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侦探社设立秘话

侦探社设立秘话

《文豪Stray Dogs》 · 朝雾カフカ · 7万 字

当时,传闻横滨有个功夫十分了得的保镳。

拿起刀来便能砍倒百名恶徒,拿起枪来便能对抗一整支军队。修习居合、柔术等百般武艺,闲暇时与书本、围棋为伍,也具有极高的教养。工作态度冷静沉着,如狼一般的镇定,确实保护委托人。

若是硬要指出缺点,那就是他绝不与任何人联手,独自进行护卫,不相信任何人。

换句话说,他是名独行侠。

周围的人总是说「他绝不可能和别人联手,更别说是隶属组织,成为某人的上司,那是天翻地覆也不可能的事!」,是名孤高的铁汉子。

不羁的银发之狼。

男人的名字是——福泽谕吉。

这则短篇是某个男人苦斗的纪录,成长的纪录——

——也是育儿的纪录。

那一天,福泽的表情十分不悦。

假日人潮如退潮般避开大步走在马路上的福泽。当福泽行经路口时,即使是绿灯,汽车也会停下。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福泽的表情透露出不悦的气息。

不过——实际上这与不悦有些不同。福泽是感到自我厌恶。

委托人遭到暗杀。

简直晴天霹雳。

担任保镳的福泽,主要有两种工作。平时给予安全指导,出事时第一优先赶往处理的契约警卫,以及以天数作为单位,针对人物或物品进行护卫的一次性警卫。今早遭到杀害的是经常性契约的顾客。前几天才刚答应以保镳身份提供保护的某企业女社长。

除了工作以外,他们不曾交谈。由于福泽以往极力避免工作以外的往来,因此对于保护对象的私事他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他曾有一次接到「是否愿意成为专任保镳?」的招揽。不愿隶属组织,拥有同事或部下的福泽,当场拒绝了那次的招揽,不过——

如果成为专任保镳,一直待在社长身边,或许能够改变结果。

根据他听到的说法,女社长今天一大早遭人从公司大楼推落。杀手将她从社长室窗户推下。已经找到证据,杀手也遭到逮捕。

福泽抵达该栋大楼。那是一栋距离港口不远的红褐色砖造建筑。建筑物位在坡道上,虽然老旧却似乎盖得相当牢固。

走进大楼的途中,可以看到步道一旁,社长室正下方的地面上,拉着禁入进入的胶带。

福泽正想朝隔壁房间的房门踏出一步时,又停了下来。

位在社长室的窗户面对横滨街景。社长被推落的大型窗户现已关上。

这个世上存在为数不多,能够使用超能力的异能者。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异能者,首先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大部分市民只把异能者当作是传闻或是都市传说。但是对于以保镳身份保护要人的福泽来说,异能者及异能犯罪是熟悉的存在。

面带笑容。

一般的警卫或许会这么想。

一步一拍。

「他似乎死了心,非常听话,你可能还会以为他睡着了呢。」

「喔喔——」秘书在背后惊呼。

「用不着担心,只是文具罢了。」

福泽再次转头看向矮小的杀手,他依然动也不动。若是平常,即便是坐着的人也会有一些轻微的动作,这个男人却完全没有。明明遭到蒙眼捆绑,却出奇冷静。

「不可能。」福泽立即回答。

不过——福泽抱持不同的印象。

福泽以目测确认,与门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五步。若是使出锻练过的脚力,或许两步就能走到。但如此一来,途中那一步和落在门前那一步,将确实、重重地踩中据称会左右公司命运的重要文件两次。途中那一步大概会把资料踩碎。这结果会令他这个保镳更加蒙羞。

在他抵达的社长室里,秘书正与一堆文件格斗中。

福泽先退到社长室入口前,凝聚力量。在助跑后踏出步伐。

那名见敌必杀的暗杀者,赤手空拳将女社长从窗户推落,在逃亡途中被警卫逮个正着——真的可能会有那种事吗?

正在排列那些文件的,是刚才发言的秘书。他是个身穿黑色长外套,打着深红色领带,脸色欠佳的男人。他瞪着文件形成的平原,取出一些放回书架上,接着再次排列新的文件。

这天吹着强风,黄色胶带被风吹动,啪哒啪哒作响。福泽将视线移开。

由于保镳这行的职业特性,对生意劲敌的这些杀手,他会搜集比一般人更多的情报。和负责保护的福泽不同,杀手们的手法千变万化,会以他完全料想不到的武器和技术前来攻击。所以他常会透过传闻,搜集具有一定知名度、值得警戒的杀手之手法。为了能够立即应付急袭,平常就毫不懈怠地搜集情报。

「这男人会伺机脱逃。最好在他真正采取行动前,进行移交较为妥当。」福泽说。「我要带这家伙离开房间,可以吗?」

福泽之所以惊讶焦虑,是考虑到杀手为异能者的可能性。如果是异能者,那么只以绳索捆绑在隔壁房间,并不足以令对方失去反抗能力。等同是把高性能炸药放在隔壁房间一样。

「是职业暗杀者。」秘书阴沉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沉。「就公司来说,真是令人痛心之至。就个人来说,社长挖角原本任职其他工作的我,栽培到现在,既是老师也像主君。我认为揭穿行凶的真相,将正义摊在太阳底下就是最好的饯别。」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我就回答你吧。依我的看法,杀手的目的是盗取这些重要文件,或是加以破坏。那名恶徒潜入是为了让我们S·K商社一蹶不振,目击此事的社长因此遭到灭口杀害——那是我的推理。所以我才会这样进行检查。」

福泽直觉地判断。

「那也不行。」秘书摇头。「这个房间的文件全都按照某种规则性排列。排列方式是用来识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论。按照日期、部署、重要性……这整个房间就是一个目录。我在被社长挖角前任职的工作中,学习到这项技术。这点除了我以外,公司里其他人都做不到。归位的方式也有规则性,一旦乱掉,社长遭到杀害的真相将会离我们更远。」

追根究底,福泽丝毫不打算提出异议。原本过失就出在他身上。若身为保镳的福泽能够事先察觉危机,保护女社长,便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如此一来,这名秘书也不会如此拼命地排列资料,被迫进行确认。秘书是在执行他自己的职务。既然如此,他也只能默默执行他的职务。

然后使用柔术技巧,以抓住对手后方衣领般的流畅手势握住门把,仅靠指尖的力量转动。

福泽会吃惊是有根据的。横滨的杀手危险等级高出其他都市许多。在魔都横滨这里,自从上一场大战结束后,便有联军当中的各国军阀陆续进驻。以统治为名滥用治外法权,犹如蚕食横滨土地般筑起各自的自治区。因此横滨逐渐成为跟战时难以相比的无法地带。治安警察,亦即市警好歹发挥了机能,不过军警、沿岸警备队等等几乎是发挥不了作用。现在的横滨是罪犯的乐园,群雄割据的黑社会组织、国外非法资本以及罪犯和杀人凶手的熔炉。

接着他双手按在离门稍远的访客坐椅上落下,倏然停止动作。仅靠臂力让跳跃的身躯静止不动,这种平衡感在修习古武术的人当中也极为罕见。

传来鸡啼般活力十足的声音。

是个高手。

既然是在横滨这里杀死大企业领导人的职业杀手,那么就算不是平时和他们对峙的福泽,首先也会考虑异能者犯罪的可能性。

「…………」

不过秘书的表情很认真。和道理为何相比,随意移动资料时的骚动更令福泽心情沉重。他原本就是经营公司的门外汉,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成为组织领导人,为资料、人事及契约烦心。既然专家这么说,那也只能相信。

这下就清楚了。这名暗杀者果然看不见外界。如果他看得见布袋外面,就不会不惜倒向地板,以闪避福泽使用钢笔的居合。

回头一看,社长室入口站着一名少年。

在面对以暗杀为目的的杀手时,福泽是否能够毫发无伤地取胜,端视对决的走向。

无路可走。这句话并非譬喻,接近房门的地面上,百分之九十五的面积被排列整齐的文件占据。人类无法在此走动,是以八只脚在瓦砾当中往来的救援器材才能做到。

「唷,今天的风真是强得吓人!看来二丁目的木桶店会大赚一笔!先不说那个,就不能想想办法解决一下这家公司的地理位置吗?距离海边很近有潮水味,坡道走起来很累,路又很难记,这里的社长到底是在想什么啊!因为这样,所以横滨不适合居住。啊,可是幸好途中遇到的海鸥很恶心,我忍不住把便当里的一个饭团给了它,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

这名杀手——能够感应福泽的杀气。

就这样,福泽完全没有动到文件,便已站在隔壁房间。

换句话说,他果然不是一般的杀手。若不是经历过无数的惊险场面,便无法有刚才的反应。他应该是一流职业杀手,而且就算在大战之后特殊能力及阴谋蠢动的横滨,也只有少数人才雇用得起。对于杀人的委托从不失手,犹如呼吸般杀害目标。光是一次的委托费用,就需要令人咋舌的金额。

「那么,能不能暂时把走道上的文件放回书架?」

他的衣服是相当普通的深蓝色衬衫,加上工作裤及皮鞋。也不像是精于战斗的模样。看来不过是落魄强盗——那些擅长溜进建筑物,随处可见的罪犯。

再说福泽是武术高手,不是异能者。

这番说明让人似懂非懂。

秘书的视线指向隔壁房间。「杀手已经被捕。杀害社长后,在逃亡时被一楼的警卫逮个正着。现在被绑在隔壁房间。我把他的长相传送过去给鉴识人员,在调阅资料后,发现从社长衣服背上检验出的十枚指纹,与犯人的指纹相符。」

年纪大约十四、五岁。身穿土气的防寒外套及学生帽。留着一头参差不齐,像是不看镜子就动手去剪的短发,手上拿着陈旧的资料袋。长睫毛,细长的吊梢眼,是名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年。

总之,他已成功进入隔壁房间。福泽将门大开,看着杀手的模样。

「我想看看那名杀手的情况。」

确认房门微微开启后,这次用门把作为支撑,从椅子上跃起。让自己的身体能够穿越些许的缝隙,双脚踏进隔壁房间的地板。手指抓住门框控制,不使自己仰天倒下。

「大家好!」

若这是说明,那就是相当不亲切的说明。福泽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虽然不懂,不过福泽猜想是与业务相关的事。在算他雇主的女社长遭到杀害当天处理文件,福泽无法判断是不敬还是勤劳。总之,福泽想起了现在是惨案发生的当口。

可是刚才在附近拍打墙壁时,他显得一点都不紧张。刚才和现在的不同点是什么?

福泽轻轻将那枝钢笔抵在左侧腰际。右手手指握住钢笔,抵在腰际的左手握住笔盖。

杀手在地板上蠕动。

就福泽来说,也对于坐视女社长遭杀害感到歉疚。虽然不及复仇的程度,不过只要能完成将犯人扭送司法当局的工作,多少也能还个人情。

「虽然你说请便,但是……」

「希望你能一同前去移交他。」秘书出声答复。「如你所见,那男人一句话都不说,就这样一直保持缄默。我想带他到警察署去,不过市警人手似乎也不够,只能派两名押送人员过来。这……你认为如何?你认为两名警官能够押送那男人吗?」

再来他轻轻将脚尖放在椅脚附近,文件与文件当中的缝隙里,以单手单脚支撑,将身体移向房门。

「不,什么事都没有。」福泽回答。「所以,找我过来的委托内容,是要把这男人……」

原来如此。把社长室当作杀害社长的地点,对杀手来说的确不算是一个方便的地点。何况还有警卫在,可疑人物四处徘徊会太过显眼。不过假使目的不是社长的性命,而且放在社长室内的文件,那么就说得通了。也不难了解秘书早早开始过目成为动机主轴的资料。

不过,这样还是有疑问。

他连珠炮似地说出这番话。

福泽在钢笔的居合拔刀术中故意注入杀气。杀手透过皮肤感觉到这点,因此跳开闪避斩击。

他比福泽想象的还要矮小,肩膀也很窄。双手双脚被反绑在椅子上,看不见长相。因为他的头整个被厚厚的黑布袋给盖住。

杀手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未采取防御动作也未回头,极为平静。因为头上套着布袋的缘故,他应该看不见福泽才对。

这个样子别说是抵抗或是逃脱,就连要搔自己的鼻头也办不到。用来捆绑他手脚的是包含铁丝的多股线。即便是具有怪力的大力士也难以扯断,何况是像这样矮小的暗杀者。

杀手坐着。

福泽的表情不变,内心正不停懊恼该如何说服秘书准备出口。就在此时——

「还是请教一下……为什么要把文件排满整个房间?」

第一步在置设于墙边书架的装饰上落下。看准些微的凸起,利用踩踏的反作用力再度跳跃。

福泽心想,现在不是说「喔喔——」的时候。在椅子上落下时,他稍稍捏了把冷汗。为这种无聊事失败而影响评价,即使是不在意他人批评的福泽也会心有不甘。

左脚打开与肩同宽,摆出侧身的姿势。双臂置于胸腹旁,肩膀打横,接着静止。可以看出直到刚才都没反应的杀手肩膀变得僵硬。福泽在调整过一次呼吸后,用力踏出位在前方的右脚,在发出杀气的同时拔出钢笔。

两把手枪和枪套虽然用旧了,不过保养得宜。其他还有零钱及用来开锁的铁丝,就只有这些。

「——你在做什么?」福泽忍不住劈头询问。

「麻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请稍等,我马上好。」

「当然可以。」秘书微笑。「不过,请不要踩到文件。」

福泽俯视这一幕,接着脚尖画圆收回右脚,以归剑入鞘的姿势将拔开的钢笔收回腰际。

福泽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备用钢笔。他打开笔盖,试着在置于桌面的便条纸上轻轻划线。里头还有墨水。

依然被绑在椅子上的杀手主动跳向一旁,逃避福泽的斩击。他的身体连同椅子重重撞向地板,发出巨大声响。

他进入室内时,杀手的脖子略微反应地动了一下。也就表示他不可能是在睡觉。

秘书的判断很恰当。这名杀手在遭到捆绑的此时是很安全,但为了移送而解开绳索就完了。他会在呼吸之间轻易就杀死一、两名制服警官。找福泽来是对的。

福泽观察杀手。单就现在看得到的情报,无法推测出对方的姓名乃至于技巧。虽然看不出明显能够判定为异能者的特异外形特征,但是——

那是不像一般杀人现场的景象。

福泽绕到杀手背后的墙壁,突然以手掌拍打墙壁。随即跟着传出「啪」一声巨响。

「…………」

在宽敞到若是尽量挤,能够挤进三十人的社长室里,排满的不是人而是文件。桌面和地板被一整面几乎毫无空隙的文件,密密麻麻地掩埋。看来似乎全是重要文件。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隔壁的社长室传来秘书的声音。

「你说什么?」福泽大吃一惊。「他还在隔壁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接待室。除了简单的书柜,用来交谈的桌子及画作外,其他什么都没有。福泽特意发出脚步声走进室内。

「当然可以,请便。」

福泽的视线落在房间角落的边桌。桌上放着形似杀手带来的整套道具。

这和办不办得到无关。福泽是武术高手,不是杂耍演员。不论再怎么看,露出的地板宽度都比福泽的脚底宽度还要窄。

福泽差点不禁要惊呼出声。

「可以把它移开吗?」福泽指着文件询问,不过——

「我啊,在整理文件。」脸色欠佳的秘书回答。「因为只有我对放在这里的文件一清二楚。」

他盖上钢笔的笔盖,重新放回桌上。

社长的遗体早已被带回进行鉴识,但柏油路面残留着无法隐藏的血迹。福泽不带感情地通过坠落现场,走进「株式会社S·K商社」的招牌下方。搭上电梯前往社长室。

「真是令人不胜唏嘘。」福泽低下头。「失去了一位优秀人才……我听说是从这里的窗户被推下去。」

更别提有异能者的存在。

「啊啊,不能碰!」秘书首度大声制止。「绝对不行!因为我现在整理的,全是左右公司命运的超重要文件!别说是弄丢,就连一个印刷字体糊掉,都不知道往后会形成怎样的瑕疵,为公司带来灾祸!请不要碰、不要移开,巧妙地避开它移动!像福泽先生这样的人应该办得到!」

那是不可能的事!

站在社长室前。

「——啥?」秘书发出茫然的声音。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话好说。

「不是『蛤?』,是海鸥啦、海鸥。你不知道吗?那种长着羽毛的怪物。海鸥在前世一定做了相当残酷的事,不信你仔细看它们的眼睛,充满了疯狂!我换个话题,因为少了一个饭团,所以我肚子饿了,有没有什么吃的?」

「什么?呃,那个……什么?」

秘书两度发出疑问。这是意料中事。

戴着学生帽的少年满面笑容地说不停,但在不经意望进室内后就闭口不语。接着以吊梢眼环顾四周一圈,眯起眼睛说:

「喔……似乎很辛苦。」

福泽在此时回过神来。这少年是什么人?不知为何——他觉得会有麻烦。

「反正与我无关。总之,能不能给我那张纸?啊啊,在这里面?要找吗?真是有够麻烦。既然如此,就当是打发时间,秘书先生顺便帮我找吧。因为我对这间房里的指纹,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接二连三说出令人眼花缭乱,且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话。打发时间?指纹?

正感到纳闷时,少年已突然走向室内正中央。朝文件的大海走去。

少年的脚跟正要稳稳地踩上最前方的文件——盖着多家公司印章的某种合作契约——时,在那瞬间——

「呜哇啊——!慢着慢着给我慢着!你知道为了缔结那份契约,费了几年工夫吗!」秘书按住少年的肩膀,在千钧一发之际制止他。

少年一脸惊讶地看着秘书,略微思考后说:

「不知道。」便再度踏出脚步。

「呜哇——!停下来!」秘书惨叫着抢过文件。少年的脚底已落在前一刻还放着文件的地方。

「只要去做,就能做到不是吗?」少年露出笑容。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管是不是在凶事后,这里可是社长室,禁止非相关人员进入!」

「这我知道。」少年不以为意地点头。「但我是相关人员。我来是因为接到今天面试的通知。这点小事,看我就知道了吧?」

——面试?

「咦~」

「……啥?」

「告诉我根据是什么。」

「又来了、又来了。怎么?考试吗?像那样要我一五一十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后打分数吗?我真搞不懂城市里的规矩——」

「是熟人犯案?」福泽接口说道。

「你在说什么傻话——」

眼前的秘书才是真凶?

不过单靠这个……

确实说不通……

——是委托人?

「来吧——举行祭典喽!」少年以开心的声音说道。

「有什么关系,反正文件并没有遗失。」

少年与此处是如此地格格不入。

「又说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不知为何,少年如此断言。「算了,我自己找。反正一下就能找到。」

秘书急忙重新排好文件。由于少年的破坏,房间里有一成左右的文件被随意散置。看来得花一番工夫才能重新排好。

杀死女社长的人不是杀手?

「喔……喔,你是来面试的吗?社长前阵子的确说过,要面试行政实习生……」

「不管怎么说,要是知道被骗,肯定会开口的,你要不要试着问问他?」

福泽正想反驳他才三十二岁,却在意少年的最后一句话而皱眉。要厚?所以他的意思是可以轻易由外观来判断?但是光靠那点程度的特征够吗?就算厚度多少有些差异,不过要从铺满此处的文件当中,找出外观略显不同的那张纸,所需的劳力及耐性应该差不了多少——

不知何时,少年已站在窗边,仔细看着大型窗户。

「我在想,会不会是在这里面……」少年环顾室内。「真麻烦。欸,秘书先生,可以快快把这些无意义的文件拿开吗?」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几个字,却无法再继续往下说。因为在内心深处,他也感到有些地方不对劲。

「……少年,你主张犯人不是那边那个杀手,这点我也不是不能了解。」福泽已经恢复平静,以丝毫不见波纹,犹如明镜般的表情说。「不过被害者的衣服上留有杀手的指纹。一共十枚,是符合推落动作的指纹。这点你要怎么说明?在欠缺说服力的状况下指控秘书是真凶,就算是小孩子也不能坐视不理。你的根据是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你搞什么!」

「什么叫『找到了、找到了』!啊啊啊啊!又得重新调查……!」秘书半疯狂地搔着头。

少年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文件。那是即使窗口吹来旋风,也几乎文风不动的一张纸。由于比其他文件要厚,其重量使得它的动作变迟钝。因此才打开窗户吗?福泽不合时宜地感到佩服。

「啊啊啊!」秘书发出悲痛的叫声。「你、你快住手!再继续、再继续碰一张都不行!我光是排成这样就已经花了五小时!」

「因为文件没有被偷,真要说起来,杀手也没有杀害社长。其实该说,杀人的是你吧,秘书先生。」

「请……请不要说些意义不明的话!」秘书扯开喉咙大叫。此时福泽感到讶异。因为脸色欠佳的秘书表情中,隐约可见狼狈的神色。

「你、你怎么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呢,福泽先生?难得你来了,请把这个小鬼丢出去!就当是追加契约,报酬也会增加。若继续让他在房间里捣乱,公司会……」

当福泽用这种声音说话时,普通的地痞流氓多半会哭着逃走。

不过少年毫不介意,噗哧一声笑说:

「哈哈,你终于说出口了。」少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杀人事件当中,主张『拿出证据来』的人多半是犯人。我想想……如果要说到证据,那么就是这堆文件了吧?秘书先生之所以排列文件,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是因为让人调查房间就完了。因为杀人之后的伪装工作还没完成。社长的衣服上明明沾有指纹,但是房间各处都没有指纹就太不自然了。你是在争取时间。」

秘书张大嘴,歪着头。

福泽不禁转头看向背后。杀手就在关着门的隔壁房间。应该还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地板才对。

「这里就是社长被推落的窗户吧。」

「——啥?」

「不要,我也想找我的文件。」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少年鼓起脸颊。「真是的,根本不用管什么礼仪,因为我说的是真话。那我继续往下说了——明明是熟人犯案却验出杀手的指纹,就表示是伪造。我听父亲说过,伪造指纹出奇简单就能做到。秘书先生,你原本是检察官之类的人物吧?刚才你提到的四八小时就是那个业界的行话。」

「别、别傻了!」秘书口沫横飞地怒吼。「就算我有伪造指纹的知识,但在杀手的手指上仔细涂上油灰是会被杀的不是吗!福泽先生,别管那么多了,把这个小鬼撵出去。」

说他原本任职其他工作,是社长挖角他。

白鸟在室内展翅。冰冷的新鲜空气形成漩涡,犹如幻想中的景象——对秘书以外的人而言是如此。

的确,报酬越高的一流杀手,越难让他吐露雇主是谁。正因如此,报酬才高。到目前为止,福泽也曾多次为了保护委托人和杀手交手,不过越是厉害的家伙就越不会吐露内幕。甚至还有人在被捕后,立刻服下预藏的毒药自戕。

一下?房间里整齐排列着将近百张文件,怎么样都无法一次全部确认。要如何从中一下就找出想找的那一张呢?

「喔,找到了、找到了。」

「不行。」秘书一口回绝。「这种排法本身是为了识破犯人目的的重要方法论。这点除了我以外,公司里其他人……」

「这——这是找碴!」秘书大叫。「杀人魔的自白没有证据效力!一切都是假设、认定、幻想加妄想不是吗!首先就没有证据,既然说我是犯人,那你现在拿出证据来!」

「……啥?」

「少年,」福泽不禁问他。「你要如何从这堆文件当中,单单找出那张纸?」

秘书张大嘴,歪着头。

反过来利用——口风很紧这点?

