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二章

《文豪Stray Dogs》 · 朝雾カフカ · 1.9万 字

后来下了雨,接着雨停。

太宰忙着四处奔走,搜集拟态的情报。我在街头徘徊,寻找线索。虽然有种重要的事物一分一秒从双手间流失的感觉,不过我看不见失去的是什么。越是重要的事物越看不见,尤其是失去的时候。

思考的时间变长了。

安吾为何失踪?安吾和拟态之间有某种连系,现在这已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不过还不知道究竟有什么连系。也掌握不到安吾假装出差的真相。就像独自在明亮洁净的墓园里徘徊的青涩僵尸一样,我持续在横滨街头徘徊,寻找不存在的希望。

只有一项推测,我对任何人都绝口不提。因为我提不起劲。太宰脑中应该也有相同的推测,但太宰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几乎和拟态的出现同时间失踪,像是要伪造不在场证明一样的出差谎言,金库里的手枪,拟态的狙击手急着想取回手枪。

坂口安吾是拟态的间谍。

这么想的话,一切就全说得通了。

拟态为了刺探黑帮的内情,收买了安吾。

我摇摇头。那是不可能的事。倘若真是如此,就表示安吾是个能够骗过太宰及首领的伟大间谍,有着连政府情报员也大惊失色的手腕。拟态不惜送出那么高明的间谍,是对黑帮这个组织有何期待?

「织田作,你苦着一张脸呢,是便秘吗?」

洋食馆的老板对我说话。

「我在想事情,不是便秘。如果我现在便秘,就会避开吃咖喱这种刺激性的食物了。」

我正在某家洋食馆里吃咖喱饭。

「是吗?说得也是……织田作,吃咖喱时有人对你提到这种话题,你不会生气吗?」

「是这样吗?」我回答。「应该要生气吗?」

「呃……我也不清楚。」

「喂!」我一脸正经。

「你用不着勉强啦,织田作。」

我和洋食馆的老板是老交情了。他正值五十岁上下的壮年,肚子凸到当他站着视线往下时,也看不到自己脚尖。头发略微稀薄,眼角堆满笑纹。黄色围裙和身体融为一体,令人纳闷他是否打从出生起就是这副模样。

「你是指内务省的『异能特务课』吧。」太宰侧着头。「可是啊,异能特务课是秘密组织,很少出来抛头露面。而且说到这个,我们港区黑帮也是不折不扣的异能犯罪集团啊。他们会不会觉得,黑帮和拟态这两个坏胚子自相残杀,是求之不得的事,进而袖手旁观呢?」

「有没有给伯伯添麻烦啊?伯伯从前是很厉害的军人,只要他想,可以在一瞬间把满口怨言的你们五个人——」

我回答:「大概会吧。」

「原来如此。」太宰赞同他点头。

「好辣!好辣喔,伯伯,这个好辣!你该不会是放了溶岩当作秘密调味吧?」

「我想向织田作报告那件事。后来得到许多情报,尤其是关于敌人方面。」

为何安吾要背叛组织?

「虽然很惊险,不过这次也得以避免惨败。」我回答。「不过他们预测到我会捉哪里,所以事先涂了蜡笔让它变得光滑,害我捏了一把冷汗。大叔你说过,只要有十个人就能抢劫银行。但我看再过两年,他们光凭五个人就能做到了。」

「我应该要招揽那些孩子们吗?」太宰笑着擦汗。「我听说了,织田作。听说你在抚养小孩?而且还是在龙头火拼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们。」

「欧洲的犯罪组织?」

「和平常一样。」

「还是老样子。」老板边用布擦式餐盘边回答。「是小型帮派。因为是五个人,所以我还有办法。要是再多五个人,可能就会去抢劫国际合作银行了。他们都在二楼,你可以过去露个面。」

「要投降吗?」我问。

「不投降!」男孩大叫。

我正面挡下低空冲来的男孩。瞄准双腿以破坏平衡的攻击很出色,不过体重差距太大。我捉住男孩两边的腋下将他提起,头下脚上地摇动。男孩发出山羊宿醉般的声音。

回到一楼店铺,我听到新客人的声音。是个熟悉的声音。

「我很感谢大叔把地方借给我。而且,我只要随时都能吃到这家店的咖喱就够了。」

只要有太宰在,我就不会是最奇特的人。

结果太宰一边猛灌杯子里的水,一边解决大部分的咖喱饭。在这段期间,我随意进入厨房煮咖啡,倒在杯中饮用。

孩子们是孤儿。若不是我救了他们,全都是早已死去的孤儿。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默默啜饮刚煮好的咖啡。对太宰而言,这个问题需要这段时间来准备。

「哈哈哈,是吗?织田作向来都是吃这个啊。欢迎回来,织田作,孩子们如何?」

「已经报告过了。」太宰一脸无奈地回答。「结果我奉命拟定对付拟态的作战计划及前线指挥。我立刻做出了几项处置,设下陷阱。是简单的捉老鼠陷阱。不久之后,战局就会出现动静。」

不过有件事让我很在意。我正想开口提起这件事时——

「拟态攻击仓库时使用的密码,和安吾的号码一致是吗?」

「——呼呵呵!」

我再次面对老板,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装着纸钞的信封。「大叔,这是孩子们这阵子的生活费。」

太宰摇头。至于我,也和他有相同的意见。

我立刻蹲下,保持低姿势。

接着我和孩子们说了一会儿的话。根据他们的说法,洋食馆的生活几乎可以给予及格分数。不过相反的,感觉得出他们对于三天换一次菜单的周期极度不满,因此不是要求尽早改善,就是只能早早同意让他们进厨房。

「孩子们的情况如何?」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落魄的犯罪组织总是寻求相同的东西——钱、钱、钱!

所以政府为秘密监视危险的异能者,成立专门机关,日夜致力管理。他们同时也是隶属政府的异能者,实力获得保证。

对于孩子们「下次一定会收拾你」的这句话,我表示我会期待。那是实话。然后我便离开二楼。

我曾听安吾说过,异能特务课虽是拥有超强能力异能者的政府机关,不过由于奉行少数精锐主义,因此一旦和港区黑帮这种庞大的组织正面开战,势必不能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获得胜利,特务课那边也一定会出现死伤。因为不愿发生这种事,所以表面上仅止于监视港区黑帮的活动,避免直接对决。当然,一旦平民遭受重大伤害,还是会勉为其难地行动。

吃饱后,我一边感受个人的小确幸在脚边飘荡,一边喝着咖啡。接着我问:

