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得失
《悲鳴之時》 · 與神同行 · 1.1萬 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隻怪物抓起眼前的士兵,輕鬆擰下他的頭顱,鮮血四溢。兵器戳在它們身上軟綿綿的,任由怎麼賣力地鑽捅都沒用,軍隊成了待宰的羔羊,小鎮進入大逃殺模式。
撒烈背起盧迪,打算突出重圍,一定要離開這是非之地。
“撒烈~你快點走,我——”
“我們的任務失敗了,你要活着和我回去領罰。”
幾個怪物走過來了,似是想把他們捏成碎片。
撒烈不自覺握緊槍柄,揣度周遭的情況。叛軍憑着怪物的掩護肆意放箭,協會軍兵敗如山倒,沿各處散逃。
“吼唔——”
揮拳砸來了,撒烈反應迅速,立刻躍起躲避,但她還帶着盧迪,沒辦法施展。她在空中刺出槍頭卡進怪物體內,再抓住柄借力翻轉一圈,踩落於槍上。旁邊兩隻怪物見狀兇兇力錘,撒烈又跳到怪物肩膀上,這讓頭一隻怪物遭到誤傷,它暈頭轉向迎面撞到了同伴的鐵拳。
大塊頭擠到一起拉拉扯扯,遲遲不能站好,她翻落下去拔掉銀槍,旋側脫離。
“嗖!”
撒烈閃開一支箭,直衝弩手而去。敵人沒想到她跑的這麼快,忙要拔腰間的刀。
“啊——”晚了,刀剛出鞘,他的身體就多了一個血洞。
看到有人殺出包圍,敵軍蜂擁奔她而來。左側三個,右邊更有八九名。弗涅真是被挖空了,能一下滲透進這麼多叛軍。
“嗚...”盧迪忍受着傷痛,顛簸讓這一點加重了。
撒烈需要儘快幫他處理傷口,首先必須得找個安寧的地方,擺脫追殺。
“忍耐一下,我們逃出這裏。”她安撫道。
撒烈蓄勢待發,做好架勢,轉了幾下槍,腳掌擦擦滑滑。
瞬息!寒芒銀光乍閃,她如一條銀白色的絲流貫過防線,急促的氣波衝飛攔路的敵軍。
逃出生天,他們很快淡出叛軍的視野。
弗涅鎮失守,不過短短一天,她做出的貢獻僅僅是將失敗拖遲到夜晚,最底線應該是度過這個晚上纔對。大法師會原諒她嗎,或許應該戰死在那,這是他親口說的,撒烈不害怕犧牲,可爲什麼......違抗了命令。她幾乎是下意識就想逃跑,沒有負罪感,只是稍有遺憾。
撒烈最後看到的是一抹藍色屏障,隨即——
“呃嗚~”盧迪生命垂危。
然而她並沒有理會,只是端着槍柄認真戒備,臉龐飄過一滴珠水。從前那個會照顧人,懂得無微不至呵護,爲生計往來打拼,與她相依爲命的哥哥在這生命的最後關頭似乎又回來了,他悽慘的口吻蘊託着怯柔,如他原本的性格。
或許,盧迪並不清楚自己生命的意義,有一個需要照顧的妹妹帶給了他存在的價值。他不懂得世界是怎樣的,僅僅是如個樸素的平民百姓般思考,朝出而夕歸,幼長至桑潰。當他發現想守護的東西變化時,心裏一定五味雜陳。他討厭變化,甚至可以不要收穫,那是洪水猛獸,是災難,是瘋狂。撒烈再也不會依賴他了,他要做的...是當一個孩子。
“很快就要見到了。”
“這麼說,你是在給阿嵐補充法力嘍,可你不是有那麼恐怖的法力嗎,爲什麼不由你傳輸給她呢,非要用這麼殘...酷的做法。”紅還是有牴觸的。
“轟!!!”
