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这还是第一次，我靠这么近看由美里战斗。

不是说我从没看过。喜多村那时，由美里就曾经大展身手过。而修理我的时候，由美里也是进入战斗状态。

然而，却不同。

由美里现在在我眼前战斗的模样。

跟我过去所知道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是想像力，志郎同学。」

由美里说。

「想像力才能支配一切。不光是在梦境里，在夹缝世界亦是，现实中当然也一样──人之所以能摆动双手双脚走路，是因为能想像出自己做到那件事。若是失去想像力，会连走路这点小事都难如登天。我所说的这些是所谓的精神论，不过任谁都知道，精神与肉体两者乃是相互依附的关系。」

「妳讲这些！我也！听不懂啊！」

我光是回话就费尽心力。

转眼间演变成混战的当下，根本无法正常对话。

没错，正是混战。

不明生物大举杀到，掀起战端。接着四面八方不断袭来，几乎等同于海啸，而我们则像被这道骇浪所翻弄的碎屑。在这压倒性的数量暴力下，我们这两个入侵者的存在，实在微不足道。

……不对。

不是我们。由美里并不一样。

就身形来看，她虽然微不足道，却拥有与核弹媲美的破坏力。

「看──招！」

用力一挥。

由美里手上的兵器。

那把巨大手术刀，一口气将数只不明生物斩成两半。

由美里回答。

那阵重低音，就仿佛是将手臂伸进腹部，直接撼动背脊。

那还用妳说。

她的眼神闪闪发光，从全身迸现出战斗本能。

这个化作杀戮机械的世界医生，要是遭敌人从背后偷袭也会出事。

是一个空间。

不论如何前进，城堡内部都会出现敌人阻碍我们。

穿过城门。

我现在对自己的认知，就只是像条跟在金鱼屁股的大便而已。

也是，我都被由美里狠狠修理过了，最起码能想像出她行动的模样。如果连这点都想像不到，根本不可能一直跟在她后头。仔细想想，我现在所做的，跟在电动搅拌机里跳舞没两样。

我快跟不上了。

不是被撕裂，斩成两半，就是被剁碎。

「不过差一点就打中我了，你怎么非要等千钧一发之际才行动啊。」

「嘿、咻！」

由美里若无其事地说。

她「轰」地加速。如喷泉般涌出的不明生物就被绞碎。

「到了。」

如果是天生的赌徒，可能会在这状况说「我感受到自己正在燃烧生命！」，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那种癖好。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免疫系统并非一成不变。那群像白血球的不明生物，似乎一个个都是独立生命体，没有一只完全相同。