黑帮的情报员——坂口安吾。

我双手贴着地板,想利用反作用力起身。不过这数秒的时间内,毫无防备的背部将无可避免地暴露在小型帮派面前。他们不可能错失这样的状况。

「这样行吗,织田作?」老板语带担忧地说,同时用围裙擦手后收下信封。「你赚的钱似乎都拿到这里来了不是吗?……如果不嫌弃,我也负担一些吧。」

「哎,你先听我说完嘛。」太宰看穿我的想法,出声制止我。「我知道织田作想说什么。就一般杂碎罪犯的乌合之众来说,士兵太老练这点让你很在意吧?我也这么想。狙击手和观测手两人一组的作战行动,是在这一带难得见到的高明手法。其实他们是军人出身啦。根据情报,组织的头目是高明的异能者兼军人,以他的实力率领身经百战的部下们。不久之后就会知道更详细的情况。总之,最好不要小看他们。如果被他们用那种统合战术行动进行组织性攻击,就算是港区黑帮,根基也有可能动摇。」

我试着提出这个问题,太宰歪着头回答:

「那么,那些异能罪犯特地来到日本,是想要做什么呢?」

「为了避免组织内部的争执,所以分别发出了不同的密码。然后——」

我用右手抓住双层床以避免跌倒。不过他们早已预测到这个动作,事先在床铺的扶手涂上蜡笔。因为这样,我捉住扶手的右手失去磨擦力而滑开。

费时两分四十二秒,男孩才同意签署投降条约。

「咖喱的味道如何?」

「那么太宰,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老板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了一切。他脱下围裙,迅速打开后门离开。

那件事……想得起来的只有一件事。

「是、是,我到后面去备料,有客人来再叫我喔。」

「武器库的密码情报是透过安吾泄露出去的,这点几乎可以确定。」视线依旧落在咖啡杯的太宰低声说。接着他像在窥看表情似的瞄了我一眼。

「关于安吾呢?」

的确如太宰所指。真要说起来,倘若异能特务课致力于扑灭异能犯罪,那么首先得先击垮港区黑帮才行。

「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犯罪组织——不过既然是安吾会投靠的组织,就表示他们不是稍微教训一下,就会哭着谢罪的一群人。不只如此,成为敌人的安吾不会是个容易应付的对象。完全不会是个容易应付的对象。这不是很令人期待吗?一定能够把我逼得走投无路,然后——」

「先从结论开始说起,他们是国外的犯罪组织。」太宰一边把新的水倒进杯子里,一边开始说。「直到最近才辗转来到日本。他们似乎曾是名震欧洲的异能犯罪组织。不过被英国的古老异能机关「钟塔见习骑士」盯上而遭逐出欧洲,因此狼狈不堪地逃了出来。」

在昔日大战的谍报战中,为了让敌方组织的一员背叛,金钱、异性、家人、自尊心、归属感,其中的任何一项都会成为阻碍。只要把这些全部打倒,对方必定会同意倒戈。那么安吾倒戈投靠拟态的理由是什么?

必须教导他们真正的黑帮分子有多可怕。

剩下的孩子们早已失去战意,上前来参观头目还能保有几分钟身为指挥官的矜持。

「噗呀呀呀呀!等……啊呀呀呀呀呀!」

这家店的咖喱饭很简单。里面有煮到软烂的蔬菜,大蒜炒过的牛筋。高汤很清淡。把这些和调配比例堪称绝妙的香料一同熬煮,淋在稍多的白米饭上再加以混合。我会搅拌蛋和酱汁一起吃。

我用力扭动脚踝,脱离多股线的圈套,将体重放在左脚上。抱住右脚的孩子在右脚高高举起时,发出开心的惨叫后掉到地板上。此时仅剩的八岁男孩已经跳上我的背部,不过由他独自负责压制我是太过沉重的负担。我直接背着男孩起身。

「唷,大家好吗?」我对孩子们说话。

我在说笑的途中察觉到,孩子们应该有五个人才对,可是眼前只有四个孩子。而右手边的双层床上,有东西在移动的气息。

孩子们将全副的注意力集中在运用各自拥有的时间资产上。有人在看绘本,有人在图画纸上画图,有人朝墙壁丢掷拳头大小的软球,有人用粗大的多股绳玩着翻花绳。年纪最小的是四岁的女孩,最大的是九岁的男孩。他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

「啊啊,好辣!为什么咖喱饭会这么辣?难道是对人类感到怨恨吗?若是能够做出比较不辣的咖喱,食用的人也会增加啊。这是对饮食文化的怠慢!」

我略微思考后回答:「要是再继续增加,就没有人要吃其他料理了,饮食文化将会崩溃。」

「的确,这个世上没有简单到异能犯罪组织能够那么轻易就偷渡入境。一定有什么内幕。或许国内有人协助他们。」

我一句话都没说。

「织田作真的向来都吃这么辣的食物?」太宰边喝水边说,「我辣到下巴都快掉了。」

太宰依然低着头在沉思。他的表情——

这个世上存在不少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我和太宰也是其中之一。特殊能力的种类因人而异,不过一部分的特殊能力具有高度的杀伤能力。

我一星期吃三次这里的咖喱。是习惯迫使我这么做。习惯是件奇妙的事,只要几天不吃这个,我就会奇妙地感到口渴,意识难以集中。由于黑社会的果报,我看过多到数不清的毒虫,或许他们每次尝到的也是这样的滋味。

我迅速用手挥开在一旁滚动的软球。软球击中墙壁回弹,正中想要扑来的七岁男孩脸孔。错失目标的男孩为了保护自己而落地。

我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谁知道。这点只能问他们本人。话虽如此,我还是做了一项推测。身无分文逃出来的地点,是无依无靠的异国之地。说难听一点,他们需要先用钱来打通关。所以他们也许是想抢走港区黑帮的地盘和走私网络,以此立威。」

二楼的孩子们,便是在那场龙头火拼中,失去去处的孩子。

「大叔,抱歉,你能不能离开一下?」

既然是太宰,那么不论我再怎么隐瞒,他只要花半天工夫就能查出来。「没错。」我点头。

我透过气息察觉到七岁男孩和八岁男孩将从背后扑来。倘若接下这一击,接着就和被迫步上死刑台的犯人一样,我可以预想得到。

「我要问一个根本的问题。」我说,「追根究底,像拟态这样的异能犯罪组织,不是该由政府机关来进行取缔吗?」

太宰他——

为了找出答案,我望向身边的太宰。

我决定照他的话做。洋食馆楼上是旧会议室改装成的居住空间。我一爬上被钢筋裸露的混凝土墙,及满是污渍的壁纸围绕的楼梯后,就看到通往孩子们的起居室以及书房的两扇门。我走进通往起居室的门。

「欸,太宰。」我在太宰身边坐下。那一刹那,我有一种跟之前并排坐在酒吧,和安吾三人一起喝酒时,毫无改变的错觉。「有没有可能是某人为了陷害安吾,在背地里操弄情况?」

「太宰!」

「机率并非没有。那种可能性始终存在。」太宰回答,不过其音色透露了他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要是黑帮内部的人和拟态联手,或许就有可能。但我想不出任何一个做那种事,还能得到好处的人。」

