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停留之息
《悲鳴之時》 · 與神同行 · 5467 字
圍河而建的小村落,規模不大,借宿去吧。
順着丘壁慢悠悠往下走,我故意消去袍子上印的法記,將法杖包裹起來,看上去像根棍子,帽子被我直接扔了,戴了很多年,有點捨不得,便埋了起來。
現在,我就像個普普通通的傢伙了,不知道我的形象是怎樣的,走到河邊看了一下。
‘嗯~’
還可以,淳樸,又有些狡詐,藏着的,總之別人看不出來。有種‘這傢伙不易接近’的感覺呢。
以後,我就叫比魯吧,起個土氣點的名字,不惹別人的注意。
至於身份嘛,旅行家,周遊世界,無拘無束,放蕩不羈,真希望人類能給我這些標籤。
準備完成後,去見村長吧。
我向在木門外遇見的村民示意,他發現了,跑過來對我問東問西,我一五一十地全部說出來,這個人疑慮了一下還是進村,留下我待在原地。沒一會兒,只見他攙扶一名老者到了門下,看上去不大靈活,便招手讓我過去。
“啊,先生今晚..咳!要留宿嗎...沃..咳咳咳!”他一邊說一邊劇烈地咳。
我覺得這老頭快要過百了吧。
“嗯。就一晚,明早便走。”
“好啊,這座村落向來鮮有人跡,一般我們都會厚待偶爾到訪的客居者。對我們而言,讓人留有美好的印象足以令我們幸福了,請便吧。”因爲老者同意了才邀請我嗎,這名年輕人的做法似乎反映了這座村落嚴格的制度。
也不錯呢,井然有序的樣子。
他手掌展向村裏,說到:“當然不是每家每戶都有空房子,那些願意收留你的人家會站在家門前注視你,去詢問一下吧。”
‘吼’
也是呢。
我在村中穿梭,有很多人像他說的那樣做,可我遲遲沒有決定去哪一家。
無所謂吧,我是在自己和自己糾纏,反應過來後,敲了敲腦殼,隨處一看,找準了其中一個,今晚就住下吧。
我來到了那戶人家前,他們對我鞠躬。
“啊!”我回過神,“爲...”
“唔?”有些異樣的氣味,我又仔細嗅了嗅。
之後,我留下沉迷於絢麗法杖的小女孩重新回到了樓下。
“爲什麼亂叫!”我理所當然地嚴肅質問她,剛說完就後悔了,我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不過我犯了難,不知道她在哪個房間,只得一個一個敲。
“那麼,你要去哪呢?”
‘樸爾多,你怎麼了’
然後就坐在她的對面,手撐着腦袋問:“吶, 離這裏不遠,應該有中轉站吧。”
“請進吧,不要拘束。”
“您,還有其他事嗎?”
“枝。”小女孩指着法杖說,“枝,大枝枝。”
真是畸形。
“這,還沒決定好,大體上往東邊走,總之。”
小女孩呆滯着看我們。
“哼~”我特意狡笑。
這下,她滿臉驚喜,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眼中大放異彩。
“坐下吧,待會再幹活。”
“是,是的,在旅途中。”
“哦,這,可能,是吧。年齡不太好判斷。”
“哈,我知道了,偷偷去的吧。畢竟好奇心總是按捺不住呢。”
“我正好撞見了,是個有故事的人呢。”
“請不要自責,孩子就是這樣的。”女人告訴我,這是在安慰我嗎?
“呃——”看來到此爲止了。
“感謝。”
很快,女兒安頓了,不再哭鬧。
“先生很不像這裏的人啊。”
“很舒適,勞煩了。”
一家三口,丈夫,妻子,女兒,平平無奇。
“媽媽。”她的女兒在旁邊呼喚,女人將其抱起。
自在房門前迎接,我還沒有聽過她們說一句話,是風俗嗎?人類自然而然生成了男權現象,這可沒有法師的干預。
這千年的經歷,讓我體會了世態炎涼,苦暖,我是矛盾的集合體。
“啊,你注意到了。是的,與你一樣,不過方向相反啊,她居然要去喀末。”
“有什麼,我能做的。”可能是想補償吧。
“哦?有時會去採購吧,嗯,話說,這裏對女人限制這麼嚴,可以去那麼遠嗎。”
“啊。”女人盡力安撫孩子,摟摟搖搖。
偏黃的髮色,難道是...
