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

《文豪Stray Dogs》 · 朝雾カフカ · 3.3万 字

「架场久茂不是犯人?」

我情不自禁地隔着会议桌探出身子。

「虽然非常遗憾,但仍必须做出这个结论。」

坂口前辈推高圆框眼镜回答。

这里是特务课的机密据点,必须搭电梯才能前往的地下作战会议室。白色的会议室墙上有一砷巨大荧幕,投影出各种情报。

「绫辻老师失踪后,我们对久保死亡一案重新展开调查。目的是验证绫辻老师的推理。」坂口前辈翻着手上的资料说道。「结果发现,架场因为交通事故被送到医院时,发生了一个小意外。」

架场——被绫辻老师认家为「杀害久保的犯人」,以异能造成「意外身亡」的大学教员。

我听说的是,他因车祸意外被送到医院,三小时后死亡……

「根据送他到医院的救护人员证词,警方认为的车祸时间和实际的车祸时间有所出入。载了架场的救护车,在送往第一间医院时曾遭到拒绝。」

「遭到拒绝?」

「因为急诊室没有空床位了。不得已之下,只能再送到距离十六公里外的中央医院。」坂口前辈指着地图说道。「架场到院不久就死了。特务课实地前往医院细查,得知这类拒收病患的事在各大医院之间并不稀奇,这次的事也确定不是出于谁的意图使然。」

我在脑中整理坂口前辈的话,然后提问︰「可是……我不认为这是特别重要的情报。这件事跟绫辻老师的推理有什么关系吗?」

「救护车多跑了十六公里,把这多出来约三十分钟的移动时间算上去,架场发生车祸的时间,正好是久保开着跑车上船的时间。」

「咦……」

也就是说——

架场「意外身亡」的时候……久保还活着?

「可是,绫辻老师的异能……」

我死命地在脑中整理。绫辻老师之所以造成架场「意外身亡」,是因为将他视为杀害久保的犯人。但是,车祸发生时,久保还活着。这就表示——

「只有这个结论了。」坂口前辈毫不留情地说道。「架场的死,只是普通的事故。和绫辻老师的『致命异能』无关。更进一步调查得知,囹圄岛的被害者中,没有一个人是架场的朋友。换句话说,架场是绫辻老师捏造的犯人。[1]」

「怎么会!」我仍不放弃。「可是,不是说在他家找到沾血的凶器吗?」

我从桌上爬起来,擦把脸。该思考的问题太多,为了专注解决事件,我只能把妈妈的事从脑赶跑。可是,这一点也不简单。直到现在,只要我一个人独处,总是会觉得妈妈的亡灵就在身边。

要我代替绫辻老师,解开绫辻老师丢出来的谜团——

「你好。」我也点头打招呼。

木箱的内容物是——

我想起老师工作时的样子。过去我也曾以监视为名,跟着他解决了几起事件。接受委托时的绫辻老师是如何调查、如何筛选、如何推理出真相,我一直是站在最近距离观看的人。

◈ ◈ ◈

跟这个人讲话会摸不着边际。

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往前滑,我整个人往后仰。昏暗天花板上的吊扇映入眼帘。吊扇默默俯看着失去主人的事务所。

「啊……完全搞不懂。」

如果是老师,会如何着手调查这件事呢?

「俺干的可不是度假胜地导游的活儿。比起一趟舒适的海上旅程,更重要的是安全性。有一次被装进箱子里的委托人犯了幽闭恐惧症,在箱子里大吵大闹,结果被警卫发现了。当时那个委托人就这么连人带箱被沉进海底,有够可怜的。从此之后,为了不让委托人随便吵闹,俺都让他们吃安眠药睡着,然后把箱子上锁。」

「吃药?」

她不可能没听见我那句话,但妈妈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家门,换好衣服,开始在书房里工作。对于我口误的事,似乎连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因为工作而几乎不在家的妈妈,是一个星期只交谈一、两句话的对象。内容也只是家里装潢的工程进度啦,车子又怎么了啦之类不带感情的对话。除了朋友之外,每天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人,是来家里帮忙的女管家。

首先,应该会从那个潜逃专家下手。我做出自己也不确定的推论。

如果不是在这种状况下,那会是一句听起来相当帅气的名号,我也会因此雀跃不已。然而,可以的话,身为侦探接下的第一件案子,最好是那种想让人埋在后院,别再回想起来的内容。

「欸?不、算了……你高兴就好。」

详细调查了这个叫佐伯的人,发现他隶属某个黑道组织基屠,是负责运送物品的车手,也是走私时负责搬运的犯罪者。进一步追查他隶属的黑道组织,出现的是港口黑手党走私组的名称。

我转身望向潜逃专家。难道是什么重要情报?

「那个就不用了。」

「辻村,请你以特务课情报员身分接下这道指令。」坂口前辈站起来,神情凝重。「十二小时内,请找出杀害久保的真凶,同时理清绫辻老师制造伪证和逃亡的原因。如果办不到的话……」

嗯……

「搞什么嘛……妈妈,死了之后还让我这么烦恼……」

老实说,我觉得好沉重。

后来我继续搜集了更多情报、资料、照片等,现在这些都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上次我遇到这个潜逃专家不久,他就被搜查官拘留了。在那之后一直处于军警监视下,所以他不可能是殴杀久保的人。虽然还不能大意,至少他的证词值得一听。

要是老师的话,这种程度的谜团一转眼就解开了。

于是,我决定再去见一次在船上遇到的那个潜逃专家。

换句话说,对潜逃专家而言,这次事件百害而无一利,很难相信他会与京极暗中联手。如果他早就知道杀害久保的计划,应该会做得对自己更有利才是。

偷走木箱,杀死久保的人,当然已经事先得知久保藏在哪个木箱里。换句话说,那个人和准备木箱的潜逃专家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看来该透过特务课调查被收押的木箱内容物是什么。

「俺干这行很久了,坐牢还是头一遭呢。哎呀,没想到这里真是个安静的好地方,有东西吃,看守人又好。最要紧的是不必工作就能活下去,简直是天堂。俺最讨厌工作了,干脆在这住下好了。」

「木箱是他自己选的?」我挑眉询问。总觉得这件事似乎很重要。

事到如今……我竟然这么在意妈妈的事。

当特级危险异能者被判断已失去控制时,所做的处置。

不过,这又代表什么呢?

某天,我想询问柜子里的饼干能不能吃,一时口误将女管家叫成「妈妈」。一说出口我就发现糟了,管家也用为难的眼神看着我。

另一点,为何京极要绕一大圈安排潜逃专家这个陷阱呢?如果只是为了封久保的口,大可以在电车上安装炸药等,用更简单的方法杀死他。

搞不好京极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久保。

已经没有任何方法能够缩短我们母女的距离了。

潜逃专家说,为了让久保躲藏而换掉原本的木箱,后来被警方收押了。对了,还有这件事,我完全忘了。

——不对。

「对了美女,你今天来做什么啊?啊,该不会是来听我说抓到比婆兽的事吧?」

箱子里的货物——久保藏身木箱里原本装的东西到哪去了?我这么一问,潜逃专家便用天真无邪的眼神说「被警方收走了」。

军警特别拘留所的会面室里,所有地方都漆成灰色。

我无可反驳。前辈说得没错。只要随便找个理由去停尸间,就能拿到久保的血液。假借调查之名前往架场家,也可以把伪造的凶器放进去。以老师的能耐,这种程度的伪装工作,就算躺着也能完成。

惩治。

绫辻老师他,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

「比婆兽。」

他红着脸,手肘撑在桌面上,扭扭捏捏地开口。

「你将接获射杀绫辻老师的指令。」

「对。」潜逃专家点点头。「俺平常都是随便选个箱子装啦,不过既然这是委托人的要求,那当然是照办。久保先生说,那些箱子里装的货物属于不好惹的家伙拥有,要是随便打开那群人的货物,隔天搞不好就变成海上浮尸。别说黑社会的人,连船员都不敢随便靠近那批货物,所以那里最适合用来躲藏。他是这么说的啦,事实上他后来的确变成海上浮尸就是了。」

说不定,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唷,美女!好久不见啦!今天也一样漂亮喔!」身穿囚服的潜逃专家,脸上堆满了一点也不适合这种地方的笑容。

可是,正如刚才潜逃专家所说,这次的指导结果以失败收场。久保连人带箱被搬走,最后更惨遭杀害。久保躲的是哪个箱子?这情报在什么时候泄漏了呢?

「找个理由从尸体上得到指纹和血液并伪造凶器,以绫辻老师的能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

而且,那时真正的妈妈就站在门口。

我怎么可能办得到!真想在地上打滚耍赖。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侦探辻村深月。

「那个不重要。」话说回来,比婆兽是什么啊?「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久保的人,请告诉我当时的状况。」

「状况喔?」潜逃专家搔搔耳后。「我把他塞进木箱后,就从外面上锁而已。」

其中也记录了收押的木箱内容物。

老实说,当时我宁可她生气。希望她因此不开心,把气出在女管家或我身上都好。这么一来,或许我的心情会比较轻松。不过,这事并没有发生。我和妈妈的距离就是这么遥远,远得连我把女管家叫成妈妈,她也根本不在乎。

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地板、墙壁、天花板,连窗框、桌子和椅子都是同样的灰色。一尘不染,没有半点脏污。这要归功于总是有源源不断的模范囚犯可以前来打扫吧。

「上锁是吗……?」这样做,难道久保不会生气吗?

◈ ◈ ◈

我一问,潜逃专家就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 ◈ ◈

摊开资料,我趴在侦探事务所的辨公桌上呻吟。

有两点让我感到不合理。如果杀害久保的犯人是京极或他的手下,绫辻老师为什么要放弃搜查呢?这样简直像在包庇京极,甚至还为他捏造了假犯人。站在老师的立场,这本该是趁机将京极逼上绝路的好机会。

这时,一张资料从桌上飘落地面。

我肯定不适合做这种事。

「有喔。」

换句话说,久保被骗了。

「谢谢你的协助。」我从椅子上起身。「还有什么忘了说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死命用脑思考。久保搭上电车逃走时,京极应该详细指导他逃脱方法才是。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知道会有潜逃专家,也听说了「最安全的箱子」在什么地方。

我捡起那张纸。是证物课提出的报告书。原本淹没在资料堆里,所以我没有发现。这是一份关于现场遗留证物的记录,关于枪、汽车以及潜逃专家身上的东西。

久保连人带箱被运走,几个小时后被发现时,已成为一具遭人殴打致死,遍体鳞伤的尸体。是谁做了那样的事呢?我必须代替背叛特务课失踪的绫辻老师找出真相。

坂口前辈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说道︰

港口黑手党。

再来,是那个木箱的持有。久保以「安全」为由指定的木箱,根据装船提单得知是个人运送海外的货物,登记人叫佐伯。但是,军警实际查访此人登记的地址,却已人去楼空。屋内的电话答录机里留下一段录音:「事迹败露,已被警方发现。东西必须处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坏掉。」

从「水井」获得情报的人之中,久保是和京极最接近的人。让他活着对京极或许有所不利,因此才会故意安排他逃脱,等躲进指定的箱子后再杀了他。

正当我就这样讶异地在室内东张西望时,通往牢房的那扇门打开了,上次那个潜逃专家在看守的陪同下现身。

妈妈以杀人犯的身分死去。

总觉得不是这样。

从案发的那艘船上得到的情报、被警方收押的货物、潜逃专家和久保的生平。

「现在的状况让我们非常为难。」坂口前辈皱起眉头。「明明接受了特务课的委托,绫辻老师不但捏造犯人,还从监视者的眼皮底下失踪。不管怎么想,这都不是能找借口的状况。这是重大的背信行为。虽然我已拜托种田长官,在查明理由前先保留对他的处置,不过肯定保不了他太久。若是十二小时内得不到合理的说明,上头恐怕会做出『惩治』绫辻老师的判断。」

也就是说,由我来当侦探。

问题是,为什么?