一开始躲在床上的敏捷男孩——他就是管理这个帮派的头目——在看到手下们凄惨的败北后,仍旧勇敢地扑上来。既然是他自己率领的作战,那么不论再怎么失败也不能轻易撤退。

「那就执行黑帮式的拷问吧。」我捉住男孩两侧的腋下,用力搔痒。

不过这次的攻击是幌子。画图的女孩扑向我失去平衡的右脚。一开始应该就是这样的顺序。我在单脚失去自由的情况下,为了抵御下一波来袭的真正攻击而踏出脚。不过我没能成功。直到刚才为止还被拿来玩翻花绳的多股线,被安置在我的脚前进的方向。是陷阱!我的脚踝完全被拉长的多股线缠住,身体失去着陆点,空虚地飞上天空。

我也参与了那场战役。在只要上街十分钟,就会受到一次攻击的血腥火拼中,死者的尸骸堆积如山。

一道敏捷的影子从床上的黑暗中窜出,是第五名男孩。我垂下头,躲开冲过来的那道影子。

「首领知道这件事吗?」

发生在两年前,把包含港区黑帮在内的数个组织牵连进去的黑社会大规模火拼,被称为「龙头火拼」。为了争夺一名异能者死后无人认领的五千亿圆黑钱,关东一带的黑社会展开一场流血杀戮之宴。结果大部分的非法武装组织都受到几近瓦解的打击。

欧洲是异能者的大本营,政府及罪犯之中都有超一流的异能者,构成极为精致复杂的势力版图。不过也因为这样,那边有严格监视异能者的体制,应该无法如此轻易就能来到其他国家才对。

我交抱双臂。拼图上缺少的碎片逐渐被填满,显露出来的模样是我尽可能不想见到的情景。

在笑。

「那么,报告是?」

「绝不杀人,分明有着高超的本领,却对出人头地不感兴趣,抚养五名孤儿的黑帮分子——织田作之助。」太宰笑了。「真是奇特,是黑帮当中最奇特的一个人。」

我们能做的事,就只有尽早找出安吾,问出实情。这么做会带来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我完全无法预测。

「伯伯人很好。」最年长的男孩说。「可是该怎么说呢,他把我们全都当作小孩看待。我们大家明明早就已经是大人了!难道我们尽早独当一面,会给大人带来困扰吗?」

拟态盗走武器,前来攻击,应该不会举起帽子说声「辛苦了」就回去。太宰说得没错,会有下一场战局,而且是更大规模的战局。

听到我的呼唤后,太宰停止说话。就我来说,也并非想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叫他罢了。

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宰的内在。

在黑帮里,没有人会看进同事的内在。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会打开胸口的盖子看心脏,对着塞在里面的内心黑暗再三品评。那是黑帮这个组织的优点。

不过或许那是错的。至少就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来说是如此。或许应该要有人硬是把太宰绑起来,打开胸口的盖子,将吸尘器的吸头塞进去才对。应该痛殴大叫抗拒的太宰,让他安静下来,再把他心中那些别扭的东西,全部拖到阳光底下,一一踩烂也说不定。

不过既没有那样的吸尘器,也没有那种胸口的盖子,更没有那样的人物。一切都只存在于眼睛看得见的形式,一切都只不过是擦身而过。

于是人类能够做的,就只有沉默地站在和别人之间的深沟前。

「那么,我差不多该走了。」太宰说完便起身。

「太宰!」

我对着太宰的背影开口,太宰回头。

我搓着双手,视线落在已经空了的盘子和咖啡杯之间后再抬起。接着我说:

「你会那么想,该不会是——」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太宰的手机突然响起。

太宰轻声道歉后,将电话放到耳边说:「是我。」

有半晌时间,太宰聆听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微微一笑。在回答「知道了」之后挂断电话,接着对我说:

「老鼠掉进陷阱里了。」

横滨租界没有日夜之分。

过去的驻军居住区,成了残存国外领事强大影响力的共同租界。名义上是由日本军警和领事馆警察共同维护治安的租界,在法律的区分上极为暧昧,因此包含了无数个灰色地带。瞄准法规的漏洞,无数的军阀、财阀、罪犯们像是飞蛾一样,从各国被吸引过来。

就算是军警,在横滨租界也不能随意出手,实质上是治外法权的「魔都」。这也是横滨成为异能罪犯的重大据点,恶名远播的原因之一。

在那个魔都的一隅,有家由港区黑帮经营的地下赌场。

那里绝非是个阔气豪华的赌场。不管再怎么说,都是个不起眼、暧昧,偷偷摸摸躲在阴影下存在的赌场。至少就外观来看是如此。非得这么做不可是有理由的,因为那里进行的赌博全都是非法的。

安吾手肘拄在桌上,一脸不悦地说。

「那么,我去工作了。」

持续和横滨的黑帮追踪部队周旋六个月,是连政府情报员也会脸色大变的手腕。他大概是反过来掌握、利用黑帮的情报网,有时放出假情报,造成对方的混乱。

「你这是在做什么?」感到好奇的我出声询问。

「原来如此。」我说。

安吾仅仅将视线从资料移到太宰身上,沉默半晌后说:

过去的安吾充满自信,组成帮派,订出盗走企业资金的计划。他伪装成相关人员前去打开银行保险箱,打算盗出所有的股票,换成现金。这个尝试顺利成功,安吾和同伙获得一大笔金钱。不过那是沾血的钱。

从那个时候起,拟态就已开始铺设攻击港区黑帮的轨道,是这样吗?

不过现在会觉得奇怪,难以想象安吾会无法解开这小小的误会,在两个月内到处逃窜。

有些不对劲,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偷看过我的纪录簿?」

负责人带领我到那间书库后,便以沙哑的声音说:

「我说过了,请不要说话。」安吾一边振笔疾书,一边回答。「看就知道了吧?我在做记录。这是当然的事吧?」

根据纪录,安吾曾是买卖情报的电脑骇客。

这里有安吾的纪录。会计师原本就像是把一板一眼当作衣服,穿在身上四处走动的一群人,加上又是处理黑帮秘密账簿的人,因此被要求详细记下业务上发生的事。以防他们出事被杀后,业务也能不受影响地交接给下一个人。

我抽出当时负责的会计师业务日志。那名会计师在他们当中,也属一板一眼的性格,光是一个月的纪录就相当于长篇小说的篇幅,是黑社会的一大抒情诗。

我和太宰一句话都没说,就只是站在入口不动。奇妙的沉默降临在会计事务所的秘密房间里。

不理会安吾,太宰大摇大摆地走近。「这场火拼越是激烈,死者就会越加变得近乎只是数字。昨天死了几个人、今天死了几个人。他们会渐渐变成和金钱以及物品损失同等的存在。那里没有个性、没有灵魂,没有对于死亡的尊严。而你是打算要对抗这点。你能不能念出一则?」

