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破滅的倒懸者》 · 吹井賢 · 2923 字
——「如果你也是栗色頭髮就好了。」
在變淡的記憶中,想起的總是母親的這句話。
我已經想不起她是跟誰比較而說出這句話的。是哥哥,還是妹妹?或者是童年的朋友?總之,我的髮色不是栗色,而幼時的我以爲「自己如果是栗色頭髮,就會受到喜愛」。
明明是不可能的。
因爲能力的代價,過去的記憶已經消失大半,連名字都想不起來。即便如此,在某個瞬間,腦中仍舊會響起母親的話,一定是因爲那關係到我這個存在的內核。
我一直想要成爲別人。
我想要成爲某個人。
也因此,我變成了別人。
……可是我們不都是這樣嗎?我們一直掙扎着,想要變成不是自己的某人、被喜愛與讚賞的某人,在難以呼吸的狀態下伸出手。
我只有一項特別的能力。只有這一項。
要是乾脆放棄生命,或許會比較輕鬆,但我也無法放棄,只能憑着意氣、恐懼與些微的希望依附生命,踩着他人生存。一出生就持續被比較的我們,知道被吹捧的只有一小撮特別的人。即便如此,我們仍無法承認自己真正的模樣,因爲嫉妒與憎恨而瘋狂。
到處都有的「我」,究竟有什麼價值?
每個人都一樣。
人類都是嫉妒他人的怪物。
沒錯,不只是我。他一定也一樣。
只是生活方式稍微有點不同。
只是想要當的人物不一樣。
我和他的差別,就只有這樣。
✛✛
珠子醒來,看到的是遠處在燃燒中下沉的船。
「這樣啊……」
不到幾分鐘,船大概就會完全沉下去。
所以沒有流淚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他怎麼了?
結果是正面。
東彌一直都是孤獨的,但最近身邊卻多了別人。
取名的是和東彌擁有相同起點、相同業障的「綠眼怪物」。
未練反覆這麼說。
「那實在是運氣太差了。」
被拋到空中的硬幣經過永恆般的時間,落在手掌上。
「要不要來賭博?這裏有賭場的籌碼。」
制止珠子的,是以抱着她的姿勢看守着她的男人。
他不知道去處。他一開始就不知道。或許原本就無處可去。所以就跟平常一樣。
他從懷裏取出到手的磁片。這是C文件的片段。東彌把它們一併折成兩半,然後又折了一次,丟進附近的火中。
是椥辻未練。
格外美麗的月光照亮兩人乘坐的救生艇。
雙岡珠子並不知情。
賭博、拚命、孤注一擲——欠缺。
東彌一定是在她沒看到的地方大展身手,解決事件。珠子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窩囊、太礙事了。她心想,「下次一定要努力」。下次她一定要完成某件事,這一來身爲他的上司、站在他身旁纔不會丟臉。
他低下頭。
「不用擡起身體也沒關係。或者應該說,如果要起身就得小心點,免得救生艇沉下去。」
直到最後,她仍有許多不知道的事。
「對了,這一切都是你們的功勞,謝謝。」
「的確。」東彌笑着說。
沒錯,一直在賭。
一切都已經結束。
可是爲什麼他會感到格外寂寞與失落?
就像是在由衷感謝。
「……這樣啊……」
這是承認其扭曲的存在方式、並予以讚賞的特別稱呼。
因爲他知道對決的價值。他決定要賭在這種生活方式上。
「他在另一艘救生艇上,馬上就能見面,所以妳現在先忘記一切,休息吧。」
即使不是刻意的,但因爲珠子在那裏,使得阿巴頓的刺客躲在船體底部無法出來,也因此炸彈並沒有設置得很完美,最終大幅減輕整艘船的受害程度。
雖然說遭到門前攻擊是純粹的失誤,但是「機艙附近可能有些線索」的預感命中了。
她的行爲雖然有很多愚蠢的部分,但也有一定的價值。
「綠眼怪物」和東彌都會消失在夜晚的大海。
「對了,我……」
雖然是嚴峻的景象,但卻沒有真實感。燃燒的火焰照亮夜晚的海洋,傾斜的船舶宛若矗立在世界盡頭的巨大墓碑,甚至感覺很美。不知那是在悼念誰的死亡。
他擡起頭,看到夜空中的星星異常美麗。月亮沒有指示道路,只是若無其事地發光。
坐在旁邊的某人已經斷氣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什麼?」
「咦,你不知道嗎?明明就是你的別名。『倒懸者東彌』應該已經很有名了吧?聽說你以前也有同樣的綽號。」
也因此,他纔會在這裏。因爲直到最後都想要當自己,纔會在這裏。
沒有人指摘未練說的內容是隱藏殘酷真相的溫柔謊言。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倒懸者』……」
愚蠢、短暫、瘋狂——也因此才美麗。正因爲無關乎「正直」與「善良」,才能綻放光芒的生命。
交易結果怎麼樣了?C文件下落如何?「綠眼怪物」究竟是何方神聖?爲什麼船沉了,自己坐在救生艇上?