有什麼東西跟着他們,甚至比撒烈跑的還快,很有可能早就追上來了。弗涅是叢林與沙漠的分界點,雖然這裏的樹林沒有南部那麼密,不過想掩藏還是很容易的。追上來的這些“東西”能完全被低矮的灌木遮住,說明它們不是“人”。
頭領,被分首了,武器是,一隻手掌。
“真是個糊塗蛋,你總是不假思索問些顯而易見的問題呢,我是怎麼殺死那些叛軍的,用法力侵入他們的身體,撕碎他們。將外來法力灌入身體,會產生什麼後果,那可不是幫助,除非我想殺了誰。儘管每個法師都有統稱爲法力的東西,但這不代表他們的法力互相兼容,任何細小的差別都會出現劇烈的排斥。法力,只能由法師自己從‘自然源’獲取,而不是他者。”
撒烈這會兒才膽顫心驚睜眼看,其實只是爲了確定一下,這個聲音她怎麼會不知道。
“當然,雅安同樣,母親的親和性,對血祭有促進作用,這個經驗是比較成熟的。”
銀槍的藍火甚至蹭不到它的皮毛,沒錯,這是一隻有模有樣的怪物,從形態上說,像極了威武的老狼。
撒烈感覺到又追來了非常多,它們猶如狼羣一般瘋狂撲赴,在兩側的林子裏聚集穿梭,有些已經跑到了她前面。
“匆~”
我走進法陣蹲在雅安身旁,撫了她的臉頰。
我扶起雅安,打算叫來衛兵。
“這應該就是我們的父母留給你的名字,他們沒有能力養育我們,被發現時只有地上的兩個字。真是了不得,撒烈什麼的也太兇狠了,不像女孩子。算了,姑且當作唯一的祝福吧。他們也許是希望你能剛強一些,不受別人欺負。”兒時的兄妹還處於渾渾噩噩當中,對他們的身世一無所知。
“喔哇!”紅石眼的怪物終於出現了,它像捕獵的野獸一樣撲向撒烈。
“啊?這麼小的孩子,你讓她做這麼艱苦的訓練嗎,不太合適啊喂。”
“哥哥!”看到盧迪的身影消失在成堆的怪物裏,她焦急了。
頭領被困惑,無力,淤憤佔據,遲遲無法行動。這個女人瞬間迸現而出,左手如一把鉗子抓持了它的右臂,動彈不得。
“呼!”她停了下來,這些行速飛快的東西試圖包圍她。
撒烈後知後覺,拉不開身位了,這一擊或許會要她的命,萬急之下,奮力擺後身子。
發生了什麼?這是撒烈最悲恐的一次,威勢的女兵不敢抬頭看。
而卡列尼分毫之間就參透了,她感到洶湧的能量。
哥哥一直都是隻會傻笑的人,白天跑出去想辦法掙些小銅,每次回來也是凌亂至極。和外人交流會盡力討好,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對妹妹的溫柔卻始終如一。生活就是爲了她奔波,哥哥從未考慮過自己,面對她永遠是笑容。
“法師的法力並不是憑空產生,法源可以蘊藏幾乎無限大的法力,這取決於法師的實力。而吸取法力之地,世界上唯有協會的‘中央天泉’。我這種程度的法師,最後一次吸取法力還是三百多年前,時至今日,依然充裕。除了這個方法,還有一個備用方案,即血祭。”
盧迪爲什麼會走上那條道路,撒烈始終想不通,她只知道,需要把他拉回來。這是在幫助他,就像哥哥以往幫助自己那樣。當撒烈在蘼蘭山上看見他時,便知道哥哥變了。他絕不會哭泣,他臉上的...只有笑容。
“噫——”尖鳴振響,頭領要給她分首。
它們是有領袖的,一隻更大,眼睛更尖棱的爬行怪物。與衆不同的是沒有紅石眼,而是可怕的紫紅闕眼,奇特的缺傷彷彿象徵着殘酷的進化陣痛。
身體多處被抓傷,盔甲如同虛設,而且她被逼離了盧迪,那些改造者很快湧上。
飢餓且苦冷的童年使撒烈成長爲強悍幹練的女性,她最大的願望即是回饋照顧她的哥哥。兩人有了明顯的偏差,身爲哥哥的盧迪面對撒烈幾乎毫無風頭,她強大的獨立性和威嚴的氣場讓哥哥抬不起頭,盧迪不再需要拼命工作,撒烈希望他安閒,生活的主要責任移在了妹妹肩上。
“唉?”她觀察起法印的畫跡,立刻有所發覺,拇指按上去劃過。
“樸爾多,這都是誰的血。”
利爪以令人驚訝的迅速折曲肆撓,撒烈徹底陷入被動防守,她深切體會到了這隻怪物的恐怖戰力。正面對抗完全壓制了她,根本不需要消磨對峙,撒烈步步後退。
身受重傷的撒烈趴臥於地奄奄一息,即使如此,她還在盯着被怪物埋沒的哥哥,單眼清澈無漾,劇痛污穢其中,失去了平時的傲人氣質,似是在對誰哀求。
她觀察着這個神祕的空間,地下密室?機密會所?在猜吧。
“喔哇!”