眼前等着我的种种,已超越特务课的工作范围。对我而言,每个谜团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也不想交给别人解谜。

问题是,侦探到底该怎么当啊?

不过,这桩事件里的谜团实在太多了。绫辻老师为何背叛特务课?谁杀了妈妈的仇人久保?目的又是什么?

「骗他们说是晕船药啦。」潜逃专家嘿嘿一笑。「然后上次运的那个人……是叫久保先生吗?就算直接把安眠药拿给那个人,应该也不会被骂。他说一直醒着待在狭小空间里很令人不安,还说他知道『最安全的箱子』在哪里,自己乖乖钻进去了呢。」

久保以为躲在港口黑手党的货物里是安全的,不得不说这想法真是大错特错。我们在港边和那群黑帮进行那么激烈的飞车枪战,因为他们试图杀了目睹交易现场的我们灭口。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在那之后的几个小时内,警方一定会彻底检查那艘船上港口黑手党的货物。

在拘留所和我谈过话的潜逃专家,于久保死亡的时刻拥有不在埸证明。熟悉潜逃专家这行的军警反社会组织监视小组成员说,这次事件让这个潜逃专家信用扫地。本该护送潜逃的久保死了,自己还遭到逮捕。负责的搜查官也说,身为一个潜逃专家,未来在工作上肯定会被质疑。

绫辻老师现在人在哪里呢?

找出真凶。

果然和他们有关。

真可怕、真可怕。潜逃专家夸张地颤抖着身子。

那天听潜逃专家说「要是随便打开那群人的货物,隔天搞不好就变成海上浮尸」,我心里就曾怀疑过。

我被分派来监视绫辻侦探事务所,其实是出于自己的要求。老师并不知道,当时的我早已查出用异能杀死妈妈的是绫辻老师。因此,当异能特务课来挖角还是军警训练生的我时,我便以接近绫辻侦探的交换条件接受了。经过重重特训后,我正式被任命为绫辻老师的监视情报员。

丢下这间事务所,跑到哪里去呢?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呢?

心想总有一天要问的。在以杀人犯身分「意外身亡」前,妈妈是什么样子?真的坏到需要被杀死吗?可是我问不出口。以为总有一天能问,一直逃避到现在。

柠檬。

食品加工用的柠檬,装了满满一箱。

柠檬?黑社会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非法组织「港口黑手党」,走私柠檬?

什么跟什么啊,难道是非常重要的柠檬吗?

我脑中充满问号,想象黑帮的黑衣人聚集在大工厂里做柠檬蛋糕的样子。就在此时——

电话铃声响起。

不是我工作上使用的手机,而是绫辻侦探事务所的电话。

我思考着有谁可能打电话来。然而,委托这间事务所工作的基本上都是政府,我想不出有谁会忽然打电话来。

——除了一个人。

我匆匆跑向电话,拿起话筒压在耳边。「喂?」

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别擅自从事务所的柜子里拿茶点出来吃哦,辻村。」

「我才没有吃!」我反射性发出怒吼。

是绫辻老师打来的。

「老师,你现在人在哪里!」瞬间,我劈头就是一顿大骂。「请现在马上回来!特务课从上到下都快气死了!你就这么喜欢把自己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吗!」

「我才想问你是傻了吗?为什么我就得乖乖和你们特务课这种政府小官绑在一起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突然忘了呼吸。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才被你吓到呢。被政府秘密组织的狙击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只要拒绝找上门的委托就会马上被射杀。有谁会自愿待在那种世界?」

「什……」

我说不出话。仿佛强烈的情感全部集中在头顶。

那只手横过我身旁,擒住影之仔的头部,直接把它往地上摔。

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房间里,紧握话筒的手颤抖着。

——武器?

声音的主人轻拍了几下刚才抓着影之仔的黑手套,然后望向我。

接到绫辻老师电话的事,我立即向特务课报告了。技术小队正全体出动,试图从电话讯号反向侦测出他的位置。可是,我想应该会徒劳无功。绫辻老师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怒吼声在室内回响。

「交易?」

我退后一步。

影之仔踏出一步。

问题是,那通电话的内容影响了高层的想法。这么一来,绫辻老师反抗特务课的罪状几乎拍板定案。特务课内的争论,也渐渐转为如何制止危险异能者的作战会议。

「如果上头命令你射杀绫辻老师,你做得到吗?」

电话那头,坂口前辈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血管收缩,指尖变得冰冷,喉咙干渴不已。我没有其他抵抗的方法,就算逃走,影之仔的速度想必比我更快。

攻击对它无效。既然它是影子构成的,手枪的攻击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当初设定的十二小时期限,想必会大大缩短。

话一落下,电话就挂断了。

「详情还不清楚。」坂口前辈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唯一能肯定的是,除了这种武器的专家,没有人能拆解这种武器。随便动手很可能危及生命。无何奈何之下,我们只好和港口黑手党进行交易。」

手中握着的黑色镰刀,刺上我的脚踝。

忽然,我察觉到。

我没办法立刻回头。

名义上虽是监视者,事实上我总是追随他到案发现场,当侦探助手,也保护他的安全。

可怕的想象涌上脑海。

子弹准确穿过影之仔的头部,落在它背后的地上。影之仔先是头部剧烈摇晃,一度微微抽搐,又立刻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本的姿势。

「下次别再负责像我这种危险异能者了。再见。」

面前什么人都没有。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状况。

潜藏在我体内的异物。

老师失踪后,我的任务实际上等于冻结。再也不需要被老师的一言一行牵着鼻子走,也不用为了二十四小时的监视任务绷紧神经。

是影之仔。

不关我的事。

若真是如此,我就得阻止他才行。

一时之间无法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费周章只留下柠檬外皮,把武器装入其中,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

我开枪射击。

我追随的是这样的男人吗?

我向后退。影之仔并不受我控制,它在想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行动,我都不了解。只知道它拥有极高的杀伤力,只要一出手,瞄准的猎物就绝对不会落空。绝对不会。

搞什么。

在地下避难所见过京极后,绫辻老师的样子就一直很奇怪。在那里发生的事,虽然也从报告书中看过了,但并不表示报告书中写的就是全部。

空气里充满像要淹死人的浓密橘红色。

「你是笨蛋吗?枪对这种异能无效啦。」

「被这种程度的东西吓成这样,像你这种丫头也能当上情报员,特务课也堕落了吗?」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道路,背后也是。路边有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右边是一道金属网围墙,看得见另一侧灰色的平缓丘陵。

异能特务课和港口黑手党做交易?

对绫辻老师而言,待在政府这一边,也就是阻止杀人这一边,充其量只是一个暂时的决定。接近京极之后,该不会受到他感染,往黑夜那边靠拢了吧?

其实我连久保的死因之谜都不想调查了。每次调查他的死因,妈妈和绫辻老师的事总会浮上心头。偏偏坂口前辈命令我继续追踪调查,关于木箱里的柠檬,也已查出新的事实。

「像你们这种无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今后我就要和特务课,以及死亡任务说再见了。」

一边呐喊,一边流出莫名其妙的眼泪。

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背脊发凉,直觉明白一件事。那不是来自人类的视线。无论多么邪恶,人类无法发出这么令人不悦的冰冷视线。

背后有人在看我。

「就是因为你这么自私……」言语比思考更快冲出口。「就是你这样的自私杀死我妈妈的不是吗!!」

从自己嘴巴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别人的。

影之仔继续往前。

「外表虽是柠檬,内部其实不是果肉。柠檬内部被挖空了,原本果肉的部分,运用高度技术置换为武器。」

我依然握着手机,在昏暗的暮色中呆站了好一会儿。

就为了那种理由,从我们面前消失?

我到底要这种异能做什么。

「……随便你!」对挂掉的电话如此低喃的声音无人倾听,在屋内空虚盘旋。

逢魔时刻。无人的道路。站在背后的是谁?

虽然想反驳,却找不到该说的话。

「我透过私人管道和港口黑手党的干部搭上线了。」坂口前辈在电话那头说明。「如果他们想取回这批极为稀有的武器,就得告诉我部分关于这种武器的情报。交易内容就是这样。对方答应了,木箱也已经交还。黑手党派出来交换情报的使者,很快就会去找你了,辻村。」

港口黑手党和政府进行交易,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而且他们还愿意透露关于秘密武器——很有可能是违法的武器——的情报,这种事更是前所未闻。这批柠檬武器真的这么重要,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取回吗?

为了从看不见的束缚之中逃开,影之仔挣扎了好一会儿,接着倏地像是失去力量,沉入影子里,不久便从地面上消失了。

我像全身麻痹一样无法动弹,影之仔朝我飞扑——

电话那头的绫辻老师沉默下来。凝重的沉默。

「收押的柠檬已经让鉴识课调查过了。」坂口前辈在电话中说道。「结果发现很有意思的事。黑手党走私的,不是普通的柠檬。」

「辻村,还有……是绫辻老师的事……」坂口前辈略带犹豫地开了口。

已经结束了。

「那件事就不用了。」我打断前辈的话。「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想到那或许是京极,让我鼓起勇气采取行动。如果真的是他,决不能让他逃走。

我拔枪,转身。

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对枪弹几乎不为所动的影之仔,竟然无法逃出那只手,甚至在被摔到地上之后,连站都无法顺利站起来,徒然粗暴地挣扎。那只手放开影之仔后,它还是无法站立,只能在地面蠕动。

不明白它为何出现,不明白它想做什么。对手远远在我理解之外,彻底是个异物。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就是刚才的视线,的确来自影之仔。

我轻摸身侧的枪袋,确认里面手枪沉甸甸的重量。

明明连眼睛长在哪里都不知道,为何却异样清楚地感觉到它的视线。

无论有没有射杀命令。

前辈说了句「会再联络你」,便挂上电话。

那样子看起来,就像忽然有我几百倍重的重量压在它身上似的。

不久,绫辻老师开了口。

没想到,我追随的竟是如此自私的男人。

我吓得往后方纵身一跳。

宛如一只从沼泽里探出头的野兽,它正从我脚下的影子里挤出上半身。

听说日暮之时也是逢魔时刻。昼与夜的分界,这边与那边的边境。在这种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能够逢魔——与魔物相遇。妖怪、幽魂、魑魅魍魉——完全是京极的领域。

「不是普通的柠檬……?」是什么稀有品种的柠檬吗?

背后传来声音,不知道是谁对我伸出手。

绫辻老师该不会到了逢魔之域——变成京极那一边的人了吧?

