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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Minutes

《文豪Stray Dogs》 · 朝雾カフカ · 10.9万 字

那一天,横滨毁灭了。

行政区域内的蓝色大楼群,像被烘烤过的砂糖般消融。

沿海的化学工业区,在犹如太阳的高温下瞬间蒸发。

整齐排列在柏油道路上的车阵长龙,仿佛遭到任性的神明突然收回存在许可,连同车上的人化为一缕灰色轻烟。

不论是探头眺望窗外蓝天的少年,

或是手牵手在海滨公园散步的情侣们,

还是在地下室里计划犯案的罪犯集团,

全都在突然之间,没有得到任何预告或忠告,甚至没有尝到自己即将消失的恐惧——瞬间骤然消逝。

就跟魔术师表演的魔术一样。

和魔术不同的是,歼灭面积达半径三十五公里的大地,与地上将近四百万人口的人类,不会随着魔术师意有所指的眨眼再度出现——今后也不会再恢复原状。

爆炸点在横滨外海,高温几乎摧毁了所有东西,把一切全部带走。带往绝对不会再回来的远方,万劫不复。

勉强残留下来的,只有滋滋作响的赤红熔浆大地、宛如死者灵魂的飘荡烟霭,以及贯穿宇宙般的夏季蔚蓝晴空。

那里出奇地安静。

甚至飘散着孤寂。

唯有鲜明的夏季白色积云,悠闲自得地游动于青空中,不理会下方毁灭的巨大都市。

——现在正值夏天。

宣告毁灭行动开始的起点,距离此时相当短暂——

——是在55分钟前。

横滨毁灭的55分钟前。

中岛敦在海上。

「呣呀呣呀……哞子,只要用心沟通,就算是人与牛也一定可以相互理解喔……如果不行,我就拿水桶敲你……呣呀。」

「亲眼见识最快。」国木田说完后,把视线移向船外。「差不多可以看到了。你从窗户望出去看看。」

没人理会国木田的呼喊。谷崎晕船呻吟中,与谢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选照片上,贤治则是睡梦中,而奈绪美眼里只有哥哥。

「至于太宰先生,连人影都没看到……」敦环顾室内后说道。「太宰先生在哪呢?」

带着幸福笑容熟睡的,是最年轻的调查员贤治。不久之前,这位少年还住在没有电力的乡下养牛维生,是侦探社社长挖掘他来横滨。他的个性较敦以往遇过的任何人都还要纯朴,对他人毫无戒心,是一位全身洋溢乡下气息的善良少年。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业绩相当优秀。由于他的起床气可怕到连黑社会分子也会拔腿就跑,因此侦探社里没人有胆硬是叫醒睡着的贤治。

敦最初见到那座岛的印象是——「机械岛」。

「你看,侦探社的调查员全部到齐,就等你一个。」国木田伸手指向室内。

不但确认指纹和视网膜,还彻底检查随身物品,禁止携带爆裂物、化学物品及药品。严谨程度仿佛是要进入军事设施,或是入境战争中国家的机场。根据国木田的说法,这艘交通船是登岛的唯一手段,经由船上严厉的人身检查,在边境杜绝岛内的危险活动和犯罪。

双体快艇划开波浪急驶前进,水花四溅。敦站在快艇船头,全身沐浴在夹杂水花的海风中。

就在此时——

「你连那座『岛』的事都不知道就来了?」国木田反过来回问。「理由很简单,日本警方在那座岛上没有调查权。至于为何没有,是因为那座岛严格来说——『不算日本』。」

「等……我……?」敦环顾室内的成员。

敦一面转动拿到的硬币,一面欣赏。背面是手持三叉戟,貌似海神的人物图案,正面则刻着某位国王的侧脸。

「不了,我自己喝……」

「遭到警卫盘查时,如果没有这枚硬币,会被视为可疑人物逐出岛外。你们绝对不能弄丢。」国木田环顾社员们。「千万别在商店弄错花掉喔!」

总之,敦等人顺利通过这些检查。从岛屿门户的码头区走下快艇,踏上岛屿的土地。

「国木田先生,我第一次搭这么快的船!好舒服喔!不但速度快,天气又好!」

「……等我吗……?」

跟在国木田身后进入船舱,冷气房内的沁凉空气迎面扑向敦。

天空中,追着快艇飞来的黑尾鸥发出「喵喵」的叫声。

「嗯呣,呣呀呣呀……哞子,你这只牛实在太棒了……长得美,毛又顺,肉质更佳……呣呀。」

「啊啊,哥哥,可怜的哥哥,不管你吐得多惨,奈绪美都会照顾你的,你就尽量吐吧,喔呵呵呵。」

「这张照片还要改进,下颚骨裂伤拍得不够清楚。哎呀,这张好极了,霰弹把小肠、胰脏和脾脏整个炸开……连被震飞的荐骨也清晰可见。那么,就把这张放大,贴在侦探社的墙上。」

国木田和敦看着室内的侦探社社员,他们各自用不同的独特方式打发时间。

「喝个牛奶就会长回来啦。」

国木田从怀中取出数枚银币。

「怎么可能。……这是委托人事先交给我的岛上专用身份证。每个人都有。」国木田走向社员,一人发一枚。「一般观光客拿的是铜币,而我们只要让门读取这枚银币的识别讯号,就能进入一般游客进不去的机密区域。」

「唉……各位是武装侦探社的人吗?」

敦忐忑不安地看着国木田。国木田保持喊出「全体注意!」的姿势,动也不动。没有半个社员做出反应。

无比巨大的机械漂浮在海面上。

「我先把这个交给大家。」

「你错了,那座岛实际上真的很奇特。」国木田摇头。「你要做好觉悟。一旦踏上那座岛,遇到什么事都别惊讶喔。」

「那是做什么用的?小费吗?」

名叫太宰的男人也是侦探社的调查员,更是招揽敦进侦探社的人。他的行动奇特,谁都猜不透他下一步想做什么。毕竟他是公开表示「兴趣是自杀」的人物。国木田似乎费尽心思想把太宰变成正常人,不过就敦来看,这份努力不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铺设在人行道上的,是每块形状略为不同的深蓝色石板。位在人行道两旁的建筑物,全由红酒色的砖块打造。每户人家都有涂上灰泥的窗户,和装上木格气窗的门廊。其中甚至还有利用流水转动的水车小屋。

戴着眼镜,名叫国木田的青年皱起眉头。他刚才为了搭话,从船舱门探出脸。

武装侦探社。

虚软无力地瘫在最内侧座椅上的少年——谷崎,是侦探社里年纪与敦最为相近,大敦一岁的前辈。他把头埋进铁盆,脸色发青地呢喃着不知所云的话语。而热心看顾他的妹妹奈绪美,不知为何面露恍惚的愉悦神情。依照至今为止敦所见过的景象来看,哥哥愈是难受,妹妹奈绪美的表情就愈开心。敦不明白个中理由。

「没问题,我马上让你喝水,哥哥!我用嘴喂你喝!」

敦再次环顾那群身为强大异能者的同事们。

「不给!」

「对了,国木田先生。」敦询问不经意想到的问题。「关于『剿灭盗贼』的委托……委托人为什么不找警察,而是找我们侦探社呢?」

但是——

「那是……?」

「我的记事本记录了各式各样的预定。凡事照着记事本上的预定走是最好的。我还曾经为了气象预报失准而冲去气象局兴师问罪。」国木田一脸镇静地吐出吓人的话,接着阖上记事本,同时看向敦。「闲聊结束,你快进船舱。我们搭这艘船不是要远足,准备开会讨论工作。」

敦心想:「……这样算是在等我吗?」

「船吗……」敦茫然地望着岛的外观。在海上漂浮一个完整城镇的那座岛,其规模大小根本不是船只能比拟的。「总觉得……好像是很奇特的岛呢。」

「会议开始,全体注意!」

敦乖乖地跳下船头。

那里没有任何大自然的产物。

「这里是英国领地。」国木田环顾四周说道。「是仿造十九世纪伦敦街道的地区。但你可以安心,生活设备和室内都是采用最尖端的科技,不会因为喝生水就拉肚子。」

「盗贼吗?」

与其称它为岛,倒不如说是漂浮在海上的巨大平台。远远望去,可见岛上排列着三层楼高的石造建筑物。支撑那些建筑物的不是大地,是层层叠起的金属板。金属板下方有无数根金属支柱,支柱没入海中。支柱后方有一部像是巨大涡轮机的机器在运转。

「那……那么国木田先生,会议的主旨是什么呢?」敦尴尬地询问。

在桌上排列冲洗好的照片并仔细做挑选的,是侦探社专属的女医师与谢野。照片显示的内容全是惨案现场的遗体。有身体被扭断的、头颅被砍下的、骨头穿出皮肤的——她时而重新排列,时而凑近观看那几十张照片,有时还会发出欣喜的叹息。

「长不回来!」

「那个蠢蛋吗?」国木田用手指按压太阳穴。「他在集合地点的港口说要游泳过去,一个人跳进海里。想到救他也很麻烦,所以就丢下他出港。现在可能成为海里鲨鱼的大餐吧。」

「不管是天气还是速度,看了就知道。」国木田翻开从怀里取出的记事本。「今天的天气概况是降雨机率0%,风向由南风转为东南风,浪高一转一点五公尺,然后——」

眼前展开的景象完全是异国。

敦遵照指示,从船舱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大海。

一辆篷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来到敦等人的身边。

「嗯——观赏这些尸体和肉块后,害我也想用大腿骨来做装饰呢……欸,敦,给我一根你的大腿骨。」

在兄妹俩旁边的是——

「呜——呕恶——好难过……为什么船这种东西会晃呢,奈绪美……?啊啊,世界在摇晃……内脏也在摇晃……脑子里冒出来的这种想法让我呜咳噗呕恶恶恶!」

武装侦探社是以横滨为据点的异能者集团。接受委托行动,执行连警方也感到棘手的危险任务。成员几乎都是具有特殊能力的异能者,不只市民,也深受政府机关信赖。

然后看向国木田。

「是啊。」国木田点头。「我们要剿灭盗贼。照这个阵容的话,缉捕行动肯定战果辉煌。」

「哎,没辄。敦,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国木田避开敦的视线,轻咳一声。「你知道委托的详情吧?委托人就在这艘交通船开往的某个『岛』上。委托内容是逮住岛上的盗贼。」

「全体注意!」国木田的声音再次空虚地被房间的墙壁吸收。

船舱内部是五坪大小的休息室。墙上挂着地图、救生衣和船员的合照。房间中央有一张可以用来开会的长桌,其四周围绕着乳白色的长椅。

见到岛上的景色,敦发出感叹的呼喊。

背后的船舱传来叫声,敦因此回头。

贤治轻声呓语。

「那个记事本还是一样,什么都有记载呢……」

「让人眼花缭乱呢……」敦赞叹。

登岛之前,快艇上进行了严格的身份查验。

「喂,敦!别站在船头,万一跌进海里我可不管!」

活生生的灰马拉着马车,伴随「喀啦喀啦」的声响穿梭在敦等人的面前。

敦暗忖:「这次的委托,不管怎么看都是盗贼倒楣。」不知情的人应该想象不到,目前在场的成员全是武装侦探社的精锐。一旦集结这么多位个别拥有强大特殊能力的侦探社社员,别说是盗贼,连一个小镇也毁灭得了。就如国木田所说的,缉捕行动肯定战果辉煌。

我就知道会这样——敦心想。

在女医师旁边的是——

一次动员这么多位社员,似乎是委托人的意思。委托人要不是性格极为谨慎,就是拥有相当深的口袋。

「呃……」国木田的表情略显紧绷。「那个,是这样的,每个人等待的方式不同。」

看似接受照料,其实不然的谷崎兄妹。

街道的另一头是用科茨沃尔德石(Cotswold Stone)筑墙的钟塔,巨大的指针指着11点12分。

「呜呜……好难受……奈绪美,给我一杯冰水好吗……」

「那是什么意思?」

「啊,好的,知道了。」

坐在长椅上的人有四位。

要向别人解释这群人有多厉害,势必得要花费一番唇舌。

——不算日本?