「活动认定书——啊啊,是政府发行,认定为求职活动的认定书吗?」秘书问道。

「但是光凭熟人犯案,还不够充分。」福泽说。「大人的世界是讲究礼仪的。误把眼前初次见面的人物当作犯人看待,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就此了事。」

「你说什么……」

「在这种强风的日子里,独自一人打开窗户?」少年皱起眉头。

那么为何杀手会在这种地方?

大叔……

「大叔的理解力似乎还算不错。能够从杀手身上取得指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秘书先生就是杀手的雇主。」

秘书回头。少年继续说:

那名杀手——赤手空拳在社长室里将女社长推下楼,在衣服上留下指纹?更来不及逃脱而被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话,你当然知道如何伪造指纹。用油灰之类的取下杀手手指的模型,接着再用塑胶的——」

「他在骗人!只是排列文件就被当成犯人还得了!我真的是在整理文件!你能提出证据表示并非如此吗!」

这么说来,秘书曾经一再提过之前的工作。

「为什么要说三次?我完全搞不懂大人的事。不管再怎么看都是犯人的秘书先生,以及不管再怎么看都是背了黑锅的杀手,明明都凑在一起了,那边的大叔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是怠忽职守。要是母亲在这里,现在早就把犯人绑起来,丢出窗户了!」

少年迎上他的视线,露齿而笑。

福泽跟不上眼花缭乱的变化状况,甚至没有余力变换表情。

秘书张大嘴,歪着头。脸孔几乎完全打横。

窗外是蓝天。

文件就像获得生命般,全都飞舞了起来。

感觉空气在一瞬间凝结。

「……啥?」

「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这里不是吗?」不顾一脸愠怒的秘书,少年继续往下说。「就算是再厉害的杀手,也无法在不被社长发现的情况下走到窗前。因为可以从桌子那里看见入口。而且假设是硬把抵抗的社长推下去,那么留在衣服上的不是抛落的指纹,而是推落的指纹就太奇怪了。可是衣服上却留有十枚指纹不是吗?我在房门前等候时听到了。这样看来,社长在被推落的那一瞬间并未提高警觉,也就是说——」

不过室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甚至感觉得到气温降了几度。

「我明白你到这里来的理由了。」秘书接着说。「不过本公司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社长遭到杀手行凶杀害,因此中止面试。在我移交嫌犯的期间,换句话说,得在四八小时内,找出这些文件欠缺的部分,向当局报告才行。好了,请你尽早离开。快走、快走。」

虽然少年说看就知道了,不过福泽完全料想不到是这么一回事。还以为他是纠缠公司和社长的座敷童子或小鬼,因为社长死亡而过来讨债。

「慢着。这名杀手和随处可见的地痞流氓不同,报酬等级也不同。一般劳工能够支付的代价是请不起他的。」

看得仔细、听得仔细。在那旁若无人的举止当中,已将必要的情报全部输入脑中。

「啊……嗯,我知道了。」少年的表情变得老实,边关窗边说。「首先这位秘书先生说了『看看窗户下面』之类的话,若无其事地引诱社长走到窗前。接着朝大意的社长背后猛力一推,将她推下窗户。」

这少年——是什么人?

「除了雇主的命令外,杀手不听命于任何人。反过来说既然是雇主,即使不涂上油灰,也能要他拿起用来采取指纹的柔软材料,或是要他在指定时间到建筑物来。」

雇用杀手的,不是企图颠覆企业的第三者?

「所以啦,根本不用付钱。」少年焦急地说。「只要以磋商或是讨论报酬为由,叫他到这里来就行了。在这里采取指纹,然后再随便找个理由,要他过几天再到这个房间来。当杀手察觉这是陷阱要逃走时,让警卫逮捕他。看吧,不花一毛钱就能完成,换句话说是免费。比买车站前的便当还要便宜——啊,说到这个,我肚子饿了。可以去买便当吗?」

福泽定睛一看,少年和秘书还在入口附近争吵。虽然也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福泽站在和入口处有段距离的隔壁房间门边,被文件挡住无法前进,所以只能默默看着。

「我没说错吧,大叔?」少年犹如看穿了福泽的内心,在此时得意地笑了出来。

「待会儿我请你吃饭,所以把话说完。」福泽耐心地说道。

「唉——弄得这么乱,就算再怎么不希望房间受到调查……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世上充满了让人搞不懂的事!」

福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站着,凝视与他相对的人物。

少年充耳不闻。他一脸了然于心地点头,同时伸手开始迅速拿起脚下的文件。做到一半又嫌这样也很麻烦,于是便用手指随意推开文件,弄出一条路来。

杀手的武器是手枪。功夫了得,能够在看不见的状况下辨认杀气。

「怎么,大叔,原来你会说话啊。」少年毫不客气地挑起眉毛。「因为你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我还以为你是像石头一样不开口的人……我跟你说,我在找的文件是有贴印花的政府证明文件,因为材质不同,所以比普通文件要厚。」

福泽将丹田略微用力地说。就福泽而言,是刻意在话语中稍微投入诚挚心情的程度。

接着将窗户全开。

「那算证据吗?」福泽用手指托着下巴思考。

此时福泽察觉到,少年将手放在窗户上。放在社长被推落的大型横开式窗户上。

「所以啦,那些我都知道。」少年嘟起嘴。「为什么要一一解释看就知道的事?我来是为了索取面试的活动认定书。你知道吧?」

「单靠这个仍欠缺说服力。」福泽说。「或许是乘社长碰巧在窗前时,偷偷接近将她推落。」

行政实习生?这个对他人的话充耳不闻的少年吗?

少年大概接受了政府的求职活动补助。大战后的现在,失业者及未成年犯罪成为这个大都市当前的重要课题。针对具有就职意愿的未成年,政府提出补助其活动的失业者对策。少年可能申请了这项方案。也就是说,得提交社长签发,表示确实有来接受面试的证明文件给政府,才能获得金钱和情报方面的补助。

「那就闭嘴待在楼下!之后我再找给你。」

记得今天的风势应该很强才对——

「呿,好——吧。……之所以使用一流杀手,会不会是因为对方口风很紧呢?眼前就像这样,杀手对于是谁的委托三缄其口。我想他大概还没发现自己被设计了。」

「嗯。」少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最初进入房间时,乘秘书先生不注意的空档,偷偷把一份文件和我带来的资料『蛲虫检查指南』对调,可是你却没有发现。你明明自信满满地说了类似『我很清楚这里的文件排法』那样的话。」

「什么——」

秘书哑口无言,话哽在喉咙里。

福泽的视线变得锐利。

「你怎么说?」

「那是……」

福泽静静缩短距离,怒气在打转。

「你、你误会了!一、一一理会那种小孩的恶作剧有什么用!我打算之后再提醒他,所以才没处理。因此绝对——」

「看吧?」少年缩了缩脖子。「我没有对调喔。」

秘书停止呼吸。

原本就已欠佳的脸色不只发青,现已泛白。

「这是怎么回事?」福泽往前踏出一步。

「不——不,这是……」

「我和遭到杀害的社长并无密切往来——不过她相当信任你。曾经说过你是一位优秀的秘书,值得她将你挖角过来。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不、不对……不是的。那个人……」被气势压倒的秘书退后一步。「对那个人来说,我只是个优秀的秘书。就只是那样。可是我……不希望只是那样……」

那一刹那,福泽的背后响起「叩咚」的声音。

是隔壁房间传来的。

福泽大惊之下回头,像要撞破似地将门推开。

隔壁房间空无一人。

椅子倒在地板上,被绳索捆绑的椅脚部分脱落。

福泽将杀手撞向墙壁,随即以手肘压制对方的胸口,像图钉般固定在墙上。杀手握枪的手被夹在背后及墙壁之间,吱咯作响。在这样的姿势下无法开枪。

事到如今,福泽仍然想不透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个眼神实在不像是在看着勒住自己脖子的对象。

要是骂他浪费,可能会被批评是老年人。

不甜——那可是红豆麻糬喔?红豆麻糬几乎都是麻糬喔?如果只想摄取糖分,吃羊羹、馒头或是金团(译注:番薯泥混栗子粒的甜食。)不就好了?你听不见麻糬被留下的叹息吗?福泽把想说的这些牢骚吞回肚子里。再也没有比插嘴他人饮食习惯更加无意义的事。虽然光看就强烈地感到反胃,不过那并不是犯罪。随便批评之后,万一乱步开始把馒头的皮撕开,只吃里头的馅,那么他的脑子可能会整个翻转过来。

「我叫江户川乱步,你要记住喔!」

「放开枪。」福泽说。「你是我生意上的劲敌,但目前的罪状只到非法侵入。现在的话,还能以轻罪获得赦免。」

乱步回答了名字。

「因为不甜嘛。」乱步随即回答。

福泽感到头晕目眩。

少年以不带感情的眼神回望福泽。

墙边有桌子。桌上有钢笔、便条纸以及——杀手的武器手枪。

披散着头发的少年以天真无邪、无比闪亮的笑容说:

即便福泽再厉害,也无法单靠一只手臂就支撑住杀手的体重。背部摩擦墙壁落下的杀手,在途中扭腰半转身体,发射背后的手枪。

杀手踢墙飞离门边,接着蹬地跳跃拉开距离。

倒下的只有椅子,不见杀手。

福泽点头。长外套的内袋里装着用来伪造杀手指纹的用具。为了藏匿占空间的整套用具,需要外套口袋。

自称「江户川乱步」的少年,用福泽的钱吃着红豆麻糬,一连吃了好几碗。

杀手把脚缩离地面。

福泽不回应,几乎没有预备动作就蹬地缩短距离。这是「缩地」——利用独特的体重移动,在一瞬间接近敌人的脚法技术。如果一旁有人在看,只会看到福泽身影消失,瞬间前进。

「被踢出来?」

有反应。躲在门后的杀手发出模糊的呻吟声。福泽拉开门,朝杀手伸出手。

杀手很年轻。

那名少年暗杀者的名字应该是叫——织田——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他的目的。

福泽只能把此刻在眼前展开的景象当成恶梦。

偏红的短发,茶褐色的眼眸惊人地空虚,看不出一丝的感情。少年暗杀者不发一语,只是面无感情地回望福泽。

杀手如野兽般采取低姿势。头上依然套着布袋,双手依然遭到反绑。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有双脚。

在乱步吃过的碗里,全都留下了完全没动过的白色麻糬。他只吃红豆馅。

为此,乱步让福泽的委托人得以沉冤昭雪,换句话说——他成了福泽的恩人,也可说是福泽欠他一个人情。

福泽用抓住衣领的手臂勒住对方的脖子,也就是用裸绞的招式勒紧杀手的颈动脉。如果这少年就是那个暗杀者,让他意识清楚的状态下留在房里,就和让猫在核弹控制装置上玩耍没两样。

「那家伙就是杀手?」隔壁房间传来声音,福泽因此回头。

这少年——这不到数分钟内发生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城市。他为何会离开故乡呢?

其他先不提,刚才那是怎么一回事?福泽想要这么问,却说不出口。他觉得就算用一般方式询问,这少年也不会好好回答他。

「我问你,少年。」福泽开口。

「死了。」乱步眼中掠过一丝悲哀的神色。「死于意外。因为我也没有兄弟或是亲戚,所以就到横滨来了。父亲对我说过,要是出了什么事,就去投靠熟人担任校长的横滨警察学校。因为父亲在警官之间,也算是有点名气的人。没想到我还是立刻被警察学校给踢了出来。」

「你何时开始发现秘书就是犯人?」福泽换个切入点提问。

布袋里传来杀手的声音。由于隔着袋子显得模糊,不过声音就男性来说显得太高,就女性来说显得太低,是很清澈的声音。

「你讨厌大人的世界?」

福泽使劲扯开套在杀手头上的布袋。

在双手被反绑的状况下。

「我不需赦免。」由于肺部遭到重压,杀手的声音近乎低语。「这个世界没有赦免,只有报复。对于背叛的报复。」

福泽想起来了。红发的少年暗杀者,使用双枪,恐怖无情,就只是冷酷地杀害对象。枪法属于超人等级,不管用怎样的姿势开枪都绝对不会射偏。简直像是能够看到未来。福泽听过以上这些传闻。就福泽这种以保护对象为业的人来说,是等同恶梦般的存在。

对于瞬间化数公尺的距离为零,抓住后方衣领的福泽,杀手并未做出像样的抵抗。他没有抗拒这个力道,反而朝后方跳跃,和福泽化为一体地退到墙边。

「少年,你故乡的双亲呢?」

「叫救护车,也要通知市警。」

轰然发出两声枪响。

「通知市警就行了吧?秘书先生已经死了。先不说这个,我的工作又没着落了,大叔你可以帮我设法吗?」

看着乱步一脸打从心底厌烦的表情,福泽有种异样感。莫名其妙——这少年会有如此想法真是不可思议。

福泽在内心呻吟。他实在不认为军营的包吃包住工作,建筑工地以及邮件递送是这少年做得来的工作。

——我们渴求国家安宁的这个誓言是虚妄吗,福泽?是一时的敷衍之词吗?

乱步理直气壮地说道。

——我真搞不懂城市里的规矩——

「刚才你提到面试……少年,你没上学吗?」

杀手枪击秘书。

福泽重新面对杀手,用力将他压在地上。

除了射杀秘书外,其他事他大概真的都觉得无所谓吧。确认杀手失去力气,倒在地板上之后,福泽终于吐出一口气。

少年乱步已经吃掉八碗红豆麻糬,目前在吃的是第九碗。福泽十分纳闷。他不是在意钱包里还剩多少钱。他的手头够应付,问题是——

「你经常遇到像今天这样的事吗?」

「讨厌透顶。简直莫名其妙。」

「经常遇到。」乱步边吞红豆馅边说。「比方说职场啦、路旁啦……一开始是觉得恶心所以插手,不过多半会被当成麻烦人物或是遭人嫌恶,而且中途开始就会变得很麻烦。啊——讨厌讨厌,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么让人不舒服呢。」

乱步厌恶地皱着脸摇头。

福泽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变得踉跄的脚步。

——福泽,你要背叛我们吗?

「你——」

「欸,不要丢下我啦。刚才你说过要请我吃饭。的确说过吧?那表示我能在喜欢的地方点我爱吃的东西,爱吃多少都无所谓的意思吧?是愿意一边吃饭,一边好好地详细讨论我目前所处的状况和解决方法的意思吧?你说啊。」

「令尊的名字是?」

「你……!」

直到最后也不见抵抗,少年干脆地昏迷过去。

「先叫救护车!」福泽起身,走了出去。

那到底……是什么呢?

「规定太烦人了。超过规定时间后就不行离开宿舍,购买外食得有节制。服装怎样,规律又怎样的。再加上上课内容无聊死了,人际关系也很麻烦。我和舍监争辩,把他过去的情史全掀开,结果就被踢出来了。」

在看不见外界,也无法用手的状况下,闪避福泽率先展开的攻击。福泽下意识地咬紧牙关。

发出喊叫的同时,福泽再往前踏出一步。腰一沉,脚不离地画圆让身体回转,撞向打开的房门。

「咳……」

他再度忍住要乱步喝茶的冲动。因为刚才他说了之后,被对方以「会冲淡甜味」为由拒绝。吃和菓子却不配茶,这已经完全超越了福泽的理解范畴。不过插嘴别人的嗜好违背福泽的主义,因此他只说了声「是喔」。

福泽心想,这少年的行为,主观来看不过是在现场捣乱,但客观来看则是推理。而且只看过现场及相关人员一次就识破真凶,是惊人的高明推理。可是福泽无法衡量乱步的行为。正确地说,是他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嗯呣?」嘴里塞满红豆馅的乱步回望他。

「所以啦,看就知道了吧?」乱步嫌烦地说。「半年前,我被可以半工半读,提供宿舍的警察学校给踢了出来。」

回过神来后,才发现乱步正凝视着福泽的脸。少年透明深邃的眼眸,投射出能够看穿脑髓内部的视线。感觉像是塞入深处的记忆都被看透,福泽将视线移开,说出正好想起的话。

在那之后,他向赶到的市警说明情况。不仅是相当麻烦的说明,而且好不容易才说服无意和人说话,想要任意离去的乱步留下,让他说明在社长室里发生的事。要是走错一步,福泽和乱步便可能处于微妙的立场。然而他们在解释情况后不久,就成为自由之身。这也要庆幸赶到的市警知道福泽作为武道家的名号,全面信任福泽他们说的话。不过还是附上但书,日后得再去署里接受问话。

现在未佩戴的刀,其重担压迫腰间。从那天起,福泽抛开了刀剑。他无意以正义作为借口,不过——

「喂,」福泽忍不住询问。「为什么不吃麻糬?」

那是当然会被踢出来。

伸手的前方不见杀手,也不在地板上。他位在几乎要碰触到天花板的上方,跳跃躲开福泽的追击。

没那回事,这世界还是有美好的事物。正想这么说时,福泽将话吞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那种冠冕堂皇的话。

杀手在被推向后方的同时,背着手拿起手枪。

这里距离发生杀人事件的建筑物不远,是间日式茶馆。其他几名客人不时看向福泽他们。从刚才开始他数度强忍冲动,才没四处向人解檡「这少年不知为何跟来,不是我的同伴」。

福泽回头。位在隔壁房间的秘书胸口,被凿出两个红色弹痕。鲜血不断从伤口冒出,染红了胸口。

市警来到现场搜证后,在秘书身上的外套内袋里,发现用来在现场按上杀手指纹的塑胶模具。听说另一批警员搜索自宅时,找到用来从样本身上复制指纹的整套工具,以及采下杀手双手指纹的模型。一连串的证据,都成了乱步推理的佐证。

把枪踢到房间角落。

——只有报复。对于背叛的报复。

秘书以满脸痛苦的表情看着福泽,然后如断线般倒地。

「我不想跟你打。」

「打从一开始。」乱步一边笨拙地用筷子挟红豆馅,一边回答。「那个人穿着长外套。普通在排列文件时,是不会穿长外套的,因为袖子会勾住。」

「趴下!」

——少年吗?

然而反绑的双手无法开枪。如此判断的福泽选择依旧抓住他的后方衣领,撞向墙壁。桌子被撞飞,文具散落。

杀手的枪法太过准确。即便是在眼睛被布袋蒙住,双手被缚的状况下,还是准确地击中想要射杀的秘书。不只如此,对于福泽这个正在眼前格斗的对象,则是看也不看。

「后来我辗转去了许多地方。在军营里做包吃包住的工作时,我到处宣扬营长的侵占行为而被逐出。在建筑工地当跑腿小弟时,嫌上下关系麻烦而逃走。在做邮件递送工作时,我会挑出根本不用看内容的信件丢弃,结果就被开除了。把垃圾邮件送过去谁会高兴啊,你说对吧?」

听到那个名字之后,福泽稍稍受到冲击。福泽也听过那个名字。在与警方相关的业界中无人不知,是传说的刑警。

无头军官事件、月光怪盗事件、牛头事件,引领震撼国内的数起难解事件走上破解之路,传说的知名刑警。靠着惊人的观察能力和推理能力准确说中真相,被人称为「千里眼」,集尊敬和赞赏于一身。

福泽曾听过他退休,移居乡下的传闻——但他已经过世了吗?

「可是啊,我不认为他有世人说的那么厉害。他在解谜和推理方面都赢不了母亲,在家里总是被打败。」

乱步也说了母亲的名字,不过福泽没有印象。根据乱步的说法,她既非警察也非侦探,更非犯罪研究者,只是个没有头衔的家庭主妇。而她却具备了甚至能够打败那名「千里眼」的头脑吗?到底是位多么杰出的女性?

「所以我就到这里来了。」乱步把剩下麻糬没吃的碗推到一旁。「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我既无家可归,面试也泡汤了,而且还无处可去。」

又来了。

福泽又产生了异样感。「我完全不懂大人在想些什么」——当眼前的少年说出这句话,他便产生一股模糊不清的认知差异。

在天才的双亲身边长大,不谙世事的独生子。

这少年与常人不同,头脑的运作不同。福泽也只能笼统地用这个方式来表现,然而实情远远超出许多。一般或许会将它称为推理能力……若真是如此,即便常人无法理解少年,也不可能会有少年口中无法理解常人的这种状况。

其中具有某种决定性的认知差异。他想起了少年的话。

——这点小事,看就知道了吧?

——要我一五一十说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然后打分数吗?

会不会这少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特殊?

若真是如此,便可稍稍理解他奇妙的言行举止。当时乱步在进入社长室后,立刻识破秘书就是真凶。明明知道却没有立刻举报,是因为他认定大人们当然也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才会不提事件,净说些自己的事,反复进行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或许那是因为,他一直生活在只有双亲的封闭世界里。

不过,就算这项假设正确,他该如何向少年说明这点?

你是特别的,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是为何?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到哪里为止?要怎么证明?

「怎么了?」乱步凝视福泽的脸。

福泽默默摇头。

「保镳先生,请救救我。我没有工作,今天也没有地方可以过夜,我会死掉。」传来乱步不见起伏的声音。来自听筒及店内后方,成了双声道。

「……就这样?」

「这是什么?」乱步交互看着桌上的名片和福泽的脸。

「还要我说别的吗?虽然是全新的,不过毫不起眼的项链不是礼物,是你自己买的。还有你的耳洞就快闭合起来了。换句话说,最近这几年都没交男——」

福泽和乱步终于抵达下一个工作现场。

「这里的经理正为了人手不足的事发愁。只要完成这次委托,雇用你的这种无理要求,她应该会答应才对。」

「我的确是涌现某种感觉。」福泽说。「难得你能只吃红豆馅,还连吃九碗。」

福泽心想:

福泽穿过当作后门的设备搬运出入口,在走进通往地下楼层的楼梯处,被剧场经理叫住。

「没错。」

「是前几天送到事务所来的。『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V』还注明了公演日期和表演节目。天使啦、V啦,完全是捉弄人的恐吓。肯定是其他剧场想要妨碍我们营业。」

期间乱步一直不停说话,一直询问意见,一直抱怨。说他自己讨厌走路,不适合肉体劳动,移动是浪费时间,大家以为发明通讯设备的理由是什么?还没到吗?想吃零食。那个品牌最近不行了,换了社长之后品质低落。都市不好,可乡下更不好。想搭游览船,想喂鸽子。真的还没到吗?我想吃零食。为什么还没到?我想吃零食。该不会你其实是在绕远路吧——

就只是因为,无法对眼前的孤独坐视不管。

福泽的内心深处有块看不见的岩石。那块岩石坚硬冰冷,每当他要和别人产生关连时,它就会化为重物,勒紧心脏。

乱步处在孤独的最底层。他失去父母,被丢进他口中「莫名其妙的世间」当中,不知天南地北,四处徘徊。无人能够依靠,也无处可去。就只是活着,不让自己死去。

即便如此也无所谓。他无意插嘴别人的工作,也不感兴趣。经理说得没错,福泽只要做好他分内的工作就好。

他再也不想介入别人的人生当中了。

说明之后,接下来会变得如何?