「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

这就是班长、冰川碧最深层的地方？

就是不断重复又打又砍、又砍又打而已。

连背影都快看不见。

真的什么都没有，恐怕连空气都没。

最糟的还不是这点，而是由美里的背后毫无防备。

只要有空隙，就会有东西进入。什么东西，当然是不明生物。那些名为免疫系统的怪物。

「找到机会就向前冲。」

会嚣张地好几只同时进攻弄得人眼花撩乱的家伙。

「要加速了。」

混战持续，连开口的空闲都没，而且敌我数量差距悬殊。即使由美里全力大闹，也难以突破免疫系统所组成的障壁。

是这样吗？

「马上就到了。」

「志郎同学！跟上来！」

距离不断拉开。由美里的背部，逐渐朝前方移动。

就连这段期间，由美里依然不断迈进。看上去如同撞开南极冰层的破冰船。而我则没空回话，只能双脚全速运转跟上。

怎么办？

「这表示你有培养起想像力，不枉费我帮你特训了。」

我清楚看到她换档的那个瞬间。

照目前状况来看，应该没问题。

是说，我根本没屁用吧？

眼前顿时变得开阔。

由美里挥舞着格林枪刀对我挂保证。

她真的加速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没有刚才那么眼花撩乱了。

而终点突然就到了。

就只是一个宽到只能用空间来形容的空隙。

闯遍城堡里。

我有做到？真的？

就是这？

是说这真的没完没了啊。

这到底是怎样？

总之我似乎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

由美里用心电感应说。

里头空无一物。

其中有几只特别强大。

由美里咧嘴而笑。

同时，与手术刀化为一体的重火器喷出火花。

好似是只野兽。

由美里笑着说，还不忘记挥舞手术刀。

别加速。

距离拉开就表示，我和由美里之间产生了空隙。

砰。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上想从后偷袭由美里的怪物。

我听到由美里的碎念。

我？我可没妨碍她。我应该没有碍手碍脚才对。大概。

几乎在怪物失衡的同时，由美里连头也不回，挥下手术刀。

这点程度的鬼门关我能闯过。

「你都靠这么近看着我了，会明白也是理所当然。好了，现在没空等你了。拜托你可要在抵达冰川碧身边之前，赶快掌握诀窍喔？」

「好助攻。」

滋唰。

甚至是碰到就会爆炸的家伙。

那想像太过鲜明。仿佛是曾经发生过这种事。

我再次环视这个空间。

我不过是个真真正正的碎屑，现在能做的只有卯尽全力跟上由美里。

我当然能想像出来。

妳等等。

由美里再次举起格林枪刀，看向我这。

滋──嘎嘎嘎嘎。

要妳管。

牠们挡在我面前。

数只、数十只的不明生物，一口气被打碎成肉末。当肉末化作灰烬，由美里没有停歇，而是立刻瞄准下一个目标。喷出火花的手术刀，被轰飞的不明生物浪潮。

「现代科学还无法得知，精神与肉体的边界在哪。可能是大脑的某处，可能是内心最深处。那个不论光暗都无法触及的深层自我，就是我们的终点。」

双脚全速运转──啊，这只是想像而已喔？

在由美里以压倒性火力，将前方密密麻麻的不明生物群体冲散的下一瞬间。

如果那群不明生物的牙、爪，随便擦到我会怎样？

还是那种拥有亮丽毛发的那种。

如果由美里是无双游戏里的主角，那我讲再怎么好听，也顶多是只跟在身边的吉祥物罢了。如果能用力卖萌还多少算有点用处，但那种事我可做不到。

「光是能跟上来就够了。」

噫噫，糟了。

像是阿米巴原虫般蠕动，不论怎么砍或殴打，都会不停攻击的家伙。

就说我要跟不上了。真的做不到。慢──

最后还出现像以前喜多村那样既大又凶残，「在城堡里盖了城堡」的家伙。自以为是中头目喔。

还能怎么办？

是说，想像力？

总之这些家伙全被由美里撂倒了。

就在那几百分之一秒的一刹那，我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真的有终点吗？

并撞上去。

「如果治郎同学没做到，那早就被抛在后头了。光是还活着这项事实，就足以证明你有做到。」

但没有余裕顾虑其他事倒是真的。

没有光源，却明亮。

没有黑暗，却深邃。

实在难以言喻，这地方仿佛是被时光流逝所抛下。

「看来晚了一步。」

由美里说。

出现了唯一一个暗处。

空间正中央有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其实就是班长。冰川碧。我本该见惯的人物。

而我之所以会看不出是她，是因为她已经彻底变成某种东西了。

「那个，是班长……没错吧？」

「嗯，是冰川碧没错。」

她并没有改变形体。

我们来到这里之前扫荡的不明生物们，都长了一副显然不好惹的模样。就跟带有毒性的毛虫一样，从牠们的颜色跟造型便能一目了然，只要靠近铁定会有危险。

而她则相反。

冰川碧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自己的东西，也没有色彩。

