔心到時候會不會有人死掉。
我無法想像模仿這些人在校內活躍的愛克斯,將再度掀起什麼樣過度激烈的行動。如果是這樣,沙穗因爲某些原因而遇到這種遭遇,感覺也就合理了。
我搖頭甩掉自己的這種想法。老師說得沒錯,凡事都愛胡亂推理是我的壞習慣。
「老~師!我今天也來了。你有沒有因爲營養失調,變得像魚乾一樣幹扁啊?」
一到老師家,我猛力打開書房門,就見到一個男人的背影。那個人不是久堂老師。
「哎呀,妳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呢。」
對方以有些沙啞、類似呢喃的聲音說道。
亂糟糟的頭髮加上圓框眼鏡,身上穿着露出胸膛的藍色和服。
「枯島先生,你來啦!」
正好被他看到我丟臉的樣子了!
我連忙摸摸頭髮和裙子,端正站好。
這位外表看來溫和、充滿出世隱居氛圍的男子,名叫枯島宗達,在神田神保町經營「穀雨堂」舊書店,是一名事業有成的老闆。
他與久堂老師從大學時代就認識,是學長和學弟的關係。
他這個人沉着穩重,誠如外表所見,對我說話也很溫柔。我真不明白枯島先生這樣的人爲什麼能夠與老師維持長久的友誼。
「枯島先生和老師不同,總是老成持重,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會覺得心靈平靜,感覺猶如把雙腳泡進河川上游清澄的淺灘裏歇息。」
「哼。這個男人跟大山椒魚一樣捉摸不定,哪裏老成持重了?」
「啊,老師,原來你在家。」
我這才發現老師坐在平常工作的椅子上看書。
「擅自闖入別人家裏是這種態度嗎?」
「我之前就說過了,真希望妳快點到我家店裏來幫忙。」
「所以,枯島先生明天能來嗎?」
「嘿嘿。這些都是從枯島先生那兒現學現賣的。」
看來老師從剛纔在閱讀的就是那本資料書。
無論內容是什麼,只要拿到書本形式的東西,這個人總是這個樣子。
不過我當時不在現場,所以不清楚詳細情況。
我這樣反駁老師的比喻,不過枯島先生本人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這樣啊?那還真是可惜了。」
據傳他們今年打造的紀念塔比去年的更壯觀。
「這個嘛,我明天必須整理庫存纔行。」
「順便介紹一下值得一看的東西,就是這個名聞遐邇的紀念塔。看,就在這一頁。」
「啊,真的耶,我不曾在這間屋子裏見過那本書。」
「學長的意思大概是說我漂泊不定、安靜度日吧。」
「你們兩個都好過分!不過,我的畫的確多半在上了顏色之後,就會變得可憐兮兮又令人同情。社團規定要交的畫我雖然已經帶回家畫了,但是還不知道該如何完成。今天晚上大概要熬夜了吧……」
「因爲那天的節目播出時發生了少見的意外。」
「選妳的畫的人說了什麼?」
說完,他指着導覽手冊的最後一頁給我看。
「既然導覽手冊上的插畫是這副德性,明尾祭當天展示的畫作一定是更不得了的作品吧?」
「大家都十分有幹勁喔。」
「嗯嗯,畢竟小雀的色彩品味從以前就很獨特……不曉得爲什麼在這幅畫裏,彷彿能夠感受到世間的無常。」
「是的。做好的紀念塔預定在明尾祭第一天的正午時分豎立在操場上,按照慣例會在明尾祭的最後點火燒掉。」
這兩位成年人在這種時候總是莫名地意氣相投。
「你說到你家──」
「謝謝。就是明天了呢。」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我……我怎麼可以這樣就嫁到你家呢!」
「漫長的贖罪之旅纔剛開始。」
他弓起身子倒在地上變成ㄟ字形。看到老師這麼痛苦的樣子,我稍微釋懷了。
「妳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些什麼啊?夠了!別亂甩辮子!」
我會對妖怪異常瞭解,事實上也是受到枯島先生的影響。
去年的明尾祭到了第二天,紀念塔就被強風吹倒,還有人因而受傷。
『爲了避免同樣的意外再度發生,今年我們格外小心謹慎,並且經過不斷測試,最後成功打造出重量輕巧但更加穩固的作品。順帶一提,今年的紀念塔預定在明尾祭當天纔會將事先做好的零件組合完成,以完整的狀態搬運到操場上的預定位置。希望各位來賓務必親臨現場一探究竟。紀念塔製作組組長:瀨野敦哉』
我強行轉移話題,打開書包,從裏頭拿出手冊。
「這樣啊……真可惜。」
「比起這個,大山椒魚是什麼形容啊?枯島先生長得一點也不像大山椒魚啊。」
枯島先生自父親手上繼承穀雨堂之前,曾經矢志成爲民俗學家。當時他經常前往日本各地進行田野調查,當然也十分熟悉民間傳說、土著信仰和妖怪。
「怎麼說?」
「我也會聽廣播節目,不過總是不自覺就睡着了。像前天也是在「S盤時間」開始前很快就……」
「夠了……我已經充分了解連選擇的標準都有問題。雲雀,接下來爲了平息其他未能獲選社員的怨念,妳最好把自己當尼姑,戒慎恐懼地活下去。」
去年的紀念塔也有七、八公尺高。有人說,從第一屆明尾祭開辦以來,紀念塔一年比一年更高大,這也許並非只是謠傳。
「這是校舍?我還以爲是哪個異世界的景象。再說有哪個傻瓜會把天空畫成銘黃色、大地畫成紫色?就算突然遮住三歲小孩的眼睛,叫他畫出湯島聖堂(注10),都會畫得比這個好。」
我靠過去確認內容,上頭寫着:
對方冷不防地這麼問,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過他一點也看不出想睡覺的樣子。我和枯島先生聊天時總有這種感覺,這個人有些地方就像神仙一樣令人感覺不可思議,好像光喫桃子也能夠活上幾百年。
「呃……小雀,我並沒有要妳嫁給我……」
半裂是大山椒魚的別稱。有一種說法是牠裂成兩半也不會死,因此稱爲半裂,不過關於這一點衆說紛紜。
我滿臉通紅連忙抽回手。
「小雀真厲害,妳對這屋子裏的所有藏書一清二楚。」
枯島先生再度稱讚我。
我和枯島先生正愉快聊天時,看完導覽手冊的老師一臉不悅地插嘴。
「別開玩笑了!這幅畫難以理解到極點又影響觀者的心情!這不就是快要腐爛的豆腐,四周爬滿了噁心扭動的泥土色的手嗎!」
「他們找上美術社的人繪製封面,我們全體社員都畫了,但最後是我的畫獲選。」
紀念塔介紹頁的最後這樣寫着:
「不好意思,第二天我會盡量想辦法出席。」
聽到久堂老師這麼說,我纔回過神來。老師正以難以形容的冰冷眼神看着我。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啦!