这一瞬间最危险。只要福泽的精神统一稍稍出现破绽,乱步就会掉进下水道。

「我认为这件事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上面提到演员,意思是演员会被杀?真令人期待事情的发展,阿姨。」

乱步神情古怪地收下名片。接着将脸凑近写在白色名片上的文字,目不转睛地凝视后「嗯」了一声,随即走到店内后方。他把零钱丢进设在店内的公共电话里,接着拨号。

「什么?」

话筒另一头传来沉默,是在等待他的回答。若在这里的是福泽以外的其他人,应该能够提出某些妥协方案才对。不过福泽不想要上司或是部下,他不相信组织以及别人。即便不是如此,跟这少年对话也令他感到无比疲倦。他还是早早走出店外,不去插手别人的事才是上策。

「大叔,你真能忍。」

乱步眼睛发亮地回头,手上仍然握着话筒,面带发光似的笑容看着福泽。

不是因为欠了人情,也不是因为他对乱步的头脑感兴趣。

既然他那么开心,如今已不能将他推开。

「哎,这点程度不算什么。」乱步自豪地说完后摇摇头。「不对,是互相帮助!对于有困难的人不能坐视不管,相互扶持的精神!嗯?相户扶持?相户忽持?扶相互持?嗯?啊咧?」

不过这少年,就连选择孤独的自由都没有。

不知为何……他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最后还让乱步佩服不已。乱步呆呆地凝视面无表情的福泽,接着说了一句:

福泽从衣襟处取出白色名片。

「对不起。他是……求职者。我想起曾经听到相关人士说过,这里正为了行政人员不足的事发愁。等到这件事解决后,能不能麻烦面试他一下?」

这跟欠了多少人情,具有多么杰出的推理能力无关,外人就是外人。

「很抱歉,江川女士。」福泽老实地对眼前的女性低头道歉。之所以比约定时间晚到,都要怪乱步一有事就抱怨,但此事和女士无关。

「你呀,认为大人会录用这么任性的孩子吗?大人的世界首重礼节,我希望你明白这点。」

福泽一边说,一边对自己叹气。我太心软了。分明想要极力避免和他人扯上关系,却又像这样,无法在生命中不和别人扯上关系。虽然想要孤独,却无法将眼前有困难的孩子踢开。当然,欠这少年人情也是事实……

「我会死掉喔?」乱步再说一次。不知为何成了问句。

「什么……」江川女士反射性地藏起自己的手指。「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真没礼貌!」

跟在江川女士身后的福泽说:「找到恐吓者的线索了吗?」

乱步笑容满面地说道。

「那不是你的工作,我们已经报警。身为保镳你该做的,是在发生凶杀时逮捕犯人,简单来说是凑数。监视和查案会有制服警官去做。真是急死人——都出现杀人预告了,但你知道市警派几个人来吗?只有四个!真是气人!反正他们是看准了不会发生凶杀,轻忽这件事。要是有人死了,我会全部怪罪到市警头上!」

「真的?」

背他四次。

「是我的联络方式。我接了几次性命受到威胁的人们委托,于是开始从事起类似保镳的工作。有生命危险时就联络我。我会提供一次免费的保护。」

福泽轻轻叹气。

「就这样?」乱步又说了一次。「大叔,应该要更……那个吧?就物理性来说的那个。面对失去双亲,没有工作又无处可去,走投无路的十四岁少年,心中应该会涌现出某种感觉来吧?」

「那些话我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过好几次了。」乱步露出前所未有的厌烦神情。「我无法明白大人的世界。一开始就说真心话不就得了,为什么要一一隐瞒?譬如说,阿姨其实不想当剧场经理。虽然为了威吓部下而在鞋子和衣服上砸下大钱,不过你很少做指甲保养,也没戴戒指。指根上有正在消失的茧。手想要回去做之前的工作。还有……不管是警察、保镳还是剧场工作人员,你统统都不相信。否则你一开始就会把保镳大叔介绍给市警才对。之所以不介绍,是为了让大叔监视市警吧?然后让警察监视大叔。因为有人会死,所以你这么做是无妨,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

安抚吵着想吃零食的乱步三次。

福泽怀里响起来电铃声。

「那就快走吧!先去拿行李——不,在那之前先去洗手间——不,在那之前我想吃一点咸的东西!我的嘴里好甜好甜——帮我拿一下这个!隔壁有卖油炸点心,我去买回来,不对,应该是你去买!啊——口好渴。大叔,帮我点个茶!」

福泽在喉咙深处发出无人能够听见的叹息。

「——怎么了?」

「算了!」女经理转身背对他们朝走廊走去,鞋声一路响亮。福泽默默跟在她身后。「距离开演还有时间,请先去确认现场。」

入口公布栏上贴着表演节目的海报。距离演出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不过可以见到数名观众已经进入剧场。建筑物的墙面上,嵌着刻有「世界剧场」的石碑。

看来她和福泽属于同一个世代,是名身穿套装的女性。她挺着胸,双手环抱在腰前,挑衅地仰望福泽。神经质地不时将眼镜往上推的举动,应该是她的习惯。眼镜是细框黑边的锐角三角形。

突然听到来自视线外的声音,江川女士吓得跳起来。

「…………」

江川女士取出一张印刷纸,上面以简朴的印刷字体印着几行文字。

而且——

「就是这个。」

「那么……你跟我一起去下一个工作地点。」福泽对着话筒说。「虽然我不可能,不过那个地方应该正在找人才对。我帮你介绍,这样可以吗?」

表情不变的福泽感到困惑。根据介绍福泽到剧场来的委托人说法,女经理的工作态度能干稳健,不过个性似乎和想象的有些不同。

透过那狼狈的神情,福泽也明白大概是被乱步说中了。

江川女士停下脚步回头说:

被问起飞机会飞的理由三次。

越是专心一意拟定方法,福泽越是变得面无表情。多亏如此,他才能在不激动、不怒吼的情况下应付乱步。

说服抱怨脚酸想休息的乱步四次。

最后屈服而买给他两次。

「啊?」

在保镳这份工作当中,没有少年出场的余地。他也不需要行政人员或助手。更重要的是,雇用这名空前绝后难以控制的少年后,到底该如何运用才好?

福泽自行选择孤独。

「还是把他丢进海里去吧。」

乱步夸张地皱着脸。「好像很无趣。」

「表演剧场?」

「那么,今天辛苦你了。」福泽从座位上起身。「我会向市警报告这次是你立下的功绩,也会推荐表扬你。如果顺利,或许能进市警,当个小职员。……虽然失去父母是件令人痛苦的事,但你一定可以找到能够大展身手的地方。我告辞了。」

他和少年终究是仅限此刻的关系。只不过在杀人现场偶然交错,接着又将分别走上自己的人生。他没有资格干预少年的思想,更别说是说教。

「阿姨……」江川女士眉头紧皱。「福泽先生,这孩子是谁?这种时候让无关的人进入内部,会让我很为难。」

「杀人预告。」说完后,福泽便迈步朝入口走去。乱步小跑步地跟在他身后。

在黄昏将近的深蓝天空下,两人站在直线外观的剧场大厅前。

「委托是?」

修习古武术的真髓,心灵和武艺都受过锻练的福泽,不会为了区区的儿童吵闹声就分神。这是平日修练的成果。福泽以不变的表情持续应对。

「是这样吗?」

全靠平日修练武术的成果。

岩石是他的过去。

虽然依旧持续,不过在随口附和的同时,内心已将乱步抛投出去——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将他五花大绑丢在街角后离开——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把人孔盖打开,诱使他朝那边走去,等听到坠落的「咻——砰!」声后,再把人孔盖盖回去——就只是在心里这么想。除此之外,还静静地拟定了大约五十项丢下乱步,自己回去的万全之策——不过那些全都只是发生在心里的事件。

「唉,我们这里的确是一整年都人手不足。」江川女士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乱步。「知道了。那么请按照既定规则,将履历表送到事务窗口。我会和其他候补者一起审查。」

由于干预他人,和他人共有思想,认定大家注视着相同的方向,毫不怀疑的缘故——才会发生悲剧、流血事件不是吗?

「可以告诉我恐吓的内容吗?警备的安排得随敌人的目标变更。」

福泽看着乱步,然后看着茶馆的桌子,看着并排的九个碗。

福泽的表情丝毫不变。

是工作用的手机。为了以防接到紧急委托,他总是随身携带。福泽强忍住不好的预感,将手机拿到耳边。

就这样移动两小时左右,福泽已经拟出第五十一个万全之策时——那是个不方便在这里写出的残酷方式——终于抵达目的地。

他的脑中浮现自己束手无策地被巨大流沙吸入的幻象。

福泽极不情愿。

「……那么,我替你介绍住宿地点。」

当福泽拿起账单,正想离去时,乱步突然拉住他的手。

「所以,」经理以稳重的口吻说。「迟到的借口是?」

终究是外人。

福泽看着乱步,乱步目不转睛地回望福泽。

「是相互扶持。」福泽说。「九碗红豆麻糬的确不足以资助贫困儿童。那么这个给你。」

「下一份工作没有着落,我会死掉。」乱步几乎和他同时开口。紧握听筒的乱步背对福泽,坚决地不看他的方向。

「什么嘛,还有其他求职者?」乱步一脸不悦。「讨厌,那么我是不可能会获得录用的不是吗!现在就在这里决定啦。」

「到此为止。」福泽低声制止。「我不在意她的内心如何。只想尽力避免人员死亡。我想去和工作人员谈谈,可以吗?」

「随你高兴!」江川女士逞强地吐出这句话。「我很中意这份工作!啊啊,真是气人,全都一个样……!」

江川女士的鞋跟响亮地踩过玄关大厅地板,快步离去。

「大人的世界真不可思议。她为什么生气?」乱步看着女士的背影低声说道。

福泽做了个深呼吸,屏气,接着吐气。

吐完气的福泽表情显得疲惫。

一脸明白乱步的工作之所以做不久的表情。

有必要确认演员的动线。

既然杀人预告嫌犯指名的是演员们,就有必要事先掌握他们何时会在哪里,是否有单独行动的可能性。问过之后才知道,市警以看守周边及出入口为主,似乎没有余力保护每位演员。因此只要能够进场,犯人将得以自由行动。

接着是四处询问每位演员的动线。虽然有拿到剧团内部分发的时刻表及节目表——记录了所有演员的出场时间及角色——不过福泽判断还是得确认每个演员如何行动,何时会毫无防备才行。同时也需要顺便叮嘱他们不可落单。可能的话,他想从这群成为杀人预告目标的演员口中,探听是否知道收到恐吓的原因。

第一个谈话的是剧坛明星,在十二名登场人物当中担任主角的青年。

「啊?」在后台的个人化妆室里,专心看剧本的青年抬起头,皱了皱端正的脸孔。「在正式演出前,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我正在看剧本呢。」

不见其他人踪影。浅坐在椅子上的青年一边说,一边气愤地将看到一半的剧本丢开。

「待会儿就要正式演出了。你明白正式演出前,演员的心情吗?」

福泽没有回答。

「我们得潜入。潜入另一个世界,潜入另一个人的心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排练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谁敢来妨碍,我就杀了谁!」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将杯内的水一饮而尽。

「喉咙好干。可以帮我倒水吗?」

青年用下巴指示的方向,放置着装水的大型容器。他将空了的水杯递给福泽。

默默将福泽倒给他的水一口气再次喝干后,青年说:「我正在集中精神。」

「那是什么问题?嗯……」乱步歪着头思考后回答:「要是演到一半时像预告一样,有演员被杀的话就很有趣了。」

「唉……不过已经不重要了。工作机会似乎也泡汤了。首先我就不可能在这种需要严格遵守时间,感觉无聊透顶的地方一直工作下去。」乱步无所事事地踢着大厅地板。距离入口不远处铺着长毛褐色地毯,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福泽问她是否有想杀的对象,但戴着假发的女演员呵呵笑地避开回应。

「是吗?」

福泽停下脚步。他们置身剧场的玄关大厅,已有观众开始入场,形成长长的队伍。

刚才识破杀害女社长真凶的人是谁?

福泽的背脊窜过一阵颤栗。

然而,乱步误解的程度超越他人许多。

「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啊。只觉得想不透。」乱步一脸无趣地歪着头。

如果福泽是杀手,四名市警根本不够看。想要突破警备,乘乱杀害一名演员是可能的事。然而站在保护立场的现状,要替剧场所有人布下有如铜墙铁壁般的防护,构筑安全的空间,大概需要十个福泽这样的人。

「这个啊,这个。」女演员竖起小指挥舞。「你们知道这个圈子很小吧?在一起或是分开都是很常见的事。譬如说吃了新人啦、分手后离开剧团啦……普通都会有一、两个想杀的对象吧?」

福泽偷偷捂着脸。果然不该带乱步过来。原本认为让他独自待在大厅等待准没好事,所以才带他过来,可是这少年不论走到哪里,都会确实地挑动别人最敏感的神经。

福泽因此惊醒。

「我当然无意被杀。」村上对福泽说。「不过,这是置身娱乐业界之人的想法。『为了演好一出戏,你能够夺走他人的性命吗?』……要是我就会那么做,毫不迟疑。我没有杀人是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遇到有人提出以人命作为代价,要教我演戏精髓的这种交易。所以这次安排杀人预告的家伙,若是计划要让观众大吃一惊,我会认为他很有种。」

「舞台上啊。」村上扭曲嘴角笑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主角。」

或许是多心,他的脸色看来也很苍白。显得神经质的眼角浮现淡淡的黑眼圈。

「我说错了吗?」

「欸,少年,你——对于这起恐吓事件,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喂。」福泽皱着眉喊他,认为这么说太过轻率了。但是——

「看那种东西太无趣了。我翻第一页就嫌烦,所以你告诉我吧。」

并非不明白,不过——

「……上场前,我有几次会单独待在舞台边。移动到后台时棚子里有人,所以不是一个人。接着是在最后的谢幕前。好歹大家都会提高警觉,会尽量跟别人在一起。……啊,可是在那里的时候是毫无防备。尤其是我,会有数十分钟的时间独自待在那里。」

「没有人认为真的会发生凶杀。」略微上了年纪的演员看着节目表说。「再怎么说这也是服务业,闹别扭或嫉妒都不是罕见的事,甚至还有忠诚的剧团教徒呢。哪有时间一一去理会那种恐吓。不过像我这种配角,也不值得威胁要杀了我啦。如果要威胁,应该是村上。因为他有很多女性追星族。」

「恐吓?」戴着舞台装扮的大型银白色假发,女演员边补妆边说。「老实说,我认为那肯定是冲着这方面的事来的。」

虽然福泽这么想,然而——

初次见面,就揭穿江川女士秘密的人是谁?

说完后演员便笑了。

福泽呻吟。的确不可能紧贴着舞台上的演员提供保护,也不可能因为有遭攻击的危险,就命令他们在暗处表演。不过舞台上有大量的目光。在观众的注目下进行暗杀,还想成功逃脱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最该警戒的,果然还是演员落单的时候。

——他看见了什么?

对以三京为开山始祖的古武术流派,获得其真传的弟子来说,是相当软弱的行为。

「这方面的事?」

如果杀人预告是由那种等级的暗杀者执行,那么福泽没有自信能够保护观众、演员、乱步和他自己,所有人的安全。

那是福泽担任保镳时,一再遇到的阻碍。不论福泽是个多厉害的武术高手,敌人仍会突破防护的间隙。单凭他一人不足以守护好人的生命。而坏人只要选择场地,乘隙攻击就行,因此单枪匹马就足够了。只要在那一刻,发挥最大效率的武力即可。

打从最初的相遇便是如此。

——其实该说,杀人的是你吧,秘书先生。

福泽的背脊发冷。就孩子的玩笑话来说这句话过分恶劣。身为大人,此时无疑应该加以斥责才对。

但是乱步没有发现,他的视野只属于他自己所有。

是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口吻。

「欸,这出戏是怎样的故事?」乱步无视村上的质问,反过来问他。

「这不是恐吓,是预告。停止做这些那些,否则我就要这样这样,那才叫做恐吓吧?恐吓是二选一。可是这次只有『我要杀了演员』这么一句。所以不是恐吓是预告,不如说是宣言。所以犯人一定会来杀人。犯人对于剧场方面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求目标死亡。」

在问其他演员时是这么回答的。

「那么,观众差不多要入场了。」村上起身。「我要走了。我是专家,你也是专家。专家的工作是让大家毫发无伤,保护委托人平安返家。我会期待你的表现。」

「哈!真是孩子气的回答。」不过村上笑了笑。「若观众也那么想,那么按照恐吓被杀或许也不错。」

另一个女演员皱着眉说:

无趣……

告发秘书杀人,识破江川女士的内心。现在也用那双眼睛,看透以福泽为首的「大人」们所能看到的更多事物。

向所有人问过话后离开后台。福泽一边步行在走廊上,一边思考。

村上没有看着福泽,也没有看着乱步。他看的、思考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能够给予影响的观众。

若是一对一的决斗,即便对方是异能者,他也不会落居下风。可是不管保镳的武艺再怎么高强,一次能够保护的人数还是有限。

乱步说得确实没错。此次犯人的目的太不透明。普通的杀人预告会更露骨地显示犯人的主义主张。应该会加入「中止演出」或是「谢罪」等等的词句才对。然而这次的恐吓信——照乱步的说法是宣言——里面并没有那些。

这孩子什么都不明白。

「说了又能如何?」乱步发起脾气来。「因为是大人,所以就由他们自己去设法。问我这种小孩子的意见也没用吧?而且每次我说实话,大家多半都会生气。」

福泽领悟到,他正面对着过去未曾对峙过的某种巨大事物。由于太过巨大而被压倒。

这孩子远比他所想象的,更加不了解其实世人什么都不明白。

「因为你还是小孩。」因为是小孩,所以当然不懂大人的事。大人比你要来得聪明——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公演照常举行。大概许多人都和这名青年村上有着相同的看法吧。

因为剧场很大,福泽原本以为所有人都会分配到个人化妆室,不过似乎只有村上特别。其他演员聚集在后台的大化妆室里,各自再度确认服装是否穿戴妥当,背诵剧本,挥舞小道具,确认武打戏的步骤。

他想起了今早才刚发生,由杀手下手行凶的那起杀人事件。

对于福泽的问话,乱步仅以平静的眼神回望。

「我不会……让凶杀发生。」福泽终于开口。「我是为此才被找来的。市警和剧团都不认为这次的恐吓是真的。就算是有某种目的的恐吓。」

福泽呻吟。

「就说这不是恐吓了!」

乱步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大叔在想什么?我肚子饿了。」

「为什么你察觉到了却不说呢?」福泽问道。

身边的少年以轻松的语气对他说话。

要从不合理的武力当中去保护生命,就只能靠武力。不过攻方和守方的必须武力比例原就不同。除了武力以外,还需要其他东西来颠覆这种不均衡的状态。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表示他还年幼。自己和他人不同,即使看着相同的事物,别人却是以和自己全然不同的方式接受,这点得要等到成长之后才能了解。不,即便是成熟的大人也会频繁地忽略这点。别人和自己应该有相同的想法才对——人们总是有这样的误会,才会和别人产生各式各样的冲突。年幼的乱步也陷入了这个迷思当中,所以没有理由责备他。

「等于是他的个人秀。台词的量根本就不能比,而且又有武打戏。」女演员一边确认化妆,一边说。「他和编剧仓桥先生经常两个人开会,相当投入。还有人看过他对负责大道具的人怒吼。」

希望原因只是感情纠纷,恐吓的目的只是想让对方担心害怕。

防守武力和攻击武力并不均衡。

几名路经的观众大惊失色地回头。

「那么你认为——你察觉到的事,大人应该也会察觉,是吗?」

「喔,原来你是主角。」陪在一旁的乱步突然说话。

饰演主角的青年——村上吸了口气,想要做进一步的回答,但最后却放弃地吐气。

福泽皱起眉头。虽然演员的抱负令人佩服,可是这下就麻烦了。他们只把杀人视为一种现象,把人命当作货币般的交换单位。不论是经理还是这名演员,为何会对杀人预告没什么危机意识呢?

背脊发冷不是因为乱步说话没礼貌。

「况且很快就会有人死掉,这家剧场会倒闭。」

可是福泽动弹不得。

没来由地,福泽并非不明白乱步的双亲之所以会这么告诉他的理由。

「我真是搞不懂大人。」乱步不服气地用脚尖踢着脚下的地毯。「因为是连我这种小孩都知道的事,所以警察和大叔也老早就察觉到了吧?母亲的口头禅是:『因为你还是小孩。』我也是这么想的。因为我完全不懂大人的想法。有时还会怀疑大家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又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福泽吐气。想不透是吗?

他指的是来到横滨之后的事吧。乱步的眼眸阴暗。

他看得见某样东西。

「没错。不行吗?」

「那里是哪里?」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V。

演员恐怕会勃然大怒,无法再继续谈下去。

这少年拥有非凡能力这点,已经无须怀疑。福泽还无法清楚掌握到那是什么,但会不会是非属武力,却能够颠覆守方和攻方比例的那项东西呢?

追根究底,福泽反对举行这场公演。只要变更公演的预定计划就能挽救人命,那样不是简单许多吗?

我在不知不觉间对乱步有所期待。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这样,才会明知乱步既麻烦又无礼,还是让他同行,参与和工作人员的面谈。不,在此之前,带着未成年到可能发生凶杀的现场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因为想知道眼前这少年的实力。

他们在问过话之后才知道,主角村上的上场时间几乎占了整出戏的一半。有位女演员说:「别看他那样,他可是当红演员。」

登场的演员共有十二名,女性七名,男性五名。男性当中有一个是担任主角的村上。

听到对方这么说,福泽也只能回答:「我尽力而为。」

「啊?……怎么,是个小鬼啊。」村上一脸不悦地说。「你该不会是保镳的助手吧?」

福泽看着乱步。乱步一脸非常普通的样子,不可思议地迎视福泽的视线。

「我尊重你的工作。」福泽边看着他的脸色边说。「不过有可能遭到杀害的是你们。公演期间,你会有落单的时候吗?」

「还问我是怎样的故事。既然你是保镳,应该从剧团那里拿到剧本了吧。自己看。」

「是吗,小鬼?既然你认为无趣,那就是无趣。」村上神情坦然地回答。「要判断一出戏是否无趣的是观众。勒住你的脖子,威胁你说『因为很有趣,所以要全部看完!』是很简单,不过那是恐吓者,而不是演员该做的事。我问你,小鬼,戏里出现什么会让你觉得有趣?」

接着他们继续到处向其他演员问话。

他感到头晕。

分明有那么敏锐的观察能力,乱步却认为自己无知。

为什么?

是双亲的缘故?

身为独生子的乱步至今所处的世界,是和他头脑不相上下的双亲所守护的世界,是这缘故吗?