“她今年6歲。”片刻,她臉上的不安感一掃而空,煥發般地展現出欣慰。人類的幸福感嗎?
我慢慢走過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噔噔,噔噔。”沒有開門換下一個。
是香味,似乎是女人身上的,我站起身,發現了地上的髮絲。
緊接着,她的衣服像被衝了氣一樣四處鼓脹,身處這神奇的場景中,她不由得樂呵呵,拍着掌“嘿嘿”笑。
教化的目的啊,一直覺得,不過剛纔的感覺,有墨守成規的部分,也有實心相待的誠意,算是起到作用了吧,對人類。
“先生貌似並不深入人情世故啊,是出來闖蕩嗎?”
她不明所以地盯着我,然後被一起拉進去。
她嘗試將它抬起,可法杖紋絲不動。努力無果後,她把玩起漂亮的法球。
法杖,對,是法杖,我想到些有趣的事。
“嗯?”
“嗚哇哇哇哇。”呀!爲什麼哭了。
我注視那孩子,她也在懷中回看,使我隱約想起了昨天那個魔源,這是,好奇?我走近她,並小心翼翼伸手,一點一點,試探着的。
我激靈了一下子,鞠躬嗎,我是否...
男人自信熱情,應該是家裏的主心骨,這就是自覺擔當吧。
“您是客人,我們是要招待的,請做些放鬆的事吧。”她轉回身,“對了,還請不要再這樣說話了,不能讓我的丈夫知道。”
“沒什麼麻煩的,我們這地方偏僻又冷清,能有客人真是太好了。”
“嗯。那個,我有個疑問。咋晚...是不是也有人來你們家借宿。”
“我...我們..不能,這麼隨意。”
“不..不是的..”她變得支支吾吾。
“這...我...”她很糾結,雙手無處安放。
啊,我鞠躬了,看來需要這麼做,他們直視我的眼睛,有些疑惑,這就是不協調感吧。
“先生。”男人在等我。
她轉過頭看我,眼神裏滿是驚訝,接着又飄忽不定,轉移視線。
有些失落,無力感嗎?很久沒有品嚐過了,力量無法帶來一切,我可以輕易碾碎物質,肉體,卻對意志置之不理,這一向是我,也是“我們” 的短板。
“哇,這樣嗎,意外。那,女人最多可以活動到哪呢?”
啊,她想要,但她怎麼能拿得動,於是我將法杖擺在地上。
“啊,別管了。”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去桌子那。
“請隨我來。”女人引着我上了二樓。
儘管還有些擔憂,她還是開口道:“是...是的。原來那裏只是一些攤販的聚集地,但隨後發展成了小鎮,還算熱鬧,嗚...”
這次,我沒有生氣,只是覺得茫然,不知道該怎麼做,即使我是法師。
“那...那個...請..不要輕易與我們談話。”她彆着臉。
“這就是先生的房間,先休息一會兒吧。”
我略施小計,使她的劉海向上飄,被她發現了,開心地想抓住劉海。
“吱。”剛想走門就開了。
“哇,哇哦。”小女孩高興地哼叫。
但這不符合我的想法,這種事可管不了我。
算了,思緒有點複雜,先下去吧,離夜晚還早。
打開房門,呈現的是擺設正常的居室,除了過低的房頂,不小心的話容易碰到頭,一切都還好。從一些痕跡可以看出這裏曾是堆放雜物的,不久前才收拾出來。
“我去準備晚餐了。”她對女兒私語了些什麼,小傢伙就上了樓,“我讓她去休息,接下來您請便。”
“啊!”婦人驚叫了,還好不是很大聲,奇怪的反應讓我稍微惱火。
‘去找那個小傢伙’
她欣然離去了,那麼,先把手上的東西放下。
“無所謂,別管那種事,可以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隨之一同進入了。
“算是吧。”一些問題不好回答。
標準的農家小屋,沒有半點奢華。
我卸下物件,躺上牀,平復心情。
“嗯?”實在摸不着頭腦,無視她的怪異舉動,我挨近她的臉。
“那個!”我叫住她。
“那個..”