「……哇。」
「似乎是有喜愛節目的瘋狂聽衆闖入播音室,引起一陣騷動。那個人到底是從哪裏闖進去的呢?」
他居然還認同了。
說完,枯島先生執起我的手對我微笑。
「嘿,妳看,就是這樣。沒有人知道這傢伙平常在想什麼,他的生活圈也充滿謎團,就像是舊書街的大山椒魚。」
過了一會兒,枯島先生的口中才輕輕發出這道聲音。
「只是亂說的、亂說、莫名其妙的話!是假的、夢話、虛構的!是荒誕無稽的奇談怪論!是不需要聽進耳裏的胡說八道!」
「是的,完全保密到家,只有製作組的學生和部分老師知道而已。」
我信心十足地把導覽手冊的封面秀給他們兩人看。
老師無心的評語聽得我哭喪臉,一腳踹向老師的小腿。
「妳恢復得真迅速。」
「啊!你發現了嗎?老師果然厲害!每個角落都不放過!是的,今年的導覽手冊採用的就是我本人的畫作!」
我幾乎每天都來這裏看書,因此的確大致上已經記住這裏有哪些書了。
經營舊書店似乎也不輕鬆。
所有人會圍繞着那個火焰,互相慰勞彼此的辛苦。熊熊燃燒的火焰把校舍和學生的臉染成橘色的這幅景象十分夢幻。
「沒禮貌!這是學校校舍四周圍繞着新綠的林木啦!」
「啊,對了!我過來這裏也是有東西要拿給老師。」
枯島先生說。
「發生意外?」
「最近剛好很忙嗎?」
不行不行、不可以!──我猛力搖頭。
「我還沒有見過成排的鬼火,而且白無垢(注9)跟我一定不搭,再說我也沒有準備嫁妝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物品……更重要的是!我、我有老師……不對不對不對!剛剛那句話當我沒說!沒事!那只是被狐狸附身的女孩子亂講話!」
「我記得對方說……這種出人意表的作品反而有趣,從受制於常識的角度終究看不到這種風景之類的。」
「那麼,他應該把書店名稱改成『半裂大明神』吧?」
「我應該沒說錯吧?」
「小雀的學校每年都在學生的主導下製作大型紀念塔呢。」
「這是怎麼回事?」
老師說。
就在我和枯島先生閒聊時,老師以異常飛快的速度翻閱導覽手冊。
「效果很棒吧!」
「嗯。說得好,小雀。」
「對了,枯島先生今天爲什麼來訪?」
可是,不管我怎麼等待,都沒有出現預期的反應。
是的,發生過意外。
「設計的樣式直到揭幕當天之前都沒有公開,是嗎?」
「雲雀。」
「校方有一段時期考慮要廢除紀念塔,但是有人主張製作紀念塔是歷史悠久的傳統,不能就此取消,因此最後決定今年仍要繼續製作。」
「這麼說來,我聽說去年出過意外?」
『封面插畫:二年A班 花本雲雀』
我靜靜閉上眼睛,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老師的這番話,試圖找出老師在話裏隱藏的提示。
「嘿嘿!」
「來,老師,這是明尾祭的導覽手冊。枯島先生也請收下,我原本打算待會兒要送到你店裏去,正好你人就在這裏。」
「痛!妳……也踢輕一點啊……」
「哼,妳的想法要多點彈性,別死腦筋。妳爲什麼要故意把每個角落都抹滿重重的顏色?比方說,說鬼故事時如果說得鉅細靡遺,妳還會感到害怕嗎?有一種想法反而是不要全部說完、留下想像空間會更好。」
「不過也不能說是全都記得。」
這種神祕生物也伴隨着許多傳說,自古以來一直流傳着在岡山縣龍頭淵這個地方,棲息著稱爲半裂大明神的巨型大山椒魚,身長甚至可達十公尺。
「我送學長委託的資料書籍過來。」
「嗯,有點。我接連這幾天一直工作到半夜。爲了避免睡着,所以我聽着廣播節目苦撐。」
我畢恭畢敬地把導覽手冊交給他們兩人。
「怎麼那麼突然?」
「唔!……有必要說成這樣嗎?老師你這個笨蛋!」
「沒錯。像這樣攪動腦漿思考很重要。如何?有任何靈光乍現了嗎?」
「……嗯?」
「啊,看樣子是沒救了。妳露出腦袋一片空白時的表情。」
「先別說這些了,老師!你把導覽手冊仔細閱讀到最後一頁的意思是明天會來吧?」
「吵死了。不知道。」
「怎麼這樣……」
說完,老師露出對我不感興趣的表情,再次轉向書桌,拿起鋼筆在紙上寫了些什麼,然後交給枯島先生。
「我還需要你幫我找資料,需要的東西都寫在這裏了。」
「學長你真會隨便使喚人。對了,店裏進了泉鏡花的初版書,我下次也一併帶過來吧?」
「就算你必須以性命交換也要帶過來。」
「別要我搏命啊。」
趁着他們兩人開始鬥嘴,我去煮咖啡。我知道他們兩個一開始這類話題就會聊個沒完。
我站在廚房裏很快地準備好咖啡豆。枯島先生喜歡酸味較不明顯的咖啡,因此要另外準備與老師不同的咖啡豆。研磨咖啡豆的方式、注入熱水的速度等都必須配合他們的喜好稍做調整。
「所以啊,那個時候學長想也不想就把送上來的東西放進嘴裏──」
「沒有實際試過味道的話,怎麼收集資料?」
過了一會兒,我端着擺有咖啡杯的托盤回到書房裏,不出所料,他們還在聊。
「咖啡好了。」
我將兩個杯子分別遞給他們。
「嗯。」老師動作僵硬地接過咖啡。看到他的反應,我忍不住得意地微笑。這個表情表示我送上咖啡的時機剛剛好,不對,應該說是最棒的時機。
「你們在聊什麼?似乎聊得很起勁。」
明尾祭當天,校園內從一早開始就顯得兵荒馬亂。
我剛纔環視教室時就沒有看到她。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在樓梯上坐下。
「作家寫作時都在想些什麼呢?」
我也早早換上服裝,坐在教室角落,等待明尾祭開幕。
「宗達突然說想要去看看那個活動並收集資料。我們什麼也沒準備,在黎明之前就匆匆離開宿舍。那趟旅行真的十分克難。」
「學長你自己還不是覺得也許可以用在小說裏,所以也很起勁嗎?當時的體驗後來不也實際寫成了作品?」
「喂!別擠啦!」
我不清楚詳情,不過已經充分了解他們當時的遭遇十分可怕。
柚方說完,嘻嘻哈哈地笑着。
戲劇化的登場?