“這是——你下的命令嗎。”
“太過分了吧,你不在乎雅安的生命嗎,那些人就算了,可雅安...”
“吼——喔~”
“這些叛徒,細作,死刑者,他們的血。”
“實在太醜陋了,叛軍的眼神沒問題嗎,讓這樣的怪物上戰場,恐怕會把自己人嚇倒啊。”女性的聲音讓她渾然,“美麗的人類,大法師可不想由你命喪黃泉,鼓勁站起來吧,馬上就走。”
“好吧,小心一點。”
她說完話,再慢慢轉向它,下一秒。
沿着煤火指引的方向,我們跨入了“祭壇”。
“也就是說,這是...血~”紅理解了。
“紅~”雅安輕聲叫她。
它們交錯輪番進攻,若未得手,就再次藏進灌木裏,其他怪物伺機而上。幾輪下來,只有一隻怪物不慎蹭到槍火被焚化。這些有着一雙紅石眼的怪物,背部突起尖骨,爬行走路,臉長的極其扭曲,簡直是幅抽象畫。很難想象它們是由人類變的,皮膚跟剝了皮似的,要不是沒功夫審視,撒烈真的想吐出來。她平時不過分注重相貌,有時卻會遭到其他女人嫉妒的目光,和撒烈比起來,她們在能力和美貌兩方面雙雙落敗,也可以理解。而就是如此滿不在乎的撒烈都承受不住怪物外形對她的精神攻擊,這些改造者有多奇污可想而知。
“喔哇!”
不能等待了,她必須......
六芒星陣的法印,中心坐着嬌小的幼女,她的母親正坐於偏前方。
“啊,我——我嘛,額...”他憨憨地摸着後腦勺,一時圓不出來。
“哥哥...的名字呢?”
“呃!”
“真麻煩啊,那麼,阿嵐現在如何呢?”
“啊——神,你受傷了嗎,吾心哀痛,得趕快治療。”卡列尼面她而來,身後幽紅嘣躍。
揹着盧迪跑了半小時,此時已步入黑夜,路旁的灌木叢好像有不詳的動靜。撒烈放慢了速度,拉滿警戒狀態,全部投入到對周圍環境的偵測。
紅石眼們齊刷刷盯過來,就像是失去了牽線的木偶,它們要怎麼做呢,逃跑?不太可能吧。
“大法師!後!”她只來得及說一個字,怪物們轉瞬即到。
盧迪失去了生活的一切,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什麼是疲憊,儘管身體柔弱。而隨着撒烈的變化,他臉上的笑容逐漸暗淡無光,曾經的欣悅感消失了,笑容成爲形式。而這一切,妹妹都沒有意識到,在她眼裏,哥哥收穫了幸福。
“喔!阿嵐!”紅跑上去搖晃她的肩膀,“誒?阿嵐,阿嵐?”
“不是哦,紅。”我慢慢向她走去,“阿嵐沒有睡着,她的內心正在爭鬥,與她的靈魂。”
她不再回答。
盧迪失血很嚴重,如果箭矢抹了毒他早就死了,命運讓他活到這兒。
“大法師。”
撒烈不得已將盧迪放到草地上,形勢危在旦夕,擺脫不掉就只能應戰,可要如何打敗這些竄來竄去的魔力改造者。
“都在按您說的進行。”
她步履蹣跚搖晃着離去,恢復元氣還要一段時間。
生命的意義在哪裏,這個問題他當時還是第一次想,缺少了能讓他付出性命之物,世界即爲荒誕。他第一次感受到心神憔悴,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永遠處於疲倦。
紅離開陣中,我俯身查看阿嵐。
她——想回去,回去,見...