在欧洲的这两个月,是无人能够确认安吾行动的期间。

我在秘密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坐下,翻开资料。

安吾瞥了那样的我们一眼,以粗鲁的口吻说:

话虽如此,这并不是一件在火拼期间,能够令人全心投入的工作。不只如此,枪战现场位在横滨租界的废弃物处理场。在污泥和工业废弃油几乎等同被非法弃置的那个地方,别说警察,就连附近居民也不会靠近。

就算外表和少年无异,不过当时的太宰已是下任干部的最有力候补。虽说是会计事务所的新人,也不是个能够拒绝,要他「闭嘴」的对象。

「我没看啊!用不着看,也一清二楚不是吗?」

距今两年前,安吾加入黑帮一年后,获得组织信赖的安吾前往欧洲出差,目的是和当地的窃车中介谈妥生意。不过接下来的两个月,安吾音讯全无,理由不明。两个月后回来的安吾并无任何异状,他给的理由是和当地组织产生误会,被当作罪犯追捕。实际调查后,欧洲的确发生窃车走私组织同时遭到检举,港区黑帮做出的结论是安吾应该遭此事牵连。因此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

「你在替死者的生平做记录,不是吗?」

当时安吾就坐在我这个位置。坐在椅子上,手肘拄着桌面,一脸不悦地默默看着我。

负责人笑了。他是长年守护黑帮会计的出纳人员,可以用身体的感觉来判断火拼的火星会朝哪里飞去。

共计五名士兵以毫不迟疑的动作穿越赌场大厅,冲进位在里面的经理办公室。他们迅速射杀经理后,掀起地板上的地毯。

「报上你的名字!」

「……干嘛露出那么恶心的笑容?」

「昨晚发生在废弃场附近的干部袭击事件中,我方有四人死亡,分别为梅木红人、三枝昭吉、石毛巳六、歌川一马。——梅木原为军警,受到诬陷,背上杀害同事的污名后遭到除名,加入黑帮。他擅长指挥作战,率领这支小队。双亲都已离世,有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弟弟,不过已经不再连络。梅木是不是真的杀了同事,现在已经无人能够知道。——接下来是三枝。他继承原为黑帮分子的父亲衣钵,从小就出入黑帮。擅长摆平纠纷,听说地盘上的商店对他有极佳的评价。成为干部曾是他的梦想。——接下来是石毛。她是妓院出身,抚养生病的父母。虽然视力不好,不过听觉灵敏,能够抢先一步听到敌人的攻击。在这场攻击中,我方没有全灭,大部分要归功于她。——最后的歌川原本是敌方组织的杀手。组织瓦解后加入黑帮旗下。有妻子和小孩,他身为杀手及黑帮分子的事,家人完全不知情。今后也不会知道。」

士兵们已经无法奢望能够轻易地死去。

在混乱当中,赌场的工作人员们动作迅速地从藏匿地点拔出机关枪。不过还来不及举起,就被士兵们的压制射击射穿胸部倒地。

「你是新来的吧?」太宰开口。「很抱歉,能不能借一下浴室?就如你的高见,我们身上非常臭——」

「我说过了,请不要说话。」

「很不错的职场。」我环顾房间后,对着负责人离开的背影说,「我去申请调职来这里好了。」

因为这样,我和太宰满身泥巴油污。沾染上的臭味,浓厚到可以让一公里外的野猫逃走。

安吾似乎被太宰的话吓到,以一种现在才初次察觉到他在那里似的眼神看着太宰。

我和太宰的确沾染了强烈的恶臭,因为我们刚执行完任务回来。那是汽油、铁锈和鲜血的味道。鼻子在许久之前,就已放弃将情报传回脑部。

「把尸体的随身物品放到桌上之后就退后,在我提问前请不要说话。」

赌客和士兵间有一项差异。

我想起那个视线。当时,安吾第一句说的话是什么呢?

突然间发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缔结了作为双面谍的契约。

我环顾房间,安吾曾在这里工作。我想起了那件事。

我阖上资料,在沉思默考中让自己沉淀下来。室内很安静,只有外面车子驰过的声音有如隔了一层膜般传进耳里。

安吾打断太宰的话。太宰张着嘴巴沉默下来,被打断的语尾飘荡在空中。

地板下方安装着使用电子锁的大型金库。一名士兵取出纸条,按照上面所写的数字在按键上输入。金库深处传来齿轮沉重转动的声音,接着金库的门便打开了。

赌客们仿佛受到雷击的草食动物群,陷入严重恐慌。不惜互相践踏,不知所措地争先逃往不同的方向。这就是士兵们打从一开始的目的。

那个保险箱和股票属于黑帮的傀儡公司所有,安吾等人等于是从黑帮的口袋里偷走钱包。用不着说,安吾等人遭到猎犬——既不会吠叫也不会出声,只是持着手枪在夜里追逐目标到天涯海角的黑色猎犬们追捕。

负责人苦着一张脸笑道:「说这种话的年轻人,来了之后总是撑不到三天就离开。因为太无聊了。」

我不明白什么事如何一清二楚——不过和太宰在一起经常发生这种事,因此我默默看着事情如何发展。

几秒钟后,天花板的洒水系统启动,将液体泼洒在室内。液体一视同仁地洒在士兵、工作人员,以及来不及逃走的赌客身上。

安吾从我们交给他的袋子里取出搜集品,一一检查。身份证、钥匙、手机、刀子和手枪。对照我们拍下的照片,一一记录在账簿上。

因为他提到工作,所以我瞄了一眼确认,不过他在隔壁房间的办公桌上只放着诘将棋的书和小盆栽。

「你是说,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安吾一脸意外。

裹着灰布的士兵们无声地从后门出现,手持冲锋枪四处扫射。壁材和水晶吊灯的碎片飞散,落在赌客们的头上。

我走进事务所,告知目的。守卫及负责人均笑容满面地带领我进入。黑帮的内脏并非全由钢铁、枪枝和炸药组成,也需要他们这样的人才。

金库是空的。

几乎是同时,整栋建筑物响起电子警报声,门上的防火闸门随着沉重的声音落下。察觉状况的士兵朝入口的闸门射击,不过无法射穿设定为防范枪战的沉重闸门。

士兵一脸狐疑的表情。

这里是我和安吾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当时的安吾傲慢、一脸无趣,「我不是待在这种边境之人」的不满从全身迸裂而出。