简单来说，就是裸体。真的一丝不挂，手无寸铁的全裸。

也就是说，她现在毫无防备。

本该是如此。

「她羽化了。」

「……羽化？」

面对这种对手妳还踢皮球？叫我去摆平？

「…………」

里头又是讲心灵，又是讲精神，不然就是大脑或脑内物质之类的东西。

一丝不挂的冰川碧，从我们抵达此处至今，都只是呆然站在原地，就连一根睫毛都没动过。明明活像座雕像，却散发出了异常的压迫感。

甚至能说是很漂亮。

期待我这特效药能发挥作用？妳这样讲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

冰川碧看向我。

「呃……」

所以现在，是叫我打趴眼前的冰川碧？

因为这怎么想都不对劲吧？

那些专业术语我一个都看不懂，不过大概能明白书中想表达什么。

我再怎么不愿意都能明白。

「我调查过了。关于班长的种种事情。」

「班长，我想了解妳。」

这怎么想都强人所难。

「而且这一切源头，都是我把班长带进自己梦里──啊，糟糕，说溜嘴了。这件事还是别说比较好吧。要是被现实中的班长知道会被她杀死……虽然现在一不小心也会被妳杀死就是了。」

即使听到如此滑稽的说词，我也完全笑不出来。

没有反应。

「…………」

啊啊，原来如此。

『我大致掌握了冰川碧所做的梦境世界。换个方式来说，就是我会认路了。用能更好让你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我能在检查点之间做传送吧？』

「事到如今我就说了。我对妳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啊，把班长带进自己梦里，还把妳当奴隶随意使唤──啊，先说好，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喔？我说真的。我没对妳出手，真的只有使唤妳。」

『我一定程度上能掌握你跟冰川碧的行动，若有必要我会帮忙或给出意见──前提是我有余力就是了。』

「我说的那个是指……就是，这实在不好开口。反正我都被班长带回家里了，说出来应该也没关系吧。」

刚才我也说过，现在的班长真的不妙。我看她只要动根指头，我就会被分解成微中子了。

若是如此，眼前所看到的她，应该就是她的核心──也就是无法矫饰遮掩，最赤裸裸的部分。

我继续说下去。

没办法，姑且先打声招呼。

这感觉该说是飘逸空灵吗？仿佛是把身上无谓的事物全数消除──我这算是废话，啊她现在就是裸体呀。总之，现在的她一片白净。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达到了某种极致。

「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好了。」

慢着，现在是要干么？

总之我越来越生气。

而我却漏尿了。我的本能跟直觉感受到，我们俩的等级差距太大。就连被蛇盯着的青蛙，情况可能都比现在好上几百倍。

不不。

讲着讲着，我也逐渐火大起来。

像我这种边缘人怎么会跑来做这种事。

不对吧。

「班长，我不了解妳。」

「…………」

由美里转身面向我。

怎么办？

「我就当候补吧，毕竟还得应付免疫系统。现在只是暂时停止攻势，没多久『精神白血球』军团将会涌入。我不可能两面作战，所以剩下就交给你了。」

我该做些什么？

「…………」

总之我现在怕得要命。换作是现实，我八成会被自己冒的冷汗淹死。

我熬夜一天所记住，那些梦境相关书籍里写的种种事物。

「…………」

而她没有回应。

「…………」

咦？为什么？

话一说完，「声音」就消失了。

「…………」

「剩下就交给你了，志郎同学。」

「因为我没讲啊。接下来的工作是属于你的。要我代替你处理也行啦……但结果会死人喔，不是我就是冰川碧会死。我猜大概是我会死，这担子怎么看我都无法负荷。」

我漏尿了。

她没长角，没有扭来扭去的触手，身上没刺，也没有巨大化，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危险要素。

「她化作虫蛹，现在羽化成蝶准备展翅高飞了。虽然就如你所见，全身光溜溜的。」

非──常非常地漂亮。

我记得，这里是冰川碧这个人内心最深层的地方没错吧？

说着，思路逐渐整合起来。

「班长，好久不见。」

「…………」

「打从我和班长能够正常对话，也才过了一小段时间而已，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真要讲的话，事情会变成这样似乎都是我害的，这点我难辞其咎。不过啊，我大概也只是造就了一个契机而已。因为班长本来就不正常。妳勉强维持住那个平衡，最后平衡被我这点小小的契机破坏了。是啊，这么想也对，妳本来就不正常。班长是个厉害角色，是我高不可攀的存在。妳不流于世俗，看起来危险，甚至还有点可怕。正因为表面上是乖学生，我才没发现，班长妳早已濒临崩溃了。」