“爲什麼?”
不能與人交談嗎?這個村莊竟然有這麼苛刻的規定。我當然清楚男人掌控了決定權,可做到這種程度就不需要了吧。人類在一些地方會異常野蠻呢。
“不,只有小時候,去過。”
“確實,這附近只有一條狹窄的通路,來往四面八方的人都必須經過,很容易碰見。話說,那女孩長得很清純啊,你覺得呢。”
‘唔!’
“只能去村裏的人家。”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還是愣愣的,所以我把她按到座位上。
“說!”語氣很重了,我可不想什麼時候都壓抑自己。
我將包裝杖頭的裹布一層層解開,露出鮮亮的法球。
有點害怕的表情,不過沒關係,我撐着法杖把法球舉在她面前。
忽然想到什麼,不等片刻,我衝上樓,去找個東西。
那邊的婦人和她的女兒一心一意打理着廚室,在客廳能看到她們的後背。
女人瞟到剛下來的我,假裝沒有看見,繼續手上的活。
“沒,沒了。”
“這樣吧,我要出去做點工作,請安心住下,晚上我們會一起聚餐,你也可以四處看看這裏。晚見嘍,客人。”
成功讓她開心,心中有了些許成就感,記得有人對我說過,快快樂樂纔像小孩子嘛,額,是誰來着?啊,又是遠古的回憶,算了吧。
我來到她們身後。
方纔,還是第一次向人類鞠躬,有點不適應。這就是,“平常”的感覺嗎,人類之間的問候,不是因爲懼怕,而是出於敬意。而且這些教條都是由協會建立的,規定人的禮儀。
這又讓她變得不安,憂鬱地將目光放在手上。
“她笑了哦。”我很得意。
“呃,我,還在好奇你們做什麼,有些擔憂,沒,沒事了。”
“她平時不怎麼像今天這樣高興吧。”
“是,是的,我也想過讓她多開心,可我實在太忙了,並...且,她以後,也會是這樣子...”
“有點可憐啊...”我隨和着,“那麼,你,你呢,嗚?”
“哈?”她癡住了,“我..我?”她不明白。
“這不是你想要的吧,這樣的生活,枯燥無聊,單調乏味,讓人要窒息呢。”
“啊...這...我..我...”
“自我意識這麼淺薄嗎,就算是我,啊,就算是我,也覺得有資格這麼說,你,要成爲真正的自己呀,不明白嗎?”我第二次逼近她的臉龐。
“啊..嗚..啊...”
她不知道如何應對了,說不清一個字。
“你的名字。”
“啊...名..名..”
“名字。”
“名...字?”
“對,名字,告訴我。”
“雅,雅安。”
“嗯,知曉了,那麼,雅安!”我咬重名字。
“呃...啊..誒..”她輕輕答應。
我走近看,她聚精會神地在法杖上巡查,似乎追蹤着...
“殺!!!”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叫喊,即使聽不見,完全被淹沒,但他們一定是咆哮着衝殺了,奔向死亡。
我還以爲自己有拿法杖,手張開着,習慣性地沉入無意識狀態。
我們早已精疲力竭,痠麻感都完全適應,揮劍的力氣感覺是從真空中借來的。
我盯着軍前的小山坡,夕陽如約緩緩下落,不遠了...
醒來了,有人拍我的肩膀。
上一次沒日沒夜地這樣睡,是在..................