没有人的气息,四下鸦雀无声。仿佛连城市的声音都消失,只有无人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

「你可是特级的危险异能者耶!无论你本人愿不愿意,都必须接受政府的管理!就算那么做会对老师的生命安全做成威胁!那才叫做责任不是吗!」

「就算这样也与你无关。」那声音冰冷无比,低沉而清晰。「给你一个忠告,退出这个任务吧。凭你的力量,终究无法解开『工程师』死亡的谜底。」

「你以为可以擅自这么做吗!!」

我走在黄昏的街道上。

丘陵边的人行道上人影稀疏。暗橙色的夕阳余晖中,只有身后长长的黑影跟着我。

◈ ◈ ◈

不知为何,我无法马上做出回应。答案明明只有一个。

影之仔慢慢滑过地面,朝我接近,手中为高举着镰刀。从它身上,我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或意图。在那家伙身上,没有任何能与人疏通意志的东西。

脚下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

压抑不住不详的预感。

我激动得肩膀剧烈起伏,似乎听着怒气跟着血液流遍全身的声音。

影之仔从影子里缓缓爬出来。身影不断摇晃,轮廓抖动,没有一秒维持相同形状。整体来说是个头上长了羊角,用双腿走路的兽人。尽管定睛凝神想看清楚形体的细节,却因为不间断的晃动而难以掌握他真正的形貌。

任务已结束。我和绫辻老师再也没有瓜葛。

为什么是现在?

影之仔满不在乎地向前走。

「停下来!」我用枪对着影之仔。「否则我要开枪了。」

我的警告毫无意义,这家伙听不懂人话。

是个戴黑帽的少年——不,是个青年。

黑色软檐帽、黑外套、黑手套。身上的皮革装饰品也是黑色。外表看上去并不奢华,穿戴的用品却都是一流高级货。遣词用字固然粗鲁,那些高级服装穿在他身上却没突兀感。

从青年散发的气质立刻可以明白,他是活在鲜血与暴力中的人。虽然与绫辻老师的定义不同,但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游走死亡边缘之人独有的氛围。

我立刻知道这个青年的身份——港口黑手党。

「回去跟你那个戴教授眼镜的上司说,托你们的福,我们得以惩治擅自将组织武器外流的叛徒。不过,把这份情报给你们之后,双方就扯平了。」戴黑帽的青年从怀中取出几张文件,往前一丢。文件飘散一地。

组织的叛徒——大概是指在港边跟我们枪战的那群黑衣人吧。原来他们那时打算把有柠檬外型的武器偷卖给外人。

「这么说来,你是港口黑手党派来的使者?」

「没错。真受不了那个戴教授眼镜的,事到如今竟然敢跟港口黑手党联络,他的神经有没有问题啊?要不是有首领的命令,早就把他杀了。也罢……拜他所赐,总算能把部下费尽千辛万苦制造的炸弹拿回来了。」

炸弹?

他说「拿回来」,表示那种有柠檬外型的武器,是炸弹啰?

黑帽青年嘟哝了一阵之后,瞥了我一眼。

「你好歹说点什么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你和坂口前辈是怎么认识的?」

「以前有些过节。就这样。」戴黑帽的黑帮干部迅速背过身,向前走。「跟你无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结果什么都没说,默默目送他的背影离开。

没想到,青年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啊……可恶!这么说来,我欠教授眼镜那个叛徒一个人情。」青年表情扭曲,恨恨地说道。「那家伙一定是记得那件事才联络我……喂,小丫头。」

被他这么一叫,我抬起头。

「你的上司以前救过我一次,所以我给你个忠告。」青年一副不甘愿的样子,指着我说道:「刚才袭击你的黑色怪兽异能,就是被我击退的那家伙,那不是属于你的异能。」

我结冰似地僵住了。

「成为港口黑手党基层成员前,佐伯曾是诈欺师,以盗取企业财产为生。因在某杀人事件中被视为嫌犯而金盆洗手--」

「——走吧。」

影之仔是在五年前,妈妈死去那天出现的。从此之后,他一直带着不祥的气息跟着我。

没错,就是这个。

轻烟如幽魂般摇荡,消失在林间寒气中。

绫辻思考着。一切都太清楚了。

异能有各种效果,几乎大多数都发生在异能者身边。然而,也已证实有些异能会脱离异能者,在特定攻击对象身上持续发挥效果。

我花了几秒的时间重整呼吸。「是。」好不容易才能做出回应。

「辻村……你没事吧?」

他迈开脚步。

今后我一辈子都要对这种不明所以的情感,带着恐惧活下去吗?

正当我沉溺于思考时,手机铃声大作。往荧幕一看,是从特务课打来的。虽然我一点干劲都没有,但也只能接起电话。

正当我转身,打算回特务课机密据点时,手机传来已接收资料的声音。

如果绫辻老师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打从心底厌恶特务课的监视。

决战的时刻已近在眼前。京极在哪里,绫辻已经知道了。

只有和他本人面对面,才能问出更深入的答案。

综合一切线索,得到的只有一个可能。影之仔是死去妈妈的异能。

「辻村,你有在听吗?」手机里传来坂口前辈的声音。

我回答「记住了」。这几个小时,脑中一直不断反复想着那套程序。

「关于这点,我们已经有对策了。」坂口前辈说道。「现在内务省正在和相关管理部门交涉,尝试移动政府的监视卫星。有了那个,只要绫辻老师人在户外,直接就能掌握他所在之处的座标。」

绫辻一个人坐井边。

从答录机中留下的那段录音来看,佐伯应该就是将柠檬运下船的人。港口黑手党的叛徒犯了将组织武器暗中出售的大忌,这件事又不巧被搜查官发现,仓促之中,只得将作为证据的柠檬销毁。执行这个任务的就是佐伯。

异能特务课是国内最高层级的异能组织。其中还组成一支镇压异能者用的黑色特殊部队,通称「暗瓦」。没有人能逃过「暗瓦」的追杀,就算是绫辻老师,面对熟知他一切能力的特务课,一样没有胜算。

他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装置?居然如此大费周章,京极的目的究竟为何?

身体一直有某处感到疼痛,却无法判别痛的是什么地方。不可能判别,因为痛的是心。

接下来会怎样,我不想去思考。影之仔或许是妈妈留下的诅咒——我不要做这种猜测。

既然是高层开会决定的事,绝对不可能撤销。

泷灵王瀑布的崖上。

原本堆在桥上的大堆货物落入海中。桥打开时,几乎都掉进海里了吧。现在附近只剩下一些残骸碎片。

那就是最初决战的地方。

「辻村,你发现杀害久保的真凶了吗?」

现在也感觉得到那家伙的视线。影之仔潜伏在我的影子里,看着我。

「拿到柠檬的相关情报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平静的声音,是坂口前辈。

被政府秘密组织的狙击手二十四小时监视,只要拒绝找上门的委托就会马上被射杀。有谁会自愿待在那种世界?

◈ ◈ ◈

感觉胸口被铁球狠狠击中。我大受打击,电话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即将遭到射杀的命运,或许是特务课做成的也说不定。

真奇怪。

脑中有个角落拼命告诉我事情不对劲。

除了本名、面部正面照片、身高体重等基本资料外,还有不少情报。我并未深思,只是用眼睛一行行往下看。

我急忙翻开手边的资料,取出绫辻老师在地下避难所见过京极后写的报告书。

「逃亡途中,从港口附近的天桥阶梯上摔落造成颈椎骨折,送到医院后死亡。」坂口前辈说道。「从状况看来,说是意外身亡,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他杀的可能性很高。」

而这类的异能,即使异能者死去也不会消失。

到处都找不到想杀久保的人。浮上台面的可疑人物,在当时都面临更紧急的个人问题,根本无暇杀害久保。

我在港边。

「你果然误会了啊?那是一种自律动作型的异能。看它散发满满的死亡气味,那异能原本的主人大概已经死了。小心点,你也不想被死人杀掉吧?异能出现的时候,就是你想起死掉那家伙的时候。」

我依然动弹不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看着黑影在浓密的橘红色大气中逐渐变小,直到消失。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前辈,绫辻老师说『像你们这种无能的人是追不到我的』。」我咬牙切齿地说。「到今天为止,绫辻老师的推理从没有失误过。特务课真的能找到老师所在之处吗?」

不,打从两年前受命监视绫辻老师之后,我一直想象着这天的到来。

「逢魔时刻,逢魔之辻……谁是他、他是谁……是这样吗?」[2]绫辻喃喃独白。

「是。」我一边取出从港口黑手党干部手中拿到的文件,一边答复。「柠檬内部装的,是非常特殊的炸弹。由于不会留下炸药成分,具有高度的匿名性,经常被用在组织之间的火拼或犯罪现场。不过,只有港口黑手党的某位科学技术负责人拥有制作这种炸弹的技术,其他非法组织则是一心想获取关于炸药成分的情报。」

最后一次通话时,绫辻老师说的话浮现脑海。

我想起那个港口黑手党干部最后离开时说的话。「影之仔是某个死去之人的异能」。

没记错的话,这个佐伯是港口黑手党负责运送物品的车手,日前已经失踪,只在他家找到电话答录机里的一段录音:「事迹败露,已被警方发现。东西必须处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坏掉。」

黑帽青年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消失。

难以言喻的情感,从我内心翻涌而出。为了这种事失去冷静,我根本没资格当个情报员。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绫辻站起来。

终于连监视卫星都要出动了吗?

设置于井中的「邪恶制造装置」,正代表着京极本人。为有杀人动机的人提供知识,从背后推他们一把,带他们踏上无法回头的邪恶之路。

特务课的异能研究早于民间好几世代。我也读过几篇研究结果。大多数的异能会随使用者的死亡而消减,唯有这一类远距作用的异能,即使在使用者死亡后仍具有持续发挥作用的倾向。与当事人的意愿无关,把主人的命令当成遗言,尽忠职守。

好几次我都希望影之仔出来救我。比方说被特殊部队包围那次,还有和港口黑手党枪战那次也是。如果影之仔是奉妈妈之命保护我的异能,那是应当会出来帮助我才对。

好像曾在哪里看过。

打开一看,是军警发出的电子情报。他们似乎已查出佐伯的背景。

京极想做的事,打从一开始就提示了答案。只是自己没发现而已。

枪战现场的取证工作已经结束,搜查官们几乎都打道回府了。我漫无目的地在港区走动。

可是,影之仔做的只是冷酷而沉默地呆在我的影子里,不断对我投以诡异的视线。

◈ ◈ ◈

妈妈死了,只在那里留下诅咒。这么一想,令内脏静静变得冰冷的感情立即充斥全身。

这就代表找到绫辻老师并射杀他,是等同国家安全的重要事项。

我低声呻吟。

木箱里的其实是久保。吃了药睡着的久保,被当成柠檬运下船。也就是说,杀害久保的人与运出久保的人不是同一个。至少,运出木箱的佐伯肯定对久保没有杀意。在搜查官就要追上来的紧急时刻,就算要杀掉箱子里的男人,也没必要将他殴打到那个地步。

脑中迸出某个警觉的声音。

特务课的命令是绝对命令。

「这或许是转换心情的好机会。」坂口前辈语气凝重。「无论真相为何,放任失去掌控的特级危险异能者在外自由行动是不争的事实。在缺乏情报的状况下采取行动,此举虽然违反我的信条,但是……发现射杀对象时的法定程序,你都记住了吗?」

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命令。早有觉悟会收到这样的命令。

说真话让我很痛苦。「还没有。」

「咦……?」

这个情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来这里的路上,绫辻又发现了四个几乎和这水井相同构造的「祠堂」。分别位于墓地入口、悬崖下无人供养的墓碑旁、横跨河川的桥下、灵山山麓的小屋。四者都是位于日常世界与异界的中间点,也就是彼岸与此岸的交界处。这类地方,向来被视为「容易涌现」的土地。想来,日本国内各地应有无数这样的「祠堂」存在。

环绕在四周的森林,染上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夕阳带来的橘红,把水井周围涂抹成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

「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拼了命地战斗所以没想太多,为什么这里会堆了那么多货物呢?