「…………」

她陷入忘我，或者该说是恍惚状态。

又是传送又是心电感应，简直就是游戏嘛。不过是要玩命的那种。

「我这人就是没有胆量，才会想在梦里尽情发泄。连由美里都笑我，说我在这能随心所欲操控的世界里，做的事竟然如此小家子气之类的。不过我倒很庆幸，幸亏我做的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真跨越那一线，我大概就没有脸这么面对妳了。毕竟班长妳，妳知道嘛，就那个。」

明明人就在我眼前，却又好像不存在似的。

没有反应。

我想起来了。

不知何处传来由美里的「声音」。

等、她上哪了？

她完全是不同次元的生物。

『是想像力。』

现在只剩我和冰川碧两人独处。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不妙。看着现在的班长，让我不禁汗毛直立。

光溜溜。

「真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地方跟班长说话。事实比空想还要离奇，还真是这样。」

「…………」

因为这显然不妙。

「我想班长是被逼到绝境了，才会不明白，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我只是个外人，对我来说，班长不过是终有一天想玩弄到哭着求饶的对象，所以我并不清楚妳的事。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对妳说三道四，但我还是得说。这一点都不正常。」

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才会一丝不挂啊。

「妳知道吗？班长现在成了世界的危机耶。只要冰川碧活着，世界就会陷入危机喔。实际上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可能我这个当下所在的世界，会侵蚀现实世界吧，大概。班长所做的这个梦，将会与现实融合。那么一来，事情的确就大条了。」

真的消失不见了？是瞬间移动？

她本来就是个带有冰冷氛围的家伙，而现在这模样，则是把那份感觉强化到极致。

「期待你这个特效药能发挥作用。冰川碧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你这个病毒感染到她。而我只能充当注射针筒，所以我的工作就是把你送到这里。」

意思是，她现在背对着班长。

我也认为这么做很蠢，但这阵沉默实在尴尬。

她只是眼神对着我而已。没瞪我也没发怒，视线中不带任何感情。

「啊……」

但嘴巴依旧没停。

只要拿那些概略情报跟现实对照，就多少能理解内容。

「……我怎么第一次听说？」

「我知道班长所处的状况非常糟糕。我并没有遭遇过相同的经验，无法完全理解，只是一定程度上知道而已。我不想谈那些，反正不论讲什么都只会变不负责任的言论。所以，我只说我明白的事情。」

「…………」

自作自受？真要讲确实没错。不过，该怎么说，我也不太清楚。

她张开眼睛，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那对眼瞳中感受不到意识的光芒。

连由美里都难以招架。

说完，由美里就消失了。

「妳为什么会变这样？我所认识的妳，应该不是会打造出这种诡异世界的家伙。我想知道，妳这么做的理由。」

「冰川死过一次。」

「唔!? 」

我吓坏了。

一股脑地做单向沟通，她却突然有了回应。

「冰川不知道佐藤同学在梦里对冰川做了些什么。」

班长说了下去。

她的视线依旧无神，语调宛如无色透明。

仿佛是电话自动语音。

「不过我知道。佐藤治郎，你在现实世界无自觉下给予的强烈刺激，让我觉醒了。」

我逐渐乏力。

传入耳中的一字一句，都有如大口径子弹一般。

「我死过一次，在杀了姐姐时。尸体不会有感觉，尸体不该有感觉。是佐藤同学让我变得不正常。经过了短暂时间，我就变成现在这样。心灵蕴藏的能量很强，就跟一小片的物质就能引发核融合一样，即使是微小的存在，也能轻易改写世界。」