這是珠子直率的感想。
「真的。」
然而在這個瞬間,她理解到一切。
但是這並不重要。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不過在我看來,這個稱呼不足以形容你這個人。你甚至不怕死,在死亡在線與死神跳舞……沒錯。」
不要緊,已經不要緊了。
與「正直」或「善良」無緣、也因此才美麗的眼睛,很像某個人。
「……獨自一人還滿寂寞的。」
「……真的很感謝你們兩個。」
雙岡珠子說完這句話,再度失去意識。
東彌坐在倒下的「綠眼怪物」旁邊——原本有可能是自己的這個對手旁邊。
——戻橋東彌並沒有坐上救生艇。
「我不會游泳,沒辦法逃。」
「怎樣,你喜歡嗎?」
「我選反面就可以了,『破滅的倒懸者』……說謊的我不適合選正面。」
「這樣啊。那真是光榮。」
她被那名戴墨鏡的男子勒住了脖子。
某人也笑了。
「因爲我這輩子都在賭。你也一樣吧?」
或者是爲了某種理由在道歉。
超能力者的別名除了表達畏懼,也能用來表達敬意。
跟平常一樣。
✛✛
「是正面。運氣方面也是我贏。我和你的對決,不是因爲有監察官在,而是因爲……」
「……一切都結束了。多虧妳們的幫忙。謝謝——」
接着她發覺到自己全身溼透,特地買的禮服也泡湯了。雖然說是爲了工作,可是這套衣服真的很貴。
珠子有無數問題想要問。
說到這裏,他才發覺。
珠子無從得知關鍵的事實,故事就要結束了。
她回頭,看到異常美麗的綠眼睛。
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這是很常見的結局之一,是自己造的業。
「好了,我選正面吧。你呢?」
未練或許察覺到她的疑問,以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這一來名單就永遠被葬送了。
這時他忽然發覺到這個「某人」還有氣息。由於被射中要害,無疑已經沒救了,但意識似乎還很清醒,起身之後就問:「你不逃走嗎?」
「我知道了。」東彌彈起硬幣。
「真無聊。」戻橋低聲說完站起來,獨自走在逐漸沉沒的船上。燃燒的火焰與平靜的水面形成奇妙的對比,只聽見遠處傳來逃走的人的尖叫聲。
一定是因爲她。
所以可以說謊。
「那就好……」
——「破滅的倒懸者」。
沒錯,她不知道。
太好了。
「……你還真愛賭。」
東彌不在這裏。
所以休息吧。
「瞳孔和脈搏應該都沒問題,現在先休息吧。」
「是嗎?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帥氣是最重要的。」
「嗯,很棒。我喜歡帥氣的名字。」
「椥辻……監察官?這裏是……」
他只是一直前進。即使前進的方向是破滅也不在乎,持續走在死亡在線。在外人眼中看來,或許是愚蠢的生活方式。
所以我——
「我好像真的很喜歡小珠。」
他喃喃說出的話沒有傳遞給任何人,隨着濃煙往上飄,消散在星空中。
誰都不知道這是謊言或是真話。
那個溫柔的少女大概會苛責自己,大聲哭喊;然而東彌想要告訴她,沒有必要這樣。即使知道不可能傳達,仍舊想要告訴她。
不是嗎?
只不過是決定了勝負,迎接一場賭博的結尾。
沒錯。
只不過是拋到空中的硬幣出現了正面或反面。
參考文獻 《莎士比亞選集10奧賽羅》(研究社/大場建治 編注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