我和太宰面面相觑。

「放在这里的,就只有老旧的资料和无法换成现金的证券。敌人来攻击也只是白费工夫。」

配合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能认定他是在这个时期和拟态交流,缔结某种契约。

泼洒下来的并不是水。那是一种白色液体,几乎在沾附衣服或地板的同时气化,飘散在空中。吸入这种气体的赌客及工作人员开始激烈咳嗽。士兵们立刻停止呼吸,不过已经太迟了。

我和太宰奉上级命令,负责处理在战斗中死亡的港区黑帮成员尸体。拍摄尸体照片,拿回随身物品。那些东西一旦落入警察手中,将被归为组织犯罪防制条例的证物,造成麻烦。

赌场位在造船厂的地下楼层,由数名黑帮分子把守。造访那里的赌客有一流的财经人士、政治人物及军官将校等等。由穿着双排扣外套的门僮负责迎宾。位在地下楼层的赌场里有水晶吊灯照亮的锦缎墙壁、木片拼花地板、长毛地毯。而轮盘游戏机、玩二十一点的牌桌,以及播放禁酒令时代爵士乐的点唱机,就像沉默的哨兵并列其中。人们单手拿着饮料轻松挥霍金钱,同时热烈进行秘密对话。设置在角落的酒吧里,四十出头的酒保默默地调制鸡尾酒。

那里曾是安吾不得志时的工作地点。是作为情报员,处理机密情报前的安吾。任谁都有过那样的时代。

我不知道安吾在做什么。我一直以为确认过死者的姓名后,证物就会被烧毁丢弃。一一检查后加以记录,这新人是在做什么呢?

当时正是龙头火拼如火如荼展开的期间。没有一个夜晚街头不会响起火拼的枪声,没有不掺杂鲜血的下水沟。到处堆满了黑社会分子的尸体。至于军警,别说是阻止那场火拼了,似乎就连到战斗现场进行鉴识的人手都不够。

既然如此,那么安吾和拟态的接触是在这之后吗?

安吾加入黑帮,接着和拟态勾结,之后时机成熟,两个组织发生冲突。这样的整合性实在太过完美,就像两台电脑在下棋一样。完全没有出其不意的行动,和出乎我方意料的要素。这点反而令我感到难以释怀。

在精神上已然崩溃的帮派成员们,疑心有人前去密告而互相开枪,早早就从这出逃亡剧中退场。不过安吾继续独自逃亡。事先掌握黑帮追踪部队的动向,将计就计,持续在横滨街头逃亡。那段时间足足有六个月之久。

我来到海湾旁的小型事务所。

突然间,身边的太宰毫无前兆地大叫。我吓得跳了起来。

安吾的确——

那里是将黑帮利用非法手段获得的金钱,加以漂白的会计公司。三年前被黑帮招揽,安吾有一阵子在此担任助手。

士兵确认金库内部。

「呼呵呵呵呵呵呵!」

我想象着被念出来的这四个人的事。在眼前栩栩如生地——虽然还不到这种地步,不过能感觉、贴近他们的存在。而如今,他们全都死了。

不知为何,太宰开始满面笑容地笑了出来。

我被带往没有窗户的秘密房间。被藏匿在墙壁后方的房间阴暗,墙边堆满了书架,保管着黑帮的秘密资产、资金漂白的账簿以及其他纪录。中央摆着一张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从天花板垂下的单颗灯泡微微摇曳。

「谢谢你。」我对负责人说。「总部那里已经升起了火拼的黑烟,凡事要多加小心。」

士兵当中,最正确理解现状的一个人,举枪射击自己的头部。鲜血与脑浆飞溅,在墙壁上形成他人生的最后图案。不过剩余的四名士兵,无法在一瞬间做出如此冷静的判断。他们和赌客一样倒地。

——从黑暗世界爬上来的男人,剧戏性的第一步。就资料来看,也看不出背后有拟态的影子。

一个人、又一个人,房间里的人一一倒下。几乎无人能够做出有用的动作。全都按住喉咙,蜷缩身体昏厥过去。泼洒下来的,是会对呼吸器官产生作用的昏迷性毒气,并不会夺人性命。

「臭到让人想割掉鼻子。」执行任务时,太宰曾皱着脸这么说。

不过,命运终究有结束的一天,没有人能够永远、持续地逃离黑夜。当时在贫民窟地下水道被捕的安吾,早已做好死亡的觉悟。不过安吾被带到首领面前,首领完全不想杀害拥有高超情报操作技巧的安吾。然后安吾展开了第二个人生。

那青年是名为坂口安吾的新人,这件事我已经透过口耳相传知道了。不过这是第一次把长相和名字对上。

「我是坂口……安吾。」

有半晌时间,安吾以厌恶的神情看着太宰,最后还是将视线移向资料开始念。

「能不能别再靠过来了?很臭!」

继续翻阅资料,我发现一则令人在意的记载。

「安吾,你是个有趣的人。就算做那种事,首领也只会感到厌烦,只会浪费人力和费用,我不认为对你的评价会有帮助喔?」

我向负责人致意道别后,重新转向书架。

我们照他的话做。

安吾阖上资料后说:

「他们全都得到了平静,无人能够夺走他们的平静。被整理在这份资料当中的情报,是他们生命的痕迹。『四人死亡』这样的报告书上,绝对无法包含他们的气息。我在工作的空档开始搜集这些情报。火拼开始后的八十四名港区黑帮死者,也全都留下了相同的纪录。」

我哑口无言。

因为我轻易就能想象得到,那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

「你的那份工作——也就是搜集、记录对战略毫无价值的情报之事,首领知道吗?」

「是,我每星期都会把整理好的资料硬塞给首领。一开始他嫌麻烦,不过现在反倒认为『这是了解组织整体实情的重要情报来源』,因此看得很开心。」

原本乘工作空档开始进行的情报搜集工作,现在则因首领的指示而转为本业。所以才会是由首领直接下令,特地将这种寻找尸体的工作交给干部候补的太宰吗?

「欸,织田作,很有趣吧?」太宰毫不客气地拍打安吾的背部。「普通是不会有这种黑帮分子的,这是严重糟塌人材。」

「所以请不要靠近我。我也会沾染上臭味。」安吾皱着脸。

「织田作也这么想吧?你想不想看这份资料?」

我点头后说:「我会照价收购。」

「这个不卖!真要说起来,你们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妨碍我工作,我很忙啊!还有好臭!有腐烂的小鱼佃煮的臭味!」

「咦咦?就算是腐烂的小鱼佃煮,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啊,腐烂的小鱼佃煮和日本酒很搭喔。」

「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呢。」

「那是不可能的吧!请不要堂堂正正地说谎!」

「呃,那么……其、其实腐烂的小鱼佃煮……还不错吃喔?」

「我的意思不是要你难为情地说谎!」

「一提到这个话题,就会觉得想要喝酒了呢。」

「这主意不错,那么就到老地方去。把这名实习会计师也带去。可以吧?」

「可以。」

「你们真笨!」太宰整个人傻眼,露出苦笑告诫说。「听好了,为了你们好,我要给你们一个忠告,最好不要惹火织田作。绝对不要!要是织田作打从心底发怒,在这个房间里的五个人,全都还来不及拔枪,就会被杀了。」