「小柚也很適合這身造型,好美。」
她摔落樓頂上四濺的鮮血、脫落的室內鞋。
「這麼大的東西爲什麼要選在四樓製作?規劃的人根本沒算到今天還得把這些東西搬下一樓吧?」
「氣死我了。」
「妳自己看。」
「啊……沒事。我們擋住去路,真是抱歉。雖然不能大聲張揚,不過這些是紀念塔的零件,我們得儘快趕在一般來賓進入校園之前搬到外面去。好了,大家動作快!」
「……哼,真拿妳沒辦法。」
「我也去外面逛一下。」
「有、有是有,不過……我不知道該說老師他是作家……還是喜歡咖啡的怪人……」
「抹布嗎?」
看向那邊是妖怪,看向這邊也是妖怪。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喫壞肚子了嗎?」
「躡手躡腳地靠近,妳還真像貓啊。」
原本一直在抱怨的老師,突然不再說話,定睛凝視着我。
我們班差不多全班都已經換上妖怪服裝了。
「聊大學時代的事,我和學長一起去巖手縣深山裏一處農村時的事情。那裏有一個每十二年纔會舉辦一次的夢幻祭典。」
「學長當時什麼也沒想就大口吃下去,結果後果不堪設想……」
「謝、謝謝。」
「你那邊有拿好吧?」
我悄悄看向時鐘,距離開幕還有好一段時間。
「氣死人了!戲劇化的登場沒辦法實現,人手又不夠,還要被踩、被踢。」
「謝謝。換裝很辛苦就是了。」
換好衣服來到我身邊的柚方稱讚我。我好難爲情。
「我不笑的話,就不知道我是哪一種妖怪了。嘿嘿。」
「發生什麼事了嗎?」
桃花像是在自言自語。大概是自己說的這句話起了頭,她又繼續往下說:
「讓我們留宿的房子主人,招待我們許多在地料理,不過老實說其中有些食物不是我們這種城市土包子能夠接受的。」
不曉得爲什麼我由這個詞想起倒在地上的沙穗。
「影響人們的行動……意思是不再擁有自我了嗎?」
我的頭頂裝着貓耳朵,腰上裝着兩條尾巴,同學還拿墨水在我的左右臉頰各畫上三根鬍鬚。
桃花悶悶不樂低着頭,站在通往樓頂的門前。
「如果是那樣倒還好。」
*
他們似乎在爭執。我好奇地和桃花一起走下樓梯。
她沒理會我的驚慌失措,繼續說: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想起這些事,只覺得似乎有什麼關聯。
好幾顆串珠四散在各處,然而只要能夠把它們組合在一塊兒,應該就能夠看見當天的真相。而我卻還沒有注意到這點。
「我問妳,雲雀,妳說過妳有個朋友是作家,對嗎?」
「妳在想沙穗嗎?」

東邊如果有詭異的靈媒,就要前去一探真僞;西邊如果有不可思議的傳說,就要前去調查它的由來。
鬼嗎?蛇嗎?
門上貼着「禁止進入」的標示。老師們大概是因爲沙穗的事情封鎖了樓頂。
冷不防被她這麼一問,我不免慌張了起來。
中邪──
「沙穗有一次曾經說過作家很了不起。她說,自己想要把想法化爲文字時,想法就會像霧一樣散去。她還說,不管在學校課業上多麼努力,還是無法順利寫出自己的想法。」
她在那種時間前往樓頂的原因。
「喂,妳又在想樓頂那件事了嗎?別插手管閒事,那件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可是……我好像想到了什麼。是什麼呢……」
「我哪知道,打翻是昨天晚上的事,我不記得了。」
中邪。
她扮的妖怪是倩兮女(注11)看樣子她已經入戲了。
「所以我才叫妳拿溼抹布過來啊。」
「看,咖啡打翻在茶几上了。」
我是這麼覺得。
「對了,小桃不在耶。」
我倏地離座起身,走出教室。她應該就在那個地方。
柚方這樣笑也很可愛。真是不甘心。
在明尾祭之前的這段時期。
身爲資優生的她悄悄前往那兒的理由。
只見男孩子們正搬着木材和紙箱走在四樓的走廊上。
這兩位當時似乎老是在做這樣子的事情。
「小雀,妳喜歡昆蟲嗎?」
「你根本就還記得。啊啊,果然!咖啡幹掉黏在桌面上了!可惡,你早點說的話,我昨天就可以清理乾淨。」
「別弄掉了!」
看似首領的男子頻頻抱怨。
「咖啡打翻……那是老師你弄的吧。」
「似乎是有什麼煩惱所以幾乎沒有睡覺。現在想想,我認爲恐怕不只是遭到霸凌的緣故。」
「啊,夠了,我不想知道細節。」
枯島先生不曉得爲什麼含糊其詞。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我太害怕了,甚至不願意想像。
「沙穗還有其他煩惱嗎……?」
一般來賓將從八點五十分起入場,因此各班級、社團都在自己的攤位上進行最後確認。
「有什麼辦法,爲了避免被其他學生看到,只有這裏有空間了啊!」
她披着長度非比尋常的假髮、站在昏暗樓梯上的那副模樣十分詭異。真不愧是毛倡妓。
「小雀,妳真適合貓妖的造型。」
我嘆氣後,再度前往廚房。原本快要成形的想法早已煙消雲散。
「她最近經常腫着雙眼。」
當天纔會將事先做好的零件組合完成──我想起導覽手冊裏這麼寫着。
「差不多。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我變得模糊,但這與幽靈或靈魂沒有太大的差別,因此很難定義。妳知道有一種說法叫做『中邪』吧?意思是自己不像自己、做出錯誤的行爲。如果這種行爲過了頭,難道我們不會懷疑這個人是遭到『其他東西』控制嗎?」
「怎麼了?」
此時,背後傳來幾名男學生說話的聲音。
聽起來他們似乎是紀念塔製作小組。
這裏所謂的「邪」是什麼呢?