她的话语夹杂了强大的力量。

甚至让我怀疑听了会不会被诅咒。那一阵阵沉重的声响，在我腹部回荡。

然而这是个机会。既然可以对话，就能够沟通。说不定真有办法解决。

「那班长，我问妳。虽然我不想问，但还是得问妳。我想妳大概也不想讲，不过还是希望妳说。杀了姐姐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意思。我杀了姐姐。」

「不，不对。班长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知道。虽然我们才相处一小段时间，但我起码了解这一点。班长才不会做这种事。」

「你对我一无所知才对。」

刚才那怎么想都是物理现象吧。虽然现在讲这个也没用。

姐姐在那天死了。

「不，我还有事想知道。」

有一个成天生病的姐姐好痛苦。我是逼不得已才照顾姐姐。我好久以前就想，要是没有姐姐，爸爸妈妈跟我就不会活得这么煎熬。

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

在难看地在地上打滚的我面前。她浮在空中，还上下颠倒。

「佐藤同学。」

我脸开始流血，姐姐依旧没停。她绞尽最后一丝力气，拿起各种东西丢我。

姐姐大吼我最讨厌妳了。我最讨厌妳了。从出生以来到今天，我就恨着妳。我们明明是双胞胎，妳却健康到连感冒都没得过，我恨死妳了。

我默默看着班长。

「我喜欢姐姐。」

她拿药瓶丢我。

有人开玩笑说，要是姐妹身体能对调就好了。姐姐就拿花瓶砸那个人。

「…………」

她突然停住。

我没生过病。甚至没感冒过。只要有心，哪都能去。就连得意忘形大吃特吃，也没吃坏肚子。然而我总是板着一张脸，好像一切都索然无味。

最后，

我感到某种东西断了线。

轰的一声。

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不停喊。

没错。我生气了。

爸爸跟妈妈不愿放弃，拚命工作。可是钱不够，时间不够，智慧不够。随着时间拉长，照顾姐姐成为重担。爸爸妈妈太过单纯，坚信姐姐的病能治好，还把治好她的病当作是自己的责任。姐姐病情越来越糟，还慢慢侵蚀爸爸妈妈的心。

眼睛张开，双瞳却毫无生气。

我背脊发凉。

这里不是梦境世界吗？

而冰川诞生了。

「你满足了？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呐喊。我最讨厌姐姐了。

「嗳，佐藤同学。」

姐姐身体很弱。我很健康。

我扶养双亲，照顾姐姐，出卖肉体，为了家人牺牲自己是我的责任。至少我是这么想。而我也相信这么做效率最好。

「我在听。我有听到。」

依旧面无表情。

病魔侵蚀了姐姐。她得的是慢性疾病。天生免疫力虚弱。天生内脏虚弱。姐姐全身上下都很脆弱。

她拿脸盆丢我。

我连续好几天没睡照顾姐姐。

我们双胞胎虽然不像，却有相似的部分。身边经常有人说各种闲话，但我们都不在乎。

我活生生地死去。

冲击又来了。

什么时候变这样的？又不是恐怖片。

她拿毛巾丢我。

最后我说了。我用喊哑的喉咙，挤出这句话。

「我知道你的事。」

我只能静静地，听着班长的，冰川碧的独白。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冲击又来了。我再次被轰上高空。

一股庞大且沉重的空气块。

姐姐边吼边丢我东西。

班长陷入沉默。

可惜幸福并没持续多久。

接着一成不变地滚到地上。在梦里用力撼动大脑也会引发脑震荡，这与其说是不可思议，不如说太不讲理了。拜托快点让我习惯好不好。

她吞下所有的药死掉了。

我似乎是被这一类不明的事物冲撞，最后像被砂石车辗过般撞飞。体感是这样，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反正全身上下痛得要命。