有个性、抱持个人主义的侦探社社员很难驾驭。基本上是由个人或两人一组进行工作,要是遇上这种集体投入工作的情况,负责领导的人——多半是国木田——就会吃尽苦头。

敦从前方依序看向室内的侦探社社员,接着再从反方向重看一次。

「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标准岛』,」国木田翻开记事本说道。「是德国、英国、法国这三个欧洲国家共同设计的『航行岛屿』,属于三国共同统治的领土。能够掌舵进行自主航行,借由海洋温差发电、海浪发电、太阳能发电、海上风力发电等复合式运用,能源不需仰赖陆地供给,完全自给自足。岛上是渡假胜地,建筑物重现中世到近代的欧洲风情,全世界的富豪在那花钱不手软——为了寻求最适合发电的气候,平常漂行在南太平洋一带,偶尔会像这样来到横滨近海。讲得更白点……与其说那是岛,不如说是一艘大得吓人的船。」

天空蔚蓝,大海无比辽阔。阳光炙热,水花冰冷。这是个让人觉得「会有好事发生」的晴朗天气。

随着沉重叹息传来的问句,让敦等人回头。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约三十岁上下,却给人十分苍老的印象,完全没有活力。敦心想:「这个人的表情看起来好疲倦。」

「我是这座标准岛的船长……唉,我叫渥尔斯顿。是安排各位来此的,唉……委托人,还请多多指教。」

「你就是船长吗?」国木田上前一步。「感谢你来接我们。不过……你一副相当劳累的样子,没事吗?」

「唉……谢谢您的关心。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态度……唉,请别介意。」

「喔……」

敦也跟着发出类似的叹息。

敦心想:「蓝色工作服加上疲倦的表情,与其说是船长,更像是在轮机室工作的技工。」可是,既然冠上船长这个职称,即代表他是这艘船上最有权威的人。

「那么事不宜迟,渥尔斯顿船长,我想知道委托的细节——」

突然间,让人放松心情的电子音响起。

那是拉面摊用来招揽客人的音乐。

「唉,对不起,似乎有电话。」船长从怀中取出手机。「喂喂?」

敦望着一脸倦容的船长。他使用的来电铃声相当独特,是喜欢吃拉面吗?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会找到……不会给各位添麻烦,是,绝对不会!」

频频向某人道歉后,船长挂断电话。

「我们彼此好像都站在压力不断的立场呢。」国木田带着同情的语气说道。

「现在……我觉得自己的胃破了一个大洞。」船长也露出气若游丝的模样低语。

「那么,唉……失礼了。我已经帮各位订好旅馆,就在附近……唉,我带你们过去,顺便在路上说明委托内容吧。」

「唉……是这样的……」

一边走过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渥尔斯顿船长一边说道:

旅馆也是仿造伦敦旧时代的装潢。瓦斯灯造型的电灯照亮室内,床台刻有精美的常春藤及花朵图案,墙上挂着全世界最古老的蒸汽火车黑白照片。

朝船长指示的方向看去,的确有间四层楼高的木造旅馆。和现代的住宿设施相比,怎么样都像是出现在奇幻小说当中的旅店。

那他为什么会在岛上,而且还是在垃圾桶里?

敦喊叫。根据国木田的解释,太宰应该是被丢包在集合地点。

「还问什么东西——就是行李啊。因为这次的工作得在岛上过夜……而且那个,我很少旅行外宿,想说准备周到一点比较好。」

「是『食物』。」

国木田的话在脑中复苏。

「我在意的,反倒是社长接受这次委托的理由。派遣这么多名调查员,以及决定不让乱步先生来岛上的都是社长。我认为——」

为了这次的委托,侦探社一共派遣了七名社员。对于侦探社社员平常采取两人一组工作的惯例,这次的人数相当多。

敦在旅馆的一间房里打开行李箱。

「关于委托内容,是希望各位剿灭计划盗取某样珍贵物品的盗贼们……唉,就是这方面的事。」

敦的视线游走,寻找声音来源。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停留在道路一隅。

「不错嘛,敦,很有侦探架势的推理。部下成长快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就觉得你带的行李箱特别大——你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你……你在做什么啊,太宰先生,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工作人员说完就跑走了。

突然被国木田叫名字,敦抬起头来。

「那……那个,我从来没有住过这么棒的旅馆,说到孤儿院时代的外宿,多半是睡在肮脏的地板上……再加上我又没朋友,那个,所以忍不住就……对不起。」

「认为什么?」

敦觉得自己变成童话里的登场人物。后巷里有妖精,城堡里住着国王和王后,在阴暗的地底,开膛手杰克面带阴沉笑容磨刀中——只要呼吸,那样的幻想似乎就会充满肺部。

敦心想:「简直就像真的来到外国一样。」敦不曾出国,所以就某种层面来说,这艘船成了他的第一次海外经验。

「唉……」

如此激动的反应让敦和国木田互相对视。

「敦的疑问确实也有道理。」国木田沉思。「你说呢,船长?这件事有暗藏什么秘密吗?」

「对不起,请教一下。」敦战战兢兢地问道。「剿灭盗贼这点我能了解……但是照这情况来看,我方人数未免太多了吧?」

「敦,来一下,敦。」

「比方说这个。花牌、双陆棋、扑克牌、打枕头仗的枕头。」

听到敦的问句,正在盥洗室确认用品数目的国木田转过头来。

「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黑发、高个子的男人?」

「……………………两点熄灯喔。」

敦吓得向后倒,拿着盖子跌坐在地上。

敦吓一跳,环顾四周。骚动远去,现在这附近半个人都没有。

「看到的话,请通报管理局!」

国木田摇摇晃晃地起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敦。

这声音是……

敦独自走在石板路上。

「偷渡客……难道就是太宰先生……?」

「便当、折伞、水壶、毛巾、OK绷、塑胶垫、橘子、可可粉,还有……」

对于国木田的问题,渥尔斯顿船长慢慢地点一下头,接着回答:

「食物?」

蓬松的乱发、砂色的外套、脖子缠着白色绷带,脸上笑嘻嘻地带着看不透内心的笑容。

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国木田大叫。

完成住宿准备,简单开会讨论往后的预定计划后,国木田指示敦去找船长。

国木田把紧急逃生路线描摹在记事本上,然后回到敦身边。

敦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奔去。

敦急忙挥舞双手。

「不管再怎么看,你只想着晚上和大家一起嬉闹玩耍吧。」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真是奇遇呢。」

「来、来,请进。在岛上的旅馆当中,这是得排队等待取消预约的热门旅馆。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惫……嗯嗯,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值得各位担心的事!」

敦的耳朵对「被偷」这个单字产生反应。发生窃盗事件,有人偷了东西。

「啊,呃,对不起。因为我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外宿,该怎么说呢,有点克制不住心情……可是,我绝对没有忘记是来岛上工作的!我有确实做好以防万一的准备。」

听到这里,敦的内心感到有些不对劲。

「有偷渡客!」工作人员只喊了这句回复,就跑进小巷不见踪影。

敦开始把他的行李一一摆放在寝具上。

一名工作人员突然对敦说话,令他大吃一惊。

「请、请问!」敦对着跑走的工作人员背影大喊。「听说有东西被偷……发生什么事了?」

「咦?啊,不……我没看到。」敦好不容易才答出口。

「叫警卫过来!」「有没有看见长相?」「确认被偷的东西!」

夹杂在吵吵嚷嚷的嘈杂声中,某人说的这句话清楚地传入敦的耳中。一群成年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敦伸长脖子,想知道他们在吵些什么。

「你有那样的心态是很好,不过,具体来说是些什么东西呢?」

「全世界最贵的食材,欧洲的白松露。交易价格高达等重金价四倍的梦幻食材。目前由我方保管的,是被视为有史以来价格最昂贵,有『宝石』美称的松露。据说黑市价格已飙涨到百万欧元。」

那个垃圾桶喀哒喀哒地摇动。

敦吓得道歉。

就在此时,他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逃走了,快追!」

「国木田先生,你不觉得那位船长的委托有点可疑吗?」

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的话后,船长补上轻轻的叹息。

「……我应该说过,『不是远足』才对。」

……不会吧……

国木田瞪视敦。

「对、对不起!」

「你当这是校外旅游吗!」

「秘、秘秘秘秘密吗?怎么可能会有!」渥尔斯顿船长突然跳起。「请各位来的理由,是希望确保物品安全无虞而已。就只是这样,真的就只是这样啦!」

那是镀锌板制成的垃圾桶。为了不妨碍英国城区的景观,涂成不起眼的灰色。高度大约是到敦的腰部。以同样镀锌板材质的圆盖盖住。

「所以才被盗贼盯上是吧。」国木田点头。「那么,那样珍贵物品是什么?」

国木田要晚点才会过来。不知道是手续错误还是人为操作,谷崎和他妹妹奈绪美被安排住在同一间房。国木田听到消息后脸色大变,一句「这再怎么说都不行」,便跑去处理更正手续的事。

「原来如此。食材有吃掉就消失的特性,而且跟画作或宝石相比,在黑市脱手的机会也高。另外,认为食材比收藏品更有价值的人占了绝对多数。因此对窃贼来说,是稳赚不赔的目标。」国木田一面将内容写进记事本里,一面说道。「我们的工作是保护那颗宝石松露。」

太宰缩在垃圾桶里。

「敦,喔呵呵呵呵,你杵在那里干么?这边啦,这边。」

「这座岛原本就会对访客进行严密的人身检查。加上这里是有钱人的渡假胜地,安全措施相对完善……因为这样,有许多人将某样珍贵物品放在这座岛上保管。」

「砰!」

敦愣了一下,走近那个垃圾桶,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盖子,鼓起勇气打开确认。

——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黑发、高个子的男人?

「何止有点,根本就是可疑到了极点。」国木田面不改色地说道。「即使如此,委托还是委托。委托人不可能全是毫无隐瞒的纯粹圣人,这点早就知道了。我们只要完成社长命令的工作就好。」

然后说道:

循着国木田的视线,敦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就在敦睁着大眼眺望风景时,听到前方传来嘈杂声。

「呜哇啊!」

敦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很新奇。石板瓦屋顶的灰泥墙住家、僵硬地瞪着天空的滴水嘴兽石像、屋檐有精巧装饰的白色图书馆,全都是在出生的土地上从未见过,只有在书中或是照片才看得到的旧日伦敦景象。

穿着蓝色制服,貌似岛上工作人员的数名男子,从伦敦石壁绵延的小巷里跑出来。

「没错。我们接到伦敦警察厅提供的情报,企图窃取那样物品的三名盗贼已经展开行动。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委托各位前来协助。」

「呃呃,那个……你们看,旅馆已经到了。就在这里!」

——委托内容是逮住岛上的盗贼。

骚动似乎是发生在接近码头的仓储物流区。和敦等人登岛时经过的码头不同,不载人,是用来卸货的区域。附近有成排的砖造仓库。

「喔?」

「有人说服了社长。」国木田断言。「社长在社外和某人开完会后,立刻对所有社员下达指令。有人说动了社长。这么想很自然吧——对了,敦。」

偷渡客?敦的脑中浮现出这几个字。是指没有获得许可的人物偷渡……进入这座岛的意思吗?到底是为了什么?

「盗贼……是怎样的一伙人呢?」敦问道。

太宰开心地笑了。然而,敦对于太宰所说的话,连一半都无法理解。

太宰是侦探社的前辈,是招揽敦进侦探社的人。在敦的眼中,他既是前辈也是上司,更是拯救自己的恩人。

虽然如此……

「哎呀,顺利到了岛上,却在途中被工作人员发现,我迅速躲进这个垃圾桶里才能逃过一劫。因为没空把里面的垃圾先清出来,我的身体现在非常臭。但是,感觉自己变成毫无意义的垃圾,实在太棒了。不如我就住这吧。」

站在敦的立场,除了「喔……」之外,他吐不出其他说词。

侦探社里没人能够看穿太宰的行动。经常和太宰联手工作的国木田,每次都为此搞到胃痛。

然而不知为何,太宰经手的案件,最后总是以理想的形式解决。就连每次在一旁看着的敦,也不明白太宰究竟是如何解决事件。

「但是太宰先生,你用不着那么辛苦地偷渡,只要和我们一起搭交通船不就好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有三个答案。」太宰啧啧地摇动手指。「第一,难得来到这么奇妙的岛上,我想看看幕后的情况。第二,最近国木田已经习惯我的行动,反应变得普通,因此我想豁出去,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第三,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正在进行工作。我接受其他命令,在调查偷渡入岛的方法。」

「喔……有其他命令是指,太宰先生的工作并非剿灭盗贼吗?」

「剿灭盗贼不过是在这座岛上,即将发生一连串灾难当中的一件罢了。」

太宰蓦地收起笑容说道。

仅仅如此,感觉周围的气温下降了好几度。

「你说的灾难是……」敦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挤出声音来。

「这个嘛……脖子挂着相机,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装男。要是发现那家伙,记得随后向我报告。啊,最好别想捉住他,因为他是非常危险的异能者。随意出手的话,整个横滨会被炸飞。」

「……咦?」

一阵晕眩袭来,敦皱起眉头。整个横滨会被炸飞?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详情还在调查当中。你们就先专心剿灭盗贼吧。要是你们那边不解决,我这边也无法有进展。啊,可以帮我拿那个盖子吗?」

太宰重拾笑容,手指着敦脚下的盖子。那是太宰待在里头的垃圾桶盖子。敦满怀困惑地将盖子交给他。

『长什么样子?』

「愚昧的蠢货们。」芥川的笑容比蛇还要冷,气息比恶鬼更吓人。「但是,我要祝福他们的愚蠢。因为他们担起了证明港区黑帮势力范围有多远、报复手段有多残酷的重责大任。就让他们用撕裂飞散的内脏,及绵长阴沉的惨叫来证明吧。」

「国木田先生,他们好像要行动了!」

和太宰分开后,敦往轮机区的区域前进。

『别跟丢了。』国木田迅速下令。『继续从远处监视他们。等警卫人数到齐,再伺机包围他们。我也会立刻赶到!』

说话声音格外爽朗的,是第三人的少年。和贫穷的装扮相反,他的表情开朗,眼睛闪闪发亮,对于身为老大的男人寄予全盘信赖。年纪大约比敦小个两、三岁左右。

然而,敦的幸运到此为止。

「不去。」

回溯时间——仅仅16分钟前。

「推测有四人。」樋口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叛徒昨夜侵入港区黑帮旗下的银行分行,企图撬开金库夺取财物,却因侵入行动曝光而逃走。逃走之际,杀死一名负责管理银行的我方成员。」