摔死。木箱登记人。

各种事态与现象在我脑中团团打转。

不经意地,视线停留在某一行文字。

这么一来,事情就很奇怪了。

在讲电话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已走到船前那座桥。

戴黑帽的黑帮踩着安静无声的脚步,沿着笔直的道路离开。

不是善类的东西容易在交易处涌现。

我呆站在原地不动。

风将黑压压的林子吹得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整个森林仿佛有了生命地发出低喃,那声音将绫辻团团环绕。

绫辻不为声色,取出细烟管点了火,吐出轻烟。

忽然,黄昏的旋风吹过树丛间。

「喂,我是辻村。」

这一天终于到来。

被空爆榴弹发射器攻击的地方。在开合桥两端枪战的地方。

「在监视卫星移动完成之前,总部会做出追踪作战指示,请你先回来一趟吧。」

这口水井为于县境,面向河川。换句话说,这里就是边境。细窄的十字路,也就是日文的「辻」,传统上泛指边境、边界的所在。同时,水井本身也意味着位于土水两境交界处的意思。

「请冷静听我说。」先说了这句开场白,坂口前辈略显迟疑地继续。「就在刚才,内务省官员们开完会了,全体一致决定射杀绫辻老师。」

「所以才能用高价交易啊。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家伙。」坂口前辈在电话里咕哝。「我这里也有新情报。木箱搬上船时的登记人佐伯,被发现死在路边。」

眼前景物扭曲。

不管坂口前辈在电话那头对我说什么,我始终沉默不语,结果什么都没说就挂断电话。

我无法回答。

我独自伫立在桥上。

绫辻老师在对决中解开的「杀人之匣」事件的犯人,和黑帮的车手佐伯年龄特征一致。

是同一个人。

可是,就算知道这点,又代表什么?

佐伯是遭人杀害灭口。要是被人得知佐伯将木箱搬到哪里,真凶自然水落石出,所以才会有人将他推落阶梯致死——

——等等。

坠落。

意外身亡。

佐伯死亡,是在绫辻老师解开密室杀人谜团之后没多久的事。

对喔。

我为什么没有马上察觉。

佐伯遭人杀害灭口。可是那不需要任何人亲自动手。只要绫辻老师解开密室之谜,意外身亡的异能就会发动。

换句话说,这是京极计谋的一环。京极刻意让绫辻老师解开密室之谜,借此隔空杀害佐伯灭口。

可是,那又是为什么呢?佐伯手中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报吗?

佐伯死于搬出木箱不久之后,如果死前佐伯就被特务课逮捕,一定会供出什么吧。这么一来,久保遭杀害的谜团或许就能解决,特务课也不会委托绫辻老师了。

总之——京极想要绫辻老师接下这桩委托。究竟为了什么?

这时,脚下踢到某个东西。

我低下头查看脚边。

一块白色木片掉在地上。

那应该是被我开车撞飞的货物残骸。散乱的容器碎片,没掉进海里而留在桥上。

这块木片敲开脑中某处的灵感。

我缓缓望向飞鸟井先生。

「水井」。

停止不了颤抖。

「小声一点。」飞鸟井先生压低声音。「这确实不是个聪明的方法。不过,绫辻老师现在虽然渐渐被特务课包围,却也确实地朝京极接近。我们就是要抓准那一刻。只有京极的自白,才能证明绫辻老师不是叛徒。」

绫辻老师那「造成犯人意外身亡」的异能,一旦发动就绝对无法取消。即使取消委托,在杀死犯人之前,异能都不会停止。

如何是好?该怎么做才能让柠檬炸弹这个证据,从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绫辻老师之所以背叛特务课,是为了不让我意外身亡。

「……是。」

「辻村妹子,你从刚才就一直闷不吭声,关于绫辻老师逃亡的真正原因……你是不是已经有底了?」

由绫辻老师的异能定义出来的「犯人」,条件很严格。犯人必须怀有杀意,被害者死亡的物理原因,必须出自犯人个人意愿所造成。

绫辻得到的,是一掺一丝杂质的纯粹失败。失败的气息潜入每一个细胞,令绫辻脚步沉重,随时可能向前仆倒在地,被荒凉的山路掩没。

可是,不能不继续向前走。为了到决战的地方去。

我不由得颤抖。出口全部被堵死,没有一丝缝隙可逃。

那就是绫辻老师的宿敌,能自由操纵他人意志的傀儡师。

问题来了,当时怀有杀意的人是谁?

这就是京极的策略。

是我开车辗过久保,杀死了他。

而我束手无策。

我知道应该要老实接受他的建议。

「啊,对了,要不要吃腌菜?新产品喔。」

「事迹败露,已被警方发现。东西必须处分,搬到上次指定的地方破坏掉。」

运送特殊部队的车子不只这辆。另外还有四辆搭载各部队的运输车,准备从四面八方、滴水不漏地包围目标。

能做到这个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地方如果是开合桥,事情就更完美了。爆炸之后的碎片全数落入海中,炸药分解殆尽。引爆回路本身也炸成粉碎,浸入海水后更无法解析。只要把木箱放在开合桥的接缝处就行了——正好是我目前所站的位置。

我该如何是好?我能做什么?

夕阳一点一点消失,森林深处的幽暗逐渐爬出来。

「我就知道。」飞鸟井先生又叹了口气。「是京极的阴谋吧?」

佐伯也没有杀意。佐伯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差事,搬出木箱,放在桥上好让经过的谁碾碎。做这些事也出于个人意志。

这样的绫辻老师,如今却成了特务课追捕、射杀的对象。

潜逃专家没有杀意。潜逃专家只是做了自己分内的工作,将久保装进木箱,喂他吃了安眠药。做这些事皆出于个人意志。

「……」

当时怀有杀意的人,是我。

就算已经注定失败,也不得不到那里去。总得有人为事件划下句点。这是一桩充满血腥与死亡的事件,不能再无止尽地延后结束。纵然京极的胜利早已决定,也得有人为事件拉下终幕。

那是对「造成犯人意外身亡」这个异能理论上的不完整,所做出的突击。谁都没想到,这是绫辻老师唯一的弱点。

柠檬。运送物品的车手。港口黑手党。

车内光线阴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飞鸟井先生压低的声音,在摇晃的车内响起。

「京极……」

「辻村妹子,装备检查都没问题吗?」

特型警备车中的通讯士做出报告。

那个妖术师的邪恶与狡猾深不可测。

「捕获?」我忍不住大声嚷嚷。

「掌握目标座标了,在距离这里五公里外的林道上。」

◈ ◈ ◈

坐在我旁边的飞鸟井先生,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问我。

那时候,怀有杀意的人是谁?

我捡起木片。

各种画面忽然如潮水般涌进脑中。

脑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飞鸟井先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搔了搔头。

但是,心里都是另一件事,再多的外来情报都进不了我的脑海深处。

然而,那又该怎么做?佐伯剩下的时间不多。制作精巧的柠檬型炸弹,连警方鉴识人员都无法拆解。就算要藏,不管藏在哪里,只要枪战一结束,搜查官一定会赶来地毯式搜索,到时候就会被发现了。丢在海里呢?不可能。完全密封的柠檬炸弹即使在海里也不会坏,只会因重量而沉入海底,最后被潜水夫找到。无论潜水夫是警方的人还是黑帮的人,叛徒一样完蛋。

无声的雾雨,不知何时开始将山道间的空气染成青色。

这个状况不可能是巧合使然。潜逃专家、佐伯跟港口黑手党,都在某人被操纵下成了完成这个状况的帮手,尽管他们自己浑然未觉。一切都出自幕后主做之手。

我蜷曲着身子,双手捂住脸。

◈ ◈ ◈

如果是两年前,我大概什么都不会想到。可是跟在绫辻老师身边解决诸多事件,一直亲眼目睹解谜瞬间的我,对木片的看法已与往日不同。

是这智慧的恶魔,组装了这套堪称面面俱到的齿轮。

绫辻老师捏造犯人的事。

「……不了……」

于是叛徒们就此学会湮灭证据的手法。那就是让炸弹爆炸,一切灰飞烟灭。不过,由于炸弹威力太大,无法在附近引爆。就算想用远距离操控引爆的方式,炸弹的引爆码却被组织另行管理,无法取得。更何况一但引爆,便会被港口黑手党的科学技术负责人发现。这么一来,剩下最合适的方法,就是找人碾过炸弹。既然这是一拆解就会爆炸的炸弹,碾压破坏肯定也会一口气令炸弹爆裂。因此,负责搬运的佐伯接到的指示,是「紧急时就找个车流量大的地方,把装了柠檬的木箱放在那里」。

绫辻独自走在山路上。

太阳一下山,森林就成了野兽们的地盘。黑压压的杂木林深处,掘土食肉的野兽们,正远远注视着绫辻。

「绫辻老师大概是想和京极直接对决。」飞鸟井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即使是绫辻老师,也无法逃过特务课的追捕。所以,他应该是打算在有限的逃亡时间内,和京极直接见面,做最后一次的对决。那个瞬间,将是捕获京极最好的机会。」

我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巨大。

京极控制了久保逃往港口的时机,那时间正好是港口黑手党的叛徒们与买家交易炸弹的时候。我就是这样被卷入枪战的。

——「工程师」。我绝对不会放过那家伙。

绫辻一点也不在意野兽们散发的气息,只是默默向前走。沉默笼罩森林,野兽们静静地目送绫辻踏上这条路,仿佛正为他哀悼。

港口黑手党没有杀意。开合桥没有杀意。

完完全全的败北。

我得用尽力量才挤得出一丝微弱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同样的问题便不断在我脑中盘旋。

即使绫辻老师再厉害……

「咦……?」

我轻轻点头。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至少检查一下防弹背心和预备弹匣比较好喔。」

「一直在思考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扭转这个状况。但是,眼前的状况实在太严重,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无法回答。

夜晚是属于妖怪的时间。

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还有,若是京极操纵的不只有久保呢?要是连港口黑手党叛徒暗中走私炸弹的事,都是京极一手安排的呢?