走到这一步,福泽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某种感情。

那是好奇心。

他想知道这少年究竟有多大能耐。

「少年,关于我你知道些什么?」

「啊?」乱步露出奇怪的表情。「还问什么,就是才刚认识的大叔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好。」福泽说。「试着说说看你知道的事、察觉到的事。如果你的答案超越我预期,我会再帮你找下一份工作,如何?」

「咦……?大人真的很喜欢交换条件……」乱步一脸的不乐意,但还是点了头。「知道了。不过真的才刚认识,所以我知道的事比别人要少很多喔?」

会这么想的,大概只有乱步而已。「你试试看。」

「嗯……」乱步交抱双臂说:「年纪是三十出头,保镳,能够将杀手抛出的武术高手。单身,也没同事。右撇子。在茶馆时,下意识挑选了右侧靠墙的座位,所以应该也懂剑术。因为一旦出事,左侧是墙壁便无法迅速拔刀。会坐在看得见入口的座位,显然是经历过许多惊险场面。走在剧场的硬地板时,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表示你接受过在路上或室内战斗的模拟训练。走进设备搬运出入口的暗处之前,有先闭上一只眼睛,这是为了在进入黑暗处时能够迅速环顾周遭。代表你接受过暗处奇袭作战的模拟训练。」

福泽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

脚趾渐渐失去感觉,喉咙干渴,手掌冒汗。

「作为保镳的评价极高,但是经历并不长。因为保镳的工作是保护,没有必要在暗处无声地偷偷接近。前阵子你辞掉了另一份工作。说是奇袭,也不是和刚才那个拿钱杀人的杀手同类。你在提到杀手时,并未流露特别的感情,和市警说话时,也没有特别警戒的样子,所以不是会受到追查的犯罪行业。可是现在,你工作时不使用刀这项擅长武器,是因为你对前项工作引以为耻。」

心脏疼痛。

喉咙干渴,无法呼吸。

视野忽红忽黑。

「不是犯罪行为却引以为耻,用刀进行奇袭的工作会是什么?这件事在几年前不是造成话题吗?由于停战协定的争议,提倡维持、扩大战线的好战派官僚,以及与其勾结的国外军阀首长陆续被人发现身亡。大叔,你在街上看见这起事件后续报导的报纸时,微微皱起了脸吧。所以大叔你……」

头脑混乱的福泽这么想着,内心仍然骚动不已。

那些的确不是恶行。如果没有福泽的剑,动乱或许会延长,会继续制造出数万名牺牲者也说不定。不过那是绝对不能外泄的机密工作。与福泽工作有关的,全是在政府高层占有一席之地的人,但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络。每个人都三缄其口,默不作声。福泽已做好觉悟,要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想出让乱步自觉到自己能力的方法。

耳语在观众席中扩展开来。

光明正大地在剧剧表演的主题中,提及处于不可侵犯领域的异能者,是项特例。

所有人都紧闭嘴唇,视线专注地集中在舞台上。他们忘了要做表情,也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入神地看着这出剧。戏剧具备的力量,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肉体如今置身何处,将他们带往远离此处的某个地方。特地付钱前来看戏的观众们,全都明白这点。他们是为此而来。舞台演出的效果、剧本的精妙,再加上演员们的演技——尤其是主角村上投入灵魂般的逼真演技——使得观众能够暂时脱离自己的肉体。那就是所谓的看戏。

乱步所在之处,便不存在无法揭穿的秘密。

恋人、姐妹、仇敌——彼此间有着原本同是天使的连带关系,不过同时也有杀人犯的嫌疑,前任天使们在古老的剧场中徘徊。

在黑暗中眯起眼睛注视后,处处可见不算可疑,但是对于戏剧并不热衷的观众。

这点跟这次的杀人预告有关吗?

乱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问。

由于这样的状况,因此剧中详细地——不过终究是虚构地——对异能者加以解释。

有个登场人物说:「假使是天使,会用手上的神剑刺出一剑,没有理由特地用物理性的手法来杀害孤立的人类。所以这是伪装天使肃清的杀人事件,是十二人当中有人犯下的连续杀人事件。」

那是类似武术高手发出的「远击」现象。

另一个人物说:「如果是人类下的手,就表示我们当中有人是犯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我们没有理由杀害同伴。不过天使有!因为我们是背叛天使的罪人,肃清罪人是天使被赋予的使命。但是反过来看,我们十二人同样都是罪人,是对于天使的恐惧所连系起来的某种共同体。作为逃亡的盟友,杀害同伴能够得到什么好处?」

接着——

福泽突然回过神来。

「住口!」

剧中解释为异能者原是被逐出天界的天使,他们获得赦免,得以再次回到天界。他们取回天使原本具备的无限能力的一部分,得到能够再次谒见天神的资格。赎罪结束的新天使,就是异能者。

两旁的观众出现轻微的骚动。但乱步不在意。

「我们走吧。」

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才刚认识的少年识破。

福泽早已熟读剧本,将内容记在脑中。

因为唯有那名异能者,能够赦免他们的罪过。

天使行凶杀人。

遭到杀害的登场人物们,无法判断是否为天使行凶。因为凶杀是利用刀子、坠楼、勒杀、毒杀——这些极为普通的手法。况且无人见到行凶瞬间,一个个遭到杀害。所以登场人物们,无从判断那是天使下手进行的超自然肃清,或是人类下手进行的连续杀人事件。

这出戏——名为《昼为梦,夜为现》的戏剧大纲,是被天界放逐变成人类的前任天使们,为了得到天神的原谅,而聚集到古老的剧场来。

乱步不明白那是特别的事。

这十二个罪人原本都是天使。

乱步不满地踢动双脚。几乎是在同时——

舞台上的登场人物们,都在寻找那位异能者。他们逐一失去同伴,虽然疑神疑鬼,无法相信任何人,却还是抱持一丝希望,在剧场中徘徊。

他得想出方法。

乱步周围开始一点一点地出现骚动。舞台上的演员也瞄着乱步的方向。

这就是这出戏的概要。

他的外表并非特别显眼,是名随处可见的男人。深蓝色西装搭配有帽沿的圆帽,单手拿着丁字形拐杖。是西洋绅士的装扮。

「我去拿地图。」

「马上就要开演了,请进入剧场。」门前的服务人员宣告。

位在这份骚动底层的是什么——现在的福泽,尚无余力去整理。

「看吧——!真是让人不耐烦!」

抱持这样的想法再行注视后,便可感觉到他看戏时的视线太过锐利,和绅士风格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的视线像是连演员的内在都想看穿,下一秒就要扑向猎物的猛禽或是猎豹。多半不是在欣赏戏剧内容的眼神。

推理之余,还加入了人物间的人际关系,爱恨纠结。

若他发动奇袭,从这个位置可以紧跟上他吗?

福泽想起剧本。假使要用一句话来表示本剧的内容,那么就是——

这出戏的特异之处,是它甚至提及异能者的存在,是极为罕见的一出戏。虽然没有明文禁止揭露异能者的存在,但异能者的存在笼罩着阴影。由于大战的影响,从事合法工作的异能者数目减少,他们多半不与世间有所牵连,再不然就是隶属黑社会。此外也存在管理国内异能者的政府特务机关,一不小心传出去就会形成问题。因此知道异能者本身不是传闻或童话,而是实际存在的人并不多。

此时,馆内广播响起预备铃。是通知开演前五分钟的预备铃。

是十二名登场人物陆续遭到天使杀害的故事。

而且还是如此轻易。

舞台上的人物说出台词,同时消失在侧幕的另一头。

「欸,什么是异能者?」

福泽拉着依然感到吃惊的乱步走向观众席。

在此同时一一杀害登场人物们的是天使?还是十二人当中的一人?——登场人物将会解开这个谜团,因此也可视为推理故事来观看。

「啊——不行,完全不行。接着是到收发室的两人会被杀。因为他们刚才碰巧看到能够作为证据的蜘蛛网。看吧,那名真凶现在会找个理由离开房间。像是「去拿地图」这种随便的理由。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不能让他逃掉!」

福泽差点就被内心的羞耻击溃。居然用可称为浓缩杀气的远击对付外行人,这对修习武术的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事。由此可见福泽内心的动摇。

他无法清楚地知道为何会在意。如果硬要举出可疑之处,就是他坐在最前排的座位上。挺直背脊,一动也不动。和过瘦的外貌相较,外套显得略大了些。

寻找异能者的戏剧。

福泽有些在意最后那个身穿西装的人。

「这种戏连结局都已经一目了然了不是吗!那家伙就是犯人!这种事看了前五分钟就知道了吧!」

秘密被看穿而动摇,对乱步的观察眼力感到惊奇——只是如此吗?

「为什么这种一目了然的故事,居然要付钱来看?」

由于憧憬人类,寻求和人类共存,因此触怒天神。被夺走天使的能力后,成为凡人坠入人间。

「安静,现在正在演出。」福泽斥责他。不过——

预告信上写着「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使用「天使」来表现的这句话或许不是偶然或戏谑,因为这出戏是关于天使的故事。

福泽静静透过视线测量距离。在脑中计算动作,以对应敌人可能采取的任何行动。

骚动逐渐扩大。骗人,那个人是犯人?咦,可是他明明是个大好人啊,为什么?原来他对情人说的话是谎话吗?

覆盖身体的外套是为了要隐藏某种暗器吗?手上拿的拐杖里暗藏着刀吗?

福泽当下烦恼该不该回答。他烦恼的不是该如何说明几乎不为世人所知,异能者的存在——单纯是因为正在演出。即使声音再小,在最前排说话还是会引人注目。

一说是,特殊能力并不保证能为拥有者带来幸福。

「看下去就知道。」最后福泽只说了这么一句。

乱步突然发问。

「喂!」福泽小声地喝斥他,但乱步没有停止。

最后在正式铃响起的同时布幕揭起,开始演出。

担任主角的村上是整合十二人,如同首领般的存在。村上在舞台上呼喊:「神啊,我们犯了罪。你拔去我们的翅膀作为惩罚,将我们打入凡间。我们不是已经在赎罪了吗?为何还要进一步做出这么残酷的行为?」

他们的目的,是找出居住在剧场当中的某位异能者。

福泽的视线朝观众方向游移。

但是——写出这个剧本的人,确实知道关于异能者的事,在剧场里上演这出戏,是否另有意图?

「抱歉……你没受伤吧?」他走近乱步,扶他起身。

几乎化为物理性的放射,穿透室内。玻璃窗震动,照明灯具发出声响,在远处走动的剧场工作人员发出小声的惨叫。

「第一起凶杀时,凶手之所以能和主角在一起,是因为用了蜡烛定时诡计!蜡烛只有两根,大叔你也看见了吧?」

虽然不认为犯人会堂堂正正地坐在观众席上,可是……以观众身份匿名入场,是经常用来混进现场的手段。福泽从最前排开始,转头环顾是否有人举止可疑,是否有人不自然地中途离席。

自称「V」的杀人凶手。

然而福泽不能那么做。现在他要是脱离自己的肉体就伤脑筋了。他集中意识,观察观众。

一说是,有些是本人有自觉,能够随意操控能力。也有无法操制,自行启动的能力。

没来由地——福泽有种不好的预感。

福泽暗忖这果然是创作。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也见过几位异能者。之前杀害秘书的杀手,恐怕也是异能者。否则不可能在受到捆绑,且双眼被蒙住的情况下,完成正确枪击复仇对象这般困难的技巧。

乱步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无意识发出的裂帛一击扎扎实实地击中。身体重重挨了一记像是被透明大锤击飞般的冲击,乱步倒退数步后跌坐在地。

一说是,既有与生俱来的异能者,也有特殊能力在某一刻突然展现的情况。

「啊啊,真笨!现在和你商量的那家伙明明就是犯人啊!你手边有一开始拍的照片吧?只要看那张照片马上就知道了。喂,你干嘛拖拖拉拉的?」

跌坐在地的乱步眨着眼睛,露出不明究里的表情。扎扎实实地挨了一记超级远击后,他的意识瞬间被震飞。

「欸,我可以问你吗?」乱步突然说。「这些观众全都是付钱来看这个的吧?」

「别提……那件事。」福泽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我明白你的能力了,果然你是真材实料。」

一说是,一个人具有一项能力。

总之——让这少年监看舞台现场,这样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如果那就是赎罪结束的天使,那么天界是个相当浑沌的地方。

剧场表演厅能够容纳近四百人。放眼望去,观众席几乎全被坐满。观众的年龄和性别各异。若是硬要说到倾向,则以二十多岁的女性居多。

乱步坐在福泽身边。似乎还没摆脱刚才的冲击,依旧茫然地凝视空中,双脚晃啊晃地摇个不停。

福泽和乱步就座的同时,公演已经开始。

「呜哇……?」乱步还在不停地贬眼。

带着小孩的主妇,与恋人同行的年轻人,一副苦瓜脸的老人,受到睡魔袭击而昏昏欲睡的中年女性。不看舞台上的演员,只是注视馆内,身穿外套的男性。

福泽的气势爆发。

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激动。那是早已诀别割舍,当作不存在的过去。除了昔日的同志以外,没有人知道真相。

那么现在就不是动摇的时候。

他们坐在最前排中间的座位。由于距离舞台太近,因此不能说是适合看戏的座位。不过福泽之所以选择这个座位,是因为当某人攻击舞台上的演员时,从这里能够以最短的距离跑去阻止。

几名观众开始小声地窃窃私语。那孩子怎么回事?可是……咦,那家伙就是犯人?不会吧!不过说得通不是吗?

福泽胃痛不已。

「到此为止。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喔。」即便福泽略微强硬地制止——

「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看这种戏?我觉得非常、非常不耐烦!」

乱步的眼眶发热。

「为什么?我不明白任何事,也不明白任何人!为什么大人会这样?为什么世人会这样?没有人愿意替我解释!」

乱步大叫。

那个叫声,不是现在这一刻才想起。

长久以来,累积、堆叠在乱步心中的疑问和郁闷,在受到诱发后迸裂开来。

「我不明白大家在想什么。我好怕,好像被怪物包围一样!话说回来,也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了解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死了!」

那是呐喊。

是朝着不属于这世上任何地方的恸哭。

舞台上,主角正对着遍寻不着的异能者诉说求救台词。乱步的呼喊犹如和它重叠。

「如果有异能者就救我吧!如果有天使就救我吧!为什么我孤单一人!为什么我得独自活在这种怪物的国家不可!」

「停下来!」

福泽伸出双手按住乱步。

乱步以充满愤恨的眼神回瞪福泽。

「我告诉你。我会说出你能接受的答案。所以停下来。」

「…………」

乱步没有回答。

舞台正好在此时转暗。观众席上的灯逐渐点亮。

他得说些话才行。

不是让群众沸腾的辩才,也不是煽动民智的巧言令色。他只想要有能力撒点小谎,好让眼前幼小的孩子理解单纯的事实。

不过也因为这道防护墙,如今乱步无法走向外面的世界。

对着这样的小孩,说出至今绝不告诉任何人的事。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

现在就只差那么一步。

这少年现在就站在即将坠入悬崖的地方。

福线的视线游移,寻找契机。

福泽坦然地诉说。

「告诉我。」福泽耐性十足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周围的人都很笨?有没有在一刹那间怀疑过,他们会不会其实是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

双亲筑起了厚厚的防护墙。到目前为止,这道墙将乱步和这个世界——无法理解乱步,可怕的凡人世界——隔开来,加以保护。

「因为我做了会挨骂的事,所以才会挨骂。如果是这样,我的心情会稍微轻松点。因为这个道理很好懂。」

「那是……」

「那么……对于你的将来,他们说过什么?」

「过来!」

「接下来是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下半场的开演时间从六点二十分开始——」

随便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能够接下去的话?

决断的时刻已经逼近。福泽不是多话的人,也不是靠辩才来操弄他人的类型。到了这个地步,福泽手中的牌就只剩下一张。

「才能?」乱步皱眉。「如果我有那种东西,现在就不会为了找工作而这么辛苦了。」

「来吧。」最后是乱步难以承受沉默而低语。「骂我啊?工作时我总是这样,一再挨各种人的责骂。我已经知道你大概会怎么说我了。」

「……???」

「过来。」

福泽紧握的手中渗出汗水。不论和再高明的强敌对决,他都不曾如此害怕对手。如今失去保护茧的乱步即将被外界压垮,只要施力的方法稍有差错,就将导致无法挽回的憾事。

「那是不可能的事。」乱步一口否决。「父亲和母亲都很厉害,没有人能够超越他们。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从来也没说过我有特别的才能。我相信他们。」

福泽暗忖,他不是能够给予这少年任何教导的人。在福泽的人生当中,一直在避免这种教导某人的场面。

不能在此时犯错。

福泽迟疑地开口。

福泽硬是让乱步起身,然后拉着他离开。

「暗杀太过容易。技俩当中具有压倒性的差距,我从来不曾陷入苦战。我之所以开始感到害怕,是察觉到自己打从心底在等着下一次杀人的任务。我是为了国家杀人?或是为了杀人的瞬间而杀人?我开始看不透自己的内心。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不再拿剑。」

他想要有雄辩的才能。

相当顽强。

争论来回兜圈子。因为他自认并不特别,所以无法理解平凡的他人。因为无法理解他人,所以就如双亲所说,他自己并不特别。这是彼此之间手牵手的完整强大理论,若不投进某种全新的要素,便无法击溃。

「…………」

也就是说,福泽现在脸上是——故作镇定的表情。

没时间了。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乱步可能不会再度寻求答案。

能够告诉他的人只有福泽。

「……??某样东西是……?」乱步的头严重倾斜,就连身体也倾斜了。

「那是因为……」

乱步一脸不服气地拨弄自己的衣服下摆。福泽无言地俯视这样的乱步。

由剧团提供,不过乱步嫌麻烦,立刻就不看的剧本。

最后只剩下茧被撕破,尚未成熟的天才幼虫。

接着将它封印。

「告诉我关于你双亲的事。」福泽字斟句酌地说。「你的双亲对于你的才能,有说过什么吗?」

「你——有特别的才能,是观察推理的才能。从来没有人识破我从前做的是什么工作。杀害社长的真凶也一样,除了你以外无人看穿。你是特别的,乱步。只要你想,将能成为比你双亲还要伟大的人。」

「你有自觉吗?」福泽低声说道。

「因为你是异能者,所以是特别的。为了证明这点,接下来我会教你控制特殊能力的方法。只要借助某样东西,你就能随意发动特殊能力。这么一来,你就能学会方法,控制或许会让你自己不幸的特殊能力。」

全新的要素。

「咦咦?……这是父亲的口头禅,他有时会说『将来你会超越我和你妈,成为受人赞赏的人。不过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你要谦虚沉默。不要得寸进尺,只要看着,保持沉默,别让你知道的事伤害到别人。』……就这些吧。不过我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

不容分说便能让乱步接受,到目前为止他连想都没想过的新要素。

「你是异能者。」

然而福泽的表情极为平静。完全和平常一样,仿佛在朗读报上的文字,是坦然平常的表情。

「是特殊能力。」福泽说。不过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你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你是异能者。双亲过世时,你的特殊能力觉醒。就是——这样。」

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心脏跳得飞快,手上流满冷汗。

以真剑对决时,内心的空隙会带来致命的危险。不能被对方看出视线,抢得先机,因此得保持自然。不论置身何种苦痛或是怯懦当中,都得和现在的福泽一样,保持平静的表情。

对福泽来说,这几乎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经验。也就是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是想到什么,就尽可能继续开口的经验。

他的父亲果然知道乱步具有非凡的才能。他具有观察、记忆,在一瞬间看透真相的特别技能。

乱步的双亲以他们具备的超人头脑,做到了这点。

「咦咦?」乱步露出明显怀疑的神情。「你在骗人吧?因为就连我也知道啊?大人不可能会不知道。」

「你说得没错。」福泽说。「过去我的腰上挂着刀剑。从小就开始修习政府系统武术流派的我,是被名列政府士人称为『五剑』的剑客。我真心认为我的剑是为了国家安宁而存在——所以我杀人。」

作为最后王牌的诚实也已见底。

福泽几乎是反射性地开口:

他不擅长雄辩或是说服,更不擅长说谎。

此时——他突然看到乱步卷起握在手中的剧本。

「就是这个。相信它吧。你是特别的,其他人是愚蠢的,包括我在内。你感到孤独是因为你有才能。活用这点吧。只要有那项才能,就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啊?」

「你别想利用奉承来操控我。」坐着的乱步将脸转向一旁。「母亲说过,不可以认为他人愚蠢。首先,为什么会发生那种只有我一个人特别的事?都市里明明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只有我?」

「有……」

其实他什么都没想。

接着他们两人——远在乱步能够正确地成熟,以充分的强韧去面对世界前,就硬是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在刚才的那出戏里,你指出了剧中的犯人。」福泽继续往下说。「能够在那个时间点上猜出犯人,在所有的观众当中恐怕只有你。我也一样,在看完剧本的结局前都不知道。」

乱步以满是怀疑的眼神瞟了福泽一眼,过了半晌后才回答。

乱步已经不闹脾气了。相反地,他认真想要得出答案。那是以往没有过的事。

乱步感到疑惑。他一再反复眨眼,脑袋处于混乱状态,整个人安分不动。

在大厅休息区,远离人潮的墙边方型座位。

福泽回想起时间表。这么说来,这个时候差不多是安排休息和上洗手间的时间才对。观众席上开始喧哗,陆续有人起身离席。

果然。

馆内广播响起。原本就稀疏的人群开始走回座位。乱步瞄了一眼人群。

「我明白大叔说的话。」坐着的乱步笔直地瞪视福泽。「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父亲和母亲说过的话是什么?清楚确实地让我理解,现在的我之所以会这样的理由。这么一来我就相信你。」

——即将再度开演。请各位观众回到观众席。

「我说过,你是异能者。你的能力是『只看一眼,就能看透真相的能力』。戏里提过吧,这世上存在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而且特殊能力不见得能让拥有者幸福。你之所以感到痛苦,把别人看成怪物,都是因为你的特殊能力。」

乱步露出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一脸惊惶失措。

不过他的话连绵不绝,福泽继续吐露存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特殊能力?……为什么?」

福泽凝视远方说道。乱步注视着福泽这样的表情。

「你得控制特殊能力才行。」

福泽拉着乱步的手。乱步不悦地移开视线,无意移动。

乱步瞠目结舌。

「说得也是……」

那就是诚实。

福泽静静点头。

「能力得受到控制才行,得要抛弃无法控制的能力才行。如果你对你自己的才能视而不见,那么就和过去为了追求流血而挥剑的我一样。在失去双亲的现在,你得自行察觉到那份能力才行。」

除了爱以外,这还能称为什么呢?

乱步以普通人的身份长大。那是多么令人惊奇的作为!要让乱步认定他见到的世界是理所当然,普通到并未超越任何一项常识,会是多么困难的工作啊!

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乱步走错路,为了不让他伤害任何人,与世界为敌。为了在得到充分的分辨能力和知识,具有成熟的心智前,能够以普通人的身份学习正义和美德。

乱步气呼呼地坐着,福泽站在他的正前方。

福泽开口,接着停下。

观众席上响起馆内广播。

两人维持这样的姿势,整整沉默了五分钟。

对于这点,如今他初次感到后悔。

那是保护。为了从这奇妙世界中保护非凡才能,所编织出来的透明茧。

此时,福泽感谢自己平日的锻练。

什么都好,有没有什么?

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乱步集中意识的东西,有没有什么——

他的手稍稍碰到怀中的触感。

有了!

「是这个。」福泽将它从怀中取出。

「……那是什么?眼镜……?」

「是在京都,某位高贵血统人士赏赐给我的装饰品。」骗人,其实是附近的杂货店卖剩的。「一戴上它就能发动你的特殊能力,立刻看透真相。相反地,没戴它的时候,你会对他人的愚蠢不再介意。这个给你。」

「……喔……」

乱步一脸摸不着头绪地接下黑框眼镜。

「不管再怎么看,都像是便宜的眼镜……」

说得一点都没错。

「直到刚才为止,你都还不知道特殊能力的存在,也难怪你会这么想。」

福泽静静吸气。

「喔……要戴上它吗?」

乱步拉开镜架,缩着脖子正想将它挂到太阳穴旁。看准这个时机——

「喝!!」

福泽的吼叫声响起。

乱步的意识几乎是瞬间被震飞。

那是远击。而且规模和方向都和刚才不同,明确地朝乱步的精神发出,是原本在生死决斗的当下使用的一击。即使是具有深厚武术底子的人,脑中也会变得一片空白,身体不听使唤。更何况是乱步这样的小孩,正面中招后不可能支撑得住。

乱步以即将戴上眼镜前的姿势昏厥过去,倒进椅子里。

破茧而出。

不过眼前有数百人在看着,犯人会堂堂正正地行凶吗?方法是什么?