「敌人的人数是?」芥川眯起眼睛问道。

「谢谢。」太宰一面接下盖子,一面倏忽想起似地说道:「啊啊,我差点忘了。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听说有几名港区黑帮的成员也在这座岛上。虽然不知道来的是谁,还是当心点比较好。」

伴随着轻快的声响,垃圾桶碰地一声跳起,转为横向滚动。

「——?」

「前辈,晚上好像会在中央广场举行化装舞会。要不要参加呢?我们两人一起。」

「那是当然的。在横滨海风吹得到的地方,没有我们进不去的场所。因为我们是港区黑帮。」黑外套的男子回答。

绝对没错。敦迅速藏身于人行道旁的路树,从怀中取出手机。

「什么事?」

「无法解决!所以我才想哭!」中年男子痛苦地喊叫。

三人组突然离开道路,转进像是建筑物的员工出入口,从敦的视野当中消失。他们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往敦的方向,转弯时也没有发现敦的反应。这算幸运吧。敦急忙朝盗贼们转弯的那条路上奔去。

两名观光客抵达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标准岛」的码硕。

发出抗议的,是疲累的中年西装男。他的头发稀薄,体格略显运动不足。一副领了二十年薪水的中阶主管模样,脸上挂着令人同情的为难表情。

蜂蜜色头发的女子名叫樋口,是负责辅佐芥川的助理。

另一位是戴着眼镜,蜂蜜色头发垂在肩头的女子。戴眼镜、身穿黑西装的打扮,有如一名优秀的年轻女性工作者。

「没错,滑鼠!用那个喀嚓一声按下……」

「你说监视摄影机?那种东西就靠干劲来设法解决啊。」

芥川微微收紧下颚点头。

居住区是岛屿管理人员居住的区域。实验区是在设有发电航行实验设施的这座岛上,用来进行各种实验的区域。观光区是拥有音乐厅、住宿设施、海水浴场及商店街的区域。轮机区则是岛屿以「船」形式航行所需之必要设施聚集的区域。

「您说得没错。」樋口点头。「我不认为银行抢匪明知那是港区黑帮旗下的银行,还敢侵入。证据就是得知被杀的会计师身份后,他们没带走多少赃款就逃到这座岛来。他们应该是认为只要待在拥有治外法权的这座岛上,即可躲过港区黑帮的报复。」

「居然会习惯那个人……国木田先生真了不起……」

敦纳闷地歪着头。会不会是忘了东西的观光客?至少不像是岛上的工作人员。

面对怨言却理直气壮,一脸不以为意的,是肌肉发达的秃头男。他的身长比敦还要高出三个头。说不定比侦探社里身长最高的国木田还要高。

「国木田先生。」不等对方回答,敦小声地朝话筒说道。「我是敦,我发现疑似盗贼的三人组了。」

「滑鼠。」

「走啰,下手的时间到了!」

「呃……」敦张大眼睛环顾周遭的景色。「轮机区附近的白色美术馆旁边。」

其中一位是秃头壮汉,另一位是疲惫不堪、身穿西装的上班族,最后一位是外貌比敦还要年轻的少年。从他们的语气当中,可以窥见他们面临走投无路的窘境。

他们是以一般观光客的身份登岛。不过,那道手续经过巧妙的伪造。调换经历、变造照片、用贿赂或暴力威胁打通多重的身份查验。这全是归功于港区黑帮的组织能力。

芥川头也不回,大步向前迈进。

说完后,太宰把头缩回垃圾桶里,自行盖上盖子。

「Bon Voyage(一路顺风)!」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敦停下脚步。在宽广的人行道另一端,建筑物后方的阴影部分,有三名观光客坐在那里热烈交谈。

「我不管,烦死了!」老大对两名部下大喊。「就算被监视摄影机那种东西拍到,也只会让我名震天下!想看的家伙就让他们看好了!」

会不会是地图掉了?如果是迷路,最好还是帮帮他们。

樋口打从心底真诚地说道。

「啊哈哈哈!说得好,小子,我允许你再多赞美我一点!因为我是这个窃盗集团的老大,怪盗亚森·罗苹的转世啦!」

芥川的速度丝毫未减,笔直地走在石板路上。

敦等人要保护的「宝石松露」,据说是放在比那间轮机室还要深处的金库室里保管。

三人起身,大步朝建筑物旁边的暗处前进。

敦蹑手蹑脚地朝三人组的方向奔去。

他想起船长在提及宝石松露的事情时,曾经这么说过。

樋口以看开的表情仰望蓝天。

同一天。

「没错,就是点选!既然知道,那你还不快点动手!」

「不去。」

「喔,这附近的建筑物,和刚才的气氛又不一样呢……」敦骨碌骨碌地转动视线,咕哝说道。「建筑物的墙壁和架构都四四方方的,好像积木。啊,那家店卖的香肠,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嗯?」

「点选。」

「不然用那个好了。你常带着圆圆的……像这种形状的,那叫什么?」

——我们接到伦敦警察厅提供的情报,企图窃取那样物品的三名盗贼已经展开行动。

敦吃惊地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忘了十二位数号码的秃头男太过蛮横无理,而是因为听到他话中「窃盗集团」这个单字。

芥川疾步前行。

留下过于爽朗的声音,太宰待在垃圾桶里滚动离去。

『可怜……什么?』国木田疑惑地发问。

街道另一头的钟塔,悬挂着与英国那边风格迥异的时钟。即便从远处也能清楚看见,时钟的时刻是11点27分。

「虽然我今年已经四十三了,但我可以在人前哭泣吗?」中年男子垂头丧气。

「我是这个窃盗集团的老大。因此,你们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动!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那么你们就要打起干劲来弥补!」

「逆贼吗。」芥川微微一笑,隐约可见鲜血色的口腔。「反抗我们的人,就算是出于误解或偶然,过不了几天都会成为无法开口的尸体。那是我们的做法,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目光犀利的男子名叫芥川,是统率港区黑帮游击队的异能者。

「前辈,执行任务需要据点。我已经用假名向岛上最高级的旅馆订好房间。虽然只有一间,先到那里休息吧。」

「是。」樋口追着芥川说道。「啊,对了,前辈。」

敦的视线从钟塔往下移,眺望附近的街道。

敦前往自己负责警备的区域,穿越近代柏林建筑物排列的街道。

岛上大致分为居住区、实验区、观光区和轮机区。

一位是仿佛讨厌阳光,全身包着黑外套的男子。嘴巴四周裹着黑布隐藏长相,唯一露在外面的眼光异常犀利。

「一个是感觉很跩的老大,一个是不停奉承老大的男孩,还有一个是让人有亲近感的可怜中年大叔。」

「用不着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太宰柔声地对敦说道。「他们很少会在人潮聚集的地方进行攻击。就算发生什么事,敦也逃得很快,没人能够追上你。」太宰露出亲切微笑。「那么,我在此道别。祝你们工作成功。」

「咦,那个,等一下,老大?」

滚下坡道后,垃圾桶已不见踪影。

「说事情没那么难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吗?还说『不过是记住十二位数的号码,我可是记得所有跟我睡过的女人名字喔。』」

『什么!』听得出话筒彼端的国木田倒抽了一口气。『你现在在哪里?』

敦的双眉紧蹙。他对港区黑帮没有什么好印象。那是以横滨为据点的非法组织,也是与侦探社有过数次冲突的死对头。

『让监视摄影机失效?』话筒彼端传来国木田翻动记事本的声音。『那座美术馆的确有地下通道,和岛上其他设施相连。如此看来……』

「没事,那个……他们似乎在商量要让监视摄影机失效。」

那三人最后来到美术馆后院。这一带铺着草皮,地上的洒水机懒洋洋地洒着水。

「芥川前辈的特殊能力所向无敌。」

那是奇怪的三人组。既不是在享受观光的乐趣,也不是在研究地图,三人在墙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什么。敦和他们之间有段距离,没办法听得很清楚,但依然隐约捕捉到风中飘来「忘了。」、「为什么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办?」这几句话。

「这座岛是全世界最高级的渡假岛屿,知名度甚高。而且我认为不让身心累积疲劳,也是一件重要的任务。办完正事后,要不要到海边观光呢?我们两人一起。」

「我是说过,我的确说过,那有什么错吗?」

三人组那边传来声音,和国木田的通话重叠在一起。

朝这三人走去的途中,敦发现这三人伤脑筋的理由,和他的猜测略有不同。随着他愈来愈接近,也更清楚地听到三人的对话。

「是呀,老大的光辉足以闪瞎所有人的眼睛。」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疲倦地哈腰鞠躬。「可是,不管我再怎么磕头膜拜老大,没有那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根本关不掉监视摄影机。」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敦,独自杵在那里。

「我们顺利上岸了。」女子说道。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追随老大!」

老大挺起快要涨破的胸肌,放声大笑。

「……我就知道……」

「走吧,樋口。」

「了不起,老大!就这么办!」少年的眼神闪闪发亮。

「港区黑帮是吗。」

那是一条死路。

而且,那里半个人都没有。

建筑物的外墙正好在那里形成凹槽,左右是白墙,前方也是墙壁。墙壁全是平面,连窗户或落水管都没有。

敦用颤抖的手抓起手机,朝话筒说道:

「国木田先生。」

『怎么了?』

「……我跟丢了。」

『什么?』

怪了。他跟丢盗贼的时间只有两、三秒才对。墙壁也大约有四层楼的高度。不论再怎么以体能为傲,要在瞬间爬上这道没有支点的墙面,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倘若不使用特殊能力……

「难道……」

敦双手撑地,迅速低头注视地面。在长满柔软草皮的地面上比较容易留下足迹,敦刚才留下的足迹也清晰可见。

——找到了。

三人份的足迹。两组成人的足迹,一组看似小孩的足迹,是盗贼三人组的足迹。足迹来到墙壁前方也依然速度不减地前进,然后——

消失于墙壁之中。

「国木田先生。」敦朝着手机说道。「对方好像已经侵入美术馆了。」

『什么?你已经找到跟丢的那伙人了?』

「没有。不过,他们的足迹笔直地消失在墙壁尽头。详情不明——」敦停止解释,隔了一次呼吸后才继续说道:「我想,会不会是使用了某种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国木田在话筒彼端倒抽一口气。『猜得到是哪种特殊能力吗?』

「我猜……」敦略微思考后说道。「从足迹来看,恐怕是——穿墙的特殊能力。」

『能够穿墙的盗贼吗……!』国木田咂嘴。『可恶!如果是真的,得全面重新布署警备计划才行!我们也会立刻赶去,但最快也要五分钟以上才能抵达。你是最靠近的人,设法进入建筑物,追捕盗贼!』

敦吓一跳,但盗贼们更是吃惊。望着面前倏忽出现的超高速少年,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喔喔……喔?」老大瞬间停止痛哭。「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

敦在空中转身,抓住一条布幕,手掌随即变化成老虎的强壮脚掌。

「啊哈哈……不好意思,惊动大家。」

「……是!」

「我是伟大大怪盗的头号弟子!『疾风加布』指的就是我!这把短刀,看你能不能躲得过!」

「喂喂,那边的小鬼!」拍马屁的少年趾高气昂地往前踏出一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想欺骗我们伟大的老大!你这个白发的家伙,我要把你绑起来,丢到海中央去!」

「嗯。可是,伟大的大怪盗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可疑,就轻率地断定对方。」老大将岩石般的脸孔转向敦。「所以少年,我们掉了什么东西?」

等他抬起头时,面前是一群因惊讶而表情僵硬的观光客们。

「我我我我吗?不不不可能啦!我不过是技师!关掉监视摄影机、窃取密码这些技术支援才是我的工作!战斗并未列入契约当中!」名叫维尔戈的中年男子像只小动物,低头后退。

使用老虎的脚力,瞬间抵达屋顶后,敦迅速探查四周。除了整排的风力发电风车外,平坦的屋顶上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得寻找从这里下楼的路径才行。

敦往上跳跃。

不论是子弹或尖刀都无法穿透老虎的体毛。只要能用这双手臂挡下短刀,应该会有胜算——

根本没有必要去找。

敦伸手支撑不稳的双脚站起来。

撕裂布料的力量化为阻力,敦在一楼地板着地。接着马上屈腿抱膝前滚翻,分散冲击力道。

敦越过扶手,纵身一跳。

那是一只白虎。巨大的口腔足以一口吞下人类,强健的四肢犹如钢索。它的前脚能够击碎巨木,它的跳跃能够飞越山谷。悍戾的白虎和敦软弱的自身正好相反。就像夜晚冷却大地一样,潜藏在敦内心的软弱,培育出邪恶的凶暴。

敦举起老虎的双臂喊叫。

不过,老大的反应比敦的暴走更上层楼。

看见尖刀,敦的脑中亮起红色警示灯。

「喔喔喔!」老大忽然间痛哭起来,他的呼喊消除了敦的混乱。「你说得没错,少年!过去的我为了要成为伟大的大怪盗,将人生的一切全数奉献给窃盗!但是如今……!」

然而,就算他想停也停不了。

少年将短刀举到腰间,接着往前冲。

与其说是走下楼梯,倒不如说是利用反射定律弹跳,敦花十几秒就抵达地下二楼。他早已确认和其他设施相连的通道在地下二楼。再来只要找出盗贼就行了。

敦在奔跑的同时,紧紧咬住牙关。对方果然是异能者吗?