不過醜陋對它們的戰鬥力可沒有影響,擅長跳擊,蹦躍,協同作戰給撒烈造成了無盡的麻煩,她很難找到機會轉移位置。法力施加的藍火雖然有效,但怪物也非常小心,並不會貿然行動。盧迪開始抽搐,生命的火焰正在慢慢熄滅。
“撒烈”這個名字是哥哥告訴她的,雖然他們記憶中沒有過父母的印象,但哥哥還是把這個名字送給她。
“哦,你走出去吧。”
“走~走!”他意識到他們遭遇了危險,嗚咽勸着撒烈。
此時的他們都改變了,妹妹代替了哥哥的位置,保護者成爲了被保護者。怯懦與她無關,爲了守護哥哥的脆弱,撒烈的意志可以擊穿頑石!
“大...人。”
守衛打開門鎖,放入我們一行,但別無他人,唯有我和紅。
它大膽地撲來,未給撒烈反應的時間,充滿自信。
“啵~”又好似卡進石縫裏,怪物像是陷入了死寂。
妹妹自信的臉龐摧毀了盧迪心中的堤壩,那時他才發覺,需要依靠的其實是他自己,妹妹早已長大,只剩他滯留在兒童時代。
銀槍閃亮藍火,在撒烈手中起舞斥狂。
卡列尼並不是毫無防備,她迅速抽出法杖回身,接着看到了奇怪的景象——這些改造者體內透發出通紅的光亮,似埋藏了什麼...
“雅安她們真的在這裏嗎?陰森森的。”
她沉默了片刻,說道:“嗯。”
“吼!!!”頭領也許久久就等着這一刻,鋒爪划向她的腹部,趁她大意之時。
“喔!!!”
“雅安?這,你,你的樣子很奇怪啊,過於疲勞了嗎?而且,阿嵐怎麼回事,睡得這麼死嗎。”
沉重的嘶喉聲出現在怪物中間,它們紛紛讓開路,躲避某個強大的來者。
“別誤會,雅安要做的只是每次血祭時貢獻自己的一滴血。她看起來很虛弱是因爲同一血親在法陣內同時生效會產生共鳴,她在分擔阿嵐的壓力。”
“不用了!大人,我——我自己回去。”
“你想聽嗎。”
“紅,看清腳下的顏色了麼。”我提醒她。
頭領沒有存留俘虜的想法,殺戮是它們的本性,智慧不會阻撓這一點。利爪屈伸將要插進她的頭顱,撒烈悲悽的命運就要落下帷幕。
敵人數量有驚人的五六十或不止,機動性遠在她之上,盧迪是徹頭徹尾的累贅,不可能拿出多餘的心思照看,她現在自身難保。
“呲——”
落敗,這隻實力超羣的魔力改造者僅用幾十秒便重創了她,險些直接喪命。腹部裂出長長的傷口,看不出的是,傷深幾乎有整個肚子厚度的一半,她感受到幾近要把腸子扯掉。
“呃——”
在她未發現的陰暗角落,堆積着許多屍體。
“額,嗚。”
“來...”
“情況如何?”
“雅安,結束了,辛苦。”
血祭非常成功,雖然我僅有三次親身參與的經歷,但也完全足夠了,這不是什麼複雜的術式。法陣抽乾了大約一百多人的血液,那是生命淬鍊的精華,是靈魂中的力量,是醜陋軀殼裏最高貴,最完美的事物,而這些都將奉獻給引馭人類的法師,這是他們的榮幸,用來贖生前留下的罪。
“樸爾多!你在發什麼呆?”