「……也就是說?」
「總之,那塊土地是不可思議的地方,那座村莊的居民與妖怪『共生』,因而產生強烈的信仰,甚至影響了人們的行動。」
「她不久之前走出教室了,還拖着一頭垂及地面的超長頭髮。」
「妳這個冒失的門外漢偵探別再推理了,快去拿抹布過來,而且要弄溼。」
那兒仍留着沙穗的血跡嗎?
桃花說到這裏沉默不語,所以我只能整理自己的尾巴毛。
那羣人已經彼此聊着天,各自抱着物品走下樓梯去了。從搬運過程的辛苦不難看出今年的紀念塔有多龐大、多講究。
「對方行動了!混蛋!」
正當我們跟着製作小組走下樓梯,要回到位在二樓的教室時,就聽到有人突然這麼說。聲音來自一樓。
聽到突如其來的怒罵聲,我們好奇是怎麼回事,小跑步奔下樓梯一看,就見到樓梯口附近聚集了一小羣人。
「對方果然打算整我們嗎!」
說這句話的是站在人羣中央的五十嵐學長。
「出了什麼事?」
桃花施展天生神力撥開人羣進入中央,詢問五十嵐學長。
「愛克斯出現了。」他說完,以下顎直指視線前方。
鞋櫃前面有一面全校最大的公佈欄,現在上面垂掛着一塊大布。
布上以紅色字跡寫着:
『我將代表全體學生,以鐵錘摧毀空有形式的明尾祭。各位今天就在鐘樓底下聆聽肅清的信號炮聲響起吧。』
字跡寫得很潦草,因此內容有些難以辨識,不過我還是想辦法看懂了。
「什麼時候冒出這東西……」
「視線才離開一會兒,對方就動手了!」
「什麼叫代表全體學生!根本沒有人拜託他吧!」
面對這項聲明,在場的男孩子們各個罵聲不斷。
「喂!在這邊吵鬧也無濟於事!已經到了明尾祭的開幕時間,各位快點回教室去吧!」
十郎學長現身現場,開始快速驅散人潮,然後立刻強行拆下公佈欄上的掛布,撕成兩半後揉成一團。
「掛出這種東西,這桀驁不馴的傢伙擺明了要宣戰吧!」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往前走,不小心撞到站在走廊上的人。
班上同學這樣稱讚我,但負責接待客人的我,心情卻一點也好不起來。
學長們熱烈交換着意見,離開現場。
我覺得自己必須轉換心情,於是接受對方的好意,離開教室。
我忍不住頹喪抱頭。
「愛克斯還沒有現身,不過已經發出類似預告的東西,寫着:『在鐘樓底下聆聽肅清的信號炮聲響起吧』云云。鐘樓指的是位在北校舍和體育館之間的木造老建築,直到戰前都當作校舍使用,不過在空襲中被燒掉一大半,現在只剩下鐘樓的部分還在。」
除了其他班級的學生之外,也有校外人士。若要說這羣人的共通之處,就是全都是女性。
「嗯,內容既然提到鐘樓底下,我等風紀委員一定會徹底封鎖該處,不讓他靠近!」
「對不起!」
「看啊!魑魅魍魎都跟着他!」
他應該會說:
「話說回來,那個愛克斯什麼的出現了嗎?趁着我在這裏的時候,如果有些小麻煩來娛樂我就好了。」
這打扮也不算差嘛,大概。
「好啦,我會帶你參觀校園,請跟好!」
在人羣當中,我注意到一位少女從對面走來。她的年紀看來大約是國中生,遠遠看見她穿着花朵圖案的裙子和白色毛衣,模樣十分可愛。
那名中年男子溫和的臉上流露出幾許落寞的笑容,向我鞠躬。我看到他脖子上掛着相機。
她們兩位看着菜單時,都發出「哎呀」、「欸」的聲音,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
「沒事,不要緊。我也在發呆……」
嗚嗚!我難爲情到臉上都快要冒出鬼火了!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我撥開人羣進入教室一看,只見一名男士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樣坐在靠窗的桌前,扮演天井下的男同學在他旁邊頻頻解釋。
後來我像只貓一樣,被老師拎着領子帶出教室去。不對,我現在是貓妖。不過話雖如此!全班同學都在看啊!