敦大叫。

「你在不知不觉中掉了东西……那不是你会立刻察觉的东西,但你确实曾经拥有它。」敦转动丢脸到想死的脑袋,继续往下说。即使知道那条路通往地狱,也只能在那条选择的道路上狂奔。「可是,怎么会这样呢。你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那么宝贵的东西!」

敦的身体立刻被重力接管,由空中落下。察觉到敦坠落的一楼观光客们,发出不知是惊慌还是惨叫的声音。

「咦?」

「……呼……!」

「所以啦,我们掉了什么?」

『那家伙的特殊能力跟你猜的一样,是穿透墙壁的能力。而且,穿透时碰触的东西——器材和同伴也可以一起穿透墙壁。但是,他无法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上的墙壁。从这点应该有办法将侵入路径做一定的筛选才对。』

「我可没见过有那种家伙……」中年男子软弱地说道。

「咦?」

敦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高速爬上墙壁,最后一跳高高跃起,身体在空中半回转,降落建筑物的屋顶上。地板因冲击力道而出现放射状的裂痕。

「啊,咦?」敦不擅长临时的即兴发挥。一旦试图同时进行思考、演戏和说话,就会超出脑容量。结果除了说话之外,其他都会变得漏洞百出。「这……这你最清楚吧?」

「等、等等。」敦不禁退后一步。「我们再谈谈吧。」

老大歪头不解。

敦当下动弹不得。有一部分当然是因为重重撞上墙壁的疼痛,但主要是这场相遇太过突然,无法立即做出反应。

敦傻眼。单纯是顺位上移?

「……总觉得……」

只好战斗了。

「了不起,老大!」名叫加布的少年,讲话充满活力。「老大的四周总会发生不寻常的事耶!」

在心中描绘老虎。

老虎不在这世上的任何地方,只在敦的内心当中。狂妄与胆小,自尊心与羞耻心,愈是想要隐瞒自身的软弱,它愈是成为自身的内在而表现于外。

「掉……掉了东西!」

「……什么?」

看到夸张哀叹的老大后,敦稍稍冷静下来。

他眼冒金星。

『是伦敦警察厅异能犯罪科提供的情报。盗贼名字通称「尼莫」,是个秃头壮汉,在世界各地行窃,遭到通缉。』

此时手机响起,是国木田打来的。

敦将老虎的力量注入双臂。前臂肌肉立刻爆发性膨胀,老虎的体毛冒出,吞没衣服和手背。五指发出巨木折断般的声音,变成巨大的虎爪。

「老大!请你镇定,老大!」中年男子急忙摇晃老大。「老大现在也是充分地,甚至是绝望地专注在窃盗的事上喔!请不要受到当下气氛的影响,随口胡说!」

「啊啊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老大。」中年男子一脸郁闷地说道。「不该带加布来的……你也看到了,加布是很优秀,却胆小得要死!他会成为头号弟子,单纯是因为其他弟子全都跑光了。」

和恐惧到站不起来的尖叫少年相比,反倒是敦吓得全身僵硬。

三人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敦有点想死。

敦的汗水刹那间全部蒸发。

第一跳就一口气跳到墙壁中段高度的敦,在建筑物的雪白墙面横向落下。爪子勾紧墙面,粉碎壁材,再次跳跃。在另一侧的墙面落下后,继续往上跳。利用虎脚在墙面以Z字形跳跃方式,爬上垂直的墙壁。

敦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敦试图停下脚步,却失败摔倒在地,重重撞向另一侧的墙壁。

老大回应敦好不容易发出的一句话。

敦浑身僵硬。糟了。

要是战斗没有胜算,就得设法用谈话来拖延他们。

是这样吗?

「啥?」

因为盗贼们蓦地冲到他的眼前。

少年从怀中取出的,是泛着蓝光的钢刀。为了方便藏在怀里,于是做成无鞘的短刀。

「真的吗!」

「那……那个……」

敦的喉咙发出野兽的呼噜声。

「啥?」

他露出苦笑化解尴尬,然后起身朝盗贼们前往的方向奔去。

老虎的爪子将垂落的布幕纵向撕裂,产生「啪哩啪哩」的刺耳声响。

「喔喔!」盗贼老大以嘹亮的声音说道。「这个岛真有趣。你看,加布,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个少年呢。」

敦回答「了解」后,再次将视线转向前方。

「呣?」

必须争取时间,直到国木田他们前来支援为止。

「你是笨蛋吗!有哪个组织会用这么瘦弱的孩子当警卫,我还没遇过那种人呢。他大概是不小心爬进当成美术品展示的大炮,结果被发射出来了吧!」

敦吐出原本屏住的呼气。

「不、不,老大,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疑啊。」中年西装男插嘴。「他刚才的作动,不是人类做得到的速度。会不会是警卫……」

墙壁有四层楼高,却没有任何可供抓握的支点。要在数秒内爬上这种地方是不可能的事——除非,使用特殊能力。

「那是什么手臂,呜哇,走开,别过来!那是什么……什么?长出好多毛!呀啊啊啊啊好可怕!生理上觉得好可怕!老大对不起,我可以回家吗?」

敦的脚毛倒竖,皮肤波动,骨骼产生异常成长的声响。脚腱边蠕动边伸展,吞噬了靴子和衣服之后继续伸展。白色毛皮得到生命冒出,逐渐覆盖脚部。

中年男子满脸狐疑地看着敦。「老大……你看。这也太可疑了。」

「废话少说!」

建筑物入口在正面的马路上。然而,没时间再回到入口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那是什么!好可怕!好可怕!」

敦还没有想完,就响起裂帛般的惨叫声。

「唔呣,那就没办法了。那你上,维尔戈。」

『和伦敦方面联络上了。』国木田的嗓音中渗出些许焦虑。『知道盗贼的特殊能力是什么了。』

「我……」敦绞尽脑汁。得设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才行,随便什么都好。快想啊,嘴巴快动啊。

差点就被盗贼「尼莫」那种大刺刺的态度给骗了,他实在是个不能小看的对手。

「咦?」脑中一片空白的敦,不禁大惊失色。

跌坐在地的少年往后退。

「我、我是个毫不起眼,相当普通的观光客,因为你们似乎掉了东西,所以我才急忙追上来。」敦的头部不停晃动。连他自己也一头雾水。

敦说到整个人快要昏倒,他已经搞不清什么是什么。拜托,谁来阻止我吧。我丢脸到快死了,不如来个人把我给杀了。

那是不折不扣的虎脚。猫科动物特有的膝盖微弯姿势,弹簧般弯曲的长形下肢骨。如同踮脚尖状态的趾端有爪子,爪子紧抓地面。

他发现了恰到好处的东西。有个挑高整栋楼的巨大展示厅,而天花板上有连接挑高空间的开口,几条写着美术馆展出活动的布幕从屋顶边缘垂到地面。

「啥?」

总之要争取时间,尽力而为。

「喂,少年,你真有趣。是观光客吗?刚才那是怎么做的?再秀一次给我看。」

敦的脑中迅速浮现盗贼们的外貌。恐怕是那个称作「老大」,出奇乐天的高大男子。

虽然完全不记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似乎引起了对方的警戒。

敦仰望墙壁。

「总觉得和我想象的不同!!」

那是灵魂的呼喊。

就在此时——后方走廊传来动静。

「不管和想象有多大的不同,只要能够完成委托就不是问题。」低沉洪亮的声音在走廊上回响。「做得好,敦。」

「国木田先生!」敦大喊。

在国木田身后,岛上的武装警卫也一同赶到。

「连续窃盗集团首领尼莫,」国木田看着记事本说道。「具有穿墙这项强大的特殊能力,却因为太过马虎、计划不够周全,几乎每次犯案都失败。部下也一一弃他而去,留下的只有外行人和刚长毛的家伙。虽然一再失风被捕,依旧用自身的穿墙能力不断逃狱犯罪。逃狱次数共有八十九次。要当大怪盗是天方夜谭,逃狱大王倒是名符其实。」

「唔……唔唔。」老大绷紧脸。「喂,你们!想想办法!」

「对、对不起,老大,因为刚才那件事,我的脚都吓软了……」

「我是微不足道的技术人员。我愿意自首,请酌情量刑。」

无力倒趴在地上的少年,和立刻向国木田伸出双手的中年男子。

敦的脑袋终于追上状况。

他们似乎是比敦当初所想的,还要别脚百倍的强盗集团。

「敦,跟委托人——船长联络。告诉他委托已经完成。」国木田眯起眼睛。「和愉快的窃盗集团一同进行的快乐追捕剧,至此落幕。」

国木田往前踏出一步。警卫们的包围网逐渐缩小。

「老大……老大!对不起……我会在这里挡住他们!所以……就算只有老大也好,请你逃走吧!」

老大没有回答少年的微弱请求。

只是用那双粗壮的脚稳稳地站定,睥睨四周。

「就算只有我?」

他的口吻没有无处可逃的焦虑情感。

「你们拿的是一般员工专用的银币吧。这座岛上有更高一级,金币才能进入的区域。要是没有金币的人进入这里,或是把区域内得知的情报泄露出去,我方可以立刻射杀该人。这是这座岛上的绝对规范,贵国的首相也在同意书上签了名。」

「难道……」

虽说如此——身体没有重伤或是疼痛。

敦用手摸索,立刻找到那里。是一道横向开启的自动门。坚固的门涂上墙壁的颜色,但就敲击后的感触来判断,厚度似乎比五公分还薄。他们逃到这道门后面的可能性很高。

「我的姓名不值一提,这里的每个人都称我上校。」

让人放松心情的电子音——拉面摊用来招揽客人的音乐。

国木田全身爆出杀气。追捕坏人的机会被不合理的理由阻挡,似乎令他相当气愤。

「我去追!」敦朝着国木田喊回去。

不过,门或许是上锁了,怎么推拉都打不开。

被逃掉了。

敦看见了。

「国木田先生……」

「这个机密区域的内部,由监视摄影机严密监控。而且,机密区域内的卫兵比外面的有能耐,你尽管放心。」

「船长也没有权限。」警卫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如果你们需要确认,那就随你们高兴。」

「我当成目标的大怪盗罗苹,既没有特殊能力,也没有部下。他却做出比我更加困难的窃盗行动,留存在世人心中。赢不了他的这点小事,我早就已经看开了。」

「退下,我只警告一次。不服从指示的话,我方将认定你们具有敌意,并使用武器加以排除。」

敦在嗅到血腥味时也这么认为,但是——

「从门后面传出来的……?」国木田把手贴在墙上说道。

「金币?」

「有……尸体。」

情势开始变得有些怪异。

「回去?」国木田愤怒地眯起眼睛。「喂……我们可是受雇捉拿逃进这里面的盗贼耶,跟机密和许可有什么关系。只要捉到人,我们就会乖乖离开。快点把门打开。」

无视士兵们的喊叫,敦环视机密区域。入口的另一头通向其他走廊,装潢和现在位置差不了多少。

「上校……果然是军人吗?」

老人长得矮小,在强壮士兵们的包围下,显得更加矮小。他的表情温和,爬满皱纹的脸庞上方顶着松软的白发。倘若不是穿着军服,会让人以为是某个乡下老师。

「国木田先生!说不定在这道门后面!」敦对着稍稍散去的烟雾另一头大喊。「请告诉我开门的方法!」

国木田跑在他身边。

「可恶……是烟幕弹!」国木田在烟雾的另一头大喊。「他们逃走了!恐怕在墙壁对面!」

那位老大应用了穿墙的特殊能力。反过来利用身体穿透墙壁的能力——让炸弹穿透身体,藏在体内携带。不论执行再怎么仔细的观察或是身体检查,都不可能找出藏在体内的炸弹。他恐怕也用同样的方式,将工作道具带进这座岛。

敦急忙从怀中取出银币贴近。

「请退下。」一名警卫突然靠过来说道。「两位都没有得到进入那道门的许可。」

「呵呵,这位客人相当有骨气啊。」士兵们的后方忽然传出声音。「全员解除警戒,把枪放下。再怎么拿枪威胁这位贵宾,也是没用的。」

自动步枪被举高,黑色枪口发出暗淡的亮光。

「咳咳……咳咳!」敦在笼罩的烟雾中咳个不停,还有严重耳鸣。感觉强烈的爆炸声贯穿耳朵,刺进脑部中央。由于白烟的缘故,完全看不见走廊的情况。

沙哑的声音发出命令,士兵们在同一时间迅速放下枪。动作有如机器,整齐划一。

敦还来不及多想就冲了出去,硬是把头挤进士兵挡住的机密区域入口。

但是——

「什么?」

当初的说明之中,并未提到有侦探社社员无法进入的区域。而且就算有,盗贼逃脱中的现在,也顾虑不了那种状况了。

「你说什么?」国木田张大眼睛。「难道是盗贼们的尸体?」

「马上离开门口!你想被射杀吗!」

「是吗?」国木田一脸意外地回答。

十名以上的完全武装士兵将枪口对准国木田,准备随时扣下扳机。那群士兵散发出来的威吓感,等同把头放进狮子张开的嘴里。

从老大厚实的胸膛冒出某样东西——仿佛老大的肉体根本不存在,那样东西无声掉落。那是厚度五公分,宽度和书本相仿的方形金属板。

「喂,敦,没事吧?」

位在机密区域后方的红色。

就在此时,门毫无预警地乍然自动开启。

使用虎化的特殊能力后,五感会变得敏锐,也能察觉到平常不会注意的声音或味道。可能是老虎还残留在身体的感官之中吧?