「…………」

「我的朋友当中,有个个人抚养孤儿的男人。」太宰拿枪指着他继续说。「芥川,倘若捡到差点在贫民窟中饿死的你的人是织田作,他一定不会放弃你,会耐心地教导你。那是『正确』的做法。可是我是个被『正确的做法』讨厌的男人。这么说的男人啊,会对不中用的部下这么做。」

「我教过你好几次了吧?」太宰状似开心地说,「单单把可怜的俘虏砍得四分五裂不是你能力的全部,应该也能像这样,用来防御才对。」

「到目前为止……这样的防御从未成功过。」芥川以不见生命力的嘶哑嗓音说。制造空间阻隔耗尽了他大半的精神力。

太宰看着他。

太宰开始慢慢走向被称为芥川的黑外套少年。

「你!枪借我。」

太宰对黑西装的部下说。部下虽然感到不解,还是将手枪交给他。

死亡的是拟态的士兵。

附近就只有一处废弃十年以上的气象观测站。那里已经化为老旧不堪的废墟,没有人会接近。

汗水滑落芥川的额头。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黑外套少年接口往下说。

「可是现在就像这样成功了,可喜可贺。」

「认真起来的织田作,比任何黑帮分子都还要可怕。芥川,你就算过了一百年也赢不了织田作。」

不过,利用特殊能力逃过枪击、保住性命的芥川,其表情不见任何松懈。

芥川依然将手放在石板上,一个劲地瞪着太宰。

黑外套少年的大眼睛转而看着太宰,目光锐利地回瞪。

想得到的只有使用除草剂,利用人为的方式让树木枯死。因此太宰的部下调查最近这几个月来,专门业者利用除草剂清除树木的案例。

「请问……要调查尸体的什么?」

三声枪响,三道闪光,三个空弹壳滚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广大、不引人注意,还能够运入物资。在国内没有根据地的拟态若要选择据点,那里会是绝佳的地点。

经过切入山区裸露地层的未铺装道路后,我在中途下车,接着开始徒步。我拨开杂草茂密的步道前进,接着终于看到在阴暗的黄昏中被照亮的钢筋建筑物。

太宰没等他说完,突然一拳打向芥川的脸。

「喔——只要有心想做,就做得到不是吗?」

「咳……」

「了解。」

太宰的声音比冰还要冰冷。芥川想要回嘴,不过在太宰眯起的视线压力下安静了下来。

根据太宰的说法,敌方组织拟态士兵的鞋底,沾着一种阔叶树的枯叶。

接着他举起枪口,对准倒地的芥川。

「原来如此。呀,什么问题都没有。」太宰笔直地凝视着黑外套少年,接着说:「所以说,是你打倒了不屈不挠的可怕士兵,保护了伙伴。芥川,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新人,黑帮分子不搞威胁,只会为非作歹。啊,织田作你负责右边。」

地下楼层里,白雾无声地从石壁的隙缝间溜进来,使得地下室像湖心般烟雾弥漫。带着湿气的石壁泛黑,吸入许多惨叫和绝望后,发出阴暗的光辉。

是通往阴暗的地下楼层的楼梯。

「到这里为止我都知道,因为全是我策划的。我想问的是接下来的事。」

「全部!这还用得着问吗?」太宰用不以为然的声音说。「找出根据地的蛛丝马迹。鞋底、口袋里的碎屑、食物残渣、衣服上的附着物,全都是线索。真是……我的部下全都以为只有虐杀敌人才是黑帮的工作。再这样下去,搞不好织田作一个人就能全部解决。」

为了进行汽车隧道扩张工程的区域整理,那名业者让种植在道路两侧的阔叶树枯死。地点是在山谷地区,那附近没有显著的设施。

在赌场里吸入催眠瓦斯后被捕,黑帮为了拷问而将他们移送至此。

其他部下也同样点头。

我想着安吾的事。那个在这个城市的某处,逐渐沾染上罪恶的男人。

「袭击黑帮旗下赌场的拟态尖兵在吸入催眠瓦斯后被捕,接着被带到这里来。」身穿西装的一名部下一边将黑框眼镜往上推,一边回答。「原本应该在这里进行拷问,逼他们说出同伙的情报才对。安装在臼齿里,用来自戕的毒药也已取出。」

「织田作,有一个方法能将他从忙碌中解放出来。只要我们从两侧用力抱住他,把臭味、泥巴和油污狠狠地涂上去,就物理性来说,他今天将无法再继续工作!」

「一名士兵比我们预期的更快清醒。」黑眼镜的部下含糊其词地回答,「在我们套上手铐前,那名士兵已经从我们身上抢走枪枝,射杀同伴士兵,不让他们泄漏多余的情报。接着他转而攻击我们,于是被——」

「你是认真的吗?我和织田作不适合当朋友?」太宰一副真的很惊讶的模样。

说完话的同时,太宰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部下们哑口无言。芥川也以僵硬的表情看着太宰。

「等一下,这是我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住手,我会生气……呜喔啊啊啊——?」

「你、你在说什么!你想威胁我吗!」

「倘若没有你的特殊能力,便无法一击就打败那样的强敌。不愧是我的部下。托你的福,捉到的三名敌方士兵全数死亡。那是不惜布下陷阱,辛苦活捉到的士兵呢。这么一来线索就断了。要是能够留下一个活口,就能问出敌人的根据地、敌人的目的、接下来的目标、指挥官的姓名和来历,以及指挥官的特殊能力,这些宝贵的情报了。你做得还真是好啊!」

泥土和树木吸收了声音,周围像宇宙般寂静。不见多人潜伏的气息。

「好了,去工作吧!敌人是很麻烦,不过要是不早点解决火拼,等到异能特务课出来灭火,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然而——

「哪有那种蠢事……」芥川咬牙切齿般小声地说。「不可能,太宰先生,你把我……」

「我想听听解释。」太宰说。

「织田作之助……那个男人我知道。」黑眼镜的部下提心吊胆地说。「请恕我多嘴,不过太宰先生……前几天我看到那个男人在打扫事务所后面。我实在不认为他的身份适合当太宰先生的朋友,也不认为他是能够和这次的敌人互相抗衡的人物。」

「原来如此。」

太宰不发一语经过地下室,走向位在深处的特别牢房。

后来,安吾、太宰和我到酒吧去,开始交谈。

既然活在这样的世界,那么这样的关系性便极为罕见。就像丛林里的黄金宫殿一样。这样的关系一旦崩坏,应该就不可能再和其他人筑起相同的关系。

工作中的上下关系几乎不存在,就只是一起喝酒,一起聊天。街头的事、酒的事、遇到人的事,我们之间并没有热心共享的特别话题,即使如此,可以聊起的小事却从不间断。就像在沙漠战场上偶然相遇,围着火堆的士兵一样,我们静静地带着某种东西前往,静静地对酌,共享彼此间微不足道的些许时光。