“嗯?唔,沒...事,丟神了。”
‘血——’
“血祭很成功,阿嵐只需要學習和實戰,就能成爲一名合格的法師了。”
“這樣嘛,不過你不是說結束了嗎,況且現在的情況很危急,不用再繼續血...血祭了吧。”
“對,我來解除術式,你準備扶好她。”
“哦。”
催動法球收起法術迴路,法印上的淡亮消失了,只剩下一圈圈紅色的血印。現今的我沒法使用陣式了,能做的只有收回體外的法術迴路,這是之前佈下的。
“好了,我們上去吧。”紅抱起阿嵐。
“不。”
“呃?”
“唔...喔,額,咳——”腦子出現混亂,幾乎是一剎那,我也不知怎麼回事,只覺得眼前暈眩。
“喂!你...你又怎麼了。”她將阿嵐放在地上,跑來看我的狀況,“叫,要叫衛兵嗎。”
“不,不——用。”
‘血——’詭異的聲音再次在腦海響動。
“逞強的傢伙。”她即想作出呼喚,“唔!”
我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呼,呼~”
“噫?簡直怪到極致了,你也太不讓人放心啊。我們...”她脫口道。
“哦?意思是,燒了?”
血汁沾觸到嘴裏,酸楚之味驟然散開,我不是第一次嘗血的味道,但這回很特殊。她的血液猶如開箱的鑰匙,將混沌的我驚醒,浩大的慾望之海頓時閉潮,宛如奇蹟之光。
“血!就是說,你要血對吧。你——你要誰的血...”
她坦露出玉華的裸肩,半帶性子地喃喃道:“輕,輕一點,快好過來吧。”
“沒關係,失敗是必然的,大法師誇大了駐守的能力,爭取時間毫無可行之處。”
“嗚,媽媽。”阿嵐接受了。
撒烈輕輕點頭。
詛咒...
撒烈無助地癡癡呆滯,眼神空洞灰滅。
進入一天中的深夜,雖然原初的打算泡湯了,卻也不用太着急,那件事隨時都可以準備。目前需要關心的是弗涅的情況,駐城法師隕滅,不知道是誰動的手,希納?魔徒?又或是其他的什麼怪異。我第一時間就讓卡列尼去了,而且...撒烈怎麼樣了...我徹底後悔那個決定,弗涅太過危險,魔徒絕無可能允許被拖在哪裏。撒烈要是白白送命,我......
她沒有回答。
“嗷嗚~爸爸!”阿嵐歡快地呼喚我。
“誒!等...”
啊,天地旋轉,人影綽綽。
“啊,你在說什麼胡話,你難道要阿嵐躺在這個冰冷的地牢?很奇怪啊,你...”
“抱,抱抱~”她蹦躂着跳來。
“啊~姐姐~大姐姐~”
“......”
“嗚~阿嗚~”
“嗷唔~嗷唔~”阿嵐正狼吞虎嚥般進食,完整的血祭讓她的法師之路又進一步,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唔?”聽不清她說什麼。
“是。”
“樸爾多!樸爾多!”
“額。”
“大法師?”
稍許,她慢慢起身,晃悠悠回對大法師,顫然說道:“請您,消去他之身形吧。”
“血——”
“大人,紅這是...”雅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啊啊啊啊!!!樸~樸爾多!”我弄疼她了。
“哈~真是的,來人。”
“哦,嗯。”
“撲....泡......”
紅回覆我的目光,彷彿度過了思想掙扎,最後將將就就。
而我的懷裏,還裹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活物。
“如你所見,出了點小問題。”
“那你想怎樣呢,再這麼鬧,我就先帶阿嵐上去了。”
“吶,滿意了嗎。”
“弗涅的法師隕滅了,大法師特派我來救援,不過只要你活着就可以了。”
“呃!”她抓住我的胳膊抗拒。
“哦?”雅安感到些許意外。
“哼~”紅不作理會。
“哈...哈~呼——哈,呵,呃~”幾個衛兵抬着擔架匆忙進來,看見完好無事的我有些驚訝,“大...大法師,您——”
“哼!”她傳出悶氣。
“幫我把那邊的孩子帶上去。”
“額。”
遠方的主路上,出現了劇烈的爆炸,衝擊波殃及一片草木。
“我真的,還能見大法師嗎。”
紅聽她一說,反而加緊依偎聚縮在我身上,像是粘着的爬蟲。肩上的傷口剛纔叫軍醫處理了,據說傷口並不大,但是肩骨有些損傷。啊~搞砸了啊,本來是要做些研究的,可惜被審判魔攪渾了。
“還能跑得動嗎,需不需要我抱你。”
“呼~你也知道我不是故意這樣做的吧,那該死的魔主意圖侵染我,我叫你來不是爲這個的。”我嘗試向她解釋,不過預期效果可能不會好,“原諒我,好嗎。”
我考慮了會兒,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運法做些簡單處理。
“唉~那我們先上去吧,你在屋裏冷靜一下,想好要我怎麼補償再說。”
“別唸叨了,頹棄的眉頭會拉低你的美貌,如果懷疑,就當面問他吧。”
它的目的是什麼,帶給我的並非摧毀而爲折磨。
我怎麼會有這種衝動,嗜血是動物的天性,身爲法師的我還留有此等卑劣的殘念?或是說,是審判魔強加給我的?