「让我看看。」在几乎完全消散的烟雾中,国木田朝门走近。「……怪了,我的银币也打不开。」

敦想起登岛时拿到的银币。它内藏识别发讯器,应该进得去观光客持有的铜币所无法进入的地点。

不管等了多久,身为委托人的船长都没有接起电话。不只如此——

敦瞪大眼睛。他没看错。白墙染上鲜艳的红色,还有一具倒在中央的躯体。

士兵动手将敦推回去。敦被人用枪柄蛮横推开,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退下!」

那些不是普通士兵。是手持大型自动步枪,身穿防弹装备,完全武装的步兵们。人数有十人以上。由于脸上戴着防弹面具,因此看不见表情。

士兵的警告也几乎没有传进敦的耳中。

敦以老虎的反射神经迅速退开。国木田扑倒警卫,一同趴在地上,以便保护他们。猛烈的烟雾与爆风吹过上方。

「我的特殊能力是『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体』的能力——反过来说,代表凡是厚度在某种程度以内的物体,都可以和肉体形成互不干扰的重叠状态。」

敦取出手机。虽说位在地下,似乎还是收得到讯号。他按下已事先建档的船长联络号码。

国木田瞪视老人数秒后,慢慢地说道:

敦重新看着老人的面容。他的举止和表情的确像是学校老师,可是仔细一看,老人的脸上爬满许多褪色的白色旧伤。虽是矮小衰老的躯体,但肩膀厚实,看得出来经历过相当严格的锻练。

「好吧。既然你们如此主张,之后我再透过委托人做确认。可以请教贵姓大名吗?」

「你就是这群武装士兵的长官吗?」国木田用不高兴的语气说道。「我们正在追捕坏人,希望能够获准进入机密区域。」

那老虎的鼻子嗅到曾经闻过的味道。是进入侦探社后闻过不少次的味道。话虽如此,却绝非是让人可以闻惯的味道。这个令人不快的刺鼻味道是——

「跟你们说也没用!敦,联络船长!得立刻打开那道门,进到里面去才行!」

某样东西穿透老大的身体掉落下来。敦等人对那个事实感到诧异,反应因而慢了半拍。

敦的眼睛捕捉到那个颜色。

门后站着士兵。

「炸——」国木田大喊。「是炸弹!趴下!」

士兵们让出路来,后方出现一名身穿军服的老人。

「这大概是感应式的密门。」国木田小跑步赶来。「拿银币靠近门的感应面板试试。」

由于视野被烟雾阻挡,敦伸手去碰触墙壁。地下楼层的墙壁很厚。既然带着两名部下逃走,应该事先就找好厚度五公分以下的墙壁才对。

「国木田先生。」敦把手机贴着耳朵说道。「船长没接电话。」

「前方是特别机密区域,只有获得许可的人才能进入。请回去吧。」

「前方是禁止进入区域,你们马上离开。」

「呜喔?」国木田急忙后退。

「是船长的……来电铃声。」

敦迅速检查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处流血。具有杀伤力的炸弹在这么近的距离爆炸,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损伤。

国木田环顾四周说道。敦的耳朵也马上听到那个声音。

敦不经意地发现和刚才相比,老大略往前倾。岩石般的脸孔在天花板萤光灯的照射下,化为光影。

是血和尸体。

「我绝对不会弃部下于不顾。」

「我也只警告一次,你们这些妨碍者,给我闪开。我们是应委托人要求,追捕盗贼的侦探社。即使这里是具有治外法权的岛屿,只要在我眼睛所及的范围内,就不容许把枪口对准平民加以威胁的邪门歪道存在。」

「喂,你这家伙!搞什么!」

「我和大怪盗罗苹不同。正因如此,我得紧紧捉住、拘泥于他所没有的东西,作为登上大怪盗顶点的根基才行。」

在走廊上黏腻地蔓延开来的红色。从墙壁到天花板都溅上了那片红色。那里无疑就是令人不快的味道来源。

士兵们站在前方阻止有人进入机密区域,同时微微举起步枪,以便随时都能射击。

敦茫然地说道。虽然只看到一眼,但他不会看错。

然而,只有响起微弱的电子音,门毫无开启的迹象。

「你说什么?」

「我们警卫也没有权限能够进入里面。」

武装士兵们和国木田隔着敞开的门互瞪。

「那是——!」

然而,国木田并未因此胆怯,他语气不变地说道:

「看在你的正义感份上,我就特别告诉你。盗贼已经被捕了。」

闪光充满走廊。

国木田说得没错。用手摸索确认刚才盗贼们的所在位置,没有半个人,只摸到冰冷的地板。

「呣,你看起来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年轻人。要是在我的部队里接受锻练,想必会成为一名优秀士兵。」老人流露出教师般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不过——我不能允许你们进入。很遗憾,手上没有金币的人,是不能让他进来里面的。」

敦看着自己手上拿的银币。交给一般观光客的是铜币没错。也就是说,能够进入的区域依照铜币、银币、金币的顺序增加——是吗?

「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什么?」国木田皱着眉回头。「这话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骤然一阵风——传来淡淡的味道。

老大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空中的某处。他的视线紧盯着遥远、不存在这里的某样东西。

「……不是。」

敦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刹那间看到的那个景象,烙印在他的眼里。

「呣……你看见了吗,少年?」自称上校的老人沉下脸。「刚才我也说过,按照规定,凡是这个机密区域内的情报一律不准外泄。很抱歉,我无法轻易让你们离开。」

「什么?喂,敦,你看到什么了?」

类似技工穿着的蓝色工作服、疲累的脸孔、拉面摊的揽客音乐。

敦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委托人……船长他,死了。」

监视画面:编号15B摄影机

摄影区域:地下二楼的机密区域西边走廊

摄影时间:上午11点28分15秒到28秒的十三秒间

监视画面显示无机质的白色走廊。从右前方往左后方直线延伸。

由于进入这一区的人原本就不多,因此地板几乎不见脏污。死气沉沉的洁净。

画面的右前方开始出现某个人物的背影。

那是一名坐立不安地警戒四周,同时踩着疲倦步伐前进,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青年——聘请敦等人来到岛上的委托人,渥尔斯顿船长。

监视画面没有声音。然而,透过肩膀下垂的背影,可以明白船长习惯性地叹气中。

船长来到摄影机中央略为前方的位置后停下脚步,看着前方。他注视的方向,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道人影。

在船长说些什么之际,另一道人影突然拿出手枪对准船长。

甚至不给船长惊吓或逃跑的机会,人影就开枪了。走廊一再染上闪光。

船长身上喷出的鲜血飞散在走廊上,冲击力道使得他的双手舞蹈般地在空中挥舞,然后倒地。

人影走近船长,继续瞄准瘫软在地的船长开枪,射出两、三发子弹。

「好啦。……真是的,这里的每样东西都贵爆了。连进来这种像是破烂废墟的地方,也要付二十四美元。」

「我们是监视这座岛上机密区域的法国正规军。还有,对我们来说,无论如何都要逮到凶手。」

其余走在前方的三个男人回头。

敦呻吟出声。船长的死是个悲剧,但是,这的确是逮捕恐怖分子的大好时机。

「……喂?」

「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在这座岛上——」

黑布滑溜地垂到三人头顶。无声无息,宛如盯上猎物的蛇。专心提防人影的男人们,并未察觉到这点。

画面显示的凶手——带着相机,身穿西装的英国人。

「你叫上校是吧。」国木田开口。「我再重申一次,我们是遵循正规的委托手续,到这座岛上的民间侦探业者,并拥有日本政府核发的许可证。对于你们的做法,我们也愿意给予最大的尊重。希望你立刻解除这场非法拘禁。」

「就算这样!身为人类最低限度的……」怒眼高喊的国木田压抑自身的情感,把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吧。我先听听你们的道理,还有让我们看监视画面的理由。到时再来做反驳。」

「你说得没错。」上校加深微笑。「这里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岛屿。陆地上的常识跟这里无关。不论是政府的许可证,或者拘禁的不当性,还是你们认定的道理和常识,在这里全部等于是孩童的妄想。」

最后船长完全不动了,这世上又失去一条人命。

——影像到此结束。

黑布在男人们的头顶正上方倏然停下,接着——

——剿灭盗贼不过是在这座岛上,即将发生一连串灾难当中的一件罢了。

「你知道吗,年轻人?」上校以柔和的嗓音说道。「这座岛会在海上移动。」

「刚才付的门票费用,等回到饭店后,你要还我喔。」

他努力让脸上的表情不变,内心却想着:「果然如此。」

「敦……你说什么……」

不过,这次光靠恐惧可就保不住他们的性命了。

上校文风不动地微笑听完国木田的发言,过了半晌才说道:「这样啊。」

「那个……」

「没有。」国木田再次秒回。「有的话,我的记事本会记载。这里是全世界唯一一座移动岛屿。」

除了远处传来岛屿轮机室的低鸣声响外,听不到任何声音。就这样过了十秒、二十秒。

「这下子可得认真起来才行。你们等着吧。我去向母国申请处置你们的许可。」上校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为了得到你们的合作,或许得采取较粗暴的做法。」

国木田惊讶地回头。

「你说恐怖分子?」国木田讶异出声。

「喂!」国木田的口吻夹杂怒气。「难道你怀疑我们?」

把影像播放机交给站在墙边待命的部下,上校开始说道:

敦和国木田被拘禁在狭小的禁闭室。室内中央是牢牢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桌椅。没有窗户,作为唯一出入口的金属门上镶有铁窗。室内只有接听专用的电话、天花板正中央的通风口,及角落的大型垃圾桶,看不到其他的东西。

「或许吧。但是,你们要怎么证明这点?提出委托的船长本人已经死亡。而且,你们在那名恐怖分子『预知者』杀害船长时,恰巧位于一墙之隔的地方。更别说,你们所有人几乎都是厉害的异能者……在疑点重重的情况下,让人不怀疑你们才有鬼吧。」

「他的目的是什么?」

四名上班族穿着老旧的白领衬衫和皮鞋,一副自暴自弃的态度,并肩走在修道院里。

「咦?」敦陷入慌张。「啊,不,刚才那是……」

他没能把话说完。

「你笨蛋啊。是二十五点三八美元啦,你要一毛不差地还给我。」

「那么,谷崎先生和与谢野小姐他们呢?」敦探出身子问道。

「废话。」国木田立即回答。「都这节骨眼了,怎么会不知道。」

虽然没有提着黑色公事包,但其他的特征全部吻合。也就是说,太宰知道这号人物。也知道他是危险人物,将会引发比盗贼骚动麻烦百倍的问题。

画面随着冲击中断,只留下黑白雪花。

从头到尾,敦和国木田都默默地凝视萤幕上播放的影像。

太宰说过,这座岛上即将发生一连串的灾难。他口中的灾难,是指船长遇害的事吗?还是其他更严重的——

「没有半个人向你们提出委托。当然,已死的渥尔斯顿船长也没有。不管是母国还是岛上的执行部门,他都没有报备要雇用侦探来这座岛上,也没有汇出委托费的迹象。你们的银币身份是处理外观生锈的油漆工人,不过,现在需要修理的外观当然不存在。」

他踩到一块黑布,一块随处可见的黑色破布。然而,让他觉得不对劲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个理由是那块布出奇地长,另一端延续到建筑物的阴影里。第二个理由是这里属于注重清洁的观光设施,这么大的垃圾掉在地上是很不合理的事。

「其他人也被我们拘禁在别的地方。」上校摸着下巴回答。

「不只如此。」上校以别有深意的奇妙口吻说道。「其实我们早已掌握凶手的身份,母国的资料库里有他的档案。他是国际通缉的恐怖分子。」

——随意出手的话,整个横滨——

「他是非常危险的异能者。甚至有消息指称,全球发生的重大事件与重大事故中,都有他的影子。因此,他在各国情报单位是榜上有名的通缉要犯。更别说,各国政府目前正在拼命地寻找他的下落……」

「这个嘛,你怎么看呢?」

因为男人的身体瞬间被拖进建筑物的阴影里。

三人环顾四周。一片死寂,半个人影都没有。

敦想起太宰的话。

「我没听过这号人物。」国木田蹙起眉头。「不过,我国和恐怖分子无缘是值得高兴的事。然后呢?那名恐怖分子跟我们遭到拘禁一事,有什么关连?」

敦和国木田并肩坐在金属椅上。坚固的铁手铐铐住两人的双手,而手铐的铁链部分拴在桌子中央。别说逃走,就连要搔自己的鼻头都很困难。自称上校的老军人带着浅笑坐在两人对面,手中抱着精装本大小的影像播放机。

海风宜人,海鸟飞舞的天空下,有座白色修道院。

——脖子挂着相机,手提黑色公事包的西装男。要是发现那家伙,记得随后向我报告。

「什……什么?」

阳光洒落的岛屿南端。

上校在胸前交抱双臂,微微一笑。「我的直觉似乎是对的。」

破坏行动、危险的异能者、「预知者」。

「恐怖分子的目的是……」

太宰的话再度响起。

那是船长被杀的影像。整个始末摊在他们眼前。无庸置疑的,是身穿西装的英国人射杀了船长。

「我们原本应该也能成为有钱人的……」

「武装侦探社似乎确实存在。」上校语气平淡地说道。「可是,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就怪了。因为到处都找不到那家武装侦探社接受委托,来到这座岛上的纪录。」