「我不知道，可是这点小事我还是能了解。其中一定有理由对吧？」

她开始说。

班长说完，便看着我。

「我将成为不是自己的某种东西。当我成为那东西后，一定会吞没世界。而我已经停不下来，也不打算停下。我只想蹂躏并摧毁一切。」

我高声大喊。

「我对她说。姐姐妳死了算了。」

内心有千言万语想说。不过现在，得先听。要让她吐露心声。

等等，这不对吧。在梦境里会产生现实的感觉，就表示我的想像力有正常运作，现在是叫我怎么把这个想像转换成其他想像？又不是先有鸡还先有蛋。

由美里说，靠想像力。

我不能说。现在必须忍耐。

最后姐姐终于崩溃。

这话题就此结束。」

妳等着瞧。我可绝对不会放过妳。

我紧握拳头。

我飞了出去。

爸爸妈妈开始不回家。

这次来得及防御──不，并没有赶上。

有人开玩笑说，我把姐姐的营养全部吸收走。我就拿石头丢那个人。

「最后姐姐达到极限。疾病和药侵蚀姐姐。姐姐身体各处产生激烈疼痛。白天晚上姐姐都睡不着。才以为她睡着，又马上痛醒。我白天晚上都要照顾姐姐。我也睡不着。不过再怎么照顾也没用。因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姐姐受苦。

她拿睡衣丢我。

姐姐总是生病。没办法去想去的地方。没办法吃想吃的东西。没办法做想做的事。但她仍笑口常开。

「…………」

「说完我就失去意识。

班长就在我眼前。

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为消化过大的档案而当机。

「可是佐藤同学，你打算阻止我，对吧？」

看到死去的姐姐，我也坏掉了。勉强维持理智的父母也坏掉了。

「是吗？但是不行。」

而是某种，强烈的感情。现在，我的内心某处，正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姐姐很温柔。姐姐很漂亮。姐姐很聪明。姐姐跟我感情很好。打从出生，我们就在一起。

这时的我还很正常。双亲开始沉迷宗教寻求寄托。目的跟手段颠倒，双亲开始放着姐姐不管，而我没舍弃希望。

我们很幸福。

『姐姐妳。』」

霎时间。

她拿枕头丢我。

我像个被强风刮起的垃圾袋，落到地面──虽然不清楚这到底能不能称作地面，总之我在地上打滚。

一切都是想像。我能站起来也是凭想像力。

我决定自己拚命赚钱。

「时间到了。一切都没用了，佐藤同学。」

背脊依旧发凉。

真叫人火大。

班长再次开口说。

我没发现。这时的我早就不正常了。」

畏惧、震慑、恐慌。这和打从我进入梦境世界就不断感受到的感情不同。

我被冲撞、高高飞起、在地上打滚。有二就有三，想笑我无法记取教训的家伙就笑吧。

可是，还挺得住。

有用。防御稍微有赶上，伤害比刚才还轻。

特训见效了，不枉费我呕心沥血努力。明明是想像，却又是物理现象。尽管难以接受，不过这似乎是真理。

「也知道你把我带进梦里的事。」

快动。

自己动起来。

双脚快动。我之前特训那么久，就只对脚底抹油有自信。

只要知道攻击要来，就算无法闪过也能因应。

来了。

一股庞大且沉重的空气块。

我侧步闪躲。

轰隆。无法完全躲掉。我被冲撞、高高飞起、在地上打滚。

但这次有做好受身。身体牢牢记住这项技术。与其说是身体，应该说精神才对。这是在梦境中，由美里硬是灌进我脑中的技术。原来如此，的确是凭想像。一定程度能靠习惯解决。

「佐藤同学。」

飕的一声。

班长出现在我面前。

竟然还会瞬间移动。就算我想应对，也无法弥补力量差距。

对方可是个怪物。

是不会结出果实，只为散落而开的心灵之花。

「这样呢？」

轰隆。

我大字趴在地上呻吟：

班长笑了。

我俯瞰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受身。

接着这么讲。

『当然啊甜心。』

班长仰望我说。

我根本没练过什么格斗技，说的话请不要全盘接受。

「只要在现实中冷漠待你，用冰冷的眼神瞪你，你就会在梦境世界对我宣泄不满，为所欲为地欺负我。不过那样完全不够。你明明想怎么做都行，你应该更激烈地教训我、疼爱我。若是那么做，我也许就不会坏掉了。」