不過,還是比從明尾祭開幕時就持續垂掛在天花板上、扮演天井下(注13)的男同學好多了。
那個毫不留情的男人終於注意到我,愉快地揚起嘴角:
「那個人是誰?」
「意思是……炸彈?」
什麼爲了我大駕光臨啊,老師。
「例如在校園廣播裏不斷以尖銳的聲音朗讀《腦髓地獄》(注17)──」
看來他還強迫裝扮成天井下的男同學降落到地面上。不難想像他一定是說:「待在比客人還高的位置看着客人,這成何體統?」真過分,天井下沒有掛在天花板上的話,就只是個上半身赤裸的血紅色壞人了。
「十郎。」
扮成妖怪的同學們在教室裏四處遊走。
可是穿着這身裝扮在校園裏走動,八成只會成爲其他開鬼屋的班級的宣傳吧。
換個角度來說,這也代表妖怪爵士咖啡館頗爲成功。
在醫院病牀上尚未恢復意識的沙穗遭遇到的事情,在我的心頭上留下了陰影。
「哎呀。」從剛剛開始,在走廊上與我們擦肩而過的女性們紛紛溢出嘆息聲,並且回頭看向老師。可是我很想對她們說:「各位別被騙了!」這個人的確擁有電影或電視明星般的長相,內在卻像濃縮十倍的江戶川亂步《帕諾拉馬島綺譚》(注18)一樣複雜難解。
但是她的臉上留下看來很痛的傷痕,從左臉頰到耳朵,傷痕面積算不上是小。說起來我會注意到她,就是因爲那道傷痕。
回到教室前面一看,人潮變得比剛纔更多了。
「夠了。」
這個人又講這種幼稚的話了。
.窮奇羊羹(窮奇表示:用心切成小塊)(注14)
此時,宣佈八點五十分已到的鐘聲響起。
.行燈油咖啡(貓妖奮勇向前衝)
沒弄清楚狀況就闖進來的客人,多半是一臉上當的表情左顧右盼。他們走進來的原意是小歇一下,沒想到一進來卻看見一片異界風景,因此出現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可是既然有這種機會,我更希望他採取其他方法。」
「快點煮咖啡來。」
包括臉上和手腳畫着無數隻眼睛的百百目鬼。
與她擦肩而過之後,我心情複雜地望着半空中,猶豫着該不該回頭看她。
我嘆了一口氣來到走廊上。時鐘顯示已經超過十點,校園裏人山人海,其中有許多與我年齡相仿的陌生臉孔,多半是其他學校的學生吧。
.酒吞童子紅茶(無酒精)
事實上怪的只是名稱,食物的味道倒是很普通。
「別吵,我都特地爲妳來了,妳卻不讓我喝咖啡,真是沒規矩的貓。妳就帶我參觀校園當作賠罪吧。」
其實我原本以爲會閒到發慌,沒想到妖怪爵士咖啡館出人意表地大受歡迎。
愛克斯,那個也許傷害了沙穗的人,這次也打算擾亂明尾祭。
我領着剛進來的兩位主婦到座位上,並遞上菜單。
我實在不希望有人在愉快的校慶活動上朗讀那本前所未有的奇書、詭異的偵探小說。順便補充一點,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第一次讀了那本書,結果當晚作了無法對人形容、猶如萬花筒般的惡夢,最後哭着跑進父親的房間裏。
從天花板垂下的無數火焰,不是人類的靈魂,而是古戰場的戰火,代表我們是出現在戰場上的可憐怨靈。
「名稱很奇怪,不過我可以保證味道沒有問題。」
「信號炮嗎?哼,真老套。」
「我沒有說不來,我只是說明天的事情還不知道。」
正在忙碌時,又有新的客人進來。
「不愧是家裏開咖啡館的,有花本同學幫忙接待客人就用不着擔心了!」
在人潮聚集的地方使用那種東西的話──
「歡迎光臨!這邊請!」
我只聽見許多女性興奮的交談聲。
老師看到後會說什麼呢?會不會稱讚一番?
「中午會更加忙碌,妳趁現在先去休息吧。」
咖啡用的也只是即溶咖啡而已。雖然終於開放進口的即溶咖啡(注15)十分昂貴,但我們不可能在教室裏替每位客人準備咖啡豆。多虧有我父親的幫忙,我們才能夠以較便宜的價格採購到即溶咖啡。
「我有意見的不是名稱,哪管你們是『油赤子每夜舔的咖啡』還是『擠件的奶得到的牛奶』(注16)都好。我問的是,這家咖啡館能否端出連味道也模仿了的贗品咖啡。把負責煮咖啡的人給我找來。」
「哎呀,妳明明在啊這隻臭貓妖。喂,我久堂蓮真爲了妳大駕光臨囉。」
「所、所以說,名稱雖然寫這樣,不過味道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魍魎挖出來的長崎蛋糕(魍魎表示:沒有壞掉)
主要的菜單寫成這樣,也不難理解她們會有這種反應。
「其他方法……?」
想着想着,我愈來愈惱火。我帶着滿腔怒火走上樓梯。
自私鬼!
在洗手間裏,我順便再次審視自己在鏡子裏的模樣。
「放開我──!喵──!」
這是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景象。
「好的。」
從老師手裏逃開的我,大步走在走廊上,不理會在身後抱怨的老師。
我們將原本安和樂利的校慶活動比喻成戰場。
毫無意義威脅正要離開的客人的嗚汪(注12)。
「今天早上沒時間喝咖啡,所以我現在非常想要喝咖啡,這樣該怎麼辦?踩妳的尾巴喔。」
「啊哈哈!這是貓?我還以爲是想要變成人類卻失敗的狸貓!」
我原本打算先換下衣服再四處逛逛。不過這麼一來同學們大概會抱怨無法幫妖怪爵士咖啡館宣傳,所以還是作罷。
「我不要。」
休息時間還沒結束,不過我覺得打扮成貓妖四處走動有點丟臉,所以決定先回教室一趟。
不對。
「你那樣引人注意之後,我要怎麼煮咖啡!如果你早點告訴我要來,我也會有心理準備等着……你昨天不是說了不來嗎?」
「是的。爲了我住院的女兒。她原本一直很期待今天的到來,所以我想至少也要拍些照片給她看。」
但是,我不清楚在這樣的教室裏小聲播放爵士樂究竟有多少意義。
或許是因爲愛克斯的危險聲明吧?