“嗯!嘿嘿。”我給予肯定,大方地笑了。
暗紅的黃昏光色撲面而照,昨日這時我還在深思,在靈魂的煉獄中掙扎。不過此刻的光色不再那麼刺眼,沒有讓我心生厭惡,絕大部分時候,我都對陽光憎恨,只有生命的短暫片刻,它能給我慰籍。
每個人都等待着死亡降臨。
“啊,興趣,愛好,習慣吧。”我拍拍灰,自顧走進屋子。
走路成了最艱難的事情,有個傢伙扶着同伴尋找落腳的地方,那同伴也許在休息,眼睛閉着,也許都走了。
“我把她帶下來吧。”
而我竟然沒有他們崩潰地那樣荒唐,看來我真是個戰狂,這值得歡慶嗎?哈哈,可我還是得一會爲自己送行。
“哈?”
“啊,這,先生不覺得很不體面嗎?”
打開微閉的門,我看到了她,天很暗,房間裏有燭光,小女孩趴在法杖上觀察着什麼。
“我隨心情安寢,其他的不在乎。”
“歡迎。”她在裏面迎接。
‘啊,那可是——’
‘不會是,你?’我認真看住這顆小腦袋。
“嘟——”長號連響。
“家裏沒有準備好嗎?爲什麼客人會坐在那!”他質問妻子。
爲什麼我總是毫不在意地坐睡在臺階上,像打盹一樣,安然地不尋常。
“請上菜吧。”我對雅安道。
“哇哦,哇哦。”樓上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
戰場上零散着我的同伴,已所剩無己,清一色的黑色重甲騎士,到這種地步,也只有精銳能存活了。
男人一頭霧水,摸着後腦勺,隨後跟進。
我還在孤獨的小船上游蕩,雖然遠未找到歸宿,起碼周圍的迷霧散開了一些。
‘唔?她這是...’
她被我逼迫地面頰通紅,不肯抬頭。
沾滿全身的鮮血竟然讓黑色重盔甲的顏色更鮮豔,到底是激戰了多長時間。
“請自信一點吧。”我拋下這句話走出了房屋。
休息吧,就在臺階上。
‘不,水晶是..’
“先生,爲什麼坐這裏?”家主人眉目聳然,一臉不可理解。
鬼知道戰鬥何時結束,但我們根本無路可逃,沒有馬,迷失方向,敵人源源不斷,等待我們的命運只有死亡。
屍體,全是屍體。分不清到底是哪方的,肯定都有。進攻的敵軍要麼全滅,要麼就是撤退了。當然,沒死完,這是他們大軍中的一支。
“我隨身有些玩物,就給她了,一直在開心呢。”我告訴他。
人頭從坡頂冒出,很快遍及丘巒,敵人也排成長長地一線,身後的夕陽餘光穿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名敵軍被我砍中腦袋倒地死去。
“嗯?”我不快了,“坐在那有什麼問題嗎?”
“殺!!!”敵人發起衝鋒。
近衛第一軍團,僅剩的官兵自發排起一條長線,準備有秩序地戰死。
肉眼可見的同伴只有幾十名,他們晃來晃去,可能是神志不清,或者被透過盔甲縫隙創傷。總之,我們不可能再撐住一戰了。
‘她也太喜歡那法杖了吧,雖然對她來說很新奇’走着樓梯時想。
“哦,這樣啊,先生喜歡逗小孩子玩,沒關係。”
男人無奈,只好說:“那,好吧。不說這些了,我們抓緊時間喫飯。”
“嘣~”劍被彈開的婉轉聲從身後傳來,又是個不自量力的傢伙。我麻木地轉過身,對着下盤不穩的他直入胸膛。這個可憐的傢伙,被一個瘋掉的人殺了。
這不可能,誰有能力催動我的法球。那個老頭?還是查爾?不,怎麼會。開玩笑嗎,這是什麼,這....
‘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不是憑着最先進技術製作的極高防護強度鋼甲,我所屬的這支重甲軍團早就覆亡了。
沒錯,法球水晶是亮的,我可沒有喚起它,怎麼可能。水晶亮了,它的亮度在人類看來根本不算亮,而身爲法師的我感受到,此時的水晶約有我在她面前“略施小計”時亮度的萬分之一。
拔出地上屍體插入的利劍,我再次觀察戰場。
答案我忘了,只要覺得理所應當就足夠,身上的包袱實在太多,必須選擇遺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