“嗯?”
“大人,請休息吧。”雅安關照道。
“哈~想當初,我也因一隻‘寵物’的死去而悲絕不已,好在又找到了一個,並且更有趣呢。”卡列尼聯想起自己的往事。
‘血——血——樸~爾~多~’又來了。
“是很重要的人嗎,你看上去非常糟糕啊。”背後的大法師詢問。
黑夜中飄來的滾草擾過撒烈的指尖,短秀的叉發微微浮擺。似乎是命運的玩笑,她視爲父親的將軍背叛,唯一相識的血親波折一番結果死無全屍。生命的留戀到達盡頭,作爲戰士,她高光綻放,作爲人,她一無所有。
我任由血欲侵佔大腦,反正也支持不了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無論如何也不忍回想。
“抱歉。”
在卡列尼的催促下,失神的撒烈跟着她回程彼得,等待她的,不知是何結果。
“嗯?”
“什麼?血?你要血?你...”紅試問着。
“呼——確實,殘屍者再入土就不合適了,我便幫你吧,興許他的靈魂亦會感謝。”
“大法師!快去拿擔架!”
“好了,快走吧,大法師等着你呢。”
“哈哈哈,沒關係,媽媽來抱你吧。”雅安邀請她。
紅竟然被我一把壓倒,像被獵狼捕食到的小綿羊。兩排並不鋒利的牙齒笨鈍地啃啄,她的肩骨遭到咬合。
“我知道您的擔憂,可還是希望您安定心神,這樣一切纔有機會好轉。”
“不急,正好讓阿嵐稍作休憩,你~你過來,帶你到這是有目的的。”
她倔強地拿怨恨的眼神指着我,用手護着露肩。
“吼嗚~”我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喉音,使貪婪之色盯縫於她,即使那不是我的本意。
“呼——我也許做了錯誤的決定。”
我很清楚,這股意念來自審判魔,他欲污染我。狂躁,本能的貪嗜要爭奪主體地位。
我奪回了身體的掌控權,只在吮吸了一滴血過後,太窘迫了,落得狼狽模樣。斷崖式的心理起伏把我折騰得夠嗆,那個混蛋在搞惡作劇嗎,非要在這種時候...
阿嵐注視起侵佔了她位置的紅髮女孩,愉悅地叫道:“姐姐!大姐姐!。”
“阿~大...法師。”她沒能完成任務。
“哼!”果然啊。
衛兵又手忙腳亂地跑進來。
“呃...嗚!”心理防線被沖垮,僅僅是展現在眼前的畫面就令我無法控制身體,啊——實在是萬般恥辱,居然會將這麼不堪的面目表現給她,啊~
“......”
“嘿,還不打算走嗎,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的美麗已經消耗了我足夠多的忍讓。”
“我軍...敗了。”
“誒,不,只是...嗯——只是我在研究時發生了失誤,傷到了紅。”
“抱!”
“走吧。”我對她伸出手。
“呃,不,不必。”
“我沒事了,收回去吧。”
“姐姐~大姐姐~”阿嵐開始拽她的衣服。
“啊——爸爸!爸爸抱姐姐!”