「也就是有施虐倾向，虐待狂。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要欺负佐藤同学。」

轰隆。

班长她，出现在化身为龙的我面前。

冰川碧拥有这两个面向。

轰隆。

我再次站起。

我高高飞起。

「不。」

下一瞬间。

「现在我感到无比兴奋。只要稍微出力过猛，佐藤同学就会被我打得粉身碎骨。到时候你就无法回到现实。若真是如此，我肯定会非常难过，光是想像就快哭出来。真是太棒了。我好兴奋。简直快要高潮了。」

我像颗乒乓球般弹起。

「很好。」

杀死姐姐，而自己也死掉的『我』。以及称自己为『冰川』的存在。

班长倏地消失。

虽然是各种原因导致班长变得不正常。

一回神。

轰隆。

一阵冲击。

梦境世界中的霸者。

我被撞得老远，高高飞起。最后在地上滚个不停。

「这样呢？」

我吐血心想。我就觉得妳是虐待狂。现在当下发生的一切就足以证明这件事。就算不将这点算进去，每当我看见班长的眼神、说话方式，就不禁暗叹：「原来人类真的能散发出这种寒气啊。」

一阵冲击。

轰隆。

我是龙，是力量化身，依旧屹立不摇地站着。

班长否定。

班长盯着我的脸。

既然妳这么爱我，那我非得好好回应一下。

被虐狂？班长？举个例子来说？

「意思是班长喜欢我吗？」

但妳说得对。这是我的责任。

轰隆。

不管是边缘人还是想法有多扭曲，都必须遵守身为人的底线。

我现在应该拥有惊人的质量才对，就连尺寸都跟小山差不多，她竟然能轻易打飞我。

「所以……」

「这模样非常好。我能感受你变身后涌现出力量。这就是你把我拉入梦境世界的力量对吧。我无法想像。你到底是谁？这么庞大的力量，你是如何酝藏在体内的？」

我做出受身。

我在地上打滚。

「你会对我做什么。你会让我见识什么。」

这感觉就像被死神的指尖轻抚背部，直叫人毛骨悚然。

鼻头再次感到冲击。

我大字趴在地上想。

真假？我竟然浮起来了。班长力量是有多强啊。

一丝不挂的班长，看起来像个模型小人。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两面性。

鼻头感到一阵冲击。

这分明就是刚开始交往三个月正打得火热，满脑子只想着恋人的家伙才会讲的台词吧？

我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问题──

我该这么回答吗？

一阵冲击。

我说过好几次了，这是自作自受。

「我爱你。」

内心没有慑服。

「……妳边揍我边讲也没说服力啊。」

「啊哈，好好玩。」

「那么，这样呢？」

愤怒也达到顶点。

妳还真是畅所欲言。

神情一成不变的空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整个人振奋起来。

「佐藤同学喜欢我吗？」

上下颠倒，这模样就像是潜进了水深五十公尺的海中。

虽然理解了也拿她没辙。

轰隆。

我们近在咫尺。

结果扣下扳机的仍旧是我。

这是前所未见的强烈攻击。

竟然是问这个。

边缘人也是有志气。

我被冲撞、高高飞起。

不对吧。

我被轰飞。

我已化身为龙。

轰隆。

「对我来说，佐藤同学可说是绝佳的猎物。」

「我有虐待癖好。」

……原来如此。

「同时，我也有被虐癖好。也就是有受虐倾向，被虐狂。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被佐藤同学欺负。」