接获港口黑手党这项指令的佐伯,想必急忙从船上将木箱运出来了吧。要是箱子里的柠檬被发现,他们那伙人就玩完了。必须彻底破坏、不让警察和港口黑手党干部发现才行。

射杀的命令绝对不可违抗。就算我说出真相,绫辻老师瞒过监视者逃亡,还捏造假犯人背叛特务课,这些都是不动如山的事实。更何况他原本就是特级危险异能者,虽有予以监视,但至今让他能够自由外出的情况,或许早就被视为异常状态了。如今那股反作用力,排山倒海反噬而来。

无论思考多少遍,状况都一样。结论也一样。

坐在这辆兵员运输车里的,有全副武装的特殊部队队员两名,特务课情报员四名,以及军警搜查官四名。众人并排坐在长椅状的车座上。车内光线昏暗,唯一点亮的只有一盏红色的车内灯,把坐在车里的人影照得形同幽灵。

——一定要追上他,然后亲手——

「京极终于将绫辻老师逼上死路了啊。」飞鸟井先生低声嘟哝。「就算如此,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即使绫辻老师再厉害,恐怕也拿数量庞大的特殊部队没辄。

绫辻老师之所以逃亡,是为了不杀我。他已接下委托搜寻杀害久保的犯人,发动「意外身亡」异能的条件已经齐全,无法撤销。只要再找到任何一点决定性的证据,我必将面临无可回避的「意外身亡」下场。

「事件解决了,辻村。谜底揭晓。」

想想「水井」吧。京极对他人的操纵,能让当事人错觉那是出于自愿。港口黑手党敢做盗卖组织炸弹这种胆大包天的事,说不定也是事先得到京极灌输的智慧。「水井」会说,这么做绝对不会被发现。只要按照教你的做,交易的事绝对不会泄漏。就算泄漏,也有办法完全湮灭证据。我会把一切做法告诉你们,要不要执行就看你们自己了。

那应该是某种容器的碎片。被我开车辗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只是,这颜色好像在那里——

我无法呼吸,颓丧地蹲在桥上。

绫辻老师早就明白一切。

真相如洪水中冲进我脑中。

因为京极正在呼唤自己,前往一决胜负。

转头一看,飞鸟井先生紧盯着车内墙上的一点。

因此,为了不解决事件,绫辻老师能做的只有逃走。既然没有阻止异能发动的方法,只好以逃亡延迟事件的解决进度。

「我想……应该是。」

——如果京极已经预测到这个状况,他又会怎么做?

飞鸟井先生忽然大叹了一口气。

绫辻呼出白色的雾气,拖着脚步走在如瘴气般从地面涌现的夜色中。

「我也和你一样。」

潜逃专家、佐伯、港口黑手党。那些把久保装进木箱,搬到桥上的犯罪者们,行动皆出于自由意志。他们根本没想到自己在做的事,牵涉到杀人事件。换句话说,他们不会成为绫辻老师发动「意外身亡」异能的对象。

没有杀意的共犯们。

最接近犯人状态的人,是我。

可是——

这么不缜密的计划,对那个京极会有用吗?

「……好几年前,我和搭档两人彻底调查了京极的周遭。」

飞鸟井先生忽然说道。

「事件本身很无趣,最重要的是对方毫无罪状可言,就是个清白的普通人。但是,那家伙身边却发生了好几起血腥杀人事件,为防万一,我们开始监视他。」

飞鸟井先生似乎回忆起过往,目光望向远方。

「某天,我回到监视用的房间时,搭挡已被分尸死亡。」飞鸟井先生伸手抹一抹疲倦的脸。「马上就查出犯人了,只是个偶然闯空门的小偷找不到任何人命令他这么做的痕迹,不过我心里清楚,是京极干的。」

飞鸟井先生把老是戴着的皮手套拿掉,盯着自己的双手。

那模样就像正在回想倒在血泊中的搭挡重量。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搭档——由伊她当时怀孕三个月。」飞鸟井先生摇摇头。「从那天起,我一直在追踪京极。不需要证据,只要看到他的尸体出现在我眼前就够了。」

我闭上双眼。

「正如你所说。」我答话。

绫辻老师和京极的对决,有如一场云上之战。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能闭嘴默默仰望。然而,要是京极那家伙以为我们的子弹到不了他所在的高度,那可就错了。

「你也听到追踪的状况了吧?卫星在林道附近发现绫辻老师。只是由于夜间的缘故,被树林遮住之后就看不到他的踪迹了。所以,特务课只能以包围的方式,在山林里展开广范围的搜查。他们认定老师正在逃亡,打算缩小包围网追捕他,不过——」

「绫辻老师不是逃亡。」我说。「老师要去哪里,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特殊部队只要包围住他,就会对绫辻老师开枪。」飞鸟井先生重新戴上皮手套,谨慎地点头。「想救绫辻老师,就得比他们更早揪出京极,让他坦诚一切都是他的计谋。这是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了。」

让京极坦承自己的罪。

那是多么困难且不切实际的事。我们当然很清楚。

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吸气,再吐气。

悬崖就在眼前,闪光就在那个方位。

突如其来地,杀人侦探开口:

「只要是记述真实的书籍,老夫什么都读。孙子、康德,还有《量子力学对物理现实的描述是完备的吗?》等等。」

我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

难以触摸的声音。如笛般清亮,令人难以窥见他的内心。

轰轰作响的瀑布。

从瀑底飘起的苍白水气,弥漫于两人之间。

「……是啊。」绫辻平静地回答。

「怎么只有老夫在说话啊。」京极笑了。「轮到你说了,绫辻君。侦探不解谜怎么行。」

「和你在此对决已是三个月前的事吗?时间真是一溜烟就过了。」

「妖怪的本质就是散播。」京极摩擦手指。「从个人层级来说,活着就得与可怕的风景为伍。来自山里、水中、内心黑暗处。还有虽然感官无法触及,却可能有不知名物体栖息的异界。不过,只有这样的话,倒也只是普通的妖怪摆了,不会产生妖怪。妖怪可以借着书籍与口耳相传散播,可以移居他人心中。出没于海岸及水畔的牛鬼、从烟雾中探出头来的烟烟罗、肉眼看不见的怪鸟婆娑婆娑……妖怪是以恐惧为食而不断增生的情报生命体。是生存于村落、城镇与都市中的不死生命。」

「可是妖怪实际上并不存在。」绫辻以低沉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 ◈ ◈

京极仰望星空微笑。

「你从这个瀑布坠落。」

不说话,甚至连动也不动,只有脑中的思考在夜幕徘徊,融入深远的黑夜里。

黑色树林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

「无聊的歪理。」绫辻不屑地丢下这句话。「难道你忘了被你逼着射穿彼此头颅的那对夫妻?那也算是慈善事业吗?」

驱动双腿的已经不是肌肉,输出力量的已经不是血液。促使我奔跑的源头,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喉咙里迸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满心只挂念着绫辻老师即将遭遇的事。

就算我是服从命令的一流情报员,就算开枪是正当行为,就算我接受的所有训练都是为了这天的来临——

汗水从额头滚落,急促的呼吸几乎快要引爆喉咙,在鞋子里张牙舞爪的脚趾和脚跟隐隐抽痛。

拉下击锤,手指搭上扳机。

杀人侦探。

「恶是什么?」京极一边说着,一边竖起手指,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到绫辻身边。「至今这个问题被提出了无数次。在法庭上,在历史书上,在故事之中。让老夫说的话,生命的本质既不是善也不是恶,而是以一己为优先。」

「是散播。」

「用这个代替解答吧。」

「那时,你就已经准备好今天这个状况了吗?」

「那是你自创的宗教吗?」绫辻的声音如结冻的冰。「这就是你制造出『引人为恶的水井』的理由吗?」

京极摆出沉浸于回忆的恍惚神情。「那真像是一场梦。」

绫辻老师一定已经识破京极从瀑布跌落仍能生存的伎俩。这次,他为了彻底收拾京极,肯定会再次前往那个地方。但对手是京极,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绫辻老师正被特务课追捕,对决的条件对他不利。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赶在特务课之前抵达老师身边。

「这次轮到爱因斯坦的EPR悖论相关论文是吗。量子力学是关于认知与非现实的物理学,确实是很适合你的理论。」

绫辻短暂思考后沉默了会儿,接着才说道︰「你想说的是模因吗?」

「我才不管。」

可是,有一件事,唯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即使想隐藏也隐藏不了。

简直就像三个月前——上次「对决」的镜像。同样的人影,同样的瀑布声。不同的只有一点。

「月夜真美。」

瀑布上方的悬崖。

◈ ◈ ◈

刚才的枪声,总共三发。

「绫辻老师!」我向前奔。从枪袋里拔出手枪,踹起泥沙尘土,跳过石块,在一切结束前,赶往决战之地——

「原来如此,京极,你的目的是——」

「绫辻君,我很感谢你。」京极忽然抬起头。「以结果来说,你成为老夫达成目的的最大助力。除了你,其他人都办不到。」

三个月前的决战场所。双方进行决战,绫辻老师获胜的场所。

那个人影从山林的黑影中无声滑出。

那时——和绫辻老师通电话那时,我在盛怒之下说了这种话。

我能在京极消失前追上绫辻老师吗?这个我也不知道。

只要有一丝大意,悲伤就会从喉咙涌上来淹死我。

跑在夜晚的山路上,我并不痛苦,也没有恐惧。

「到底把我看成多幼稚的女生……!」颤抖的喉咙挤出话语。「一句话不说就消失……!真是够了,这个冷血男……!」

◈ ◈ ◈

「正是如此。」京极满意地点头。「你一定发现其中的滑稽之处了吧。在《自私的基因》这本书中,模因指的是透过口耳相传增殖的东西。妖怪不正是如此吗?举例来说,典型的附身现象——『犬神附身』的成因,正是感染了附身物的模因而引起的集团精神感应。说得更白点,所谓的妖怪,就是拿感染人心的模因去编造出来的生命体。模因与基因相对应,是情报的诺亚方舟。以老夫的观点来看,比起透过基因小家子气地增生的人类,透过模因生存超过千年,至今仍持续散落流传的妖怪,作为生命体要优秀得多。」

枪口抵着京极的太阳穴,发出与骨头碰撞的声音。

「引用梵文的奥义书啊。真是个毫无节操的家伙。」

绫辻抬起头。月光照亮的侧脸上,满是理解的神色。

——就是你这样的自私杀死妈妈的不是吗!!

枪声响起。

「真令人怀念啊。」

在那之前,无论如何——

颀长的身形,戴着鸭舌帽和墨镜。不带感情的目光遥望远方,站在开始吹起的夜风中。

「确实如此。」绫辻缓步移动,同时回答。脚下的枯叶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的目的不是杀人,也不是胜过我。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假思索地,京极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无论如何,决战就在不远处的那里进行。

冲上山路时,有状况震撼我,一时之间竟忘了继续向前。

夕阳光已完全消失,传递人们生活气息的灯光也在遥远的地方。

老翁从山中现身,脸的右半边隐藏在树影下,蒙胧的月光则照影出另外半边。半边身影与黑暗融合,与山林同化,简直就像他也属于这幽谷的一部分,散发出一股非现实的氛围。

「你知道妖怪的本质是什么吗?」

绫辻边说边回头。

绫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京极。

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告诉绫辻老师。

◈ ◈ ◈

假设绫辻老师想要跟京极做了断而进入这座山,他会去的地方只有那里了。

绫辻老师对京极开枪了吗?

「来对答案吧。谜题有两个。首先,上次你以铜币这个证据发动『意外身亡』异能时,老夫是怎么活下来的。再者,你在地下避难所解谜之后,老夫又是怎么从地下室消失的。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一边奔跑,一边忍不住抱怨。氧气不足,肺部像要爆炸似的。然而,双腿却无视疼痛,反而不断加速。即使只能加快一秒也好,我在荒凉的山路上狂奔。

白色的瀑布,细细的弦月,瀑布声与风声。

「绫辻、老师……!你到底……!」

「和妖怪一样,『恶』也是一种概念,一种模因。」

还是京极攻击了绫辻老师?