“額,是紅愈發淘氣了嗎。”
雅安處在一旁照看,眼裏激現着喜悅,女兒只要生龍活虎,對她來說就是幸事呢。
“別囉嗦,走。”
“血~”我說出內心的聲音。
身着盔甲的女性無望地蜷伏於某處,她眼前堆積着殘缺不齊的屍體零件,這是她一件一件“蒐集”來的。那些可怖的怪物在頭領死亡後,發動了自爆攻擊,法師及時護起保護罩,使她們免於受傷。但是,她那僅剩的親人,盧迪,卻不能得到拯救,這對他來說是第二次毀滅,他已經被怪物們撕成碎片了。
無奈我只好順從,如摟着小孩子一樣將紅擁在懷裏,她的心智終究還是稚嫩。
“抱!要抱!立刻!馬上!”她做出一副迎接我的姿勢。
爲了安慰紅,務必允許她纏兩天,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嗯——唔!唔!唔~”
“阿嵐,不要拉了,她不會下來的。”我告訴她。
很快,這堆殘骨燃燃飛火,迅速昇華化氣。
“啊,這。”可是沒空了啊。
“我讓撒烈身陷險地,萬一她...”
“不會的,撒烈隊長那麼強,怎麼可能死在嘍嘍手裏。”紅突然插話。
“如果她要面對的是嘍嘍,我就讓你一起去了。”
“哼~那你爲什麼不去幫她。”
“如果你有能力鎮守彼得,我自然會去。”
“噫...噫噫噫!!!哼!”她輕輕敲打我的胸口,“哎~疼,疼疼。”
結果刺激了傷口。
“總之之後再想吧,現在也不早了。”雅安很堅持。
“嗯,那麼紅,你還不打算下去嗎。”不會真的要纏兩天吧。
“不會妨礙你睡覺,像以往那樣抱着就好了。”
啊,也罷。
坎坷的發展使我無法預見未來的情況,首先最值得關心的是肯普賽,若是跟來的三個傢伙溝通不暢,譚古城失陷後,我就首當其衝了。他們會怎麼做?先將我從內廷中除名,接着開啓不信任決議,兩廷一致通過,然後老頭正式下令,我的末日就到了。
雖說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可要是真的動用那個......務必斟酌啊。
總之,暫且睡眠吧,如雅安所說。
靜謐的夢境或許能治癒我,那該死的夢境,曾被我唾棄之物。
“夢境,意味着神性。”這也是米法所說,“我們身體的每一塊肉,每一根毛髮,都有無窮的能量,你知道法師的使命嗎,樸爾多。”
“探尋神。”
“不全是,實際上,我們無時無刻不在體會神,靈魂與那未知接觸,思影追隨命運搖擺,天地與我們同在。”
“我們是神所創之物,卻難以補足精魂,神好像對一切置若罔聞。”
“他時刻都在我們身邊哦,我還記得元初時神創造我的感覺,原本是虛無的小靈息,瞬間被賦予了肉體,從那空洞浩岸的漩渦脫身,降臨於紛彩至程的茂密。砰砰跳動的心房久久不能遺忘。”
是誰?米法嗎?她在哭啼,她...
這樣做的,不是隻有人類嗎。
“沒關係,你還在就好,來吧。”
“嗚,嗚,嗚嗚,呃,嗚~”青澀的哭啼撲徹烏朦,歲歲哀傷。
“我們...”
“嗚嗚嗚,呃嗚——嗚嗚嗚嗚嗚嗚......”
噩夢。
“呵呀呀呀!!!!!!!”
繼續向外走去,看不清前方。
‘米法~米法~召喚~’現在就要做嗎。
正好晴亮的天籠罩在一片濃霧裏,可能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陷入這況盛景的絕唱,想要歸屬神一般,接納聖光。
“您,剛纔叫的不是我的名字。”她止住了淚腺。
又醒。
我沒有拒絕。
“唔~”
“您——額...”她的手逼上臉,“您怎麼也......”
“嗯!!!”頭腦忽然震盪,像是被誰猛拍了一巴掌,眼睛恢復清澈,不再渾渾噩噩。
“我...我——”
我驚顫地說不出話,周圍的世界逐漸崩塌,“米法”還在呼喚我。
“我...與你,我......神,我......與你,神......與你.......”