不过，这次没打滚。

我吃了一惊。但也只是吃惊而已。

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干净。

我是世界之王。

我似乎明白怎么凭『想像力』行动了。

我也不是不懂这想法。

我才不管是不是在别人的梦里。才不管是不是乱来还什么的，既然我能变身了，我们就处于对等状态。大概吧。

实际上，我并没有感到疼痛。

「这样呢？」

也没觉得头晕目眩。

看似正经的表面，以及如画糖般脆弱，光被触碰就可能碎裂的反面。

大致上理解了。

真可笑。

都已经觉醒，解放真正的力量了，竟然还被打着玩。

『这才叫梦境成真。』

我听到声音。

是由美里。

『人类拥有的潜在能力就是如此庞大，所以才会形成世界危机。即使是如此，治郎同学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处理。』

妳别强人所难了。

难道我现在还不够努力吗？

还有妳那边怎样了？听起来似乎是没事。没事不会快来帮忙喔，我已经快撑不住了。

『我无法过去。现在不光是冰川碧，我还得压下你的力量。』

什么意思？

『你们俩凑在一块，让这个梦境的质量变得过大。我必须花费全副精力，让能量不要漏到现实世界去。就单纯计算，得花加倍的劳力。所以现在无法去你那里帮忙。』

拜托妳别闹了。

我可是连杀手锏都用掉了。

那个蠢到不行的特训成果也使出来了。妳还想叫我怎么做？

『治郎同学，我敢肯定。你还没用尽全力。』

声音就此消失。

而我继续被当沙包打。

整个人飞来飞去、滚来滚去的，简直忙到不行。

「真厉害。」

不对，我是用更原始的方式，类似皮肤汗毛感受到微风，近似第六感的事物，感受到了空气块的存在。

『就这点程度吗？治郎同学？』

「你真的是佐藤同学？」

轰隆。

「竟然从龙变回原本的模样？这样方便闪躲？这样就能避免被压烂？不……不对。并非如此单纯。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这是什么感觉？是什么？是什么？」

「真是不愉快。为什么你不打我。我和冰川都在等你。让我们缠绵吧。还要更多。让我们交融混合在一起。还要更多。更多更多。不然的话──」

『你可别忘了。你是世上唯一一个，我无法完全根治的病啊。』

救救我。

她歪头向我确认。

是由美里。

我明白了。我发现了。

发出巨大声响。

那个类似空气块的东西。

我的记忆在此中断。

「不，还是弄坏你更好。这么一来，我和冰川一定会疯掉。我们必须疯狂。不，我不想疯掉。我该怎么办？无计可施了。因为你不愿意打我，我怎么能够破坏你。我必须将你打到连残渣都不剩。快点坏掉。被打成碎片消失吧。不，活下来。不要理我了。理我。彻底粉碎吧。温柔地摸我的脸。被压得粉身碎骨。紧紧抱住我。啊啊。啊啊。求求你。求求你──」

打算开花毁灭世间万物的冰川碧。

霎时间。

这都第几次了。

她说我没用尽全力，所以我还能怎么做？

「没错，总觉得不对劲。」

我和她的视线位于相同高度。

化身为龙的我将被轰飞。本该是如此。

班长感叹道。

接着班长。

我不再是龙。

「你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站得起来。太棒了。不论怎么攻击都不会坏掉。」

「哎呀。」

佐藤治郎。一个全身上下充满无名怨愤，个性扭曲的边缘人。

在极限中。我确实看到了，感受到了。比起思考，身体先动了起来。

是麻痺了吗？还是感觉消失了？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会把你弄坏喔？」

轰隆。

佐藤同学。

一种接近音爆的事物，划破了空间。

声音。

然而。

经历了液体和固体的交界，我感觉自己有如海绵一般。

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班长第一次露出困惑神情。

我吸收。化作自身血肉。

而是一如既往渺小的我。

看到了。

说到底，我现在真的还存在吗？

混浊。泥与土的中间点。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液体还是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