「喂,不过那么一来……」

「叫救护车!」福泽朝着站在侧幕的演员大喊。「也通知在外面的警察封锁剧场!」

入场时已检查过随身物品,因此不可能带枪进入。难不成偷偷带着吹箭进来?即便如此,距离舞台还是有相当远的距离,需要有媲美战国时代的忍者技术。

「照我的话做就是了!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乱步屏住呼吸。

「那也是……这也是……至今为止的痛苦全都是……听你这么一说……原来如此……」

「赦免我们吧,光轮的战天使!否则就在下界现身!」

对于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是否正确,他毫无自信。这些年来他不曾勉强自己为了他人,往前踏出一步。数日后,或许他会察觉到其实自己犯下了天大的过错,说了彻底伤害乱步的谎言也说不定。但是目前这个阶段,什么都无法评论。

他的表情当中有着力量,是克服困难后的表情。是克服人生当中为数不多,既是高墙也是高山的某种束缚之后的表情。

花了点时间。

「眼镜接纳你了。」福泽点头,以厚重的声音说。他的表情如同栖息在灵峰的仙人。不过内心偷偷为自己所说的话过度天马行空、荒腔走板而感到晕眩。

眼镜顺势稳稳地挂在脸上。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凶杀,留下乱步一人不是很危险吗?

——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村上迎面倒下。

「现在一切都很明确不是吗?世上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其他人不是怪物,只是比你笨而已。」

「没错。」

「仔细看,世界变得不一样了吧。」福泽说道。

乱步继续推着福泽的背部。福泽突然丧失状况主导权,没能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推向剧场表演厅。

再过不久就会发生凶杀?

观众席上的骚动逐渐扩大。

而且,乱步的笑容太过耀眼。

「预告会实现,凶杀必定会被执行!这点已经明确得太过清楚露骨了!我要反过来利用它!所以你先过去!因为大叔得位在最接近现场的地方才行!」

那是一把跟手臂差不多长的白色长刀。它从胸口刺出,贯穿撕裂遭到扭转的服装。

村上面朝下倒在舞台上,背后的服装也被染红。血液在舞台地板上扩散开来。

福泽一边走在观众席的走道上,一边环顾四周。由于已经开演,每个观众的视线都对准舞台。舞台后方有个白色萤幕,播映著作为背景的风景。在这出戏里,桌子或柜子等舞台上使用的大道具是实物,不过辅助的背景不是大道具,而是利用投影在萤幕上的影像来表现。或许是为了节省经费和时间,影像本身有时会像流砂般扭曲,以作为舞台效果的一部分。

剧本上没有这段演出。

所有人都动弹不得,也无法反应。不——是尚未产生现实感。每个人都还以为这是在演戏。

既然如此,那么这就是他克服阻碍后的第一件工作。

他迅速抬头往上看。俗称「catwalk」的天花板架桥深处,被一排点亮的白色照明遮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不过他隐约看到某种像金属箱的方型物体在反光。是某种机关吗?就位置来说,是在村上的正上方。是让刀子从那里落下来的吗?

村上举起双手。

目前只能以它作为正确的根据。

「够了……」

「……喔啊……名、名侦探……?」

那么会是跑上舞台,直接行凶吗?如果是这样,最前排的福泽将能跑上前阻止,反而对他有利。

他从舞台上仔细扫视观众席的每个角落。大部分观众的表情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状况。有一半是一头雾水的呆滞表情,剩下一半的表情是狐疑地看着突然妨碍戏剧演出,跳上舞台的福泽。

「——什么?」

感觉可以听到某处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啪嚓!」一声打开的声音。

乱步从弯腰低头的状态,慢慢抬起头来。

乱步用力推着福泽的背部。福泽不明究里。应该是他使用诡辩来说服乱步才对,却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巨大的分山岭。突然间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边抚摸镜框,一边思考着些什么。

他突然想起乱步的话。

福泽感到犹豫。乱步有了干劲是很好,但若是真如乱步所说,就表示这座剧场里潜伏着杀人犯。阻止犯案的行动不可能会没有危险。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没有人憎恨我。」

他看着乱步的表情。

村上在舞台中央呼喊。由于设定上是长年流浪、精疲力竭的人类,因此类似长袍的服装磨损脏污。不过恸哭并未深入他的眼睛,那对眼睛闪闪发亮,犹如生命力的结晶。

那么是在上面吗?

可是——

舞台上没有凶器。也已确认过村上俯卧的下方,没有任何发现。

过了数秒后,乱步恢复意识。他仰望天花板,眨着眼睛。

「可是……不,是这样吗……?不管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还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都只是因为所有人是笨蛋?只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表情明显成为满脸笑容。

「既然是愚蠢的幼儿——那么我就得守护它才行!」

「不管是敌人的目标、计划还是全部,我都已经看见了!所以我不要紧,你先过去,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几乎在村上倒下的同时,福泽已冲了上去。

村上的台词中断。

他笔直地跑向舞台,轻松飞越落差,跳上被灯光照亮的舞台,朝村上奔去。

不过福泽像脑髓麻痹般感到冰冷。

不相信他——就太失礼了。

福泽独自跨进黑暗的剧场表演厅。

是面对虚空诉说悲叹的一场戏。似乎是对持续杀戮的天使提出诉求的一幕。

由于接二连三做了不符个性的事,头部总觉得沉重。

「你放心!」乱步以洪亮的声音说。「我会保护愚蠢的人们,因为我是世上最棒的名侦探!」

乱步开心地笑,同时挺直身体,全身散发压倒性的闪亮力场,仿佛新生的日出。他的表情是福泽前所未见的光明闪耀,充满诞生的喜悦。

「大叔!你先进剧场!我有事要做。或许现在还能阻止凶杀发生也说不定。」

开演的正式铃正好响起。

「知道了。不过你要小心。」福泽点头。

福泽一边走向观众席,一边看着他演戏。不愧是曾经出言不逊表示「为了演好一出戏,能够夺走他人的性命」。他的演技超群。犹如灵魂破碎的恸哭,即将流出血泪的眼眸。叹息声中具有吸引力,和台词相比,是利用台词和台词连接部分来向观众提出诉求。丝毫不见在后台看过,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人影子。表情不同,细微的习惯也不同,说是极为相似的双胞胎也能令人信服。

村上被刀子贯穿胸口。就算是一瞬间,福泽也不可能会没看到刀子。但周围到处都看不到疑似凶器的物品,简直像是——

「用它来控制特殊能力吧。从今天这一刻起,你是异能侦探·江户川乱步。利用特殊能力揭开真相,排除隐藏在黑暗当中的罪恶。你做得到,因为你是世界第一的名侦探!」

然而瞬间可见的装置,立刻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当中。后面有人吗?不,若真是如此,就算再靠近阴暗的天花板,他应该也能看见。那么犯人到底——

福泽环顾四周,他已事先检查过舞台四周,应该没有让刀子飞过来的机关才对。

刀刃贯穿他的胸口。

「我的性命不足为惜,既然要代行制裁,就用那把曾经属于我的天剑,先贯穿我的胸口吧!」

「我知道你不现身的理由!你不杀我,打算单单留下我一个人吧?你想让我见到逐一遭到杀害的同伴互相猜疑,以人类具备的丑恶憎恨彼此吧?那么我就揭发你的罪过!找出通往天界的钥匙,将比地狱边境的冰河更加丑恶的嫉妒之罪暴露在太阳——」

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在做什么?

福泽以指尖碰触那些血液,确认它的触感。福泽清楚知道血液的触感和味道如何。这不是演戏用的假血,是真正的血。

不论如何,这里就是关键所在。这里即将会发生某件事。视线片刻都不能离开观众的动向。

刀子在哪里?

如果真如乱步所说,那么在这出戏的演出期间将会发生凶杀。乱步要他待在离现场最近的地方。若是相信这句话,就表示现场是在这里,就在眼前的舞台上。

简直像是遭到看不见的天使刺杀一样。

「咦……?刚才到底……这就是控制特殊能力……?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不,不一样……?没有不同……?我总觉得脑袋轻飘飘的……」

村上已经没有呼吸。他的脸色惨白,微微痉挛。福泽拉起他的手臂,心跳几乎消失。从背后流血的位置来看,一旦刀刃贯穿此处,无疑将成为致命伤。

「没错。知道了吗,乱步,仔细听我说。这个世间不过就是愚蠢罢了。不懂得如何去观察事物,是连脖子都还没变硬的幼儿。没有人对你抱持恶意。幼儿会憎恨别人吗?会设计圈套,让人感到混乱吗?」

担任主角的村上站在那个萤幕前,独自面对虚空演戏。

乱步突然起身。

福泽侧耳倾听。没有观众说话,只听得到移动身体和咳嗽的声音。最大声的不必说,是舞台上青年的声音。

乱步急忙转向福泽。

福泽迅速回头。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大家全是幼儿吗!没错,肯定是这样没错!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恶心!只不过是严肃、理所当然、轻柔无力的愚蠢罢了!」

「没错,你是名侦探。」

刀刃缩回。发出「叩啵」一声后,鲜血从胸口喷出。

「……啊……」

就像对刚出生的雏鸟施行铭印现象一样,福泽复诵。

乱步无力地垂下头,低声呢喃。

接着他宣言:

「就真正意味而言,天使将会杀害演员」

在这些人当中吗?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座位!」

福泽大喝一声。

「这不是演戏!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座位!确认旁边的人!如果有人逃走或是躲起来,立刻通报!」

话语落下,马上议论纷纷。不安感开始传播,在原本冻结的观众席间扩散。

警察——?那个人在说什么——?这难道是——可是——

一声惨叫撕裂了这样的气氛。

「不要啊——!时雄!」

有位女性一边发出狂乱的呼喊,一边从侧幕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是剧团的女演员之一,和福泽他们交谈过的女性。她边叫边奔向村上。

「骗人——这是骗人的吧?怎么会——不要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尖锐的喊叫贯穿表演厅。这成了契机。观众席的气氛从演戏转回现实,从日常生活转为非日常生活。有几个人共鸣般地喊着:

「演员被刺了!是杀人,是杀人事件!」

「慢着,不准动!」

几个人争先恐后冲向出口,就连福泽的声音也听不进去。

眼前有人遭到刺杀,方法不明。既然如此,就不保证观众是安全的——虽然不合理,不过那是人类的直觉。

福泽接着从舞台上冲向观众席。犯人可能乘这个机会逃走。不,只要发生杀人事件,现场就会遭到封锁,犯人只能乘这个机会逃走。

逃走的人就是嫌犯。

福泽捉住、打倒冲向出口的观众,让他们趴在地上。不过朝出口过来的人持续增加,混乱不见停歇。福泽被人潮挤得不成人形,不过还是持续呼喊「镇定!」「冷静下来!」。

混乱窜过观众席,逐渐将人类变成一群动物——

福泽颓然地坐在大厅的休息椅上。

福泽穿越剧场表演厅的观众席,朝舞台走去。

——我希望你盯着观众的动向!

「听说有观众逃走?」

福泽对她投以刺探的视线。「乱步应该在找犯人才对。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想起乱步的话。

「嗯,是这样没错,真伤脑筋。」警官画圈般地抚摸自己的脸颊。「话说在前头,我们的封锁行动是完美的,无人能够离开建筑物。是可以去洗手间,身体不适的话可以去医务室,所以离开观众席不成问题。但是……」

若是乱步以他独具的头脑追上犯人,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

建筑物有三个出入口。观众出入的正门入口、演员和剧场工作人员出入的后台入口,以及搬运舞台器材的搬运入口。

「我去搜索建筑物内部。有任何事就联络我!」

「已经确认过,上演开始时他人在座位上。」警官一边翻阅纪录,一边回答。「可是下半场上演时,无法确认所有人是否确实就座,或许此时就已不在。」

——是那个男人。

既然乱步不见踪影,那么这三条路当中,最不可能被人看到的收发室、仓库附近就很可疑。因为正门入口除了观众以外,偶尔也有其他人出入。后台附近有等待上场的演员们在看着。此外收发室和仓库距离发生那起谜样杀人事件的舞台不远。若准备了某种遥控杀人的机关,而乱步跑去阻止的话,就很可能会是那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剧场的状况全然改观。剧场工作人员和市警的后援人员嘈杂交错而过,一脸严肃地深谈。

「是的。不在座位上,清查洗手间也看不到身影。其他地方也四处都找不到人。」

「乱步现在在哪里?」

「什么事?对不起我有急事,我得去找乱步才行。」

会发生杀人事件,并非是因为乱步没追上犯人呢?

犯人在这里面吗?或许是某位剧团团员?或是剧场工作人员?福泽很想依序揪住每个人的胸口质问,不过他强忍住冲动,穿越案发现场,前往舞台后方。

那是致命伤。福泽确实看见村上被刺杀的那一瞬间,以及那把刀的宽度和出血量。

「有人没有回到座位上?」

话虽如此,不过现在不是纠正称呼的时候。福泽单刀直入地询问。

「什么?啊啊……难道你怀疑我是犯人?呵呵,讨厌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我个人的事。总之,乱步小弟要我传话给你。他说不能被其他人偷听到。」

下半场——是村上遭到杀害的期间。

「啊啊,您好,保镳师父,您辛苦了。」

「啊啊,真是,我到处找你好久。你明明这么瘦高,但不见之后很难找到你呢。什么都别说,跟我来一下。」

无机质的室内摆满操控面板及录影录音机器。设于墙上的窗户,可以俯视成为杀人现场的舞台。应该是从这个窗口目视舞台,调整照明或影像。

福泽努力回想当他跑上舞台时的情况。回头环顾观众席的视野当中,是否有西装男的踪影。

江川女士看着福泽的脸,仿佛透露机密般地低声说:

「就是那个乱步小弟啊。」江川女士迅速接口。「来,走这边。他说最好不要让别人听到。」

最前排有个注视演员,绅士风的男人。令福泽出奇在意的男人。

乱步变得积极是很好,不过肆无忌惮的个性还是没变。

侦探需要被武装起来。

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在杀害瞬间离席,操纵某种装置。

福泽起身走了出去。就时间上来说,乱步应该不会走得太远。首先得在馆内搜集目击情报。

可是,之后为何不见乱步的身影?

当时乱步或许已经理解犯人就在观众当中,所以才会对福泽那么说。若真如此,那么很明显是自己的疏失。

福泽忍不住看向窗外的舞台。

「喂!」福泽发出脚步声走近后向他们搭话,一名警官抬起头来。

不过天花板架桥上什么都没有。为了慎重起见也搜索过舞台后方,可是一无所获。当时见到的四角形反射是眼花吗?或是行凶后,犯人随即撒走了呢?但要带走让刀子落下,随即收回的大型器材也得费些工夫。如果有人进行那种搬运工作,福泽一定会注意到才对。

正门入口穿越大厅后便通向剧场表演厅、售票处等。后台入口通往后台、排练室、事务室和会议室。搬运入口则是穿越收发室、仓库后就通到剧场舞台后方。这三条路并非无法互通,但基本上是被隔离的空间。观众的领域和剧团的领域是分开来的。

保镳师父……虽然这个称呼没错,不过他不喜欢,感觉像是古装剧里的坏人。

乱步想要阻止犯行,换句话说,他打算阻止犯人。这也就表示对犯人来说,乱步等同是碍事的存在。

可是,这样的话——乱步平安无事吗?

「穿着外套,蓝西装和圆帽子,是位绅士风的中年男性。根据剧场方面的情报,不知是不是脚不方便,带了一把木制拐杖。」

一脸不安的观众被迫坐在观众席上,吵吵闹闹地等待事态的发展。一时的混乱似乎已经过去,然而置身于非日常生活当中的不安还无法拭去。几名剧场工作人员一一询问在座观众,确认是否有看见什么,是否有人不见踪影。

福泽立刻想起。

福泽转身背对回答「是!」的警官,迅速踏出步伐。

真难解读。

「老实说,我也有一大堆想问的事。」江川女士说。「那孩子是什么人?他真的一再令我感到惊讶……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呢?」

「乱步小弟是这么说的,『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一种寒酸,一种高明。如果要譬喻,就是虾子和鲷鱼。要捉虾子很简单,只捉虾子就满足也行。而且虾子相当好吃。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

剧场方面迅速做出对应。为了以防万一,江川女士应该早已通知所有人员要如何处理。遭到刺杀的村上被救护车载走,但不久后就从其他演员口中得知他在运送途中死亡。

利刃、流血。独自面对杀人凶手,不知如何抵抗暴力的少年。

福泽从舞台上仰望天花板。事件发生时,第一个赶到的福泽看见照明那头有个金属箱。如果那就是让刀刃从上方落下的遥控装置,就能说明那个谜样的杀害手法。

「有——有人逃走。一名观众不见了!」

警官使用手边的座位表指出位置,是最前排的座位。

「乱步小弟有话要我转告你。」

一名女性小跑步来到快步走动的福泽正前方。

江川女士前往的地方是舞台操作室。

「什么……?」

「根据预约纪录,他的名字是浅野匠头,三十五岁。没有同伴,预约名额为一名。」

那是他曾经怀疑过的对象。先是说服乱步,随后发生杀人事件,事态接连出现变化,使得他疏于注意观众。

福泽啧舌。他想不起来。当时福泽注视的是出口,他怀疑想要先行逃走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注意力全放在那边。由于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位于观众席后方的出口,因此疏于观察最前排。

「那家伙何时离席的?」

「是假名。」福泽立刻说。「可恶,如果我多注意他一点就好了!」

「喂,怎么了?」

大厅中的数名警官一脸不安地相互交谈。似乎正在核对彼此的纪录,互相确认状况。

「那名观众的外貌和座位是?」

浅野匠头?——会是浅野内匠头吗?

不管乱步的头脑再怎么优秀,仍是一个不懂得保护自己的孩子。就算找出真相,指认犯人,一旦犯人恼羞成怒殴打他,他将毫无招架之力。不论乱步是个多么聪明伶俐的名侦探,也无法单独发挥能力。得成为乱步的护盾,反制暴力,惩治犯人,用武力整顿出一个能够安全进行推理的环境,不然就没有意义。

「乱步小弟看穿许多关于我的事,接着他说『犯人有两个』,要我协助钓出那些犯人。」

福泽独自蹙眉。乱步到哪里去了?自从在重新开演前消失以来,便不见乱步踪影。那是在他和自告奋勇,表示要阻止凶杀发生的乱步分手后,仅仅数分钟内发生的惨剧。即使乱步再厉害,也还是来不及阻止吗?在那段期间当中,的确几乎没有时间能够对应。

总之,已经知道犯人有两个。而且乱步为了要捉到大尾的——照乱步的说法是鲷鱼——已经展开行动。到目前为止还能理解。

福泽默默催促她继续往下说。

是这个剧场的经理——江川女士。

那是他的责任。福泽紧咬牙关。是他唆使乱步。结果乱步独自展开行动,消失无踪。原本不管是阻止凶杀发生或是保护乱步,全都是他的责任才对。

「啊啊,终于找到你了,福泽先生。」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

江川女士环顾舞台操作室的周遭,确认无人后便关上门。

西装绅士消失,接着乱步也消失。

「这话什么意思?」

福泽心想,若是乱步,或许只要一瞥就能瞬间记住谁不在,能够看穿那个人在不在现场。

——什么?

仿佛被隐形的剑贯穿。

「然后呢?」福泽问道。

果然不能按兵不动,以为待在大厅等他就会回来,这时应该要去寻找乱步才对。

究竟如何?

广大的舞台后方空无一物,摆放着木箱、木板和照明灯具。安装在地上的两条铁线,是用来迅速搬运布景的轨道。

难道乱步被他——

「什么?」

「这个嘛,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可是他刚才是在这里对我说了这番话,要我转告福泽先生。他还说……『回到你自己的座位上,如此一来天使就会告诉你一切。』」

他正想继续往后方前进时,大厅方面开始传来些许骚动。警官奔来,慌张地朝站在舞台附近的剧场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

福泽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重重压在胸口。

她奔向福泽身边,抓住衣袖拉着他走。

剧场已经完成封锁。支援的制服员警封锁了建筑物本身,逃出大厅的观众也被剧场工作人员发现带回。假使犯人还在剧场里,将无法逃到外面去。

如果——

福泽脑中浮现出剧场的平面图。

福泽走近询问,脸色发青的制服警官似乎是记得福泽的长相,急忙回答:「那个……」

犯人有两个?而且他要求这名女经理协助逮捕犯人?

这里能够俯视上演时福泽所坐的座位。目前福泽以及乱步的座位都是空的。

「他说天使?」

「没错。欸,福泽先生,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他本人说他是异能者,也是名侦探,不过异能者是创作当中的童话吧?」

就乱步来说,其实他并不是异能者,就某个意义来说是童话。

正因如此,福泽感到不安。乱步会不会真的接受了他说的异能者那套,自行踏入危险的状况当中呢?

「异能者另当别论,我相信他是名侦探。其实我快成为他的祟拜者了。」

由于改变太多,福泽不禁凝视江川女士。

乱步对这位女经理说了什么来说服她?

「接着是最后一句传言。『我没事,你放心。我会解决一切给你看,所以快回观众席去。』他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制止更进一步的伤害。」

「我没事,你放心。」吗?

乱步果然已经事先看穿自己目前所处的状态,所以留下传言给江川女士,表示他没事。那么就如乱步所说,应该前往观众席。

只能相信初生的名侦探了。

观众仍然受到骚动支配。

在挑高天花板并排的照明下,所有人都以不安的表情互相低语。观众席有警官巡逻,所以观众似乎不觉有危险,但即使如此,突然被打入非日常生活当中,是不会有人静得下心。

福泽一边环顾观众席,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看了观众席的最前排,不过果然还是不见绅士风的男人踪影。或许应该去搜索他才对,但福泽更在意乱步说的,「我会解决一切给你看,所以快回观众席去。」这句话。

观众席上也不见乱步的身影。福泽原以为乱步会先到这里来等他,打算在此将事情的真相告知福泽。是他来晚了?还是预定计划改变了?

总之,因为相信他,所以只能试着在观众席上稍作等待。

就在福泽坐上椅子的瞬间,

场内的照明熄灭。

乱步打算在这里解谜。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没有解决篇的事件,是连厕所涂鸦都不如的劣作!所以我才会这样,无视登场顺序地出现,在你们面前陈述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谜团!那是因为我——」

那少年接下来要在舞台上,解决这起事件让大家看吗?