若说日暮时分是逢魔时刻,黄昏是现世与异界的交界之时,那么,笼罩在夜晚气息之下的瀑上悬崖正可说是异界、彼岸、阴曹地府。无法适用于现世法则,那边的世界。这里有的,只是宛如被妖魔利爪抓下的弦月微光。

我也无法对绫辻老师开枪。

「至少,他们的两个女儿得救了。」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坚强,绫辻君。」京极嘶哑的声音里,夹带着一丝温柔。「争相来到老夫水井边的,是那些被社会压榨到连哀号声都发不出的无辜民众,为了过得像个人,才会前来寻求恶的协助啊。就这层意义来说,老夫做的可是慈善事业。」

我在山路上狂奔。

「老夫没有权力,也没有同伴,有的只是这副脑袋。在这里面……」京极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有个乐园,彻头彻尾的乐园。『是如一盐块也,无内无外,唯味之聚集︰诚然,此性灵也,亦复如是,澈内澈外,唯智之聚集。』。」

宛如野兽咆哮般的发射声,迅速被周围黑压压的林子吞噬消失。

即使如此,我仍无法停止,全力狂奔。

京极边走边说,声音消融在水雾之中。

绫辻老师能够与京极对峙吗?我不知道。

在这魔之时刻,魔之境地里,一个身影无声屹立。

但我错了。绫辻老师并不是因为自私才逃亡。

很快地,从他身后传来应答的声音。

「是啊。」

如低音弦乐器般低沉的声音,振动大气,没入窸窸窣窣的群树之中。

「没错,妖怪实际上并不存在。」京极点头。「同理可证,神明实际上也不存在,货币实际上也不存在,性别、权力、语言也都实际上不存在。这些都只是共享的概念罢了。」

京极已经走到绫辻身边。

「狮子夺得狮群领袖的地位,就会把前领袖的孩子全部杀光。黑猩猩会杀死并吃掉邻人及婴儿。海豚会集体花上很长的时间啃咬、伤害体型较小的同族,以追赶虐杀对方为乐。生物打从一开始就带着『恶』的种子而活。没错,为了自己的方便损害他人的利益——这在社会上是不被容许的事。要是容许这种个人的自私行为,社会将会崩坏。可是,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这不也同样是人的本性吗?当社会为了惩恶,只能成为抹煞人性本然光辉的切割机时,能为人类带来真正自由的难道不是『恶』吗?」

绫辻用暗藏的手枪指向京极。

水花飞溅的朦胧幽谷。

「…………」绫辻瞪着京极,眼神透露出杀意。

京极往前踏出一步,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夫当然知道这是诡辩。但是,这也说明了『恶』这个模因是如何打动人心。换句话说,『恶』是具有繁殖力的。我没想过要用水井拯救世界,对我而言,重要的只有那份繁殖力。同样的,妖怪及都市传说所拥有的繁殖力,也是老夫花费一生打造的大事业所不可或缺的要素。就像你之于这份事业,也是不可或缺一样。」

「没有范畴。我和你之间没有那种东西。」

「……喔?」京极露出看似意外的表情。「我还以为侦探工作应该属于用脑的范畴?」

「说的也是。」京极愉悦地笑了。「不过,这样真的好吗,绫辻君?你自己也是特务课追捕的对象。特务课就要赶到了,要是让他们看到你手上有枪,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会遭到射杀喔?」

看见持枪的人影。

在月光照耀下,绝不可能看错的那个颀长背影。是绫辻老师,他手上拿着枪。还来得及。

「老师!请从京极身边离开!」

我举着手枪,一边对周遭保持警戒,一边慢慢靠近。

「辻村。」老师朝我看过来,平静地说道。「你怎么跑来过种地方……真是个伤脑筋的家伙。特务课呢?射杀我的部队应该正往这里来才对。」

「没时间了!」我大喊。「京极在哪里!一定能让那家伙坦承全部都是他设计的陷阱!为了救老师你,只有这个方法了!」

枪口搜寻敌人的身影,但是四下黑影幢幢。在哪里?京极在哪里?

「京极就在这里啊。」绫辻老师望向自己身旁。「你说是吧,京极?」

「没错。」京极发出愉悦的笑声。「竟然能无视组织命令,独自追到这里来。你的魔仆真是忠心耿耿,令人羡慕啊。」

「她不是魔仆。」老师对身边的不知什么人说道。

枪口随老师的视线转去。京极在那里吗?

「京极,你听见了吗?特殊部队的脚步声。」绫辻老师凝视森林深处。「结束的时刻,好像马上就要到了。」

我也听见那声音了。部队在森林里奔跑的声音。没时间了。

「什么?喔,抱歉啊京极。你一定很想看我露出害怕的表情——真不巧,对已经知道的结果,害怕也没用。」

绫辻老师正在和京极对话。肯定没错。

「不,不对喔京极。你应该懂的啊……什么?」

枪口搜寻着敌人。

我已来到绫辻老师面前。那里没有其他人。

倏地,喉咙深处冒出冰冷的恐惧。

「老师!」我抓着枪大喊。「这里谁都没有!没有人!」

「久保以为自己能逃得过,可是他却死了。久保搭船的日期与时间、港口黑手党交易的日期与时间,还有开合桥自动开合的时间。必须有人同时凑齐这三件事,才有可能完成这次陷害绫辻老师的陷阱。但是,凑齐这三件事的不是久保。那么会是谁?谁可以代替死去的京极调整细节,为陷阱收口?」

包括潜逃专家和久保在内,没有人,没有人直接和京极见过面。

坂口前辈冷冽的声音,在悬崖上带着正气回荡。

我只是个平凡人,能力远远不及京极或绫辻老师。然而跟在老师身边看了这么多的事件,那些许多亲眼目睹他解决事件的经验,现在正借着我的嘴巴说出某些有意义的事。

绫辻老师望着身边空无一物的空气,用干硬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阵晕眩,颤抖的双脚向后退了一步。

对方抢夺我的枪,抓住我的肩膀和脖子,将我整个人往地上摔。黑衣特殊部队里的好几人压在我身上,限制我肉体上的自由。

身后传来坂口前辈对特别部队下令的声音,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没有。」

「你想成为妖怪。对吧,京极?」

有谁跑过来的声音。是飞鸟井先生。虽然被按压在地上的我看不见状况,但可以感受到声音主人抢走抵在我后脑勺的步枪。

「绫辻老师,以你的聪明才智,对眼前的状况不会感到惊讶吧。」坂口前辈冷冷说道。

「辻村……」

我没有回答。

「所有人丢下武器!」

后来是在地下避难所的对决。那里更是只有绫辻老师和京极,其他人都没有见到他。

我正想奔出去阻止时,背后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的手抓住我。

为何、为何、为何,为什么、为什么老师会为了我这种人——

「绫辻老师。」坂口前辈闭着眼睛说道。「至今真的辛苦你了。」

绫辻老师的头部在冲击力下向后仰,身体往背后倾倒。

「怎、怎么会……」辻村脸色铁青,声音颤抖。「那……那些事件是……」

如果面对的是普通警察,或许还可靠那张善辩的嘴杀出一条生路,不过那套对特务课坂口前辈不可能管用。

「辻村。」背后是坂口前辈的声音。「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回总部去吧。」

接下来和京极的接触,是在车站的高架铁轨上,与久保对峙那次。当时京极透过无线电通话。负责跟他通话的曷绫辻老师,其他人连京极的声音都没听见。后续一切判断,都是奠基于绫辻老师的说明。

「绫辻老师!」

「绫辻老师!请你一定要告诉大家真相……!」

我没有回头,只是不断凝视着瀑底。

无声包围,全副武装的黑衣士兵们——在镇压异能者方面被誉为国内最强的特殊部队,「暗瓦」。突击部队队员二十二人,狙击部队队员六人,如今完全包围了我们。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崖上传来怒吼。

绫辻老师没有穿防弹背心。就算穿了,只要朝头部射击,也就什么都防不了。

「等等……」

冷静、严厉,有时带点嘲弄,却是值得信赖的前辈情报员上司。像个学者,总是保持冷静的坂口前辈。

是谁让绫辻老师变成这样的?

「三个月前,京极已经跌落瀑布身亡。」

「周遭有没有其他异能者或协助者的痕迹?」

「辻村。」

「直到最后仍提供协助……感谢你。」

视野角落里是背对瀑布伫立的绫辻老师,以及正持枪靠近他的坂口前辈。

清楚感觉到心在抽搐。嘴巴停不下来。

我心中有个人在说话。

我想办法抬起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肋骨发出哀鸣,从肺里挤压出一口气。

枪口正确对准头部。

「辻村,请你退下。动机是什么都没有意义了。」黑暗中传出一个安静的声音。

「没错。」一旁的京极笑得很愉快。

绫辻看着京极的笑容说道。

辻村错愕地望着绫辻。

枪声三响。

绫辻老师望向我,我和老师四目交接。老师看着我,第一次给了我微笑。接着,他开口似乎想说什么——

绫辻老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月光下回响。

然而现在,听见前辈的声音让我瞬间领悟。

这时,一股起火般的热流窜遍全身,一个疑问从脑中爆发。

「异能犯罪者,绫辻。我们已认定你是可能扰乱社会治安的特级危险异能者。据此,接下来将会基于危险异能者处置法,将你『惩治』。」

「想开枪就开吧,坂口。」绫辻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无比平静。「我在和京极的对决中落败了。三个月前京极掉下瀑布的瞬间,胜负已定。京极想要的是我的死——我已经无能扭转局势。」

「没有用的,辻村。」绫辻把手放在呐喊的辻村肩上。「在地下避难所时,我就发现了。避难所是彻底的密室,再厉害的天才也不可能从那里离开。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这太奇怪了。」我回头说。

「可是……怎么会……」持枪的手在发抖。「京极……已经死了?那我们到底是在跟什么斗……?」

就这么落入瀑底。

三个月前的事件过后,京极第一次出现在绫辻老师面前的时间,是那对夫妻枪击彼此自杀的时候。当时,那里只有绫辻老师。唯一的目击者,也就是那对夫妻已经死了。我和特务课都是接到报告书才知道京极再次现身,没人直接见过他。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停止呐喊。

后脑传来冰冷的触感。特殊部队的步枪抵在我的后脑勺。

「京极在自己死前,缜密地做好凑齐这三件事的计划。或许可以这么想没错。问题是,就算能事先安排久保配合开合桥开合的时机逃亡,但要连港口黑手党的非法交易都在三个月前就安排好,那未免太天方夜谭了吧?纵然水井可以做到某种程度的操控,整个计划却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我不认为那个京极会计划出这种不可靠的作战。这么重要的策略,他会这么草率吗?」

「奇怪,总觉得很奇怪。」我像个机械娃娃,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不断吐出字句。「坂口前辈,请仔细想想。为什么京极的这个作战计划能够成立呢?我知道京极在三个月前准备好一切,然后死了。可是光是这样……还有无法说明的地方。」

京极死了?

站在黑暗森林前方的,是坂口前辈。

包庇歼灭对象的人也会被歼灭。

「请等一下!」我大喊。「绫辻老师没有背叛特务课!老师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和京极——!」

「住手!辻村妹子不是犯罪者!拿开你的枪!」

一切声音从我耳边消失,只听见灵魂发出的哀号。

几近下意识地,我扭住并反转押着我的特殊部队队员手腕关节,趁对方力度放松时挣脱束缚冲出去。

听见绫辻老师平静的话语,坂口前辈的表情出现瞬间动摇。

「那是……」

「在这片黑暗中要展开搜索太难,目前先对周遭保持警戒,明天早上再找尸体。」

坂口前辈的枪已瞄准老师。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公尺,不可能射偏。

背后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住手……请住手!」喉咙如烧灼般疼痛。全身上下都好痛。「我明白这是规矩!可是请不要……!」

夺去犯罪者的生命,就像摘下树上果实一样冷酷。与京极和绫辻老师一样,坂口前辈也是远在云端之上的人上人。

坂口前辈的脸上浮现思考的神情。

现在和绫辻老师说话的,是异能创造出的「妖魔」?