子弹惊险地静止在芥川前方。

芥川用特殊能力挡下子弹。

「下次再搞砸,我就揍你两拳开五枪,知道吗?」

那道憎恨的视线既像是投向太宰,也像是投向他自己。

太宰从拿到的手枪弹匣中取出子弹,只将三发装回去,再将弹匣装回枪上。

旧式手枪、金库的密码。

太宰对着在一旁待命的三名部下发出指示。部下之一疑惑地回答:

「就跟你们说了,我很忙——」

许多人被带到这里来。理由各不相同。有的理由是因为这里的拷问道具齐全,有的理由是因为几乎不可能从这里救出伙伴。有的理由是因为和地上相比,打扫清洗鲜血时较为轻松。

太宰无视那句话。

「那么,教育不成材的部下就到这里为止,去工作吧。试着调查尸体,或许能查出什么。」

「看来你以为我是想听借口。抱歉害你误会了。」太宰边擦拭挥拳的指头关节边说。

「…………」

「不需要什么情报——那种货色就由我全部把他们四分五裂——」

那里是黑帮的地下牢房。活生生进来的人很多,活生生出去的人却很少。

我离开会计事务所。

时间来到傍晚。我开车穿越高速公路,前往目的地。地平线附近的天空,上演着紫色与橘色的争斗。某处传来海鸟的叫声。

特别牢房是十坪左右的四边形房间。低矮的铁门是唯一的出入口,除此之外就连采光的窗户都没有。令人联想到中世监狱的手铐铁链一应俱全,从墙上垂挂下来。

………………………………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离开会计事务所后,便接到来自太宰的连络。

我稍微思考后,决定在太宰的部下抵达前,调查这栋废弃的建筑物。因为我有某种预感。

「呀,织田作,很抱歉我就直说了,已经掌握到线索。你可以现在立刻赶到我说的地点去吗?」

牢房中央躺着尸体,共有三名死者。他们刚死不久,只见血液缓缓地在地板上扩散开来。在主人已经过世的现在,徒劳无功地持续尝试离开这个沉闷的房间。

牢房里还有其他四名黑帮分子。三人是曾在后巷和太宰一同追击狙击手的部下。另外一名是个头矮小,身穿黑外套的削瘦少年。

太宰走在楼梯上。

结果在横滨近郊,清除那种阔叶树的业者只有一家。

我们之间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崩解。

太宰睁大眼睛看着部下。

芥川被打飞。他的头撞向地板的石板后弹起,发出闷声。

芥川的眉头僵硬。感情爆发前夕的危险紧张感掠过芥川脸上。

或许有罪的是我们黑帮,安吾和拟态是进行惩处的正义伙伴。我甚至觉得那样的假设有几分合理。我、太宰、首领和大家或许应该承担罪过,在孤独及悔悟当中死去。或许那就是这个世界公正的证明。

那是一栋三层楼建筑的废墟。原本或许是白色的外墙爬满常春藤,在雨水、海风和时间的相互协助下,油漆几乎都已剥落。建筑物的中心区域有用来确认天空情况的观测塔,顶端连接犹如装饰的球型望远室。

芥川的特殊能力「罗生门」,是操纵黑外套,让它有如生命体般变形为刀刃或是利牙,撕裂敌人的能力。太宰认为就理论上来说,应该可以利用刀刃撕裂空间本身,制造阻隔,来阻止子弹前进才对。

芥川呻吟。由于头部遭到重击,因此身体摇晃,无法起身。

那种阔叶树是多年生,这个时期不会有枯叶掉落。只有当树木本身枯萎时才会出现枯叶,不过多年生植物不会那么轻易就枯死。

「被我解决了。」

「是……」

如果我的预感正确,这里会有关于安吾的情报。

那个情报,恐怕不该被其他黑帮分子看到。

我拨开杂草,进入建筑物当中。一楼什么都没有。除了剥落的地砖、遭到弃置的生锈铁椅以及甲虫的尸骸外,什么都没有。窗户上钉着木板,夕阳穿透隙缝化为倾斜的光线投射下来,照亮空中的灰尘。

满是灰尘及沙土的地板上,有几组足迹。是军靴。最近似乎有一些人在此出入。

在我踏上通往二楼,看似就要崩塌的楼梯时,建筑物某处传来轻微的声响。虽然与小猫翻身的声音无异,不过那个声音已经足够令我闪现某种想法。

我大步爬上楼梯。二楼不见人影,三楼也没有,一如我的预期。

我继续跑上楼梯,爬上通往望远室的观测塔。

爬上楼梯后的小房间里,有个人在那里。

是个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人。

那个人一见到我便大喊:

「织田作先生!你不能来!」

我无视那句话,跑向那个人身边。

那个人——安吾尝试要挣脱被紧紧缚在身后的双手,不过绳子绑得很紧,动也不动。我绕到安吾背后,准备解开绳子。

「你怎么来了!这里是敌人当作根据地的设施耶?」

「我感觉到你在求救。」我动手解开绳结,不过它相当顽强。

「我才没有求救!」

「是吗?」我把手指插入绳结当中。使尽吃奶的力气后,绳结才略微松开一些。

「我来推测一下你感到为难的理由吧。你是间谍的事被拟态发现了,对不对?」

「……!那是……」安吾词穷。

「黑帮里的每个人,都认为你是潜入黑帮当中的拟态间谍。不过其实相反,坂口安吾是潜入拟态的黑帮间谍。」

不论对方是谁,肯定是熟知我特殊能力的对象。那样的对象并不多。

安吾爬出瓦砾堆后,转头看着背后的建筑物。我也跟着他回头。建筑物的二楼以上几乎全被炸飞,只剩下烧焦的骨架。安吾原本遭到囚禁的房间连地板都被炸飞。这表示对方使用了大量的炸药。如此一来,便无法再追查敌人的蛛丝马迹了。

安吾脚步踉跄地从瓦砾当中起身,接着朝山沟的杂木林方面瞥了一眼,像在确认位在那里的某样东西。

「嗯,还好……」

地面猛然摇晃。

安吾用力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像在压抑从内心升起的感情。最后他睁开眼睛说:

「安吾……你还好吗?」

我的意识就在此时消失。

「你保重!」

我回答:「没错。」

「是军队……或许你已经预料到了,他们是前一场大战的残兵败将。无法生存在战场以外的地方,无主的『灰色幽灵』。直到现在,他们依然被战争附身——」

「我不是适合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下,逃离炸弹的那种人啊。」安吾为了让意识清醒过来而甩着头,同时挖苦地说。「可是拟态的应对像箭一样快。因为这样,我完全无暇采取保命行动。啊啊,眼睛里面看得到七色的星星。这是什么?」

最后,建筑物的碎片及瓦砾大量倾泻而下。虽然想要采取行动闪避,不过身体早已因爆炸的冲击而动弹不得。幸好沉重的钢筋没飞过来,只有轻盈的木质墙板被吹向远处。即使如此,无数的大小瓦砾还是落在我们身上,背部被打到痛苦不堪。