「证据就是事先送到剧场来的预告信上,明白地预言了『天使将会杀害演员』。这起事件很明显是以剧中的『天使』存在为前提拟定的。」

「在这座被封锁的剧场当中,有个市警尚未搜索到的地方。」

乱步吼叫。如同演员,而且演技相当生硬。

「观众期待破案喔?若没有犯人,杀人事件便不算完结。没有完结的事件可说是二流的!」

对观众而言,早就知道会发生命案的这个事实,完全改变了他们所处状况的意义。

——这两人是一伙的。

不知不觉间,观众安静了下来。

「那么,我们马上进入解决篇。中途发生那些无所谓的杀人事件情节不重要,所以跳过。说到你们这群既不是名侦探,也不是异能者的可怜人所关心的事,果然还是最后被刀刃贯穿而死的那名主角。接下来,我就告诉你们那起事件的真相。」

接着江川女士依照说定的内容,伺机操纵操作面板,点亮照明。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乱步的安排。

打破那阵静寂的,是别的声音。

乱步一边拿起眼镜,一边将视线略微转向福泽的方面,露出满脸的笑容。

即便是外行的孩子在聚光灯底下说大话,这种意义不明的情况,观众仍然因为这件事而逐渐恢复专注力。发生了什么就等少年全部说完,再进行判断。不管是要吵闹还是制止,一切都到时再说。

乱步大概从江川女士手中拿到小型内藏麦克风,透过它在说话。

声音的主人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观众们全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凝视眼前不明究里的情况。现在在此,数百名观众的内心合而为一。

「被害者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福泽内心的不好预感来到最高潮。

乱步戴着那副眼镜。一脸得意地将那副黑框眼镜往上推。

仿佛这出戏又开始上演一样。

乱步走向舞台最深处。

是谁……是谁要他做到那种地步……

突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为了观赏戏剧,观众席上的照明可以全部关闭,可是现在为何会突然发生这种事?是谁关的?即便是福泽,要让眼睛习惯毫无前兆的黑暗,也需要数秒的时间。

观众呆住了。

乱步将观众的沉默视为倾听的暗号,他满意地一边将眼镜往上推,一边继续往下说。

观众席上起了骚动。

有个人影站在舞台中央。

但乱步毫不在意不安的观众,继续往下说:

「不过天使不是你们想象描绘的那种人。在剧中也有提到吧,天使是登场人物们看不见的隐形存在。但是登场人物的一举一动全看在天使眼里。换句话说是指观众。观众几乎知道所有的事件,可是绝对不会对舞台上的人物下手。那就是包含在这出戏当中的暗喻。所以天使不可能是加害者。不管再怎么说,天使都是……被害者。」

乱步指的是最前排的空位。那名逃走的嫌犯——绅士风男人所坐的座位。

乱步举手制止这阵嘈杂。「不过呢……」

惊愕的骚动包围了剧场。

乱步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接着像在揭晓秘密时,故意吊人胃口似的停顿半晌,一边环顾观众,一边慢慢地在舞台上步向观众。

怎么回事,到底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真没用、真笨、真愚蠢!无用的凡人一脸不安地并排坐在一起!从这里看去,就像在卖不安表情的路边摊一样,真有趣!我似乎连价格牌都看得到!」

那里是用来投射背景的白色萤幕。

——这是在搞什么?

那是当然的,因为预告信的事并没有公开。

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他们都忘了呼吸,入神地听着乱步说话。

一瞬间的静寂。

「现身吧,堕天者!我这个神子命令你!你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但是瞒不了我的眼睛!这就是解决篇,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结局!在上天、神子以及无辜的大众面前揭露实情吧!」

不如昏倒还比较轻松……

舞台中央已亮起强烈的照明。

乱步为什么会在那里?而且在数名百观众面前,他在说什么?聚光灯是谁点亮的?照明应该是由剧场的专家管理才对——

这次乱步背对观众走开。

由于疲劳不堪,福泽的头脑终于追上现状。

可以感觉到观众原本吵闹的气氛变了。

观众吵闹起来。

鞋子的声音在剧场内回响。

或许被注射了某种药物,男人惨白的脸上冒汗,紧闭的眼皮不见睁开模样。不过似乎还活着。

乱步伸出手指,指着观众席的最前排。

是刻意安排还是偶然?乱步环顾安静下来的观众席并露齿一笑,接着说:「那么你们仔细听好了。」

乱步喊叫,鞋底「咚」一声地用力踩向地板。

乱步毫不犹豫,一口气将布幕扯下。

「天使存在。」

乱步在隔了一次呼吸后才说:

那个身影不折不扣就是悲剧的主角——

乱步对着虚空叫喊。

在舞台正中央。

「刚才我听到你们在窃窃私语,你们当中似乎有很多人认为是天使杀的。理由是时机恰到好处,看来就像是被一把从天而降的隐形剑刺穿。首先在这个时候,我要清楚地把话说在前头——」

观众看着他指示的方向。

绅士风的男人遭到捆绑,昏迷地躺在那里。观众席上响起小小的惊呼声。

站在从正上方照射光柱的聚光灯下。

「这就是结局吗……太棒了!」

「这是逆转剧,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么,被害者会成为什么?来吧,这就是落幕,这就是解决篇。除此以外的情节全都已经不存在。你的剧本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乱步沉默地注视观众的情况。

「那里有个空位。」

「市警认为坐在那里的男人是加害者,正在进行搜查。因为事件过后他便不见踪影。普通都会认为真凶已经逃走。可是就如我刚才所说,这起事件是逆转故事。他我的结构互换,被害者与加害者逆转。也就是说——他不是加害者,而是被害者。」

是在今天看戏时学会的吗?还是——有什么理由非得这么做不可?

无人回答。

他在演戏。

同时响起笑声。

揭露那种事——不要紧吗?

福泽回头看向大厅上方的窗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逆转,加害者成了被害者。那么……此时出现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这个人是谁?为什么非被绑架不可?用不着说,这些问题只要询问加害者立刻就能知道。我说得没错吧,加害者先生?」

「你们一脸在问『为什么』的表情。我是救世主!是名侦探、异能者,也是神子。换句话说,是在这出戏的最后现身,用一句话揭穿所有谜团、消除所有不安,让大家庆幸可以放松心情回家的天外救星!啊啊,真羡慕你们这么幸福。因为你们将成为目击我使出前无古人,空前绝后奇迹伟业的第一批证人!是人生当中,无法见到第二次的顶尖解决篇!想去洗手间的人快趁现在去,我等你们!」

福泽抱住头。

是异能者!

「这起事件和剧中的故事有很深的连系。这出戏是逆转的故事。从天界坠落的天使想要回到天界,制裁的天使想要阻止此事。另一方面,以看似天使的制裁而沦为被害者的人类,其实是伪装了制裁。天使与人类逆转,制裁者与被制裁者逆转,就是这样的一出戏。而这个结构……」乱步吸了口气后说:「也原原本本地被套用在这起杀人事件当中。」

在黑暗的窗户那头,舞台操作室的操作面板前,可以看到江川女士竖起大姆指,露出微笑。

清脆嘹亮的声音,从手指到指尖都充满生命力的那个动作。

遇见乱步应该是今天早上的事,但福泽觉得自己体验了比以往人生更多三倍的心劳。

矮小的人影愉快地笑着。

「因为那里是最不适合逃亡者藏身的地点,有无数人在盯着看。除了工作人员以外,进入这里将会显得异常醒目。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没错——就是这里!」

然而,福泽尚未习惯黑暗前——

福泽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

福泽开始胃痛。

就算乱步是个声音再洪亮——不如说是呱噪——的少年,也不可能让他原本的声音传遍能够容纳四百人的大型表演厅。再加上从乱步所在的位置无法随意操纵来自天花板的照明,因此需要由专家在操作室里操纵。

声音的回响逐渐平息,最后剧场内被一股静寂包围。

「没想到应该不存在的异能者,居然出现担任破案的角色。既然准备了这样的舞台,那么我也只能现身。不过你为什么会知道?不管是保镳、市警,还是我的同事,分明都无法看穿啊。」

应该已死的村上,仿佛只是舞台上扮演的角色复活,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

乱步一边将眼镜往上推,一边说:

「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血液是真的,刀子也是真的,冲上前的保镳和吃惊的演员同事也是真的。可是你瞒不过我的特殊能力。杀人事件——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你何时发现的?」

村上的问话清澈响亮。

「打从一开始。」

相反地,乱步回答的声音是毫无感慨的粗鲁断言。

「一开始在后台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脸色惨白,还拼命在喝水。那是因为不久前你抽了血。血液流出体外后,立刻就会变质。当你遭到杀害,会是保镳和市警在你周遭,他们是见惯鲜血的专家。为了欺瞒第三者,所以不能使用假血,得使用你本人的新鲜血液。而且在舞台上宽松的多层戏服,最适合在内侧藏匿刀子和血袋这类的伎俩。」

「原来如此。」

乱步和村上隔着落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对峙。

彼此都静静地瞪视对方。

「装死不像鲜血,不能事先准备,所以有些困难。就这点来说,不愧是你的本行。你用化妆来改变脸色,之后就是靠演技了。还有,你用来隐藏脉搏的是这个。它被偷偷弃置在搬运出入口的垃圾桶里。」

乱步从怀中取出的,是某种肤色胶膜状的东西。

「这是演员在改变体型,或是变装改变脸型时用的硅胶假皮。被撕开丢弃的量大约是这些的五倍。我大概看了一下,感觉是手腕和手臂、胸口和脖子。数量足够覆盖所有能够测到脉搏的部位。」

福泽回想。

测量脉搏时,皮肤的触觉是否有异状?现在回想起来,或许真的有些不同,也或许是和正常皮肤相同的触感。至少他能说的是,当时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村上的生死上头。完全没去注意一瞬间碰触到的肤触。

不过他之所以会上当,关键是村上濒死的表情。不管是看惯死亡的福泽、还是接着赶到的女演员,全都被那个表情给骗了。是一看便知「已经来不及」的表情,演技超逼真。若不是如此,福泽或许也会察觉真相。

乱步高声地继续往下说:

「接着只要联络送往的医院就好。那里的确有个外伤死亡的紧急病患村上时雄先生,可是询问过外貌后,才知道他是一名六十多岁的老爷爷。大概是在送往的医院那里,和症状相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吧。警方只要查一下,立刻就会明白。」

「我不后悔。」村上坦白说。「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演员不管到哪里都能演戏。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为止,我将以今天的成果作为粮食,继续演出某人的内心。」

村上低语般开口,接着提高音量。

福泽也和观众相同有的想法。

「咦?我精神很好啊。不如说,比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要好呢?」乱步歪着头。

——太好了!

「……………………………………………………啊,是喔。」

「既然扮演人类的生存方式,那么就有无法避免的东西。那就是死!死不是生的相反,是生的象征也是旗帜。不过死亡当中有着矛盾。现在活着的人当中,没人有过死亡经验的这项矛盾!所以对我来说,终极的工作是演出人类的死亡。不是透过装置的死亡,也不是老套的死亡,是演出真正的死亡,将它传达给观众。对我来说,那就是『戏剧的极致』。它的结果就是这样。」

「超——」

当然那是误会。那副黑框眼镜并无任何灵力或是特殊能力,一切都是乱步的头脑所得到的成果。

「喂,那么你之所以在舞台上解决事件是因为——」

是因为这样,所以心情愉快吗?听到瞬间就能看透真相的乱步说她有才能,也难怪她会变成那样。

福泽内心畅快。

不似声音洪亮的舞台演员发出的低语落在舞台上。

数名警官急忙离开表演厅。恐怕是去指示逮捕共犯编剧。

「我只是——为了自己演戏罢了。」

这东西的确很轻,而且只要用线之类的东西一拉就能让它掉落,可以立刻带走。可以说正因为在天花板后方看到这道反射,福泽才会认定是透过外部机关引发的杀凶。虽说是为了暂时蒙蔽调查的耳目,但在这起犯行过程中,却是连细节都如此讲究。

舞台照明熄灭,黑暗包围了表演厅。

「我有共犯。」村上微笑。

所以乱步才安排了那场独角戏吗?

「师父们的活跃真是令人感动!打从在现场拜见保镳师父开始,我就知道您必定会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不过没想到还准备了这样的秘密武器!侦探师父,太了不起了!」

那是值得不惜这么做的事吗?

「我是演员!成为自己以外的人、构筑不存在的人生、表现出人类某种特质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不管是扮演坏人还是好人都无关,我在那里构筑出一个人的人生,我无法做其他工作,只能以这种方式生存下去!」

他们的表情——全都一样。

只是看透真相还不行。在现在这一刻,在所有观众依然齐聚的这一刻,把村上带到大家眼前,让他自白是绝对的条件。而且,也有必要让生来就是演员的村上认为,「既然形成目前这种状况,那么我也只能现身」。为此,利用观众的眼睛是最好的办法。

视线紧盯着观众。

「原来如此——」

回到大厅后,一脸得意的乱步正扠着腰在等待。

村上朝观众席踏出一步喊道:

舞台照明熄灭,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异……异能者?您是指那出戏里的异能者?」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乱步采用稀奇古怪的舞台推理,是难望项背的合理应对。即使看透真相及犯人,可是犯人逃脱,观众因目击凶杀而心灵受创,最后草草搜集情况证据便落幕——如果采用这样的方式结束,带给相关人员的创伤会太深刻。

观众哑口无言。

每当被警官称为师父时,乱步便一脸得意,福泽的表情则逐渐变得微妙。

村上的眼中首度闪现软弱的感情。

「我看到照明后方,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个金属制的方型物体。那是什么?」

「没错。」乱步点头。

伪造杀人预告,将无关的人牵连进来。伪装受害,欺骗警察。抽取自己的血液,准备两套剧本,利用同事来达成目的,不惜这么做——

无人开口说话。

还有这件事!

乱步捡起立在一旁墙壁上的东西,拿给福泽看。

福泽一边走,一边静静地询问乱步。

「没错,不过是方型板。是用于摄影等等的反光板碎片。用来暂时蒙蔽调查耳目的小道具。其实它就掉在舞台旁的大道具底下。」

村上停止呼吸。

在这些当中,福泽的心情是——

那就是动机吗?

「你说过,你的职业是娱乐业。让客人露出这种表情——可以说是娱乐业吗?」

观众出神地看着舞台上的村上。

糟了!

「痛快的!」

只为了那点小事?

「如何?」

「咦咦?可以是可以……不过能写在调查报告上吗?看透真相的理由是『因为我是异能者』。」

无声的视线集中。

「啊啊,那个啊,是这个。」

乱步一脸坦然地回答。

福泽突然想起还有尚未解答的疑问。

市警的警官精神抖擞地走过来敬礼。

沉默降临。

「我并没有说服她。因为打从一开始见面时,我就知道她其实想做舞台演出的工作,照明或音响之类的舞台演出家。而且她似乎也有才能,所以我就直说,请她帮忙罢了。她好像决定从明天开始,要以那边的世界作为目标。」

既无落幕也无谢幕,也没有观众鼓掌。太过静寂的这一刻——就是本剧结束的瞬间。

江川女士的变化之大,就连福泽也感到困惑。她一边操纵照明,一边笑容满面地对他竖起大姆指。乱步是怎么拉拢她成为友方的?

「来看戏的人,年纪和性别都各不相同,不过有两个共通点。一是喜欢你们剧团的戏,所以来看。另外一点,是被迫在眼前看到人类遭到杀害的瞬间。」

福泽呻吟。

「等一下,警官。关于听取事情的经过由我来对应。你也看到了,乱步是个少年,还因为不习惯查案而感到疲累。大致的经过我都听说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铝箔?」

和事件发生期间截然不同,大厅因获得自由的观众们而显得闹烘烘。有人打电话联络家人,有人一脸兴奋地谈论事件的始末,也有人茫然地回想。另外还要加上慌张来去的市警职员,以及被迫进行善后处理的剧场工作人员。

大厅里有三名流泪的女性朋友。她们大概是村上的支持者,擦身而过时隐约听到「幸好他还活着。」这句话。福泽也有类似的心境。

愤怒的人、悲伤的人、不知所措的人。

想来也是……

「是。好歹要说明是如何观察,如何进行询问来解开事件的真相。」

在村上眼中,看来就像无数张脸并排飘浮在空中。

村上无力地退场。

乱步露出胜利的笑容这么说,过了半晌后才以响彻整个大厅的声音宣告:

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

福泽没来由地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还来不及惊讶,细圆柱的灯光已自村上的头顶照射下来。

「没错。」村上说。「是由我们两人共同计划。他现在应该在家才对。」

是刚才和福泽交谈过的年轻制服市警。

乱步高兴地仔细端详黑框眼镜。

「因为我想出风头。」

「话说回来,这副眼镜真了不起!一戴上它我就思路清晰,顺利地进行推理!不愧是特殊能力展现品,京都的惊人宝物!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只要有这副眼镜和我的特殊能力,就天下无敌了!」

乱步解决了事件。

「师父们,辛苦了!」

「在舞台上揭晓真相是了不起的主意。」福泽说道。

「被丢置的假皮、医院、自己的血,证据像山一样多,根本用不着去找。接着就只剩下自白。因此——」乱步暂时停止说话,露出促狭的笑容。「与其在阴沉的侦讯室里被毫无趣味的警官包围,我准备了更适合你的自白场所。就是这个!」

除此之外,其他都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接下来的事请交给我们。由于还有文书方面的工作,因此希望师父们能够到警察署说明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

乱步一边说话,一边挥动手指。

「还有一件事。你是怎么说服江川女士的?」

扮演过无数的人,以无数的立场说过台词的村上,如今以毫无虚假的灵魂诉说真心话。这股伴随着疼痛的真切,令观众目不转睛。

因为无人死亡。

或许打从一开始,演员就是那样的生命体?

「对吧?」乱步一脸得意。「我一直很想尝试看看,大声地喊叫喜欢的事。大家一脸茫然呢。这么一来,大家就知道我有多厉害了!呀啊,名侦探的解决篇还是得尽量让更多人看到才行!这是世界的真理。」

在舞台照明的照射下,观众们的表情朦胧地浮现出来。

「我认为你很了不起。」乱步突然开口,对着即将离开舞台的村上背影说。「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这不是谁都做得到的事。不过呢,你看看观众席上每个观众的表情。」

最后市警们慢慢走上舞台,用手铐铐住村上。

乱步隐入外层的黑暗中,不见身影。看似只有村上被单独留在舞台上。

乱步透过一开始在后台,见到村上时的些许情报,便看透了所有真相。那是比「利用特殊能力得知真相」这种单纯的现象,还要更令人瞠目结舌的伟大成就。

「我想也是。」乱步理所当然地点头。「是编剧?」

「我——」

「大家看到了吗?死亡一直都在我们的头上!安静无声地等待我们朝那里走去!戏剧和影像故事拼命在表现它。使用结构、编辑、音乐、机智的台词,却完全描绘不出死亡本身!我是第一个演出死亡的演员!我想让你、让今天来到这里的各位看到这点!」

村上没有抵抗,他的表情甚至显得开朗。那是当然的,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解决事件的大致经过?」乱步问道。

的确。或许是为所欲为,大闹一场的缘故,乱步的皮肤显得比事件前还要有光泽。

「太惊人了……年轻名侦探是异能者吗?」警官瞪大眼睛。

「没错!『看透事件真相』的异能者,名侦探江川户乱步,请多指教!」

「慢着……慢着!」福泽急忙制止。「乱步,虽然我之前都没说,不过你不是异能者。你只是透过观察和推理看透真相,所以你——」

「咦?」乱步大惊。「那是什么话,那是不可能的事!说那是特殊能力的,不就是大叔你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之所以特别,是因为我是异能者。明明不是异能者,却能看穿无人知道的事,你认为有可能吗?」

「下官认为不可能。」

「所以啦……那是——」

「啊,那是警车?喔——好棒,要搭那个到警察署去吗?」

「如果您希望,不管哪里我都带您去。」

「慢着,听我说!」

「啊哈哈,警察最好趁现在多对我拍点马屁!因为解决事件的特殊能力,等于是把警察的工作全部夺走的神力。不对,不如说是神!我就是神!」

「喔喔,这真是令人惶恐之至,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喂,你们……」

福泽束手无策。

为了拯救乱步而撒的谎言逐渐壮大。再这样下去,事情会被加油添醋,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不过……

——心情真是痛快,我终于明白自己是什么人了!

和最初见面时,那个怀抱愤世嫉俗态度的乱步相比,现在乱步的笑容,闪耀着无忧无虑的光辉。

他和某人合作——甚至是创造组织,成为管理者,都是无法想象的事。

乱步茫然地想着。与其安静沉郁,还是吵闹麻烦要来得好些。

结果只是给观众添麻烦,造成警察的混乱,一点好处都没有。不爱对别人说教的福泽只回应一句:

视而不见地眺望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江户川乱步独自坐在警车后座。

「喂,怎么了?」

乱步今天已让他的才能开花,许多观众都目击到了。

「这应该是大家都想问的事……」警官边说边「咚!咚!」地用手指敲打方向盘。「那个,舞台上有位被抓住的西装男对吧。假名是浅野匠头。那家伙是怎么被抓、又怎么被搬到那里去的呢?」

「在上锁的自家遭到刺杀,从背后贯穿腹部——现场没有凶器,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简直像是被某个隐形人刺杀一样——」

「你听说——是吗?」

「最大的难关,是能不能骗过第一个赶到的人。」村上微笑说。「脉搏和血液另当别论,保镳师父已经见惯尸体了吧。所以当我濒死的演技骗过师父时,我内心在拍手喝采,一生都能引以为傲。」

共同解决事件?

喘着气出现的,是稍微上了年纪的刑警。

「我要和江川女士讨论善后处理的事。」福泽对乱步说。「你先到署里去吧。警官,乱步就拜托你了。」

——到时他也在场。

还是算了。

「咦?是吗?下官还以为……」

「没错,他应该一直处在监视下才对——」

但那不是今天的事,因此和他无关。

别傻了。

乱步勉为其难地戴上眼镜。接着一边看着窗外,一边说:

至此,福泽发觉他的思考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进。

「我想看从腹部露出刀子的机关。」

在他指示的化妆室墙边,立着一个将金属板弯曲成环形的薄筒状器具。筒身大小正好符合人类的身体。钢琴线从装置当中穿出,前端形成套环。

乱步的确拥有非凡的头脑。需要有人守护那份才能,加以活用才行。不过自从那起事件后,福泽向来独自生活。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不觉得有必要跟别人合作。依赖别人就表示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一旦对自己的不足视而不见,依赖他人,必定会扭曲自我。

「保、保镳师父!事情不好了,嫌犯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啊啊,原来是那种事吗?就放在那里。」

「所以,我们到警察署去吧?」乱步的声音将福泽拉回现实。「虽然我很期待坐警车,不过做笔录好麻烦。快点过去迅速做完,两秒左右再咻一声地回来。大叔也一起的话,似乎会拖很久,所以我先走喔。」

刑警喘着气说,眼中带着惧意。

——都市比较好。

村上解释他将这个装置套在身上,藏在衣服底下。只要用手指拉动穿过衣服内部的钢琴线,这个装置里的金属板就会被拉开,从侧腹弹出。金属板很薄,表面经过打磨。在强烈的照明下,看起来会像是有厚度的刀子。谜底揭晓后,才知道它的构造十分简单。小道具在观众席的角度会呈现什么模样,只有熟知这点的舞台演员,才能做出那样的机关。

「另外我还想问你一件事。」福泽说。「是关于昏迷、被绑住的西装男。那个男的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抓起来?」

「嗯。这件事原本是我和编剧仓桥两人策画的,不过他好像有他的企图。详情我没问……那名西装男似乎是很少露面的家伙,和他见面也是目的之一的样子。可是,没想到会做到把他绑住,抓起来的地步。」

「可是,刚才那种程度的事,还称不上是异能者不是吗?我不是怀疑您喔。警察署在车站方向,所以立刻就能知道车子前往的地点不对,不是吗?」

警官透过后照镜瞄了一眼乱步的表情后,以开朗的声音说:

「欸,警官先生。」乱步对驾驶座上的年轻市警说话。「还要多久才会到?」

「喔喔,真令人兴奋!就下官来看,不管是赢是输都很有趣,所以没有理由拒绝!那么,可以马上开始吗?」

「呀啊,话说回来还真是了不起,下官很感动!不折不扣是小小的名侦探!加上保镳福泽师父,组成了名侦探搭档。明天的早报肯定是这条新闻!」

「……啊?啊啊。」

警察机构里有许多剑道及柔道的段数持有者,因此对于武术上的师兄或是老师,这方面高手的敬畏,有时会比职位或阶级来得强烈。

「随你问,保镳师父。」

然后坐上警车,消失身影。

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乱步就不可能再被用于接听电话或是建筑工地。有一天,会有人使用乱步的头脑来做事吧。不知道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能是强盗集团,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乱步爬升成为非法集团的智囊。

他看向村上以下巴指示的方向。

他和乱步——今后也会一起行动?