「是那家伙留在这里的残渣——『妖魔』做的。京极在临死之前,对我发动异能。所以,现在已经无法让京极坦承罪行,也无法证明我的清白了。因为那家伙已不在这世上。」

瀑底被轰隆水声和弥漫的水雾笼罩。仿佛不是这世上该有的所在。别说找寻老师了,连靠近水潭都没办法。

我沿着山路往下狂奔。眼前无数红白光点闪烁。脑袋完全无法思考,只凭全身肌肉支撑,挤出几乎不可能的力量向前冲。

四周是举枪围成一圈的特殊部队,背后是瀑布,老师已无处可逃。

精明能干的特务课情报员,过去不知成功完成多少次秘密作战的异能犯罪防治专家。

脑中像有一把火在烧。

「关于京极事件,我已经把自己的看法写成报告,藏在事务所里,等我死了你可以去看看。」

为什么?

「这就是脱离密室的伎俩。从悬崖上跌落瀑布的京极如何生还,事实上他根本没生还。没有人能逃过我的『意外身亡』。记得『奥坎简化论』吗,辻村?当复数理论存在时,拥有最少假设的就是真相。」

我拼命唤醒记忆。

「打从一开始,京极就不在那里。」

「就算是这样……可是为什么?」我用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那家伙不惜一死……也要做做这种事……为了什么?」

「到现在你还不懂吗?」绫辻老师的声音里不含任何一种情感。「水井、邪恶祠堂的传闻、不断自我增生的模因,京极的目的很明确。这家伙——」

「京极是诞生于这个国家的奇点。」绫辻老师静静地说道。「那家伙在死前把创造出来的巨大无形诡计传递给人们,超越时空,如传染病一样扩散。至于他本人的肉体存在与否,已经不再重要。」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终于感到恐惧。

贯穿头顶到脚尖的情感——老师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切确体悟——烧灼着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想起三个月前关于京极事件的报告。这座瀑底非常危险,一旦坠落便必死无疑。

对于射杀绫辻老师的事,坂口前辈已经没有任何踌躇。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老师要救我?

为什么绫辻老师要保护我?只要老师接受委托,指出我就是杀死久保的犯人,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老师也可以不必死。

内心发出悲伤的嘶吼,答案明明很清楚,思考就是跟不上来。

这起事件——

「一定有个执行犯,坂口前辈。」我如此断言。「是京极的手下,而且还是极为亲近的存在。水井的维持,传闻的散播。那个人还一一掌握了我们的搜查状况,对京极展现绝对的服从,早一步预料我们的行动并修正计划内容。京极死后,那家伙就继承了『术式』——」

这样的人叫什么来着……对了。

「魔仆」。

久保不是京极的魔仆,他脑中没有犯罪的全貌,只是颗棋子。

那么,真正的魔仆会是——

「别再说下去了,辻村妹子。」

枪声忽然响起,灼烧般的疼痛袭击我的大腿。

我发出不成声的哀号,向前倒下。

「……咳咳……!」

我之所以没有倒在地上,是因为背后有人粗鲁地抓住我的脖子。

「坂口兄,丢掉你的枪。我不想做无谓的杀生。」

背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从抓住脖子的手上也能感觉到声音的共鸣。

「你……为什么……」

脑中亮起红灯,全身散发警戒讯号。背后传来的声音虽然低沉微弱,却是我听过的声音。

「他的『术式』还没结束。」

无法移动我的脸,只能转动眼球确认状况。

「为什么……为什么你……」

左太阳穴抵着一把手枪。

背后有人。

「影之仔」。

飞鸟井先生一直在追查京极。加上搭档的杀身之仇,他应该是恨京极的。事实上,这次的事件中,他也为绫辻老师和我提供好几次协助。港边的飞车枪战,他甚至在我的车上一起被港口黑手党追杀,差点被枪击身亡。如果他是执行犯,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有史以来,当人们面对超越人类的事物时,都会采取什么行动呢?辻村妹子,我告诉你吧,那就是畏惧与崇拜。祭祀、奉献,祈祷自己不要被对方心血来潮的想法烧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不就表示,死去的妈妈对我——

——辻村妹子,看到了!是那家伙的车!

我的声音也在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看到令我诧异的东西。

持枪的左手静止不动,仿佛被缝在半空中。明明没有任何人碰他。

飞鸟井先生压着自己的手。

——辻村妹子!那家伙的车在那艘船上!

那家伙承认过自己是囹圄岛的杀人犯。那是他自己说的。

不过,除了他的自白外,没有其他客观证据。

那时,我被特殊部队队员用枪指着,为了不被杀死,我没有办法不开枪。要是当时我就那样开了枪,子弹一定会打中那位队员的脸,不是使他当场死亡就是受到濒临死亡的重伤。

「杀了久保的是这家伙。」绫辻老师静静地说道。「辻村确实开车辗过了久保。不过,在久保被压死之前,『影之仔』早了一瞬潜入木箱,割断久保的喉咙。为什么这家伙要这么做呢?因为这是它接收到的命令。必须比辻村早一步杀死即将被她杀死的人。这是它那已逝的真正主人下的命令。」

那该不会是他算准时机,刻意诱导我的吧?

为什么?为什么飞鸟井先生会做出这样的事?

「所以我也这么做了——不只那时,五年前也是。」

全身散发冰冻的寒气,那站姿连冷血的蛇看了都会窜逃。

「『救救我』?你还真是了不起的一流情报员啊,辻村。」

因为……

用枪抵着我的,正是飞鸟井搜查官。身为军警特等搜查官,长年追查京极的骁勇搜查官。

啊啊。

在那里是黑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怪兽——「影之仔」。它正在扭动挣扎,身体的构成部分看起来就快撕裂破碎。

头盖骨下的大脑思考紊乱。

飞鸟井也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他似乎想用枪指向对方,手臂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了。

左手无名指。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绫辻老师……你必须死!要是你活着,辻村妹子就得死了!」

飞鸟井先生用枪指着我的头。

从头到脚都湿漉漉地滴着水,颀长的身影。

「在绫辻老师死去后的现在,终于进入『术式』的最后阶段。」身后的声音极为冷静。「其实,『术式』就是对我下达的一连串指令。而现在这是,最后的『术式』了。」

「救我……」声音停不下来。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意识逐渐模糊,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清楚。「救救我……妈妈……救我…………老师……」

视野角落,瞥见飞鸟井先生握着的手枪。我想尽办法移动头部,朝那边望去。

坂口前辈用枪对着飞鸟井先生低吼。可是,飞鸟井先生正好躲在我身后,把我当成挡箭牌。我在大腿遭枪击的状态下,丝毫无法抵抗。

水中有什么在挣扎,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哀号。我低下头窥看脚下的水中物。

「为什么!京极不是杀了你搭挡的……仇人吗!为什么你却这么做!回答我……飞鸟井先生!」

「什么……!枪……手……动不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迸出。「谁来……救救我……」

「再见了。」

身体忍不住颤抖。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听见「喀嚓」我声音。

飞鸟井先生总是戴着皮手套。然而,现在的他没有戴。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手指上,有一道旧伤。伤痕沿着整只指头绕了一圈。痕迹很淡,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完全不会察觉。

枪口压在我的太阳穴上。

「飞鸟井先生……你该不会……」强忍大腿的疼痛,我勉力挤出声音。「该不会被那家伙……被京极的『妖魔』附身了吧?」

我抓住剧烈疼痛的伤口。

即使如此,喉咙仍挤出了声音。

对于眼前发生的事。

是幻听吧?怎么可能听见这个声音。

我听见这个声音。

「明白……什么?」

「我并不打算活着逃走喔,坂口兄。」飞鸟井先生以平静的声音说道。「绫辻老师、辻村妹子和我,当我们三人死在同一个地方,就是『恶之祠』完成的时候。这是『他』说的。连追杀自己的东西都能杀害吞噬的不挠妖怪。谁相信他、谁崇拜他,谁就能获得邪恶力量。这样的谣言将会不断自我增殖,在这个国家几近永久地流传下去。这就是……无法留下基因的他希望自己成为的模样。」

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蠢动。我朝脚下的水面看去。

构陷我成为杀人事件的犯人,设陷阱杀死绫辻老师的男人。

飞鸟井先生向后退,一直退到水深及腰的地方。到了这个位置,瀑底的隆隆水声近得直接撼动天灵盖。

「我也不想这样啊,辻村妹子。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在地下污水处理场和军警特殊部队对战时的事。

——难道不是这样?

因为这声音是——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那道伤痕——就象是把曾经断掉的指头接回去治疗过的痕迹。

曾经少了一截。

「『影之仔』不是辻村的异能。」绫辻老师说道。「差使『影之仔』的真正异能者,已经在五年前死了。只是异能残存下来,守着主人的命令,一直保护着辻村的性命。守着已逝主人的女儿。」

但是,我的子弹终究没有射出,因为在那之前,「影之仔」刺伤了那位队员。

飞鸟井先生的手把我往后拉。

「没有喔,我没有被『妖魔』附身。一切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背后的飞鸟井先生说道。「过去我曾和『他』奋战过,以负责追捕他的搜查官身份。可是,他已经到达人类去不了的地方……人类怎么可能战胜妖魔。」

「不会吧……」我发出呻吟。「难道……你就是……」

的确,如果是飞鸟井先生的话,要藏起京极的尸体也不成问题。但是,那个充满正义感的飞鸟井先生为什么……?

我想起久保。

「真是的,不只是你,飞鸟井也一样。我才刚死就立刻露出马脚……果然除了京极之外的对手都太逊了。」

「怎么可能……」

连妈妈的事也没能问,白白浪费了绫辻老师牺牲自己为我救下的这条命。

妈妈留下来的,总是跟随着我的诅咒异能。

「听到你的自白了。这么一来,必要的人事物都已到齐。」全身湿透的绫辻老师呼出一口低温气息。「我也不用继续装死了。」

死亡的气息,将我团团包围……

「因为死而复生是京极的拿手好戏。」绫辻老师眯起眼睛。「我早想抢过来试试了。」

身体逐渐冰冷。

「好了,让一切结束吧。」

不过,这么一来,岂不象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的事态,才将影之仔——?