悄悄下了牀,不吵醒她們。
“嗚——”
“抱——歉。”
“他死了嗎。”
“大法師!嗚~呃嗚~”
“我失去了唯一的牽掛,只剩下您的委任。”
我是清醒的嗎?應該是的。
“我還能跟隨您嗎。”
我上前推開府門,左右視準。
還沒停下,還沒停下。
“米法~”
她彬如聖使伸出手掌,宛轉天音輝煌:“樸爾多~召喚我——你內心的陰霾,不會常在~”
“咕,咕咕。”
“不要擔心,他的靈魂找到了居所,看在回心轉意的份上,他不會在地獄與惡魔同居,神慈悲明揚,贖儘自我的罪後,即便是野獸,也於天堂尚有一席。”
“怎...怎麼回事。”我經歷了什麼?又迷失自己了。
“你受傷了,要緊嗎。”她的腰間纏着繃帶。
“所有人...所有人...都,還有...嗚——嗚嗚嗚,還有...”
“我!呃,嗚嗚嗚,我....”
“米......”
“我相信你的眼淚同樣貴重。”
“樸爾多~召喚我~”
“嗚~嗚~呼...”她淚流滿面,失卻花容月貌,徒留嚎哭憐殤,我的聲音引她目光。
沿堂道悠閒地往外走,我需要發散心情。深霧迷惑了我的感知,差點讓我以爲還在夢境裏。
“樸——爾多~召喚我!”米法半張臉宛若魔鬼,瀝青的聲音代替了聖韻,背景變得撕裂,坑坑洞洞彷彿有怪物在突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法撫着胸口挺立昂揚,似在頌唱光芒萬丈,背景是耀人的天象,刺滅污穢雜章。
“呃嗚啊,呃呃,嗚——”
“召喚我~我....與你同在~樸爾多~”
“你,還活着,好,太好了。”
米法在呼喚。
“樸!爾!多!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厲鬼般的嘶吼,“爲什麼!!!爲什麼!!!快召喚我!困擾你之物,我來替你消滅!!!”
“米......法...”
“你在哭什麼。”
“或許,我也失去了她。”
米法的影子早已散去,與我對話的是勇傑的鴻殤女兵。
揉揉眼眶,抬起頭審視方纔的景象,隨之看到了驚人的畫面。
“樸——爾——多——”
“大......法...師。”
這場絕吻。
“我看到了世上最貴的東西,法師之淚。”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翠鳥悉叫。
還是審判魔嗎?把我折騰地夠慘,在夢裏摧毀米法,想表示什麼,別妄想能得到拯救麼。這個糊塗鬼,簡直比老頭還惡劣。
我能想象到她會哭嗎,撒烈,這樣悍強的女人,也會如此失常,博格死時尚不至此。那就只有他了,那個傢伙,死了嗎......荒唐。他們的關係比表面上更復雜,沒有雙親陪伴的兄妹,一路是怎麼走來的呢。人類對血親的親疏與數量有關,一些調查顯示,越是親人無幾的人,越對家人惜憐,撒烈便對應了罷。
世界恢復寧靜,米法不見了,紅在身旁。
“呃...”
“米法。”我脫口而出。
是撒烈,是......不對!我不但沒有躲避,還把自己送了出去。
“哥~哥...”
爲什麼會這麼做?從沒有人教過我,爲什麼...爲何。
“神與你同在,召喚我~召喚我~”
然而這是哄騙,那怎麼會是米法,她沒有穿過鎧甲,那她是誰。
而現在,我得到她的呼喚。
“米法~”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我失去了她。
霎那,絲絲淚水滑下,扭曲的液體順法師的面線洵發。如該死的崩塌,示萬籟不拔。
如果要說有什麼是自然的話,此刻即是。
悲泣之女與丟掉半個心神的法師,僅僅互相注視,就觸發了磁石。毫無原因,毫無理由,我們不自覺地拉近距離,從沒有過的體會,生下來就理解一般,脣間傳遞着語言,體液的交融似是將二人結合。
“別再哭了,跟我進去吧。”
“撒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