「十之八九是爆裂物吧。」
「您在拍攝明尾祭嗎?」
「呀啊!是貓妖!」
明尾祭,開始了。
柚方也像發病似地定期發笑,演出絕佳的倩兮女。這個角色最難的地方就是沒有什麼好笑的時候也非笑不可,相當辛苦。
男人冷冷這樣說道。他的說話速度沒有特別快,聲音也沒有特別大聲,卻不曉得爲什麼沒有半個人敢插嘴。教室裏所有人都站得遠遠看着男人,彷彿在看危險的未爆彈。
不對,我自己知道答案。
我自豪的辮子髮型也因爲太丟臉,像蝸牛一樣蜷縮在一起。
「老師,你該不會只憑這句話就察覺到什麼了!」
聽到對方這麼說,我心想:「不會吧。」
「……請問,您該不會是……沙穗的……?」
「咦?妳是沙穗的朋友嗎?」
這位男子就是沙穗的父親。這麼說來,態度謹慎保守等的地方的確感覺很相似。
聽說沙穗的母親現在正在醫院陪着昏迷的女兒。
「我打算等她醒來後給她看看照片。那個孩子確實受到部分同學的傷害,不過她也說過自己有交情很好的朋友,社團活動也很開心。所以我們相信她絕對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
沙穗的父親說完,輕輕點頭致意後離開。
我好一會兒無法舉步向前邁進。
「老師。那天早上天空很漂亮呢,然而現場卻有好多血。沙穗在被人發現之前,是不是獨自一個人在那個樓頂上、那片天空底下,望着自己的鮮血?」
老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在我身後默默湊近看着我的臉。
「老師,我還是希望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犯人。」
「即使我繼續反對,妳也不會聽,也不會停止推理。」
「其實我昨晚再次仔細思考之後,想起一件事情。我在樓頂上發現沙穗時,流出的血液大部分都已經凝固了,這表示血流出來已經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只注意到現場很奇怪,卻忽略了這一點。」
我把頭往後仰,看向身後的老師。
「可是多虧老師昨天出手相助,讓我注意到這點。」
久堂老師桌上留下的咖啡漬。
經過一天已經乾涸的那個咖啡漬。
「假如沙穗像個資優生乖乖等到校門開放後才進入校內的話,如果流血是在那個時間之後才發生的話,照理說血液不會凝固成那種狀態。也就是說,她是在校門開放之前,趁着半夜偷偷溜進校內。我完全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性,而老師你是想要提醒我注意這個盲點,對吧?」
聽到我的話,老師就像偵探小說裏真正的犯人一樣,嘴脣彎成月牙狀,心滿意足地笑着。
「如果是這樣,妳接下來要如何推論呢?說說看,雲雀。」
「啊啊……沒錯,妳說得對!我就是愛克斯!」
只要斜着看世界,就是這麼簡單。
嗚嗚,我被惡魔牽着鼻子走了。
「另外就是今天早上發現犯案聲明時,你不自然地連忙撕破寫着聲明的布條並丟棄。學長當時再次讀過內容之後也注意到了吧,注意到你自己的寫字習慣?」
「那是……我不認爲女生會做出那種事情,所以沒多想就那樣說了而已……」
朝我衝過來的學長也嚇了一跳煞住腳步,差點摔向前。
我一回頭就看到將外套掛在肩膀上的久堂老師站在那兒。
難道──我推理錯誤?
十郎學長原本還想要辯駁,但最後終於坦承:
「那一夜,沙穗被找了出去,被叫到學校樓頂上,找她出去的人是愛克斯。沙穗也許是因爲什麼原因,得知愛克斯過度激進、失控的計劃。」
「這……!」
「犯案?妳在說什麼……」
──真實身分不明的社會運動者愛克斯。
「我們一直都在監視你。」
「如果是擔任風紀委員長的學長你,也就不難理解爲什麼愛克斯之前能夠鑽維安的漏洞犯案了。」
他或許不是故意,可能只是爭論到最後不小心出手傷了她。我希望事實是如此。
在我面前的十郎學長就是愛克斯是不爭的事實,當下還有炸彈危機等着解決。
說完,他從胸口掏出很像警察手冊的黑色記事本讓學長看一眼。
十郎學長恐怕是在那一晚,趁着三更半夜潛入學校,打算爲今天做準備。沙穗想要說服學長罷手,所以跟着來到學校,但學長卻不予理會,甚至爲了封口,讓她變成那副模樣。
從我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我是刑警。」
然後他從藏在身後的包包裏取出二十公分見方的金屬四方盒。盒子表面因爲頭上的陽光照射而散發出銀色光芒。
──那個太過得意忘形的「各」字。
世界要斜着看──
「說得沒錯,歡樂的校慶活動正熱烈之時,我們卻在這種地方相遇,真是奇怪,對吧?學長不用守着鐘樓嗎?」
「我豈能被逮!我纔不想和警察周旋!也不想喫臭掉的飯!」
還不夠──老師把玩着我的頭髮,像是在強調這一點。
在某個地方一定潛藏着與本人有關的要素。
刑警?老師,你什麼時候轉行了?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可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我的後腦杓感受着老師的心跳。老師正在把玩我的貓耳朵。
「不過只有這樣,妳還是無法鎖定對象。」
「你拿着那種東西要去哪裏?」
於是,我的這番話起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啊……這可不行──
愛克斯就是那個人。
然後我移動到那個X的斜角位置上。
我有看過一次十郎學長的字跡。
「前幾天看到你以風紀委員身分寫海報時,我就覺得有點意思,事後還和你妹妹聊過。她說,哥哥寫的『各』很容易和『名』這個字混淆。聽說那是你從小養成的習慣。將聲明文字寫在那麼大一塊布上,你一定是躲在校內某處完成的吧?但是爲了避免被人看見,所以你寫得很倉促,也因此不小心暴露了平常寫字的習慣。」
「哈哈哈哈!我還以爲妳要說什麼。只因爲我是風紀委員長,就說我是愛克斯嗎?妳這個偵探還真是亂來啊。」
「請不要枉費沙穗的心意!」
「你、你是誰!」
我儘量調整好呼吸之後,纔對着那個背影開口。
下一秒我已經奔出去了。
「果然是炸彈……!」
我想他所稱的全學聯的前輩們應該也沒有做到這種地步,不過一看到他被逼急的眼神,我還是決定別多話。那個眼神顯示出他很有可能會在這裏引爆炸彈。
我弄錯人了?
「是的,就是你以風紀委員身分四處張貼的海報。」
沙穗在樓頂寫下的「X」不是「愛克斯」也不是「罰」的意思,而是「十」。她在某個時候偶然發現愛克斯的真正身分就是十郎學長,爲此感到心痛。
對方一瞬間縮了下肩膀,接着回頭看向我。
「鐘樓底下沒有半個人喔。」
怎麼會──?