那只紧紧勒住脖子的手,我没办法甩开。

「我也很害怕啊。」耳边传来飞鸟井先生的声音。那声音在发抖。「所以等到老师死了我才敢采取行动。不过……你应该明白吧?」

「绫辻、老师……!?」

人偶般没有生气的苍白肌肤,眼中是宛如已被夺去生命力的冰冷气息。

这是宣告终结的声音。

妖魔——京极。

久保的尸体遍体鳞伤、千疮百孔,几乎都是被车辗过时造成的伤痕。然而,就算其中掺杂了一道镰刀割过的痕迹,想必也不会有人发现。伤口几乎同时造成,即使司法解剖也判断不出哪个才是最初的致命伤。

人生竟结束在这种地方。

「见到久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工程师』了。以他那种程度的口才,怎么想都不可能怂恿十七人成为共犯。那必须是更有说服力的人——比方说,以国家权力为后盾的搜查官。」

脑中象是刮起沙尘暴,痛楚与混乱让我跟不上眼前的状况。

拖着踉跄的脚步,我和飞鸟井先生退向靠近瀑底那一边。

仍然难以置信。

在郊外的地下污水处理场里遭到特殊部队袭击时,飞鸟井先生也正好在场。为了不对第三者泄漏,那次秘密会谈的场所是我精心挑选,最适合密会的地方。

在港边那场飞车枪战中,要让我的车在正确时机开上那座桥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要是我在木箱放上去前先过了桥,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难道事情正好相反?

「飞鸟井搜查官,请放开她。」

可是,为什么?

那个身影是——

「你说得没错,不过为时已晚。」绫辻老师用蛇一般的视线看着我。「还不懂吗?杀死久保的犯人,刚才已经死了。超越因果的死。自己看吧。」

「时候到了啊,辻村妹子……过来这边。」

没死。

向后退的我与飞鸟井先生,已经走进瀑底的水潭中。浸在水中的部分冻僵麻痹,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还活着。

因为,杀死久保的犯人是——

我不由自主发抖。

那时,开车辗过木箱,杀死久保的人是——

「那么,让你久等了,飞鸟井。」绫辻老师缓缓走向他。「轮到你了。」

「等……等一下!绫辻老师,我还没……!」

「这反应真不错。」

绫辻老师嘴角带笑,唇边露出一股寒气。

老师此时散发的,已经不属于人类的气息——而是从绝对零度的冥府溢出的死亡气息。

「你应该早就知道这天会到来吧,飞鸟井。打从你扮演『工程师』在囹圄岛上指挥杀人那一刻起。甚至在更早以前——在京极的命令下,亲手残杀自己的搭档那一刻起。」

飞鸟井先生无法反抗。

紧握的手枪,违反他自己的意愿,开始往上举起。

尽管另一只手伸过来想压下,手枪却像拥有自我意识地动了起来。

枪口对准飞鸟井先生本人。

「你……你应该还不能杀、杀了我!」飞鸟井先生以颤抖的声音呐喊。「我、我还知道很多关于京极的计划……!」

「没有必要。」

绫辻老师脸上浮现浅浅的微笑,足以媲美勾魂冥鬼的寒冻微笑。

「冷血死神」。

飞鸟井自己的手举起枪,抵在自己的下巴。

「吃子弹吧。」

飞鸟井先生的嘴巴不顾他的意愿自动打开,枪口塞入口中。他的眼神流露极大的恐惧。

绫辻老师靠了上去,从近处欣赏那双充满恐惧的双眸。

「再见了,飞鸟井搜查官。你是个优秀的搜查官,却也是远远比不上京极,最肮脏下流的臭粪便,连肥满死蛆的尸体和你相比都高级太多。在你那张卑劣的长相和薰天的臭气让人们大脑腐烂之前,快点死一死才是对社会的贡献。」

「咕呜……!」

绫辻老师拍拍飞鸟井先生满是鲜血的肩膀,然后轻轻一推。飞鸟井先生的尸体倒卧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沉入水底。

在这种情形下,只有一人用一如往常带着嘲讽语气的声音呼唤老师。是坂口前辈。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射杀这个人!

「怎么这样!」我情不自禁地提高嗓门。「太奸诈了!太过分了!别的不说,至少该事前告诉我真相吧!」

「真曷的,连坦率道谢都不会,做一个仆人你还差得远了。」绫辻老师歪着头。「明天开始,似乎有必要稍微强化调教的方针。」

绫辻老师用不怎么感兴趣的眼神低头看我。「谢什么?」

为了让「魔仆」掉以轻心并采取行动,必须让他误以为绫辻老师已经死了。所以绫辻老师暗中对坂口前辈做出那些指示。

我想起在高架铁轨上和久保见面时,他那桀骜不驯的态度。

「魔仆——也就是被京极的疯狂行径传染,拥有『精神感应』的人在警方内部,这点算是比较容易发现的事。毕竟要将跌落瀑底的京极尸体带走,没有现场警官协助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但是,我们没有证据,所以只好演出这场射杀秀。只要我一死,真凶意外身亡的可能性就消失了。这么一来,魔仆肯定会有动作。」

「我决定了。」抱着我的肩膀支撑着我,绫辻老师说道。「不是说好有一天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听吗?就决定是明天了。」

「不管你刚才想暗示什么。」绫辻老师露出狐疑的表情。「我完全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子弹搅动小脑运动中枢,造成全身不由自主的抽搐。指尖无视飞鸟井先生的意识自行抽搐,一再扣下自动手枪的扳机,击出数发子弹。

杀人侦探。

「什……」体温上升,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整个记忆……换掉?」

「就是说、那个……那个,也就是说……」我找寻着适当的词汇。「谢谢老师那个……无视特务课的委托逃亡,原因是……为了我……」

特务课的每一个人——即使是历经千锤百炼的士兵们,没有一个人发得出声音。惊愕地凝视这一幕。

「是啊。不过,让久保读取的是属于『工程师』,也就是飞鸟井的记忆。长时间让他读取飞鸟井的思想与记忆,结果就是久保完全把自己当成囹圄岛的杀人犯——『工程师』。话说回来,直到最后他都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人种,对久保本人来说或许是一件幸福的事。」

飞鸟井先生嚷出声音之前,口中火光一闪,爆音炸裂。

他一直相信杀人以及被社会放逐,是证明自己比别人特别的证据。「为恶」这件事,或许是他为了不被社会压垮的一种保护自己的捷径。说不定也正因为如此,京极才选上久保。

「她是这么说的喔……坂口,你代替我回答她吧。」绫辻老师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看着坂口前辈。

传授邪恶来拯救个人。

「话虽如此……这次还真是捏了一把冷汗。」坂口前辈叹了一口气。「绫辻老师,这次去向长官报告时,请你务必同行。我可不想一个人承受那位老大的抱怨。」

「真伤脑筋啊……你这种独断独行的作战方式。辻村是杀害久保的犯人,而『影之仔』受到命令杀死辻村意图杀害的对象,这两件事我都是现在才得知的喔?」

「我已经给你充分的情报了吧,坂口。」绫辻老师的语气也一如往常。「使用不具杀伤力的橡胶子弹开枪,在瀑布里设置让我能抓着下滑的缓冲网,还有为了让真凶掉以轻心而装作真心想杀我的演技。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是你需要事前得知的吗?」

「我想说的是!」怎么就这种时候这么迟钝!「绫辻老师是为了不让我死才逃亡的吧?所以……我真的很高兴!想要跟你道谢!」

「辻村,你要是事先得知的话,会把什么都写在脸上,所以不行。」坂口前辈面无表情地回答。

绫辻老师表情不为所动,站在那里看着他。

让我靠着他的肩膀走路,绫辻老师咧嘴一笑。

接着我终于发现。

「是啊,就是这样调教才有意义。只要把监视人调教得顺从又坦率,我的工作做起来就更轻松了。」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是串通好的。

这就是京极想透过水井做的事。

我张口结舌。该不会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妖怪博士吧?

[2]日文中,逢魔时刻等于「黄昏」,黄昏的发音与「谁是他」相近。

两人都太过分了!

「不,就是说,那个我……代替我……那个……」我的脸越来越红。「啊,现在是怎么?该不会是老师明知我想说什么,还故意逼我亲口说出来吧?」

带着疲惫的神情,坂口前辈对特殊部队下达命令,走回运输车。

「……真是个笨家伙。」是绫辻老师。「送你去医院吧。快点把伤治好,重新回来当我的仆人。」

真是……太倒霉了!

「可是!」我试图提出反驳。「那家伙才是『工程师』的事……老师也早就发现了吗?」

「就说我不是……仆人……」

「等等!我可是伤患耶?」

连续发射的子弹接二连三将他轰得血肉模糊,骨头碎裂。脸上所有孔窍喷出鲜血,飞鸟井先生发出惨叫。子弹轰飞肌腱、轰飞血肉、轰飞脑髓,血液与脑浆朝后方迸散。

瞬间,我魂都飞了。

我默默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久保曾经出现过幻觉——有一段时间似乎经常看到猴子的幻觉。那恐怕就是京极的异能。说到猴子有关的妖魔,大概是『觉』吧。」

足足有好几秒的时间,我张大嘴盯着他们两个人。

直到子弹射尽,抽搐的手指徙劳扣空板机,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时,飞鸟井先生的生命才走到尽头。几乎有半个头部都被轰掉的飞鸟井先生,在喉头发出一阵如短暂鸣笛的微弱哀号之后,向后一仰,就此断气。

「我有听说过。」坂口前辈开口。「没记错的话,是一种栖息山中,能读取人心的妖怪。」

「老师。」我看着绫辻老师说。「那个……谢谢你。」

设计为对人体具有杀伤力的空尖弹冲破口腔,击碎喉骨,扭曲变形的子弹继续往前飞,在头骨之中横冲直撞。

「安心长眠吧。」

塞在嘴里的枪射出枪口火花与子弹,轰飞了口中的肉。

[1]架场久茂出自于绫辻行人的「杀人馆系列」第四卷《人偶馆之谜》,设定也为大学教员。在原著中他同样一度被「捏造」为凶手。详细情况不剧透。

「……绫辻老师。」

能无视因果造成犯人死亡的异能,它实在是太强大太异常,令他们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地呆站在原地。

「半途发现的。」绫辻老师耸耸肩。「虽然很快就明白久保不是当『工程师』的料,可是他却真心相信自己就是『工程师』。换句话说,可以解释为真正的『工程师』想让久保替自己顶罪,所以把他整个记忆换掉了。」

「这样你才会乖乖听话。」

老师挑起眉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调教是怎么样啦!」我忍不住高举拳头用力一挥。早就预料到的老师轻盈地躲开。「我可是绫辻老师的监视人耶!」

四下恢复一片寂静。

听了我这句话,绫辻老师突然一脸要笑不笑的表情。

「觉」?

「喔,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坦率。」绫辻老师点头。「顺便告诉你,我一开始就知道杀死久保的真凶不是你,而是『影之仔』。只是为了让飞鸟井掉以轻心,所以装作被特务课追捕的样子罢了。完全不是为了不让你死才逃亡。谁要为你牺牲到那种地步啊。」

正当我在盛怒之下想朝老师扑上去时,大腿的疼痛窜遍全身,我差点往前仆倒。

「你想再掉下瀑布一次吗!?」

一双修长的手臂,接住差点扑倒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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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间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间 二、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侦探社设立秘话

  1. 01插图
  2. 02某侦探社的平日
  3. 03侦探社设立秘话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图
  2. 0255Minutes
  3. 03后记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1. 01插图
  2. 02序幕 泷灵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间的旧礼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异能特务科机密据点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湿地区域·过午·阴天
  6. 06间幕 无间无光逢魔之时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馆·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运电车内·上午·阴天
  9. 09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正在阅读
  10. 10终幕 绫辻侦探事务所·早晨·晴空万里
  11. 11为文库版而作的后记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图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后记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岁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无心之犬
  2. 02学园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电影特典

  1. 01捡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捡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们心血来潮打下的,只不过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为人类痛苦的样子
  6. 06[CODE:04]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7. 07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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