四名上班族走在其中。

在依然不见全貌的情况下,他们渐渐卷入异常的事态当中。

「嗯、嗯,有用心呢。那么,我就告诉你们。」

「呣。那么,这世上还有其他在海上移动的岛屿吗?」

原来是恐怖分子。

敦——并不惊讶。

敦和国木田惊讶得忘记呼吸。

「蠢毙了!」国木田拍桌大叫。「我们是接受正式委托,来到这座岛上的侦探。你可以向日本政府询问有关武装侦探社的事!」

「好啦……这些情报是前提。神出鬼没的恐怖分子、动机不明的凶杀案。」至此,上校中断谈话,笔直地看着敦和国木田。「然后是……不知为何,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外国民间侦探业者。

接着又不发一语。

「混蛋,是二十五点三八美元啦。可恶,有钱人真好。」

男子猝然举起手枪,朝摄影机开枪。

「喂,你们等……」

「……以上就是监视画面拍下的船长遇害影像。」

「如果你们是他的帮手,我无论如何都得让你们吐出情报来。『预知者』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种地方?接下来要做什么?」

「还就还,二十四美元是吧?」

那是脖子挂着相机的西装男,从长相看来是英国人。他戴着灰色毡帽,看不出发色和头型,推估年纪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分明才刚无情地射杀一人,那名男子的眼中却没流露任何情感。冷静的蓝色眼睛有如波澜不兴的湖畔,笔直地注视监视摄影机。

其中一人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自己的鞋尖。

四人低头垂肩,边走边抱怨。他们落魄、气馁、沮丧地走过列柱产生的光影图案。

他们本能地摆出防御姿势。他们是游走在灰色地带讨生活的人,知道本能的恐惧可以保护自身的安全。

「那是当然的。」国木田点头。「毕竟岛上的重要人物在机密区域被杀了。」

「怎么可能!」国木田起身高喊,手臂上的铁链铿锵作响。「我们可是获邀前来,透过正式手续进入岛上的!」

因为他心里有底。

上校的眼神笔直地贯穿敦。

「……?这是什么布?」

「怎么会这样……说我们和恐怖分子是一伙的?」

敦下意识地呢喃。

上校关掉影像播放机的电源说道。

「……喂。」经过三十秒后,国木田开口。「不说话是怎样?」

——最好别想捉住他。

整个横滨——会被炸飞。」

「他成功躲避政府的追缉长达十年以上。即使推测他是使用了某种特殊能力,却无人知晓是什么能力。他的手法不禁让人怀疑他事先知道追捕者的动向,于是他得到一个绰号,叫『预知者』——真要说起来,像他这种需要严加提防的人物,竟然被监视摄影机拍到身影,简直就是奇迹。而且,想在这座岛上弄到随意进出的船只可没那么简单。换句话说,这里是巨大的密室。我方在无意间,将行踪诡秘的恐怖分子困在这座岛上。……我向政府报告此事时,你们不难想象对外安全总局(DGSE)长官的血压会飙得超高吧?」

「…………」敦沉默不语。

花岗岩砌成的墙壁反射和煦的阳光,既雪白又闪亮,拱型的柱子有精致雕刻,地板则是具年代感的雪花石膏。

走廊的墙壁和地板像是被人泼洒颜料,一片鲜红。站在走廊上的人物面向摄影机。

「呀?」

一人的身体突然被拉上空中。剩余的两人听到声音回头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听到天花板附近的黑暗中,响起某种湿润的声响。

「怎……怎么回事?你到哪里去了,回答啊!」

回答他们焦急问话的,只有断断续续从天花板传来的惨叫。

最后,灵魂消失般的尖叫响起,大量鲜血从天花板洒下。

「……!!」

两人不打算确认发生了什么事,而是选择火速逃离现场。

黑色人影无声地站在前方,阻挡他们的去路。

「你们要去哪里?」

矮小的身躯,黑发,黑外套,眼神犀利冷酷。只有那名男子的四周环绕着黑暗,仿佛阳光也害怕得逃走。

他是港区黑帮的疯狗——芥川。

「骗人的吧……?港区黑帮的刺客居然追到这种岛上来……!」男人后退。

「别啰嗦,很吵。」芥川的语气感受不到温度。「被猎犬追赶的山羊绝对不叫。你们比山羊还不如吗?」

芥川的黑外套自动飘起。

不知情的人看来,无风却飘动的外套是怪异现象,没有其他解释。外套本身像是有猛兽、猛禽、毒虫及蟒蛇——无数邪恶的生命寄宿一样。

「话虽如此,你们也有值得褒奖的地方。在知道和港区黑帮结仇后,就夹着尾巴乘船逃跑。倘若不是如此,你们的寿命会只剩短短一天。」

「你是……港区黑帮的黑色梦魇……!」男人发出悲惨的叫声。「可恶,谁要死在这种地方啊……!」

两个男人取出藏在怀里的刀,对着芥川摆出架势。

「这样很好。」即使看见刀,芥川也只是冷笑。「虽说是偶然,但你们将会带着杀害港区黑帮会计师的辉煌事迹死去。怎么可以没有对我刀刃相向的勇猛呢。」

「去死吧!」

「对了,」敦赶紧问道。「太宰先生,你对我说过吧?『剿灭盗贼不过是在这座岛上,即将发生一连串灾难当中的一件罢了。』太宰先生早就知道恐怖分子骚动的事吗?」

「能够得到稳定的评价,还真令人惶恐。」太宰笑着说道。「时间不多,我就简洁说明……剿灭盗贼是让侦探社社员聚集到这座岛上的借口。真正的委托是……」

敦环顾禁闭室内。除了敦和国木田以外,当然没有其他人影。因为这是一个煞风景、无处藏身的房间。只有桌子、椅子、电话、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以及房间角落的大型垃圾桶……

「这……这座岛上似乎有个惊人的『武器』。」

「要怎么做呢,芥川前辈?」樋口看着芥川说道。「港区黑帮能够得到武器的话,那会是向其他组织示威的绝佳武装。万一事情太过棘手,也可以卖给国内的情报机关,换取人情和金钱。不论哪边都没有损失。」

「喔……」

敦和国木田发出束手无策的叹息——就在此时。

阻止『预知者』在横滨近海引爆异能武器。」

「这块土地的大海是港区黑帮的大海。」芥川瞪视前方说道。「我要让那些自以为是世界之王的白种人知道,他们在这片海上无法为所欲为。」

「他说的是实话!」另一个男人也附和喊道。「我们没有说谎,至少听我们把话说完!」

芥川眯起眼睛。倘若在这座岛上引爆那种规模的武器,影响范围足以涵盖横滨地区。换句话说,持有那个武器的恐怖分子要是有意,现在立刻就能将港区黑帮的地盘炸掉。

「住口,什么救世主,你这个不可燃垃圾!」国木田大喊。「在这种紧急状况下,你搞什么啊!我们在这里遭到审问的期间,你就像那样一直缩在那里面吗!」

两个男人朝芥川冲去——然而,他们只冲出一步。

两个男人全身被固定在半空中,别说是逃走,就连一条胳臂也动弹不得。他们好不容易露出半边脸,但其余部分都被黑布裹住,完全束缚于等同铁制戒具的强大力量之下。

敦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国木田和敦在禁闭室里呻吟。

「恐怖分子?」芥川的神色稍有变化。

「唷!你们似乎有困难呢!所有的事情,太宰我全都听——噢,痛啊!」

「别把脾气发在我身上。我们被怀疑是恐怖分子的同伙喔?随身物品全被没收了。要是没有记事本,我的特殊能力也派不上用场。而且老实说,我完全不明白那个船长为何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就来委托我们。只要那个谜团不解,想说服他们是不可能的事。」

「不……」国木田脸色铁青。「不是我。应该说,我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相机——既然是异能者制造的异能武器,那么相机应该和外观不一样,是用某种特殊能力做出来的特殊物体。这番说词很合理。

「咿?」

男人们的肌肉和骨头已经超越物理上的极限。

「似乎可以把周围几十公里都炸掉。」

芥川的神色不变。

垃圾桶?

「等等……真的没骗你!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出藏在这座岛上的『武器』,好把它交给你们!」

就连国木田也吓一大跳。

「是有可能。」樋口回答。「欧洲是特殊能力的发源地。听说大战时期,开发了很多只有异能技师才能制造出来的特殊战术武器。罪犯从保管场所窃取一件那种武器,带进警察权力无法追究的这座岛上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没错!既然是那么厉害的武器,我们猜想港区黑帮应该愿意高价购买。或许能看在那笔钱的份上,饶我们一命……」

「求饶吗?」芥川无动于衷。「以前我还会听人求饶——可是,最近那些诳言妄语实在令人厌烦,我不想再听了。你们把求饶的话留给地狱的恶鬼听吧。」

「嗯——……」

「不可能。」

国木田踢倒垃圾桶,太宰因此滚到墙的另一边。

敦回头。

「如果是,国木田会对我刮目相看吗?」

「我没办法进入机密区域,但我有看到你们被带走。当时我正在追踪犯人——脖子挂着相机,身穿西装的英国人。」

「唔呣……」

敦和国木田面面相觑。

「呣……」

「咳咳……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布夺走男人们的刀子,在两人面前将刀子如薄纸般轻松折弯。

「反抗港区黑帮的人,原本都是罪该万死。加诸想象得到的痛苦与拷问,让对方后悔自己生在世上再杀死,是我方一贯的作风。……不过,如果你们刚才说的是实话,现在确实不是料理你们这种鼠辈的时候。」

「怎么不说是我察觉到你们的危机,事先过来做准备耶。」依然待在倒地垃圾桶里的太宰嘟嘴。「我一直在等监视的士兵离开房间。而现在正是救你们的时机,我要潇洒地……咦?出不去。」

蠕动作响的黑布愈勒愈紧,把骨头挤碎。像在拧抹布一样,全身的肌肉和骨头被绞碎,然而,裹住全身的黑布甚至不容肉块喷出。

男人们口径一致地恳求。

在芥川叫唤的同时,位于远处柱子后方的黑帮部下——樋口现身。为了预防男人们逃走,由她负责阻断逃生路线。

「喔呵呵……喔呵呵呵呵。」

「!那么……」

「有好的下场跟不好的下场。」国木田语气平淡地说道。「不好的下场是在这个禁闭室接受拷问,被迫说出有的没的事情。好的下场是被带往欧洲,享受正牌情报机关的专业刑求。」

「用不着担心,你的评价固定在最低值。别卖关子,快说。」

「没人知道它的正确形态……只知道名称。开发代号『壳』。不过,听说知道这个武器的人,都用别的称呼叫它。」男人在这里中断发言,像是害怕即将出口的词汇,停顿一会儿才说道:「『毁灭武器』。」

太宰在此停顿,以认真的眼神说道:

「喔呵呵……喔、呵、呵、呵。」

黑布缠得更紧,衣服和内侧的肌肉受到挤压。

「这是来自政府方面的委托。你们也知道,这座岛是不容他国政府介入的治外法权岛屿。因此在船长的协助下,尽可能将侦探社社员以适当的委托聚集到岛上来。另一方面,我当机动队侵入岛上,进行各式各样的行动,以掌握恐怖分子的侵入路线,还尝试窃取滞留岛上所需的硬币呢。」

「拜托!」

「遵命。」樋口也对刚才进行的杀戮面不改色,静静点头。

束缚男人们的黑布被拉紧。比钢铁坚硬的黑布开始勒紧男人们的双手、身体和双脚。

——嗯?

敦仰望天花板。

有没有什么是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能做的事呢?

「是啊!所以……」

「结束了。」芥川仰望空中的两名牺牲者,表情不变地说道。「在你们的人生当中,该做的工作只剩最后一项。就是尽力发出悲惨阴郁的叫声,让世人知道反抗港区黑帮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

「我有大致预料到,你们会卷入麻烦事。」太宰在垃圾桶里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你们目击船长的遇害现场时,我也在附近。」

黑布急速扭转,血肉宛如被压碎的蕃茄般喷出。从空中洒落的肉片四散,沾污了观光设施的地板和墙壁。

两人凝视晃动的垃圾桶半晌后,在手铐限制住行动的状态下,努力设法伸长脖子,将脸凑近垃圾桶——

「不可能吗?」

「平常的话,会觉得这消息很可疑,连我们也不信。可是,最近这几天都联络不上那位走私贩子。大家都在猜测,他是不是把武器送达后被灭口了。」

「毁灭武器……?」

芥川静静地仰望男人们,接着说道:

「走私贩子说,那东西装在黑色公事包里。里头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机,还有引爆装置等其他各式各样的零件组成……」

「樋口,我们走。进行下一个任务。」芥川连看都不看自己制造出来的血海,转身离开。「去回收那个令人火大的武器。」

「看在你们提供了有用情报的份上——我让你们不必受苦,死个痛快。」

「啊咳啊!」

芥川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两人,最后开口:「我给你们五秒。但是,你们两个的主张要是有一丁点不同,我就立刻杀了你们。」

「你就那样进焚化炉好了。」国木田瞪着太宰。「言归正传,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被带到这里来?」

「呜啊……!」

「什么?」国木田的脸色一变。「是这样吗,太宰?」

「等……等一下!」被绑住的男人出声哀求。「我们不止是为了逃命才来这座岛的!」

「我们接下来会变怎样呢?」

「好痛好痛……你干么啦,国木田!竟然把挑对时机现身的救世主跟垃圾桶一起踢倒,哪有这样的!」

它缠住男人们的脚,并且蛇行向上缠绕。黑布顺着男人们的身体不断伸展,束缚双脚、双手和头部后,刺进天花板。

「如果你们说的是实话,」芥川不快地眯起眼睛。「这件事可就让人火大了。要怎么玩爆竹来炸掉自家国土,是他们的自由。但是,牵扯到横滨的大海就不同了。在这片土地上行使的暴力、在这片土地上扣下的扳机,全都必须听从港区黑帮的指示才行。横滨海上有首领不知道的杀戮武器,是绝对不能容许的状况。」

