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迷茫法師被迫起程
《悲鳴之時》 · 與神同行 · 5335 字
如果最普通的結果僅僅是消失並死亡,那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對於最普遍,最世俗的子民來講,要是能在死時不抱有幻想和遺憾,末路便是天堂。
終其一生,人的一生,生命隨淌,前路在何方。平民的信仰,失敗的絕望,怎麼講,也不遲枉......
我的思索,隨日落而放漾。
我是駐城輔佐官,兼大法師,日常是我的迷惘。
這不代表我沒有正事,就在我身後的房子,麻煩來得平常。
一個小小的發現,可以說是驚喜,同時是異常。
一小塊稀有的魔源,在這貧瘠的土地上自在無束,算是爲邊境行政區的荒蕪做了些點綴。
不過我此時正端坐在臺階上,說實話,看上去有點邋遢。
之所以這麼狼狽,只是想等待罷了。
一分,兩分......時間慢慢流逝了,我坐起身。
手輕輕一推,打開門閥,坐在裏面的是些喝酒喫肉的傢伙。
受到我的影響,他們齊齊看向我,先是目光呆滯一下,然後默不作聲,繼續進食。有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對他們來說,壓力的來源,則是我。
我也只不過穿着一襲簡易的袍子,沒有什麼特別的,與其他法師相比。對,是法師,作爲一名法師,臭名昭著者。
壓迫在他們身上的,是恐懼!
但我不屑於理會他們,只徑直走上了樓,尋找那來源。
很輕易,目標就擺在面前,她在我走上來之後就盯着我,旁邊的兩個大人用與她那天真截然不同的驚懼表情射過來。也許這視線扎痛的是他們!而不是我!
“我!樸爾多法師,檢測到魔源,前來勘察,庶民,彙報!”與尾音一同落下的,是法杖撞向地板的震動聲,希望能製造些氣勢。
結果徒增驚嚇,一男一女瘋狂地顫抖,從一開始的慌亂徹底變成了膽寒。他們立馬雙雙跪在地上,抱住腦袋。
根本無法期待他們的回答。
‘好吧’
啊,要告別了,這該死的邊城。
“你是從前面的村莊來的嗎?”
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呢,查爾。
“那個,大...大人”女人開口說話。
“那個,等等!”我被叫住了。
與數以千萬計的普通人類不同,法師天生就是法師,不死不滅。即使消滅法師的肉體,他們也會在某些特定的地方重塑,且與“死亡”之前沒有任何差異,既不會失去記憶,也不會缺斤少兩。想要“消滅”法師,唯一的辦法是封印,這個過程也只有法師能進行。一旦得到有力的封印,那麼這個法師無異於滅亡,大部分法師都能強有力地釋放封印法術,效力強且持久。不過法師們的內部並沒有根本性的矛盾,據《天啓》記錄,世界上第一名大法師由神降下,法師的由來只有這寥寥一句,神不告訴我們目標,不給予我們歸宿,就這樣毫無道理地創造我們法師,之後撒手不管。
久違的旅程,意在消磨這無味的生活。
“哈哈,有趣,說說看。”對我來說,這樣跟人類交談還是第一次,我曾殺過數不清對我無禮的人,唯獨這次,任她說了下去。
“協會問起來,你知會一聲。”
“啊~”
她也看過來,婦女樣貌中帶點稚氣,估計在30歲左右。
沒走一會兒,我發現了一座祭祀儀,從遠處就能看清它的殘破不堪,是年久失修了,就在光線下,關聯的蜘蛛網‘爬來爬去’,好似象徵着這時代的敗亡。
我杵着法杖開始趕路,迎着明亮的光線,彷彿感受到了世界的生機。
我被打擾了,用鄙夷的目光瞥向她。
“嗚。”不經意間已是正午了,我捂了捂額頭,四處觀望,找準了一塊陰涼地打算歇息片刻。
“呃。”反應只是詫異。
“這......”