「说得一点都没错。」乱步笑了笑。「你想把水准提高?那么,就这么办吧。警官先生就这次事件的谜团对我提出疑问,我用特殊能力来回答真相。要是我回答不出来,就算警官先生赢了。谜底完全解开就算我赢,如何?」

「啊啊,那家伙吗?那是……我听说是这个计划的另一项目的。」

「我明白。」警官微笑。

村上耸肩回复。

「那个大叔害怕的,跟那种事有点不一样。」

「我应该先说才是,对不起。刚才接到无线联络,说是发生事件,要我带名侦探到别的现场去。」

「不不不,绝无此事。」警官急忙否认,接着露出难为情的讨好笑容。「嘿嘿……您看出来了吗?」

过了半晌后,警官一边说:「呀啊,真是败给您了。」一边搔着脸颊。

「原来如此。」乱步的口吻并未透露内心想法。

「真拿你没办法。一直受到怀疑也会让我觉得不舒服……那么,我就来证明我是异能者给你看吧。」乱步从怀中取出黑框眼镜。那是福泽给他的高贵眼镜。

「福泽先生,」他笑着说。「谢谢你。」

「在此之前我做过许多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被铐上手铐。」村上笑着对福泽秀出自己手上的手铐。「凡事都是经验。如此一来,我的演技也会更宽广。」

村上笑答:「说得没错。」

「编剧——在自家被杀了!」

「那个大叔害怕别人。」乱步粗鲁地说。

像福泽这种程度的武道家,对于警察组织绝对有不小的影响力。就某种意义来说,福泽是坏蛋和警察都害怕的存在。

有片刻的时间,车内沉默无声。

「喔,那位师父的确是武术高手,而且应该有相当可怕的风评……我听说不管是市警的警视,还是军方高层人士,在和那位师父说话时,都会紧张地挺直背脊。」

「嫌犯,叫嫌犯过来!」

「没错。」乱步沉着地点头。「可是警官先生,你不相信吧?」

才刚听到慌张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接近,下一秒化妆室的门已被粗暴地打开。

福泽皱眉。就在此时——

乱步回答「请」之后,警官开心地歪着头沉吟,接着说:

「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

「真拿你没办法。」

「什么?」

喜欢的只有双亲。

「这辆车,没往警察署呢。」

福泽没有回答。

况且就算乱步再厉害,也很难百分之百解决今后面对的所有事件。既然如此,到时乱步自己便会发现——他再当场告知真相就好。

「好了,走吧、走吧!」乱步开心地走向出口。

含糊回了一声「喔……」,乱步便将视线转回街道。

他讨厌乡下。讨厌乡下的人还有学校,大部分的东西都讨厌。

「很快。」和气的警官以开朗的口吻回答。

「喔喔,可以吗?这真是额外的收获,竟然能在贵宾席见到著名的异能侦探进行推理。」

「不愧是您。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来到深夜。横滨的街道染上蓝黑色的黑暗,当中浮现的黄色及白色照明,像糖浆一样流过车窗。

「即使不是异能者也知道。刚才警官先生说『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对吧?也就表示你曾向总部询问调查今天上午发生的社长杀人事件,所以才知道大叔和我是第一次见面。因为你想知道——我的实力。」

「你说什么?」

沉默降临。

——下次乱步面对难解事件时。

「喔……是这样吗?不过你居然能够看穿才刚认识的福泽师父到这种地步,可说不愧是异能者。我记得是——『看透真相的能力』?」

那是不可能的事。

福泽瞥了村上一眼。村上以掌握不住状况的不安表情,轮流看着刑警和福泽的脸。

福泽视而不见地看着他的背影——接着,乱步在接近出口时回头。

乱步支肘眺望这些街道。都市的夜晚很明亮。在他长大的乡下不会有照明,此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入睡。

福泽感到无言,又很佩服。演员这种生物,似乎抱持着令人难解的心结。

村上坐在房间中央,一见到福泽就勉强笑了笑,点头示意。

之后福泽去见村上。

「欸,大叔?就这么办啰。」

「那是当然的。不过我认为那个大叔,无意和我搭档。」

不是特殊能力,只是推理能力这点,并不会改变乱步是非凡存在的事实。不如说乱步的推理能力,非凡到就连异能者也会瞠目结舌。因此当乱步自称是异能者时,那种说法反倒是谦逊。

乱步仰望福泽半晌后,拍着警官的背说:「嗯,那就走吧。」

也会成为应同伴之请,前去杀人的恶魔。

后台化妆室被拿来充当临时侦讯室,房里有三名监视警官和村上。

透过后照镜,乱步和警官的视线交会。

「是地毯。」乱步一边用手指按着眼镜,一边说。「大厅入口有长毛地毯吧?」

警官抬头看着上方,手指抚着下巴。「啊啊……的确有。」

「骚动过后,那里的地毯少了一块。」乱步说。「地板裸露出来。不只如此,原本铺着地毯的地方散发出些许的臭味。那叫什么?作为油漆及塑胶的原料,有奇怪臭味……」

「有机溶剂?」

「没错,就是它。」乱步点头。「被绑住的西装男身上,也有一点相同的臭味。也就是说,犯人是用地毯把那个伯伯卷起来,搬到那里去。臭味大概是黏着剂。把喷雾式黏着剂喷在地毯上,捉住想要逃走的西装男。接着下药将他迷昏,用地毯卷起来搬走。会做到这种地步,表示他是个逃得相当快的人。」

「喔。事件过后,舞台上因为急救员啦、演员啦、血液的处理而乱成一团,就算有人拿着地毯经过,也不会特别引人注目……即使如此,到底是为什么?搬运者当然是共犯编剧吧……为什么要做那么费神的事?」

「不是编剧。」

「咦?」

「所以啦,不是编剧下的手。编剧大概……在演出开始前就已经被杀了。」

乱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警官的脸色变了。

「怎……怎么会有那种事。那么到底……」

「除了我以外,全都是笨蛋、愚蠢,应该要去爱的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地提供帮助。」乱步疲倦地转动脖子。「不过在我知道事件前就死掉的人,我是爱莫能助。只为了用来伪装而被杀的老爷爷也一样。」

「老爷爷?」警官问道。

「在医院里担任演员先生替身的可怜老爷爷。」乱步扬起眉毛说。「虽然解谜时我用『和症状相似的患者调换了身份证』来蒙混过去,可是很不自然吧,居然仰赖那种偶然要素极大的状况。犯人明明设计了这么缜密又大胆的计划。是配合时机进行刺杀。真是的……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只为了绑架一个人……?那么,目的不是杀人?」

「嗯。这个大张旗鼓的计划,是为了绑架那个逃得很快的西装男所设计,既费事又大规模的陷阱。编剧和那个叫做村上先生的演员,全是为此被利用的棋子。……这么一来,你相信我是异能者了吗?」

「这……这个……」

乱步对着狼狈的警官探出身子。

「所以,你也该老实告诉我,这辆车要开往哪里了吧?」

乱步大概早就看穿「鲷鱼」是谁。而「虾子」是指村上吧。乱步称虾子为「寒酸事件」。这起事件的规模的确很小,既没有人死去,本身也不难解决。村上不可能一辈子以死者的身份隐姓埋名过活,因此就算置之不理,真相总有一天还是会显现。

那里乍见之下是随处可见的都市大楼。不过建筑物内部到处都不见灯光,也没有守卫。三田村和乱步走过仅由紧急照明灯照亮,带绿的黑暗当中。

福泽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思考。乱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但乱步没见过这城市的黑暗有多深。虽然自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不过乱步不是异能者。无法知道连看都没看过的事物。

既未藏着什么,也未放置武器或药品,只有挖空木材后形成的柱状空洞。

「来,这边请。」

灌输乱步是异能者这个谎言的人,不是别人是福泽。

打从一开始,乱步就这么说过。乱步早已看穿事件有两面。从开头就理解这起事件不会只以自导自演的闹剧就结束,还有另一个重大、凶恶的侧面。

乱步说过。

「是手枪吗?」

眼镜后方的年幼眼眸,就只是锐利地凝视着后照镜那一头的三田村。

福泽将名片翻过来,上头以幼稚的铅笔字写着:

——不过要是想连鲷鱼也捉到的话,就只能利用虾子。

「我说过了,没有接到抵达警察署的联络啊,福泽师父。就出发时间来看,还没抵达实在很奇怪——」

乱步将脸伸向驾驶座旁,像在说悄悄话似地对着警官的耳边说:

走出正门入口,来到乱步乘坐的警车原本停放地点附近时,福泽视野的一端捕捉到某种东西。

可是就福泽来看,这项疏失和以往的印象并不一致。西装绅士是不使出这么大张旗鼓的计策,就无法捉到的大人物,一察觉到异样,应该会提高警觉,立刻打算逃离剧场才对。

立刻发现拐杖。

——如果要譬喻,就是虾子和鲷鱼。

循着应该已被消除的连系,找出真凶的唯一方法——只有乱步知道。

福泽吼叫。

福泽大步穿越大厅,来到正门入口。观众几乎都已离去,附近显得冷清。

只能希望移动期间的乱步,至少采取了某种行动。

乱步为何留书要他寻找这种东西?

「在这样的名侦探面前,借口和抗辩都是不礼貌的行为吧——作为被侦探看穿罪行的人,应该照规矩说出真相和动机才对。」三田村笑容满面地说。「不过请再等一下。就快到适合邀请名侦探莅临的地方了。」

而且在这城市的暗处,充满可以哼着歌解决像乱步那样的孩子,一个晚上就能杀死千人的非法暴力。

说到拐杖,他想得到的就只有一样东西。

福泽首先怀疑是机关拐杖。机关拐杖是将刀子藏在拐杖内部的典型暗器。由于既是应该警戒的凶器,也是福泽本身少用的武器,所以他对机关拐杖相当清楚。

「我会多加努力。」

福泽没有听说这根拐杖的主人,西装绅士的下落。有人说他去了医院,也有人说为了避开麻烦,他已经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如果已经消失,就算现在开始找也找不到他吧。然而现在重要的是拐杖。

在乱步拉开的白布萤幕下,随意放置着一把丁字形拐杖。虽然多少有些老旧,不过握把施以金箔装饰,似乎很高级。经过打磨的杖身材质应该是山茶树。

「真凶是三田村。

这把拐杖还有什么线索吗?

「哈哈,我没有打算用它来射你啦。」三田村摸着手枪笑了,接着眯起眼睛。

「好是好,不过你要快点。」乱步无所谓地说。「已经很晚了,我越来越想睡了。」

幕后主使是谁?

听到编剧被杀的这项通报时,福泽立刻明白这是事件的延续。不,这才是与这次事件本质有关的事件。

三田村打开玻璃门。

福泽进一步观察空洞内侧,内部是毫无损伤的弯曲表面。他试着用手指碰触,是经过打磨的木材触感。根据触摸的感觉,几乎是正圆形。

他是个孩子。

「是三田村巡查长。」刑警被福泽的气势压倒,不过还是给了回答。

——要捉虾子很简单。

「我出去找一下。」福泽快步走出会议室。

编剧被杀,这不是骗局,是真正的凶杀。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村上明显惊慌失措。他是真的感到混乱,一边说着「为什么那家伙会……」,一边不断拜托警方说明状况。

说到拐杖令人在意的部分,就是太过容易找到稍加隐藏的空洞。若是以立即拔刀作为前提的暗器,那么这点无可厚非,不过既然是藏匿文件的拐杖,那么就得做出不管不知道的人再怎么检查,也无法轻易打开的机关才行。福泽轻易就发现这个空洞。抢走内容物的真凶也是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吧。西装绅士在这方面有些疏忽。

难道……

然而这样只解决了一半的事件。有个利用村上和编剧,策划出重大事件的真凶。村上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他对真凶一无所知。只有唯一知道连系的编剧被杀。

福泽捡起名片。上面的确写着福泽的名字和联络方式,不过无法知道是过去交给谁的名片。

「什么?」

乱步不是为了告诉他自己的所在地,才留下「找出拐杖」这则讯息的吗?指出真凶的那张字条,只可能是乱步留下的。

「……?」

西装绅士的谜团、被盗物品的谜团、窃盗真凶的谜团,许多谜团从这根拐杖当中浮现出来。然而对于福泽最需要的谜团答案——乱步身在何处,却似乎是得不到答案。

「为什么联络不上!」

那不是在演戏。福泽直觉知道。

「和乱步一同前往警察署的警官叫什么名字?」福泽询问刑警。

出事了!在他移开目光的这一小段时间里。

是白色名片。上面放着一颗小石头。是为了不被风吹走才这么做的吧。走近之后,福泽立刻发现那是自己的名片。

一握住拐杖,福泽立刻发现不对。虽然很轻微,但重心偏高。没有握过无数把木刀和真剑的人,是无法察觉出这细微异样,可是对福泽来说轻而易举。

福泽快步穿越无人的表演厅观众席走道。

他检查握把部分。装饰的接缝处,有个一看就能清楚看出的隙缝,似乎可以容纳纸张的厚度。

是西装绅士拿的拐杖。

去找拐杖!」

「没想到这么非凡的异能者,居然没被列入我们的调查名单当中,偷偷地存在着。」

「这里表面上是造船公司的事务所。」三田村仰望建筑物说。「其实是我方拥有的物件。也就是幽灵公司。请,小心脚步。」

乱步没有回答。

三田村巡查长一边开车,一边笑着摇头。

「怪了……手机的电源被关掉,无线电方面也没有回答。」

一旦犯人使用暴力就完了。

福泽定晴凝视,建筑物的墙边有个白色的东西。走近一看——

「没想到啊,没想到。」

「虽然我不想死。可以的话,我不要太痛。我的想法是即使一枪射穿头部,那一刻大概也会痛。因为已死的人不会告诉我们『其实很痛』,所以我也不知道。」

——文件。

在剧场的会议室里,三名警官并排,正透过电话和同事交换情报。

福泽思考。乱步应该没时间接触这根拐杖,也没时间调查它。即便如此,他还是确信其中有线索,所以指示福泽寻找拐杖。虽说洞察力有差距,但是乱步连碰都没碰就得到情报,大人在这么近的地方调查却还遗漏,也太不像话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观众席上早已不见人影,只有福泽的脚步声发出奇妙的回音。福泽表情严肃,但是视线不见犹豫。

「所以啦,那个。是手枪?」乱步指着三田村的腰间。那里的确佩戴着分发给市警警官的黑色左轮手枪。

「如果——你肯照我说的话去做。」

福泽进一步检视空洞。空洞出奇地深。他凭借些许的照明测量它的深度,似乎足以塞入卷起的一般文件。

不过这把不是,它没有用来隐藏刀子的空间。既然如此,那它的用途是——

那里是空无一物的房间。整面墙均由玻璃打造,可以清楚眺望在道路另一侧扩展开的横滨夜景。

拐杖内部是空洞。

乱步在三田村的催促下下车,穿越无人的建筑物正门。

原来如此。

这里是剧场二楼,用来充当市警办公室的世界剧场会议室。

一边按住位在不显眼处的刻痕,一边扭动握把后,装饰一如预料地松开,可以看见内部。

在推理和观察方面虽然不及乱步,但福泽至少也有看穿他人心慌神情的眼力。即便是位名演员,这时也忘了要演戏。追根究底,编剧被发现的自家和剧场之间有段相当远的距离。自从乱步解谜后,村上便一直处在警方的看守下。而且就时间上来说,利用之前那段有限的时间从剧场前往编剧家,杀死他之后再回来是不可能的事。

警车穿越夜晚的街道,进入夜间不见人烟的商业地区。穿越灯光消失的道路,来到崭新的四层楼建筑后停车。

假使乱步在舞台上盛大进行的「解决篇」,也是计策的一部分。乱步揭发真凶——钓起鲷鱼的计策还在持续的话……

在催促下进入房间的途中,乱步开口:

乱步是个脑筋灵活的天才儿童,若他早已识破犯人,为了引出犯人而行动的话……

因此,想得到的可能性是——

「为什么联络不上?」

因为——

他轻巧地爬上落差,踩过舞台上残留的淡淡血迹,走向舞台后方。

「——衣服上有有机溶剂臭味的警官先生。」

——这起事件由两种犯行构成。

真凶是谁?

福泽感到焦急。

福泽明白了。这是抽走某件东西后的情况。既然隐藏的空洞里什么都没放,这么想会比较妥当。一开始西装绅士拿着的时候,里面恐怕装着文件之类的东西。是为了要递送到哪里去?或是随身携带呢?但在被抓、被下药迷昏的期间,某样东西——就尺寸来看,大概是文件——被夺走。于是失去用处的拐杖便被放置在此。

福泽伸出手指按压空洞内侧,用力拉扯握住的拐杖。施力半晌后,内部产生略微移动的感觉,于是他更加用力拉扯。

空洞的内侧完全拔开。

换句话说,底部是双层。最初的空洞装着不怎么重要的东西,是用来欺骗打算盗取之人的机关。也就是说,在这个拔开空洞内侧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藏匿处。

福泽看着拔出的圆筒,不由得皱起眉头。

圆筒内侧由电脑记忆体构成。

除此之外看不出可疑处。圆筒表面连接曲面的电路板。福泽立刻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极薄的记忆体。隐藏的空洞是伪装。与其说是双层底部,不如说拔开的壁面才是真正的情报运送装置。

福泽听过使用这类情报电子产品的机关传闻。

「也就是说……」

福泽呻吟。

也就是说,西装绅士是异能者。

而且他在逃避追捕他的犯罪组织,由此可以推测出真凶的来历。

福泽毫不犹豫地踏出步伐。他已经隐约看见乱步想要钓起的「鲷鱼」真面目。

「所以,这里是哪里?」

乱步一边看着窗外,一边不感兴趣地询问。

「我们方便使用的据点之一。你也看到了,这附近夜间无人走动,所以方便办事。可以作为藏匿处,也可以作为秘密的会谈地点,另外——」

「也可以作为拷问地点?」

对于乱步在说话段落插入的这句话,三田村巡查长扬起眉毛,装出惊讶的表情。

「讨厌,就跟你说不是了。我们单纯是想邀请名侦探。脑子里根本没有拷问这个念头,你严重地误会我了。」

「虽说如此,不过建筑物里持枪看守的人却有四名,不,五名吧?」

乱步无所谓地耸肩说出的这句话,令三田村感到意外而沉默下来。

沉默如沙粒般落在室内。

「我不是要命令你去对付他们。」福泽装出平静的语气说。「我的同伴被那个组织绑架了。你知不知道他们用来监禁的地点?」

福泽暗忖。

福泽知道的,只有为了绑架西装绅士一人,他们策画了牵连整个剧场的大型犯罪计划这件事。

福泽回答:「不知道。」

听到V这个字的瞬间,少年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们是有志之士,是期望把这个国家的恶人,一扫而空的人,非常欢迎像你这么优秀的异能者加入。你意下如何?」

福泽不知该做何回答时,少年抬起视线。

「……我不想说关于他们的事。」少年终于开口。声音是少年,不过口吻像干枯的老人,缺乏感情。「你知道他们的目的吗?」

福泽注视杀手。

一流的杀手多半有着把人看作虫子,轻视、欠缺慈悲心肠的冰冷眼眸。不过这少年的眼神不同。那是一双连冷冰都没有,温度本身便不存在的虚无眼眸。别说是慈悲或亲切,就连憎恨、诅咒或以杀人为乐都没有,放弃绝望和希望,是「远离」人生当中所有感情的人才有的眼眸。

三田村在阴暗的房间里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委托也行。」福泽说。「你有没有听过最近这一带,有人在找人要活捉一位异能者呢?不只身份受到保护机关藏匿,本人也是神出鬼没,难得现身的困难目标。偷偷找到他,加以活捉。匿名的委托人愿意给予这份工作极高报酬。我猜委托人大概自称天使或是『V』——之类的名字。」

「……嗯?」

「坏人是吗。你指的是谁?还有,带我到这里来的理由是?」

看守人员完美隐藏形迹。所有人都是从外部雇用的国外退伍军人,接受过完全消除痕迹来监视对象的训练。一个鞋印、一声咳嗽都没有出现,完美地从死角进行监视才对。

至今为止,他从来不曾和罪犯做出犹如协助犯罪的交易。可是福泽轻易就下定决心要进行交易,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不公开承认异能者存在的政府,决定秘密保护异能者。西装绅士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唯有冰冷浅笑的气息飘散在黑暗中。

瞄了一眼沉默的乱步表情后,三田村继续往下说:

「那么合理的代价是什么?」

三田村「呣呣」地呻吟过后,表示无害地张开双手说:

那是今天早上射杀秘书的那名杀手。

「不比别的地方差,空调很凉。」

对着闭上眼睛坐在椅子上的乱步,三田村低语说道:

福泽判断,这名杀手应该知道些什么。

少年杀手从偏红的短发后方静静看着福泽,那双眼中不见一丝感情。

乱步一边朝放在附近的椅子坐下,一边问。

那么这个一流杀手,应该也会听闻一些工作的消息。既然有着这么高明的工夫,「V」应该不会放过不属于任何组织的便利杀手才对。

他差点叫出声来。

即便是面对过无数恶徒、刺客的福泽,也不习惯见到那样的眼睛。

福泽将拐杖内部的圆筒状记忆体,拿到窥伺窗给少年看。

杀手的视线不变。

「你这么想吗?」

福泽默默点头。

「你说得没错。」福泽点头。「不过如果你告诉我,今天早上你射杀秘书的事,我可以作证说是扭打后的意外事故。明天你就会被放出这里。」

少年静静点头。

「真意外。」少年摇头。「你看来不像是会做这种违反正义交易的类型。」

「当然,要是作战内容从某处泄露出去,可是大事一件,因为是内部纪律的问题。但是名侦探先生,你我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一切都是名侦探先生的特殊能力造就的神迹。所以不管再怎么勒紧名侦探先生的脖子,也得不到情报来源。我说得没错吧?」