「什么?你在那条地下走廊吗?」

「引爆异能武器……?」

「……为了保命而信口开河,就这点来说,你们的故事编得相当不错。」芥川佩服地说道。「你认为呢,樋口?」

带领樋口往前走的同时,芥川的目光已经转向自身的未来。

「没错,就是说啊!我就知道你们会有这种反应!」男人抓住机会辩解。「我们会找出那东西交给你们,所以,放我们一马吧!」

「两种都是不好的下场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敦惊讶地抬起头。

手铐依然拴在桌上,导致他们连在室内走动也做不到。虽然监视的士兵现在离开房间不在,但何时回来都不奇怪。

「国木田先生,你有说话吗?」

「没、没错!」另一个男人也拼命喊叫。「这座岛上有惊人的宝物!」

「没错,是在欧洲从事秘密走私的工作伙伴告诉我们的。」男人死命地解释。「好像是欧洲的异能技师在大战末期制造的武器。恐怖分子把它抢走,带到这座岛上。」

该怎么办才好呢?不仅剿灭盗贼的委托在混乱中消失,还卷入突然冒出来的恐怖分子骚动,遭人监禁。据说其他侦探社成员也被拘禁了。再这样下去,侦探社会在理由及原因皆不明的情况下土崩瓦解。

不知从何处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话说回来,」芥川突然改变话题。「你们杀死的银行会计师……他是长年为组织尽心尽力的老成员,也是获得干部深厚信赖的人物。连首领都会去参加他的葬礼。而我个人也认识他。」

「…………」有半晌的时间,芥川露出思索的表情。「那个武器的特征是什么?」

金属制的圆型垃圾桶,喀哒喀哒地轻轻晃动。

黑布刺穿地板冒出。

侵入岛上……窃取硬币……

——叫警卫过来!

——确认被偷的东西!

「该不会你偷渡入岛,并且偷了什么给警卫追是因为……」

「你猜对了,那可是秘密任务的一部分喔。」太宰眨单眼微笑。「顺便提一下,我偷的是岛上的硬币。我想尽办法要偷拿能够进入机密区域的金币,却一直没成功。」

「你……偷渡入岛……?」国木田摇晃身体,感觉头晕目眩。

「没想到,你们像这样被捕了,我只好变更计划来救你们。被恐怖分子摆了一道呢。」

「被恐怖分子摆了一道……可是,我们会这样被捕,是因为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真是如此吗?」

太宰突然以认真的眼神说道。

敦看着太宰。太宰凝视空间里的某一点。

「光是利用杀害船长的手段就颠覆情势,将我们逼入困境。如今船长死了,侦探社失去在地支援,在这座岛上不过是个外来者。我的应对也晚了一步,换句话说,恐怖分子现在是『逃离追踪』的状态。」

「难道……这种情况是恐怖分子刻意制造出来的?」

敦想起监视画面里,身穿西装的英国人。即使开枪杀人,那双蓝眼也没流露一丝情感。

「毕竟对方是长年愚弄各国情报机关的高竿恐怖分子,还有个绰号叫『预知者』——说不定他真能预知未来?倘若真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侦探社没有胜算。

「太宰先生,你没想到对策吗?」

敦一脸凝重地询问。太宰无言地回望他半晌——才发出别具深意的嘻嘻笑声。

「你认为会没有吗?」

看着那张笑脸,敦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问题是在那之后,要怎么找出恐怖分子呢?

步伐稍快地走在英国领地的石板路上,朝着钟塔前进的样子。没有看错。对方背对敦,似乎没有发现他。

太宰用鞋跟敲敲地板。

他站在一段距离外,笔直地凝视公事包。

这里是能够将岛上一览无遗的观测室。四周墙壁采玻璃帷幕墙,可以眺望整个岛屿及远方的水平线。在北方的海上,可以看到紧贴水平线的横滨陆地。

敦仰望天花板。要从这里爬出去逃走,不是不可能的事。在外面甩开士兵们的追捕,也不是太难的事。

脖子挂着相机,穿着西装、戴着毛毡帽。从敦的方向,看不到射杀船长时露出的那对蓝眼。对方快步移动,像在寻找什么似地左右移动视线。

敦静静地穿越其中,一边寻找气息,一边爬上梯子。

然后,射击公事包。

太宰先生脸上挂着笑容就不会有事。不会有任何问题。

「!是谁!」

「这跟钓鱼一样。在钓场定点洒饵,然后等待。对付神出鬼没的对象,这是最好的方法。你们看过『预知者』的影像吧,没有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吗?」

不过,西装男并不打算立刻接近公事包。

敦迅速躲到树荫底下。怎么回事?敌我之间的距离约十五公尺。敦的虎眼拥有超越常人的视力及视程。能够抢先接近对方,大部分要归功于这份眼力。

塔的四周是一片经过细心维护的人工林,石板路分别朝向各个领地呈放射状延续。

跟国木田和他一样,谷崎和贤治那几位侦探社社员,应该也被监禁在这座岛上的某处。独自一人前去挑战传说等级的恐怖分子,实在是令人胆怯的事。

「那么……就我一个人?」

是致命的疏忽。

我会——马上回来!

敦先确定对方去的楼层,再搭电梯追人。

「我和国木田都没办法钻过狭窄的通风口。而且,当你逃走的事曝光时,也需要有人留下来争取时间。这叫量才录用。」

「藏在某个地方?在一个安全,用不着担心会被别人抢走的地方。」

「不可思议……?」

「别故作玄虚了,太宰。」在一旁的国木田插嘴。「没时间了,快点说结论。」

「别管我们,快走!」

「这样推测很合理。不过,现在要找出隐藏地点是大海捞针。我有个比较简单的方法。」

恐怖分子察觉敦的存在,大声喊叫。声调比想象中要高,像少年的声音。

太宰接着在垃圾桶里翻找,从里面取出短短的铁丝。那应该是用来夹资料的回纹针,被当成垃圾丢掉后,已经变形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整个岛剧烈摇晃。

「什么……?」

敦知道。

「假的?」敦歪头表示疑惑。「真的在哪里都还不知道耶?」

敦犹豫着要不要折回去,是不是该回房间去助他们一臂之力。但是,万一他现在被抓,解救侦探社社员的希望就会消失。况且,不管士兵再怎么强壮,也没办法爬上通风口追他。

冲出去的敦着地失败,跌倒在地。恐怖分子迅速将枪口转向,笔直地瞄准敦。

为了保险起见,敦决定在目的地——顶楼的前一个楼层出电梯,再爬梯子上顶楼。

「天花板上有个通风口吧?」卡在垃圾桶里的太宰伸长了手。「这里是地下楼层,所以通风口是垂直通往地面。但是,通道不够宽,内侧又是滑不溜丢的金属,普通人无法攀登上去。不过——」

太宰说声「嘿咻」,从垃圾桶底下伸出脚来。他似乎有在底部开洞,让脚可以伸出来。

太宰只有在确信对方办得到的情况下,才会问「你办得到吧?」

敦跟着恐怖分子进入钟塔。

敦用虎化的手掌扫开通风口的铁网,再用另一只手攀住通风口的入口。虎爪深深勾住金属支撑体重,接着摇晃身体,攀上通风口。

只能就此逃走,执行太宰的计划。

既是观测设施,也是岛上的地标,更是一座钟塔的那座塔,是除了巨大的风力发电风车群外,岛上最高的建筑物。塔的形状是尖端细长的三角形,三面分别朝向英国领地、法国领地和德国领地。每个墙面的设计风格,都是仿造各自国家的建筑物特色。

敦回想监视画面。持枪射杀船长,身穿西装的英国人。蓝眼的男子。虽然是个特殊又奇怪的男子,但说到不可思议的地方……

「很好。」太宰像个老师一样地微笑。「到天花板的通风口还有段距离,只要踩着国木田的头当踏脚处……」

敦混在那些观光客当中,一面假装欣赏展示品,一面侧眼追踪目标。恐怖分子快步搭上展示间后方的员工专用电梯,直接朝钟塔顶楼前进。不知是否为错觉,对方看似很匆忙。敦心想:「这是一个好预兆。」对方或许是受到假的公事包蒙骗而感到焦急。说不定急着在被别人抢走之前,先得到公事包。

然而,敦的思考蓦地被打断,有如挨了巴掌的冲击窜过敦的全身。

钓鱼?

塔的一楼是对一般民众开放的资料馆。室内有高耸的天花板及磨亮的地板,墙面挂着岛屿发展史及内部结构等的展示,几个不赶时间的观光客悠闲地边走边看。

「不用,我没问题。」

敦倒抽一口气。

出电梯后,他蹑手蹑脚地走着。室内是全自动的雷达监控室。灰色的仪器林立,填满整间地板。他想起太宰说过,这座塔「也具备舰桥的功能」。用来作为船只航行,进行观测及雷达侦测的仪器大概都集中在这里。

「说明到此为止。」太宰一面解开国木田的手铐,一面说道。「很抱歉,我无法透过通讯给你支援。因为再过不久,我也会被逮住。我和其他侦探社社员能不能洗清嫌疑,恢复自由之身,就要靠你的努力了。你办得到吧?」

「太宰先生、国木田先生?」

敦轻轻转动脚踝,同时测量到天花板之间的距离,腰部微微一沉后跃起。

敦转向地面想要说些什么时,禁闭室的门突然发出声响打开来。

不经意地,敦的脑中闪过「该不该去救其他侦探社社员?」的想法。

无法闪避。

对于常人的行为反应,太宰果然洞察机先。比刚才解释的内容还要更进一步的计策,他大概也准备了好几个吧。

太宰灵巧地弯曲那段铁丝,调整形状,伸手把它插进敦的手铐里。

倘若如此——就只能现在冲出去了。敦对脚施力。

有数名士兵冲进房间的脚步声、国木田的模糊喊叫声,以及金属撞击的刺耳声。

就在这个时候,

敦仰望那座时钟——11点54分。

「公事包。」太宰眨单眼说道,仿佛在透露秘密。「我有说过吧,他提着黑色公事包。但是,不论哪种影像纪录或目击证词,都没有发现他在这座岛上提过公事包。你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敦老实地回答:「没有。」

「……是。」敦绷着脸点头。

「是你把『壳』放在这里的吗!」恐怖分子骤然问敦。「你知不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敦在通风口里呼喊。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喔喔——」太宰欢呼。「你办到了,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敦着急起来。怎么了?以恐怖分子的立场来说,应该会想马上回收那个公事包才对。难道有什么事让他起了疑心吗?

「——咦?」

敦露出必死之心的神情,用老虎的手脚攀爬通风口通道,背后响起的争执吵闹声变得愈来愈远——

不到一秒,敦的手铐就「喀嚓」一声松开来。

敦不禁讶异出声。

敦只把头探出梯子,悄悄观察事态的发展。他不需要设陷阱。只要对方一接触到公事包,机关就会自动启动。之后再慢慢逮住敌人就行。

「方法其实很简单。」太宰连同垃圾桶一起滚动,来到房间中央。「有个方法可以洗清与恐怖分子同伙的嫌疑,只要我们捉住恐怖分子就行了。」

「没有必要知道在哪里。真的公事包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利用这个现状才是重点。抢先一步抵达钟塔,逮住上当的恐怖分子就是敦的工作。」

西装男取出手枪。

然而,恐怖分子没有对敦开枪。他举高枪口大喊:「你在这里做什么!」

「故作玄虚才好玩啊。」太宰一脸不服气的表情。「根据我的调查,武器就装在那个公事包里。可是,从影像看来,恐怖分子本人没有随身携带武器。这就表示——」

骚动之中,传来国木田的大叫。

敦很佩服。如果是那样,就算他和恐怖分子一对一对峙,的确也有获胜的可能性。不,只要不太荒腔走板,应该可以确实地捉住对方。

敦来到距离那座塔不远的石板路。虽说是座巨大的岛屿,但以老虎的脚力奔驰也花不到数分钟的时间。这里就是太宰准备好的「陷阱」地点。

恐怖分子连续不断地开枪,让人以为是在射击憎恨的对象。公事包被冲击力道弹飞,内部响起机具损坏的低沉金属声。

那座塔建于岛屿的中心点,任何地方都能看见的场所。

只能独自行动。

「敦,你的体形娇小,只要用虎爪就能从那里爬出去。」说完后,太宰露出微笑。

「用不着担心,我已经想好方法了。」像是看透敦的内心,太宰微笑安抚。「敦,你钓过鱼吗?」

是他!