「十郎學長代替我守着。他說:『鐘樓我來守,你去休息吧。』……」
我的胸口也加速狂跳。
體育館後側儘管屬於校園內的一部分,卻鮮少有人往來。一站到那兒就會因爲曬不到太陽的關係,感覺空氣涼爽許多。體育館內清楚傳來吹奏樂社演奏着《年輕的力量》的旋律。
老師繼續問我:
我雙腿發軟、流出大量討厭的汗水,甚至感覺自己生命垂危。
「現在應該有學弟在幫忙看守吧……」
就在這個時候。
「我純粹是想要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改變這所學校的存在方式,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沙穗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我就是愛克斯!」
我在那兒遇見一位直到剛纔都還守在鐘樓底下的一年級學弟,他這麼告訴我:
如果是十郎學長,就有可能刻意製造防守漏洞。
「咦?」
沒錯,有的。
──「各」位今天就在鐘樓底下聆聽肅清的信號炮聲響起吧。
我蹲下,用手指在地上寫下「X」。
「學長,你就是愛克斯吧。」
我一離開校舍,馬上跑向鐘樓,確定那兒沒有半個人看守之後,接着跑向負責維安工作的風紀委員們集合的場所。
當時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不過沒能夠確定。可是當我發現隱藏在名字裏的提示時,所有線索都連成一條線了。
「看清楚……這是土製炸彈。我讀完全學聯的前輩給我的書之後,花了半個月時間製作完成!我從父親的工作室偷了許多火藥,製作出最強的炸彈!我有心要做的時候還是能夠辦到……我會搞出一番大場面,得到前輩們的認同!」
如果被妹妹看到,或許會注意到那個共通之處,所以他纔會匆匆忙忙撕破布條丟掉。
「哎呀……這不是花本學妹嗎?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犬飼十郎將原本拿在手裏的黑色包包藏在身後說道。
「總算掌握到證據,你這個窮兇惡極的傢伙!」
「那麼,誰是愛克斯?」
今天早上的聲明中寫到『代表全體學生』,我想這部分沒有虛假。愛克斯這號人物就是即使採取強硬手段,也要主張自己的想法,這樣的人照理說不會在聲明中造假貶低自己。
「不只是這樣。我一直在想,你爲什麼要選擇『愛克斯』這個名稱呢?回顧愛克斯過去的行動和發表過的聲明,我可以確定這個人強烈希望主張自己的主義。他就是這樣的人。既然如此,他就不可能不表明自己的本名了。」
雖然沒什麼自信,不過我打算用熱誠的說詞說服他。如果沒能夠在這裏阻止學長的話,只怕會造成其他人傷亡。
「這位學生必須有資格得到一般學生無法獲得的資訊。」
此時傳來如雷掌聲,吹奏樂社的表演似乎結束了。
「怎麼會……?」
可以肯定的是,他反而會樂於強調自己是站在學生這邊的人。
「快想起來,那天我已經給了妳一個關鍵性的提示啊。這個世界有時要斜着看。」
「那一晚我在新宿的爵士咖啡館與前輩討論資本論,纔沒有去什麼學校樓頂!」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X』就變成『十』了。十郎學長。」
「不只是這樣。學長一開始提到愛克斯的時候,稱X爲『他』,好像你早就知道愛克斯是男的。」
「學長,請你別再繼續傷害其他人了!我相信沙穗也是不希望學長你做這種事,纔會在那一晚前往樓頂!」
「這也太牽強了吧!再說名字裏有『十』的還有其他學生……五十嵐不是也有……」
「要說簡單也實在太簡單,就跟小朋友玩遊戲差不多。」
十郎學長一瞬間雙眼圓睜,不解地偏着頭。
老師的說話語氣很粗魯,跟平常不一樣,而且他的嘴裏還叼着牙籤。
「老師,等我一下,我待會兒一定會帶你參觀校園!」
說完,我往前踏出一步,學長也跟着往後退一步,扭曲臉龐露出笑容。
看樣子我迫不得已的一番話刺激了學長,他一手拿着炸彈朝我衝過來。那副模樣宛如奔向敵軍打算玉石具焚的士兵。
「你覺悟吧,等一下就會有五十多位便衣警察包圍這裏了。」
有個人符合所有條件。
愛克斯,能夠從各項學校政策──風紀委員的密集巡邏、全面上鎖、可稱得上是誇張的取締方式──中找到漏洞犯案的人。
──沙穗留下的血字「X」。
「你一時間來不及改變字跡就佯裝成愛克斯,對吧?」
「我爲了找到學長你,四處亂跑了一陣子,不過幸好還來得及。」
「等等……妳在說什麼?沙穗……?爲什麼突然提到她?」
「總、總總總總而言之!我不能讓你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帶進校慶活動!」
這個人,真的是久堂老師嗎?
「五十位!你……是在虛張聲勢吧!」
「要賭一賭嗎?」
於是,從校舍正面傳來一大羣人說:「等等!」、「在這裏!」的喊叫聲和腳步聲。那個腳步聲的數量聽起來的確似乎有五十人。
「怎、怎麼會……」
聽到那些聲音,學長抱着炸彈當場癱坐在地上。
我不是犯人,卻不自覺也跟着戰戰兢兢。
「老師……那些真的是警察嗎?」
「哼,這種小人物哪有可能動員五十名警察。」
「那麼,那些腳步聲究竟是……」
這時候現身的是──
「找到了!喫霸王餐的傢伙!」
「別想逃!」
「讓你見識一下明尾高中的氣魄!」
明尾高中的學生們。
學生們筆直朝着老師奔過來。五十嵐學長也在其中。
「老師……你做了什麼?」
「我爲了救妳,不得已只好跑去喫炒麪、章魚燒和車輪餅,如此而已。」
牙籤之謎終於解開了。
面對數十位學生,老師非但沒有逃走,還說:
接着他把嚇癱的十郎學長拖到學生們的面前。
「氣死我了,這有什麼好笑的!」
「雲雀,看到那個煙火的顏色,妳還沒發現嗎?」
「爲……爲什麼?我的確是照著書上所寫的內容製作……爲什麼我的炸彈會……」
我只是傻愣愣地張着嘴看着事情發展下去。
「這個煙火是十郎做的……?那麼,這傢伙是愛克斯也是騙人的嗎?」
「你說誰是土偶啊!」
最後每個人紛紛開口搭話,並且過去扶起十郎學長。十郎學長直到最後都像是不會說話的稻草人一樣任人擺佈。不過只要大家相信老師說的話,情況應該就不會惡化吧。
注17:腦髓地獄 日本作家夢野久作於一九三五年出版的長篇推理小說,號稱日本推理四大奇書之一。繁體中文版由野人文化出版。
「嘿,你有一羣很棒的朋友呢。」
「怎麼會……十郎就是愛克斯嗎!」
「呃,老師……這到底是……」
十郎學長的腦漿已經跟不上眼前的發展了。他跌坐在地上動也不動。
「痛痛痛痛!誰踢我的屁股!」
「辛苦各位了。我們順利以現行犯逮捕造成校園騷動的愛克斯。有勞各位同學了。」
久堂老師轉頭看向十郎學長,以溫和的聲音這麼說道。從我這裏看不見,不過老師肯定擺出了駭人的表情,並用那副表情叮囑十郎學長說:「我特地替你打了圓場,你可別不識相多嘴啊。」而且是非常強烈地叮囑。
注11:倩兮女 又稱笑女,取自「巧笑倩兮」之意,總是在嘻嘻哈哈笑個不停的妖怪。
「這、這這這這!這煙是怎麼回事!」
「喂,十郎!如果是這樣就說清楚啊!你自己一個人安排這麼好玩的事情,太狡猾了吧!」
注15:即溶咖啡 日本於一九五○年代起開放即溶咖啡進口。
十郎學長抱着自己製作的炸彈慌慌張張地原地踏步。從他的反應看來,他本人也沒料到那玩意兒會冒煙。
這時,老師向煙火走近了一、兩步,高聲說:
他告訴我古墳時代應該是埴輪(注19),不過誰在乎呢。
老師動作僵硬地將他原本拿在手裏的外套披在我的肩膀上,愉快地笑着。
聽他這麼一說,我試着回想每天早上上學時不自覺看到的景物。穿過校門之後,進入校舍之前,眼前會看到的東西。隨風飄揚──啪答啪答地隨風飛揚──
「表、表演?」
注9:白無垢 日本神道教的婚禮儀式中新娘穿的純白和服。
看到我往錯誤的方向跑去,他一定樂在其中吧,一定笑得很開懷吧。
「煙、煙火?」
「啊!旗子!校旗!」
就在這時候。十郎學長抱在懷裏的炸彈突然開始噴出煙霧,並快速向四面八方擴散。
對了,銀色、金黃色、紅色,就是校旗上三色葉子的顏色!