「拟态和黑帮间的冲突已无法避免。那群人的脑子里只有战斗。说得更白点,对象是谁都行。只要能把他们带往战场,他们甚至愿意和地狱的看门狗跳吉鲁巴。要是不尽快处理,这个城市会——好痛!」

率先抵达的是冲击。

「伤脑筋。」我撑起上半身,在一堆瓦砾上坐下。「所以首领才会指示我来寻找安吾。是为了要继续隐瞒真相。」

「我们首领知道多少?」我喘着气对身边的安吾说话。

「织田作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走吧!距离爆炸还有多久时间?」

不过在察觉未来发生的危机时,要是我早已落入陷阱——像现在一样的情况——即使可以预知,但也无法闪避。这次我拿起手球早已超过六秒,已经太迟了。

安吾突然看向未铺设的道路说:

「拟态使用狙击瞄准器偷窥安吾的房间,是为了不让放在安吾房间的旧式手枪被抢走。不过他们为何不直截了当去狙击黑帮首领?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对拟态说谎,表示你『不知道黑帮首领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要那么做?因为黑帮的事你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是由我们的首领来决定。」

「这栋建筑物何时被炸飞都不奇怪!」

「那个领导人的名字是?」我提问。

最糟糕的是看完影像后的我,早已拿起手球。

「织田作先生,请你快逃吧!我的任务已经失败了。」安吾以下巴指了指楼上。「楼上被安装了定时炸弹。他们打算把我这个叛徒烧得一干二净。」

「你可以把发生在这里的事全部说出去——拟态的内情全是真的。如果……如果可能,我想再次和你、太宰三个人一起喝酒。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

黑色特殊部队碰了碰安吾的手腕,向他示意。安吾仅仅以视线答复后,露出死心般的笑容看着我。

「那把枪是象征。击锤上有特殊雕刻,用以证明你是拟态的一员。我花了一年时间才得到那把枪。」

我站在瓦砾当中。

我用麻痹的舌头对着安吾离去的背影说了些话。说了些什么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有难以言喻的孤独充满心中。心情就像位在宇宙的尽头。

我瞄准目标,朝绳结开了两枪。整张椅子都在震动,绳子弹飞出去。

影像至此结束。

安吾不禁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的特殊能力——「天衣无缝」会在脑中呈现出数秒后的未来。预言的时间比五秒要长,比六秒要短。因此可以预知狙击或爆炸等奇袭行动,进行闪避。

「那是什么?」

「拟态是些什么人?」

我是安吾的谍报活动有危险时的保险。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欺骗任何人,不论置身哪种状况,都能毫不怀疑地救出安吾的一枚棋子。

透过眼角余光,我可以看见安吾转身和黑色特殊部队一同离开。当时的我脖子已经动弹不得,视线也无法移动。黑暗逐渐由两侧逼近。

而那些也被黑暗所吞噬。

炸弹爆炸时,我们几乎已经快要离开建筑物了。

我试着在手上转动手球,它大约是能以双手包覆的大小。我也看了背面,并无特殊之处——

安吾太阳穴附近的皮肤裂开,一道血迹缓缓地从那里流淌下来。我递出手帕,安吾道谢后收下,用它按住伤口。

接着热风随后赶到。

「看吧!你果然在求救不是吗?」我放弃解开绳结,掏出手枪。「身体尽可能离椅子远一点。」

我一边流着冷汗,一边想要警告安吾,却发不出声音来。

地面突然变得近在眼前。片刻后,我才发现自己逐渐倒地。虽然伸手向前想要撑住,不过还是往前倒下。视野变得模糊,产生强烈的呕吐感。

从安吾的背后,黑色人影无声地出现。

我们纵身往前跳——不如说是被震飞——后,扑向杂草丛中。肺里的空气一丝不剩地被榨出。

我花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才恢复正常的呼吸。我咳嗽着将头上的瓦砾拍打下来。视野一下红、一下白。

黑色特殊部队当中的一人,拍了拍安吾的肩膀。安吾回头,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我已经看习惯了。」

我扶着安吾,一同跑下楼梯。安吾在被绑到椅子上之前,似乎稍稍吃了些苦头。他按着侧腹,脚步踉跄。即使如此,我们还是以滚落般的速度跑下楼梯。

我看着双手,上头沾满黏稠的蓝色液体。是涂在刚才的手球上的。沾到液体的部分麻痹不适,脑部发出最高等级的警报。

「得尽早报告才行。」安吾起身。「拟态的领导人是个危险的男人。冷酷、具统率能力,渴望战斗。他想彻底摧毁黑帮。只要是为了他,部下们不惜割断自己的喉咙。实际上我也见过有人这么做。」

我拾起滚到脚边的手球。那是一颗深蓝色的手球。虽然有些老旧,线头绽开,不过美丽的几何学图案莫名地吸引人。

四个人……不,五个人,他们全都穿着像夜色一样黑暗的野战服,戴着防毒面具遮掩面孔。他们不是拟态。他们手上拿的不是灰色的旧式手枪,而是最新型的导向型步枪,是特殊部队。

安吾走过来,将我刚才借给他的手帕放到我手上。我别说是做好迎战准备了,就连握住手帕都办不到。

我循着安吾的视线看过去。下坡的石头路上有颗蓝色的手球在滚动。是小孩用来投掷游玩的手球。是因为爆炸,所以从某处飞来的吗?

「安德烈·纪德。他本身就是能力高超的异能者。不能和他对战。织田作先生,尤其是你。——在我房间发现金库里面的手枪的人,是织田作先生吧?」

安吾从口袋里取出白色绢布手套,戴在右手上。接着用那只手拿起蓝色手球。

「几近全部。」安吾回答。「知道我潜入拟态当中这件事的,在黑帮当中就只有首领一人。这也就代表了这是一件相当敏感的任务。相关人员越多,秘密越容易泄露出去——这是机密情报的基本规则。」

我迅速将手球扔开,不过已经太迟了。和刚才相同的晕眩已经来到。我将双手上的蓝色黏液擦在外套上,不过黏液早已透过皮肤侵入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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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间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间 二、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正在阅读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侦探社设立秘话

  1. 01插图
  2. 02某侦探社的平日
  3. 03侦探社设立秘话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图
  2. 0255Minutes
  3. 03后记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1. 01插图
  2. 02序幕 泷灵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间的旧礼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异能特务科机密据点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湿地区域·过午·阴天
  6. 06间幕 无间无光逢魔之时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馆·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运电车内·上午·阴天
  9. 09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
  10. 10终幕 绫辻侦探事务所·早晨·晴空万里
  11. 11为文库版而作的后记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图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后记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岁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无心之犬
  2. 02学园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电影特典

  1. 01捡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捡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们心血来潮打下的,只不过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为人类痛苦的样子
  6. 06[CODE:04]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7. 07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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