在前往这个拘留设施的路上,福泽想通了这件事。

福泽透过小小的窥伺窗,看着杀手的表情。

福泽匆忙赶往的地方,是市警的地下拘留所。

由于逆光,三田村的表情淹没在黑暗当中。

「待在拘留所里觉得如何?」

「话虽如此,上面的人也要维护面子或是身价,所以不可能轻易释放你。我现在是左右为难啊。再这样下去,虽然我不想这么做,还是得依上面的指示教训你才行。你讨厌那样吧?我也讨厌,所以啰。」

和他想说的,是不同的话。

少年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那个记忆体。

坐着的乱步因为那道视线抬起头,接着说:

「这是某个国家机关使用的记忆体。解读时需要有专用机器,要盗取其中情报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这是受到证人保护计划保护的某个人物,用来隐瞒世人与保护机关交换情报的物品——也就是说,是被犯罪组织盯上的重要人物持有的物品。而那个重要人物有个共通的特征,就是他们全都是异能者。」

如果他真的这么想——

乱步不是部下,他也不是适合成为上司的人。不如说他和少年一样,是一直在避免组织这种东西而活下来的人。

正因如此,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管。

福泽想要开口解释那是误会。

然而福泽开口说出的却是——

「这个设施待起来还不错。」少年边环顾房间边说。「而且只要想出去,我随时都能自行逃脱。这个代价并不合理。」

房间内的气氛紧绷。

「你醒着吗?」

「我来是有事想要问你。」福泽向着窥伺窗里面说。「你看这个。」

既然要绑架那种程度的对象,就算集合这一带所有的大小罪犯,应该也找不到半点足迹才对。就算找到,能够正面攻击保护机关警戒网的,也只有超一流的刺客。

明天或许会后悔。或许有一天想起这个决定时,会伴随悔恨也说不定。但是现在这一刻,福泽的内心毫无矛盾踌躇。

乱步为了引敌人上钩,故意让自己被绑架。为了诱出绝对不出面的幕后主使,或许这是唯一的好主意。

得救乱步才行。

因为那少年——是个笨蛋。对于世事太过一无所知,是个不往前看,思虑不足的孩子。为了引出幕后主使,不惜用自己来当诱饵。

「如何?」

如果福泽没能追上乱步,或者就算追上,武力却不及敌人的话,乱步就会被杀。那群人不会好心让知道真相的人活下来。乱步认为的好主意——就福泽来看,一点都不是好主意。就像在寒冬的沼地里进行冬泳一样,是愚不可及的行为。

「……我不能回答有关委托人的问题。」少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少年没有回答。

「我听过几处他们用来交易的建筑物。你就依距离绑架地点的远近查查看好了。」

那是一双感情消失无踪,深不可见底的茶褐色眼睛。

借由杀人得到快乐——和从前的他不同——对这少年来说,应该是从未有过的事。因为没有其他的事可做,所以才杀人罢了。

「接下来才是正题。既然你有这么高明的本领,那么也会接受外部组织的委托行动吧。最近有没有收到捕捉异能者的委托?」

「……我没有理由告诉你。」

少年沉默地看着地板。

「那就是现场工作人员的辛苦之处。你也知道,剧场的计谋是相当大型的规模。计谋被破坏后,上面的家伙们暴跳如雷,要我捉住毁了计划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真相为何会被看穿?从哪里得到情报?他们打算要你一五一十地招出来。很浅薄的想法。」

「所以啦,那就是我的特殊能力啊。」乱步一边戴上眼镜,一边说。

「啊,抱歉,你的话太长太无聊,所以我完全没在听。……下次能不能说些让我比较想听的话?」

「……你是认真的吗?」

少年转动眼眸看着福泽。那是一双大眼睛。

少年眼中闪动着些许感情。是惊奇吧。

想要自行逃出这座坚固的设施,没有一支完全武装的士兵小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福泽直觉地知道——这少年的话并非谎言。

杀手少年凝视福泽半晌后说:

「是大义。」杀手少年说。「为钱杀人、为恨杀人,那种事我能理解。可是他们是为了大义杀人。我不想和那种人扯上关系。因为以大义为目的而杀人后,最后会走向『杀谁都行』的地步。」

「如何,想进行交易吗?」

况且这次的幕后主使组织——「V」不会弄脏自己的手,一定是利用外部的人。

经过数秒的沉默后,少年开口。

「了不起。不过为了不让你误会,我把话说在前头,他们一点都不打算要伤害你。这是用来监视原本应该要带到这里来的目标……也就是你在舞台上,向所有观众披露的那个西装人物而准备的战力。所以是逾时加班。而且或许会有坏人,来攻击名侦探也说不定。」

果然是大笨蛋。

窗外夜景投注的亮光,在室内形成长长的影子。

即使在这城市,他们也是非常重要的人物。被外国军阀、国内犯罪组织等无数的敌人盯上。被盯上的理由不明,有人说是因为他们本身掌握了有关国家根基的秘密。

三田村的表情僵住。

那句话令福泽感到胸口一紧。

在什么都没有的水泥房内,被锁链层层束缚,身穿束缚衣的少年静静抬起头来。

里面有福泽要找的人物。

这是一栋紧邻警察署的四方形平房建筑。向已经接洽过的守卫打招呼后,福泽便走下通往地下楼层的长长阶梯。

从男人的机关拐杖里取走的机密文件,结果也是假的——如此说完后,三田村夸张地耸着肩说:「真想不到啊。」

说到意外,福泽自身也一样。

「呀啊……不愧是你。」三田村伤脑筋地搔着头。「你是怎么看穿的?」

「……」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工作?」

那里和暂时留置普通嫌犯的拘留所不同,建造这个设施最重要的目的,是不让拘禁在里面的罪犯逃脱。门是厚重的双层钢门,拘禁用的单人囚室没有窗户,墙壁也全部以强化钢骨补强。

「我一直独自做着杀手的工作。」少年说。「从不曾想要同伴或是上司。不过,像你这样的武术达人,不惜扭曲主义也想把他救出来——那个部下是幸福的人。我只是有点羡慕。」

「这个设施有寝具,空调也很凉,不过饭却难吃得要命。」少年说。「我听说你在市警高层中也很吃得开,可以帮我抗议一下吗?那就是代价。」

福泽稍稍眯起眼睛,接着说:

「你的希望是什么?」

少年略微咧开嘴唇微笑,接着回答:

「咖喱。」

「听好了,名侦探——乱步先生。别忘了对你来说,这是攸关性命的交易。是答应交易,还是被用力勒紧脖子,两个当中选一个。但我认为你没有什么交涉的余地喔?」

三田村往前踏出一步。

乱步坐在椅子上踢动双脚,蛮不在乎地回答:

「交涉?我无意进行交涉啊。不感兴趣的事我听不进去,听起来全都像是牛叫。哞——哞——」

三田村的眉毛瞬间抽搐。

即便如此,还是压抑感情,揉着眉间回答:

「听好了,你很幸运是由我负责交涉,乱步先生。如果是其他人,就算用锯子从指尖一截一截锯下你的手指也不奇怪。正因为是我看到那种了不起的特殊能力,才能这么诚挚地——」

「喔喔,又在叫了。吽——」

「……呿!」

三田村反射性地伸手去拿腰间的手枪。

他的手为了克制怒气而颤抖。在手臂施力的姿势下停止动作后,三田村说:

「我……打算以成人对成人的方式和你沟通。身为剧场计划的监视人,我负责处理事件的善后工作。现在只要你消失,事件就会全部沉入黑暗中。但是我却这么诚实地揭露真相,以成人的方式和你进行交涉啊?这样不算诚意还算什么?」

「哎呀,你也用不着那么面露青筋地对我说话嘛。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说,不就是『不替我们工作就杀了你』吗?哪里有诚意了。就算不是如此,我也是会挑选上司的类型。」乱步耸肩。「最重要的是,我可是天才优秀完美名侦探异能者喔?你认为我会毫无任何对策,就乖乖地接受你的威胁,到这种城市外围来吗?」

「——!」

三田村反射性地举起手枪。

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行动?

「……怪物……!」

响起破裂般尖锐的声音,眼镜飞开。

「这世上没有绝对!要是我晚个一秒才察觉到,要是我晚个一秒才抵达这个地方!你或许会被射杀!」

第一个军人冲进房间。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用力。

乱步低下头,全身颤抖。

投技——那是普通被称为过肩摔的柔道技巧。不过被摔向天花板后,又速度不减地摔向地面的这个招式,不能称为普通的过肩摔。等同撞向列车般的冲击,一瞬间就令三田村失去意识。

「吃子弹吧!」

——不像是在和人类战斗。甚至也不是猛兽或是魔鬼。若要譬喻,感觉是被迫和重力及反作用力这些物理法则对战。

福泽进入走廊。两名手持自动步枪的武装军人,同时从左右逼近。

福泽走向按着手,脸孔扭曲的军人。

乱步只是看着对准自己的枪口。

三田村用大姆指扳下手枪的击锤,发出「喀嚓」一声。

乱步看着枪口说道。

因为从窗口跃入的那道人影,散发出连狮子都能杀死的强烈杀气。

福泽静静奔跑。下一个武装军人急忙举起自动步枪,但福泽缩短数公尺距离的速度,远比他举枪瞄准的动作还要快上许多。

仅靠持枪,是赢不了物理法则的。

乱步浅笑。三田村下巴的肌肉变得僵硬。

「开什么玩笑!!」

喊叫的同时,在房间外面跑动的声音已逐渐接近。

「啊……」

每秒发出七发子弹的冲锋枪冒出枪口火花——应是如此。

但子弹未被射出。

因为冲击而转了半圈的乱步僵在原地。

福泽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眺望,直到他的背影消失。

小手返——这是利用对手冲过来的力道,顺势化为回转力的投技。福泽接着扭拧人在空中的军人之手,朝墙壁摔去。别说扣扳机,军人连福泽的身影都没看见就已昏倒。

接下来的瞬间,军人以举起的手枪为轴心,纵向回转。

窗玻璃爆炸般朝内侧裂开。

接下来的瞬间,三田村已被震向房间一端。

后悔随即烧灼着福泽的胸口。

三田村动弹不得地呆站在原地,甚至无法举起手枪。

两名军人举起自动步枪。

「你还是——小孩子啊!」

军人惊惧地后退,留下武器和同伴逃走。

「你没有受伤吧?」

福泽吐气。无法言喻的想法在胸中来去。

为什么——

身体画出残像的弧线。

「?」

能够进入房间的门只有一道。

「真是有够慢的,要开枪就开枪啊。」

「因为,因为——」

喉咙中了两记肘击。

「咳……」

单纯比较体格和腕力,军人们都在福泽之上。不过昏迷前军人领悟到的,是后悔太过小看敌人。

「原来如此。『V』——为了驱除异能者而组成的异能者组织,是吗?」乱步浅笑。

瞪大的大眼睛浮现泪雾,眼看着眼泪已聚集在眼底。

军人的枪落地,按着手蹲下。他的手掌已被钢笔贯穿。

乱步按着脸颊呆住了。

「不需要那种东西。」

「不过,过五秒钟你再开枪吧。根据我的预测,还剩三秒、二秒……」

为什么让这孩子落单?

为什么他要这样怒吼?

理解到手腕被捉住的那个瞬间,两名军人已被摔向地板。感到混乱的两人仍旧想尝试开枪,不过手上的自动步枪已被夺走消失。

「不对,你只想证明你自己的能力!」

「五个!」

福泽的怒吼,大声地落在乱步身上。

那是被夜景照亮后投下长长的影子,静止不动的无声武人。

「可——可是那是,我想你绝对——会来。」

飞舞般穿越被震向天花板附近的敌人身体,福泽继续前进。

到此为止一共是五个人。

福泽转过走廊转角后,前方是手持冲锋枪的军人。是埋伏。

响起下颚碎裂的声音。

被打的脸颊鲜红肿起,乱步的脸孔变得扭曲。

乱步分明还是这么——年幼、软弱的人——

福泽消失。

掌根猛力一击。

福泽走到乱步眼前后停下,接着吸了口气说:

音量大到连房间里的玻璃都在震动。

「即使如此,我还是诚实应对,全都是为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目的。将恶脓从这个国家一扫而空。将招来混乱,腐蚀架构的国内寄生虫,也就是异能者一扫而空!」

我做得太过分了。我不认为乱步习惯挨骂,更何况是这么大声骂他,还打他耳光——

影子捉住撞向墙壁的三田村领口。

「什么按照计划!什么赶上了!我跳进来时,在你眼前的东西是什么?是枪口吧!」

「呀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棒透了、棒透了!按照我的计算赶上了,因为这样,幕后主使——」

用力朝乱步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福泽感到胸口疼痛。几乎是物理性的疼痛,令福泽皱起脸来。

「想要夸示你的力量是无所谓,想要用头脑去挑战强敌也行!但是绝对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去当作赌注!你还——」

福泽跨过昏倒的军人们身体,回到最初的房间。

为什么他要这么拼命?

「还要打吗?」

乱步高兴地喊叫。

「知道了。那么我也说出真心话吧——我很不爽计划被你这种小鬼阻止。从头到尾我都看不惯你那种高傲的态度。利用特殊能力看透真相的那点程度算什么!那是连一颗子弹都无法阻止的软弱特殊能力。」

福泽不明白。

室内被强光照亮。

从怀中神速射出钢笔的福泽,衣袖因为注入空气而膨胀,接着慢慢恢复原状。这是古武术之一,将所有日常用品化为暗器的手裏剑投掷术。

比落下的速度还快,将三田村摔出去。

「好厉害、好厉害!」一脸欢喜地在房间等待的乱步兴奋地说。

「还剩几个敌人?」

大颗的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

衣服轻轻飘动的影子,站在房间中央。

「为了目的,凡是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都要利用。不管是异能者,还是以证人保护计划作为保护伞的男人都一样。那就是我们的——」

被打的脸颊上,浮现出鲜红的印子。

「……骗人。我搜过身,没有追踪器之类的东西。」

手枪枪口抖动。

黑影跃入室内。影子着地后半转身。

「福泽先生!」

「呜——啊,呜——」

乱步,失去双亲,不为任何人理解,走在冰冷孤独当中的天才少年。

无人守护,被丢向广大世界的孩子。

福泽自己也感到不知所措。他该如何处理、如何面对这少年的灵魂才好?

因为不明白,所以福泽轻轻拍了乱步的头两下。

乱步抱住福泽的身体。

接二连三涌现的泪水逐渐沾湿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该放哪里的双手停在空中,福泽一脸为难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夜晚无边的沉默。

福泽的眼睛对上仿佛琢磨过的白色圆月,便轻轻将视线投向它。

月亮回以微笑。

之后。

事件大致因乱步的活跃闭幕。

隔天的报纸版面只有大肆报导村上的骗局。编剧以及医院老人的杀人事件,全由三田村巡查长个人犯罪来处理。

这也是因为,三田村巡查长在拘留期间被发现横尸身亡。他在只能认定是被某个隐形人刺杀的情况下被杀,与编剧遭到杀害的情况酷似。大概是敌方组织的异能者杀人灭口吧。

表面上追查幕后主使的线索已断,事件有一半陷入迷宫之中。

然而,以福泽和乱步为首的一小部分相关人员知道真相。

暗中行动,想要消除国内异能者的地下组织——「V」,以及它的尖兵们。

和他们的战斗,今后也将持续下去。

另外,说到被用力打了一巴掌,挨了骂的乱步后来如何——

「那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喔?」

「——不会吧?当时我没有发现——这个人是这么地——」

「就是这里吗?」

「呣……」

主持正义,令恶徒发抖,拥有非凡才能异能者的薄暮异能者集团。

——那是我力有未逮的远大愿望。

他尚未得出答案,也认为自己还不够成熟。他很软弱,想要闭居在自己的武术当中,害怕对于斩杀他人感到快乐,无法抗拒想要与他人生命保持距离,孤独地任年纪增长的欲求。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软弱,一年一年地硬化壮大。

「拜托您。」福泽低下头。「要得到政府秘密机关异能特殊课核发的许可证,仅靠一般劳力是无法实现的。我既没钱,也没人脉或是实力。无论如何都需要据说熟知此地一切的您帮助,夏目漱石先生。」

不知为何。

因为这样,福泽被逼到差点没了工作。

委托内容是找出某个人物。

那把拐杖,是唯一通向那个人物的细线。

「喔,那是我上次弄丢的手杖吗?你特地拿过来?还真奇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再度犯下相同的过错,他需要乱步的力量。

运用超凡能力看透真相的少年侦探传闻,于剧场事件后逐渐在世间传开来。以警察相关人员为首,接受各种社会阶层、各种职业的人委托,乱步总是在一瞬间,几乎每次看到现场的瞬间就揭穿真相,解决事件。

以乱步为轴心,被武装起来的无穷侦探集团。

福泽吼叫的地方,是阴暗的地下通道正中央。

——决断的时刻已迫近眉梢。

「欸,福泽先生,还没有要去处理下一起事件吗?快走吧,因为凭我的特殊能力,一下就能解决。」

如此一来会变得如何?变成没有必要保护委托人了。

「异能开业许可证吗?」男人笑了笑。「意思是——你打算要开公司?」

福泽的工作是保护委托人。不过为处理杂事而带去的乱步,远在提供护卫前,便一一说中可能会对护卫对象形成危害的危险因子是什么,如今在何处等等。

他还是想要成为正义。

那个人物神出鬼没,任何调查机关都掌握不到他的踪迹。而且他游走于政府和黑社会之间,位在环绕横滨所有阴谋计划的近处。

「当时多谢你帮忙,孩子。」男人呵呵地笑。他现在不是穿着西装,不过戴着圆帽沿的帽子。

期间他和乱步同行,获得一些体会。

福泽的心情很复杂。

不只乱步,也需要武力。他无法永远守护乱步。他希望在他过世后,或是乱步过世后,正义之歌也能在这粗暴美丽的城市里奠基。所以他需要人才,坚强优秀的人才。

这就是武装侦探社的第一步。

据说横滨有这个组织,它的名声甚至传到国外的武装组织。

「我要开门了。」

「是这里没错。」

对乱步的侦探委托。

室内响起开朗的声音。

福泽自问。

苦于无法将乱步逐出的福泽,无奈之下只好暂时雇用乱步处理工作方面的杂事。福泽提供衣食方面的照顾,不过相对地,乱步得处理工作方面的杂事,学习社会规范,甚至也考虑让他修习学问。因为这世界的根本是学问。就像需要氧气才能存活一样,需要有学问才能活下去。那是福泽的信条。

「欢迎来到晚香堂。」

他有成为组织领导人的觉悟吗?

他有成为上司的自觉吗?

福泽无法对此坐视不管,便在催促下去除危险。

即便可以派遣乱步独自前去解决事件,福泽多半还是会同行。因为先前在剧场发生的事件——世人称为「天使杀人」事件——已经让他知道任由乱步单独行动,是多么欠缺思虑和危险的事。

任性无法掌控,却具有天才推理能力的侦探少年。

身边的乱步按着眼镜说道。

「难得你们能够找到这里来。」

男人走了几步,走到福泽面前后停下。

位在别人之上是怎么回事。不是独自一人,而是以组织的方式去助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欠你父亲一些人情。」男人浅笑。

福泽推开设在地下通道的铁门,另一只手上握着看似高级的拐杖。

穿越阴暗的室内,继续顺着楼梯往下走。

福泽轻轻敬礼,对着他举起手上的拐杖。

走下楼梯后,是一个明亮的讲堂。排成一列的长椅和桌子,正面墙上设有黑板和讲桌。

「我来是有事相求。」福泽打断乱步开口。「我想您也知道,在这里的乱步开始以异能侦探扬名。不过公开打着异能者的招牌,是为世间所不容的事。这点希望您能帮忙。」

回过神来后才发现,福泽和乱步已经声名大噪,是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侦探搭档。

也就是说,如果以极为粗暴的方式说——那就是正义。

有一天,福泽委托乱步一项侦探工作。

如果没有乱步的推理能力,要循着那条细线找出目标人物将是不可能的事。

那一瞬间。

没错,这一年里,福泽有了意外的发现。

接着一年的岁月流逝。

那一瞬间开始了一切。

不过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福泽同行的最大理由,仅仅是因为「福泽以外的人无法控制乱步」。

被乱步耍得团团转,困惑于人们的恳求和赞赏,随波逐流、刀剑相向地解决事件,度过了怒涛般的一年。

「难道——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助我一臂之力——」

「是。」福泽点头。

「我听过您的传闻,明知无礼却有事相求,因此前来。」

他还是——想要助人。想要成为保护某人的护盾,希望成为贯穿不义的剑。

「原来如此。」乱步僵硬地说,声音干渴。「打从一开始,你就看出剧场的圈套和地毯上的黏着剂,却还是走进圈套之中。为什么?为了诱出敌人——不,如果是为了那个目的,多的是其他方法——」

「知道了,别再拉我的袖子。会被拉长的。」

福泽敬礼后,朝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不过乱步凝视着眼前的人物,动也不动。

以异能侦探之名,两人解决无数起事件。两人的面前没有敌人,无败和光荣的日子持续保持。

福泽静静喝斥后,乱步便会乖乖地说「是」,将手放开。

他想减少因为心爱之人被杀而悲叹的人数。对于压榨弱者的不合理,他不想装作视而不见。他想要成为静静站在企图为非作歹的人面前,让他们颤抖,因此不敢去做坏事的存在。

最后委托对象甚至说:「只要乱步过来就好。」

「你太拘礼了。坐下吧。」

我行我素,总是自作主张的乱步,不知为何只会乖乖听从福泽的话。或许是最初事件时的怒吼和巴掌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也或许是除此之外的某样东西触动了乱步的心弦。总之乱步会紧缠着福泽,在他四周来回奔跑,像小型犬般不停叫着「福泽先生,福泽先生」打闹。即便如此,只要福泽一声令下,不管是一小时还是两小时,他都能默不作声。因为这样,委托乱步侦探工作的委托人们,开始众口如一地表示:「拜托,请福泽先生也一起来。我们会付双倍的报酬。」

这次乱步就像被雷打中般呆站在原地。

因此,

由异能者·福泽谕吉担任社长,解救无数生命的传说侦探组织——

沉默冷淡,在近身战中以超人般强劲为傲的中年武术高手。

而说到后来因此产生的变化——

但是这一年——和乱步共同解决事件的期间,他本身也有了重大的改变。

——完全被福泽驯服。

福泽没了工作。

话虽如此,重振福泽冷清本业的人也是乱步。闲得发慌的福泽接获新的委托,委托内容是——

没有他们两人无法看穿的阴谋,没有逃得过他们追捕的罪犯,也没有无法解决的事件。杀人凶手害怕他们的脚步声,富豪们全都低头前来请托,就连警察也会在遇到难解案件时,偷偷前来请求他们协助。

接着以可以看穿福泽般的眼眸笔直地凝视他——然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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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间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间 二、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侦探社设立秘话

  1. 01插图
  2. 02某侦探社的平日
  3. 03侦探社设立秘话正在阅读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图
  2. 0255Minutes
  3. 03后记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1. 01插图
  2. 02序幕 泷灵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间的旧礼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异能特务科机密据点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湿地区域·过午·阴天
  6. 06间幕 无间无光逢魔之时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馆·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运电车内·上午·阴天
  9. 09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
  10. 10终幕 绫辻侦探事务所·早晨·晴空万里
  11. 11为文库版而作的后记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图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后记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岁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无心之犬
  2. 02学园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电影特典

  1. 01捡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捡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们心血来潮打下的,只不过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为人类痛苦的样子
  6. 06[CODE:04]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7. 07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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