‘無聊’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拒絕爲城堡貢獻出有價值的東西吧。”這是我的回應。
離開這裏,我又看到了夕陽,像這半年多的時間一樣,淒涼,迷茫。
“啊——”
“不,大人,我們不敢忤逆您,可我們已經和她生活了很長時間,她就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從沒有發生過任何異常,不信的話,您可以去問問下面的客人,他們都是附近的熟人,很多年了,我們一直在這裏生活,求您留下這個孩子吧......”她話語中伴隨着哭泣,滿是哀求。
恢復了一會後,就再次動身。對法師來說,精神的復愈是重中之重,以確保自己不會被漫無邊際的生命折磨壞掉。
面前的這兩個人,算是在抗拒我。
“不願說嗎,幸好你碰見的是我,或者說,此刻的我,要是別的法師的話,你已經成屍骨了。”
回到城中的住處,我開始打理物品,要帶些什麼呢?我沒有頻繁換衣物的習慣,只拿走一身就好了。食物,水,以及,以及...好像沒有了,這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的簡樸,可以被誇讚嗎?算了吧,只是沒有興趣罷了。
那麼,去給那傢伙打個招呼吧,省得協會找我麻煩。
“嗯。雖然您竭力與他人制造距離感,我卻能看出您內心的脆弱。”
“額,您,您要走啊,這,隨您的心意便是了。”
“奢望哦,至少在你有生之年內,看不到。”我拿法杖向她揮了揮,“還有,給你一萬個忠告,要是以後遇見法師再這樣說話,眨眼就會死哦。”
不可思議的是,我發現了這條路上並非僅我一人。當我注意到那是人時,動用法力觀察了一下。很平常,普通人類。
我不理會這些,手撫在她胸前,研究魔源。
怎麼辦,要殺掉嗎?
我走離祭祀儀,很快就要到村莊了。
“您...您的...名字。”
我來到這個城鎮多久了,半年吧,半年了,樸爾多,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那麼,第一步,看看要去哪吧,我出城後在一塊石頭上鋪開地圖。
“喔?”我鎮住了,這個人在說什麼,瘋了嗎。
看來,我的精神狀態只能坐下來跟人類脣槍舌劍。
這時候就該自嘲狼狽,很合適。
我撥開遮擋的灌木,在一條長滿了雜草的小路上擁進去。
他還在“塔”坐鎮,堅持認定的使命。爲了拯救芸芸衆生,成爲人類的守護使。
“力量啊,凌駕於凡人的力量。我們原本是人類,但力量不會允許我們將自己歸屬於凡人。更何況,神挑選了我們。”
我沒有回答,重新順着魔源體內的線路摸索。
“吱吱。”枝條上的翠鳥鳴叫,叫醒了倚靠着樹睡了一晚的我。
“啊,哦...這,這不是大法師嗎,您這身...”
還是應該多運動呢,久坐會讓思想麻木啊。仔細想想,上次這樣日夜兼程,隨心所欲地漫步,遠在幾百年前啊。自從“閉目”以來,我就和協會的那些傢伙日復一夜研究法源,廢寢忘食地探求真理,尋找法師的歸宿。迷失的時候,我們轉變研究方向,一無所獲時,互相打氣。那不懈努力的日子,早已過去,兩三百年後,我們就失去了信心,悲觀情緒充斥在法師中間,直到研究被中止。昔日那些精神抖擻,富有朝氣的大法師,萎靡不振,心神空洞無比。
好了,我做好決定,動身起程。
“喀末,那座破舊的邊城,去做什麼?”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刺射眼睛,不得不用手遮住。
我所處的地方在阿廖國的西南角,這座毫無存在感的小城連名字都那麼拗口,往北是吉布斯,東邊是譚古城,南面則是比斜海。我可沒有下海的念頭,前往吉布斯的路上多是荒漠,雖說曾經來這裏是途經吉布斯,但現在我只是想瞎逛而已,於是選擇了去東邊。
“你——認真嗎?”我很正經地用眼光巡視她,可以說是瞪着。
“我,我希望法師能友好地與人相處,至少您...”