就這樣,後來只剩下我和老師仍留在原地。
注13:天井下 躲在屋頂暗處生活、喜歡惡作劇的妖怪。
「是的。我是受他委託假扮刑警。如何?各位玩得還盡興吧?」
──────────
煙火打上距離地面三公尺高的地方,從銀色變成金黃色,才這麼一想,這回卻開始閃耀着紅色光芒。每個人都張大嘴巴愣在原地望着色彩多變的煙火秀。
「咦?風紀委員長就是愛克斯?」
所有人都因爲大量冒出的煙霧而四處逃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自覺抓着老師的手臂。
是的,完全猜錯。徹徹底底地猜錯了。
「我還以爲十郎學長就是傷害沙穗的犯人!」
注12:嗚汪 會大聲發出「嗚汪」聲嚇人的妖怪。
「正因爲妳的反應有趣我纔會看不膩呀。」
最後炸彈就像大紙袋一樣炸開,發出尖銳的爆裂低響之後,十郎學長當場往後一仰倒下。
「呃……老師?」
身旁的久堂老師揚起嘴角微笑。
只是爲了自己一時的快樂!
注8:新安保條約 即一九六○年簽訂的《美日安保條約》,用以取代一九五一年的舊安保條約,造成的反抗動亂稱「安保鬥爭」或稱「安保騷動」。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沒想到衆人居然都相信了老師的胡說八道。
「別灰心,名偵探。」
注10:湯島聖堂 一六九○年落成的東京孔廟。
「呵呵,這個發展還真有意思。」
「土偶是繩文時代啦呆瓜。」
注16:油赤子、件 油赤子是喜歡舔燈油的妖怪,件則是人臉牛身的妖怪。
再也沒有什麼比老師柔聲說話時更可怕了。
「嗚哇!十郎!」
每個人的嘴裏都喊着他的名字。可憐的十郎學長,在明尾祭的天空下化爲微塵──就在大家這麼以爲時,他卻毫髮無傷。反觀在面前的炸彈卻變成射向天際的華麗煙火。
「別說了,快點趴下!」
「犬飼是愛克斯!」
「呃、好!我們帶他去學生會辦公室!啊,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把他綁起來?雖然他已經像喫剩的豆芽菜一樣軟趴趴了。」
「進入校門……?」
「好了,這件事情圓滿結束,而且我也飽了。」
注14:行燈、酒吞童子、窮奇 行燈爲一種手提燈籠,以前的燈油多使用魚油,故有貓妖喜歡舔行燈油的傳說;酒吞童子爲日本三大惡妖怪之一,喜好飲酒;窮奇外型似老虎,有一對翅膀,會喫人的妖怪。
「進入校門之後,第一眼就會看到的東西。」
「你、你早就知情卻說那些話誤導我,對吧!太過分了!老師你太過分了!」
「說得也是!找個東西把他綁起來比較有模有樣!」
「喂,這傢伙拿着的東西……該、該不會是炸彈吧!」
「啊哈哈!」
「好了,各位!覺得他的表演如何?假裝成炸彈外型的優美煙火,宛如慌亂校慶裏的一朵花。他瞞着朋友偷偷準備了這麼美好的東西,你們說是不是一位有才華的好男人啊!」
可惡,只要看到他的臉,我就沒辦法繼續生氣。
「老師……沒想到我的推理錯得很離譜……」
「原來是這樣啊……」
在場不只是十郎學長,所有人都在這個冷不防發射的煙火面前動彈不得。此刻如果有人路過的話,或許會以爲大家正好整以暇地欣賞煙火。
注18:帕諾拉馬島綺譚 日本作家江戶川亂步於一九二六年~一九二七年在《新青年》雜誌上連載的中篇小說作品,講述冒用身分的故事。繁體中文版由獨步文化出版。
「老師大笨蛋。」
「別踢我的屁股啊!」
我想問的不是這個,不過──
注19:埴輪、土偶 古墳時代爲三世紀中期到七世紀左右,埴輪爲古墳時代陶器的總稱;繩文時代爲西元前一萬四千年到西元前三百年左右,土偶爲泥土塑成的人像,多以女性爲形象。
「我利用老師給我的提示找出了愛克斯的真實身分,卻沒想到他和沙穗的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
「哇啊!誰、誰來把這個東西停下來!」
五十嵐學長也面露由衷感到驚訝的表情。
「今天早上在鞋櫃前看到的『肅清的信號炮聲』指的就是這個嗎?喂,大家快逃啊快逃!」
「妳臉上的表情爲什麼會像是古墳時代地層裏挖出來的那個東西?」
「顏色……?」
「我幾時說過要幫妳解決雨村沙穗那件事了?我給妳的提示就是用來揭穿愛克斯的真面目,是妳自己誤會、突然就跑掉了。」
老師真的太狡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