也好,身輕便捷,要上路了。
太過焦急了,寧願睡在野外也不想再多待在那破地方一天。
法師就是悲劇,終其一生,早就知道了。命運的孤兒。
該死的邊城,該死的庶民,該死的命運!
我已經活了一千年,如此往復,法師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要回到哪裏,抑或要去哪裏,神創造了我們,卻不給我們答案!
我甚至忘記了怎麼哭泣,眼淚彌足珍貴,也許,剛纔那個女人讓我想起了這件事,看來我還沒有徹底丟失感情。
“啊...嗚..啪”魔源感覺很有趣似的伸出小手摸我。
“我不明白這裏的管理是怎麼回事,在我之前待的都城,任何魔源生物都是禁止的!這個小傢伙只是長了副皮而已,你們就要把她當作人類嗎!”我厲聲呵斥。
“城主。”這傢伙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時至今日,全世界已知的一萬餘名法師中,有數百個被其他衆法師聯合封印,他們因各種各樣的緣由被協會決定清除。法師的歷史悠久且複雜,我也不可避免捲入其中,但我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了,只希望生命能歸於寂靜。
林間樹木處立,小草沒有多高,不像隔比斜海而望的雨林,大茂沖天,盡是原始氣息。
她好奇地在我身上亂摸,拽我的袍子,還想觸碰我的圓帽,可她太矮了。
儘管如此,原教還是教導我們信仰神,持續等待直到有一天救贖降臨。繼第一批法師降下後,後來的法師都出生在人類的新生兒中,他們一個一個被發現,陸續被其他法師培養,最終成長爲萬千法師中的一員。我就是其中之一,其中還有些波折......
“如果有冒犯到您的話,敬請見諒,我,我是第一次這麼近的距離接觸法師,以往都只是聽說或遠遠望到車駕。但您說話意外地平近,與想象中的刻薄形象完全不同。我覺得,您或許是法師中很特別的呢。”
主啊,爲何讓我痛苦。
我們走近了。她把我打量了一番,立馬意識到我的身份,鞠躬了。
‘回去收拾吧’
“去吧。”我穿過她身旁,將要走開。
良久之後,研究完畢,整個過程在二人的注視下。他們在期待着什麼。
“哦,不,我只是途經那裏,正要去...”
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說:“希望您不要帶走她,她,她只是個孩子。”這個女人努力剋制恐懼的情緒,全力不讓聲音顫抖。
“謝謝...您。”
“好的,好的。”
小傢伙脊背上有非常明顯的魔族特徵,這兩個人裝聾作啞。
‘嗚’說到這份上我還沒有被激怒,看來時間終究把我擊垮了,激進的做法再也得不到動力了。
我也沒打算糾纏,便不顧他們,上去觀察那個“魔源”。
“嘿嘿。”我斜着嘴,微微露笑,“我問你,你能忍受存活一千年嗎,毫無目的,毫無意義存活一千年。看不到生命的盡頭,連結束自己都做不到,拖着一副皮,跑來跑去,蠢地找不着邊。你能忍受嗎?”我比劃着太陽。
“你們明白這是什麼嗎?”我指着魔源。
查爾前輩,是他的雕像,那被神降下的先驅者。那雕像只有他的一半樣貌,可我還是一眼看出來了。
“啊.........”她發出奇怪的哽咽聲,裏面似乎有彷徨,無力,萎靡。
我丟下三人,沿樓梯折回,剛纔進來時注視我的客人們雙膝跪地,朝我叩拜。
這庶民...
我將雕像上的蛛網撥開,輕輕擦拭,再退後彎腰致敬。
我覺得自己得離開這,去哪呢?不知道,隨便找個地方,只要能離開就好,我已經厭倦了。
沿途會日夜停歇,估計三四個月就能到吧。
有些猶豫不決。
‘無聊’
我坐在一遵木樁上,拿起水袋往嘴裏灌。再走一段路就是小村莊了,不用再受枝葉扎,能睡個好覺。雖說法師不死不滅,但身體與人類無二,飢餓感,渴覺,嗅覺,味覺等等都是相通的,唯獨流淌在全身的法力可以減少痛覺,這可能是比較高貴的地方吧。我們並沒有完全與人類剝離,自認有責任引導他們,不過神可沒有說過,所以只能算是自欺欺人。
近一千年前,我們法師與人類一同經歷戰爭,各自爲了自我的信仰,展開最血腥的爭鬥。那久遠的全面戰爭,經過時間的沖刷,完全抹去了痕跡,只有我們法師清晰地記得每一幕。那場幾乎使全人類滅絕的戰爭,歷經百年,才最終停歇。
“嗯——樸爾多,並不出名吧。”我轉頭看她。
“我要走了,離開這裏,明白嗎。”
感到欣慰吧,樸爾多,哈哈。
“法師大人。”
我與絕大多數法師一樣,內心早已空虛,看過數十載普通人類的滅亡,自己卻無法安詳,生命原有的意義已不復存在,我們配得上行屍走肉。
“我相信法師擁有着和人類一樣的感情,但你們似乎給了自己一副很重的包袱,將人類與自己隔絕開來,人們口中流傳的法師大都殘忍無情,兇狠狂暴,但我知道不是這樣,我能深深感受到,你們與人類一樣,有着正常的喜怒哀樂,只不過不對我們表現。您能理解這些嗎?”
動身啦,樸爾多。
“什麼?”
啊,我的未來究竟是什麼,神從不回答。
“哎——”
如果人類有資格供奉他的話,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副地步。
她低下頭:“我知道這是痛苦的,可我們的處境...”
“請留下她,大人!她只是孩子,昨天她剛剛六歲!”那個男人爬過來用渾厚的話音懇求我。
不等她回過神,我就長揚而去。天真的年輕人類,做着不屬於自己的夢,恐怕活不了多久吧。
我擔任過刑事處長,任何時期需要採取必要手段時,抓人的標準十分清楚,有過言論,受到言傳,留過文字記錄,圖示代喻,統統都要送進牢,以此來警示那些潛伏着的躁動不安的傢伙。
我親眼看着犯人被一層層刮掉皮,扔進湯鍋,毒婁,運氣好的直接斬首。法師對待人類絕無半點心慈手軟,認爲他們難以教化且不中用。有的法師視這種做法爲拯救人類。一名共事過的傢伙就對我說:“我實在想不通,這些卑鄙,骯髒,齷齪,好鬥的東西要我們怎麼引導,協會的老傢伙們怎麼想的,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義務。直接解決掉不是更好嗎。”
可惜我也只能承認,爲了彌補匹配力量而欠缺的使命感,我們只能不斷麻痹自己,法師是受神派遣下來引導人類的,儘管時至今日所展現的一切只不過是殺戮,我們也必須欺騙自己。
協會像模像樣在人類世界塑造秩序,撰寫法條,以絕對的權威收攬最高權力,掌控所有人類,做出了完美的畫皮。而如今,隨着時間流逝,法師的信仰已接近崩潰,我們開始有意無意地淡出人類視野。
經過世世代代的恐懼累積,法師依舊令人聞風喪膽,這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消除的。
現在,我得好好修補靈魂了。經過剛纔的談話,我想了想,要是不是一個法師,而是普通人類的話,會不會比較安寧?不用再經歷那些繁瑣的過程了。
好吧,不如就試試,不被人發現是法師的話,事情就好辦了,說不定還能碰見之前那般膽大有趣的人類。說起來,我還是對他們知之甚少,要是能讓他們說出真實想法,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那麼,樸爾多,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