事已至此,没有时间去找同伴了。

仅仅一次的跳跃,立刻抵达数公尺高的天花板。

「这座岛的中央有座钟塔。」太宰说道。「是在岛上的任何地方都能见到的高塔。那里也具备舰桥的功能——总之,我在那里的顶楼放了假的黑色公事包。」

那家伙在顶楼。

「请你告诉我!」

那个公事包在一个微弱照明的阴暗房间里。

盖子已被打开,露出内部构造。

内部只有简单的机械和回路。那是一台老式相机,四周有吸收冲击力道的树脂保护。相机本体延伸出多条回路,上头钉着写有许多古代文字的羊皮纸。

白色手指抚摸那个公事包。

手指划过公事包外侧,接着触摸内部回路做确认,然后重新组装几组回路配线。完成作业,稍待片刻后,慢慢按下相机的快门。

公事包开始微微震动。

周围的空中浮现红色魔法阵。多组魔法阵立体重叠,照亮了房里的唯一人物。

「…………」

房里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但是,那个声音被其他声响掩盖。

是房间本身、岛屿本身在震动的刺耳声响。

大海翻腾。

像是恐惧害怕着什么一样。

天空一片红。

「这是……?」

敦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出惊愕的叫声。

红色。不管是大海、岛屿,还是水平线另一头的横滨,全都是红色。

理由随即揭晓。

是天空。天空消失了。直到刚才还是天空的地方,被猛烈燃烧的薄膜物体完全覆盖。天空被隐藏起来——不如说,超巨大的烈焰球壳,完全覆盖了以岛为中心的这一带。

「开始了……!」恐怖分子悲痛欲绝地说道。「果然这个是假的吗!那么真的在……」

在那层炎膜的烧灼下,遗留完整的回忆、悔恨、情谊、生活、约定、纪录、执着、野心和爱情,然后,仿佛那些许许多多的人生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上——化为白色及黑色的灰烬消失。

壳的半径是三十五公里。以海上的标准岛为中心,吞噬了横滨大部分的陆地。烈焰的球壳像小型太阳坠落地面般燃烧,封存超乎想象的热能。

芥川走在林间。

在最初的五秒内,有五十万人碳化死亡。山林甚至无法燃烧,刹那间化为白炭。就连大地也超越熔点而崩解,化为沸腾的红色淤泥。那已经远远超过「燃烧」这个状态变化。极度高温的热辐射扫过之后,只剩下电浆离子化产生的白烟,犹如灵魂的残渣。

「好痛好痛……」

国木田和太宰跑在岛上石板路的途中,目击到那一幕。

敦蹲在黑暗的地底。

用不着她说。热浪已经烧及眉毛。

消灭的瞬间,太宰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就连传送那个声音的空气也化为电浆,使得他的低语没能传达出去就被消除。

越过破碎的窗户,威尔斯和敦飞向空中。

黑镰刀劈开芥川眼前的空间。从海边涌来的热浪随即遭到阻挡,没能靠近芥川。

芥川的黑布蠢动,形成扭曲次元般的立体形状。显现出来的,是完全拥有外套色彩的巨大黑镰刀。

那颗热球壳急速内爆。

热浪、燃烧的树木,就连熔化的建筑物残渣也袭向芥川。利用斩断空间来阻隔这一切,只要断裂消失就再制造新的断裂,芥川持续行走。

然而,终结依旧到来。岛屿具备的浮力降至极限,开始下沉。大地的震动已经让人无法站直身体,芥川双膝落地。

武装侦探社事务所社长室,社长福泽谕吉从窗户眺望室外。

锁头承受不住敦的力气,发出悲鸣似的声响后断成两半。威尔斯立刻靠近铁门,使出全身力气把门打开。

热壳本体逼近眼前,蜂涌而至的热浪早已超过摄氏数百度。光是从空间断裂隙缝钻进来的热辐射,就使得皮肤灼伤起泡。

港区黑帮总部大楼顶楼,身为组织首领的森鸥外低语:

「你不想救你的同伴吗!」

从塔的最高处朝地面落下。在旋转的视野当中,出现覆盖天空逼近的烈焰球壳。海水沸腾。热浪立即烧灼敦的喉咙。急速气化膨胀的海水产生冲击波,领先球壳来到此地。

然后一口气把脸扯下来。

「这就是『壳』。」恐怖分子快步接近敦。「带来毁灭的烈焰天球。……走吧,少年。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就是『异能武器』。」太宰的口吻出奇镇定。「似乎没赶上。」

斩断空间。芥川的特殊能力「罗生门」会切碎所有一切。就算是「空间本身」也一样。遭切削成为不连续面的空间,阻隔万物通行,就算是毁灭世界的热浪也一样。

「樋口!你在哪里,回答我!」

接触到灼热的建筑物瞬间熔解。摩天大楼与高架道路如奶油加热融化般跟着消灭。

而且,热浪确实地朝着岛屿中心点逼近。巨大的热壳正往爆炸点收缩,很快就会抵达敦他们所在的地点。

侦探社成员的脸孔浮现。在这波热浪某处的同伴们,接纳我的那群人。

「我是来阻止它启动的。」恐怖分子抓破自己脸上的皮肤。

从岛的边缘开始焚烧,热壳把一切全部熔化。连海水也沸腾、蒸发,甚至不满足地化为电浆。具有数千度高温的电浆态将两人弹飞,骨骼随即碳化。就算太宰拥有让特殊能力失效的能力,也无法让副产物的电浆态跟着失效。两人化为黑影烙在石板路上,而那条石板路也马上熔解。

「……可惜……」

「让开!」

更加强烈的热浪袭来。

芥川在林中呼喊。

他苦笑地看着窗外的焰狱,就此化为黑炭。

「这……这是什么状况!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敦没确认底部,便往那黑暗的纵穴跃下。

威尔斯从衣服内侧取出军用短刀,将刀身插入铁链之中,以千斤顶的原理开始撬它。

「身受毁灭之风,犹不知己为何人,未有饯别,仅与大海的泡沫一同消失。」芥川吟诗般地对着天空低语。「无畏无惧……与那人不辞而逝的寂寞更上心头。」

「跳进去!」

敦用虎臂捉住锁头。

球壳覆盖大海。

「你……你到底是……」

「前方的树林里有个通往地下室的入口!跑到那里去!」

「距离热浪抵达不到十秒!没时间开锁了,我要把它撬开!」

「少年,走这边!」

「你还杵在那里干么!」威尔斯招手。

他从容地轻轻闭上眼睛,就此被熔解的建筑物泥泞吞没。

即使如此还是毫无作用。

芥川呢喃。断裂的空间闭合,热浪再度袭来。

「……!」

无数的民众,

敦犹豫不决。他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也不知道她是否值得信赖。更何况,他不认为有方法能够逃开逐渐逼近的热浪。

热浪烧灼睫毛。周围的树木抵挡不住热风,开始自燃。

才一着地,威尔斯便挥手指示。敦默默地奔跑。

「……没能赶上吗?」

「……这下没辄了……」

敦看着眼前的景象喊叫。全部都烧得精光,不管是岛屿、大海,还是横滨的土地。

仅仅留下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微笑,芥川的身体消逝于烈焰之中。

我的同伴。

「可是……!」

玻璃朝外侧破裂,化为无数碎片坠落地面。

那股热能快速冲向内部。

自称威尔斯的恐怖分子——金发女性在窗边大喊。她将钢索绑紧柱子,套上腰间的滑轮。

热浪烘烤皮肤,眼球因水分蒸发而感到刺痛。不过,芥川露出淡淡的笑容。

那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看起来像皮肤的东西,是制作精巧的特效假皮。把覆盖脸颊、鼻子、眉毛的那层东西剥开,拿下帽子后——出现的是一名金发女性。

接二连三制造断裂,在自身周围筑起战壕。

「原来如此,这就是终结……是我的下场吗?」在烧燃的林木间,芥川一脸平静。「虽然和我想象的差距很大……搞不好就是这么回事呢。」

恐怖分子拉住敦的手腕。敦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那是……特殊能力?别傻了,那种东西远超过特殊能力的规模!」

敦跑过去,握住威尔斯的手。

「如今……只有那件事让人觉得寂寞。」

伴随着无数的人生,

「要下去啰!」

缩小的热球壳抵达两人身边。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是被埋设在地面的巨大对开铁门。中央挂着一个巨大的锁头,还有铁链缠绕。

空间的不连续面数秒后会闭合。即使是芥川,也无法永远阻挡不断涌来的死亡热风。

威尔斯在空中解开腰部的钢索,甩动金发着地。敦也跟着以手脚虎化的野兽姿势落地。

尽管如此,芥川还是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H·G·威尔斯,是来阻止这场灾难的。」女性甩动长发说道。「少年,你有担负未来的觉悟吗?」

球壳之外,即便是暖风的些微热辐射都没渗出。然而,内部的城市已经化为神话世界才见得到的焦热地狱。

敦推开威尔斯往前进。他虎化双臂,用爪子敲打铁链。敲打两、三次后,铁链脆弱的部分碎裂损坏,露出锁头。

虎臂急速膨胀。铸铁锁头跟敦的脸差不多大,经由虎化的臂力拉扯后,熔接部分渐渐裂开。

女性开枪射击窗玻璃,并对放射状龟裂的玻璃使出一记毫不留情的后旋踢。

「那是什么……!」大展身手逃出禁闭室的国木田,手腕上还挂着坏掉的手铐。

「这就是『毁灭武器』……」芥川在热浪中说道。蜂涌而至的过热水蒸气烧灼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什么?这是什么鬼东西……?」敦至今仍然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从铁门跳落的地方,是个宽广的地下室。落在石头地板时,迅速撑住的手脚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你醒了吗?」

房间中央传来声音。

阴暗的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金发女性站在一旁。

这是个奇妙的空间。

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天花板,全都由石块打造而成的方形房间。唯一的光源,是放在中央桌上的某样东西。

察觉有异的敦,立刻发现其中的理由。不热。正上方的入口,应该刮起了头发会烧焦的热风。虽说位于地底,但岛上不会有如此凉爽的地方才对。

而且——这里也没有声音。热壳如今应该还在地上烧毁岛屿。可是,在这个房间里居然听不到建筑物倒塌、岛本身遭到破坏的轰然巨响。

「这里是?」敦自问自答地低语。「其他地方……我们飞到岛外了吗?」

「不,很遗憾,我们还在岛上。」站在房间中央的威尔斯说道。抹煞女性特质的平坦嗓音,透过房间的墙壁一再回响。「这个房间也会消灭。只是利用我的特殊能力延长时间,延迟来自外部的影响罢了。」

威尔斯把手放在光源上。幸好眼睛逐渐习惯,敦终于知道那个光源是什么。

是相机。威尔斯经常挂在脖子的相机——现在被放置在桌上,闪光灯灯泡发出的蓝白光芒照亮房间。

敦环顾四周,接着往上看。头上应该看得到他们跳进来的铁门,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原本有铁门的位置,被不知从何处逼近的黑暗笼罩,与黑暗化为一体。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我长话短说。」威尔斯突然开口。「武器启动,这座岛和周边的大地都毁了。范围是半径三十五公里。武器产生的热球壳最高温度大约是六千度。根据事前的估算,被烧死的人口总数约为四百万人。」

「四……!」敦说不出话来。四百万的话,等于所有在横滨生活的人都已牺牲。

「祸首是大战末期被开发出来的『毁灭武器』,或是称作『壳』的武器。有人把那个武器带到这座岛来,加以引爆。我为了阻止它被引爆而潜入岛上,却没能成功拦阻……接下来就是你看到的。」

「请……请等一下。」敦插嘴。「你不是恐怖分子吗……再说,你怎么会知道那个武器的事?」

「很简单,那个武器是我开发的。」

「!」

威尔斯淡淡地告知震惊不已的敦。

国木田阖上记事本说道。

正午的——55分钟前。

「全靠你了。」

「国木田先生。」

「有个人——不是你而是别人,在这座岛上启动了那个骇人听闻的武器。」

——被烧死的人口总数约为四百万人

「…………啥?」

——我要让你回到过去,帮我找出犯人,夺回武器。

敦略微思考后开口:

「那个……」敦难为情地插嘴。「很抱歉……我完全听不懂。」

「国木田……先生。」

「在十四年前的大战中,欧洲国家将异能者投入战场。雨果、歌德,还有莎士比亚……被称为『超越者』的异能者们展开激烈冲突,带来前所未有的战争损害。」

桌上的相机镜头发出放射状的光芒。光芒在一无所有的空中,描绘出蓝光图案。

「啊……!」

「我要让你回到过去,帮我找出犯人,夺回武器。」

「啊……呜……」

敦摇摇晃晃地跟在国木田身后。

「对不起,抽不出时间来说服你了。就算你不愿意也得去。」

「是吗?」威尔斯看似毫不在意地点头。「用非常简单的方式来说……那里有一道普通火柴的火焰。就算是那样的东西,也可能在一秒的一兆分之一,再切成一兆分之一的一兆分之一,然后再切成一兆分之一……那样极为短暂的时间当中,具有烧毁地球的高能量。换句话说,是能量的『起伏』。但是,能量愈大,能够存在的时间就愈短,所以不会对外界造成任何影响。」

「那么……那个巨大的热天球,也是运用那个『奇点』……?」

跟在国木田身后进入船舱,便看到在里面的侦探社调查员。

「喂,敦!别站在船头,万一跌进海里我可不管!」

敦努力转动脑袋,消化这番话的内容。仅仅发生在极短时间内的庞大能量。

敦并未将这一幕看进眼里。视野当中的景象滑过脑部表面,没有进入脑中。敦的视野不在船舱,而在应该还没体验过的记忆当中。

「但是……你说的仅限一小部分,具体来说是什么?」

「啊?11点05分,怎么了吗?」

威尔斯停顿一下,然后说出让敦觉得意外的话。

全身承受亮光的压力,导致双脚连站都站不稳。

「今天的天气概况是降雨机率0%,风向由南风转为东南风,浪高一转一点五公尺,然后——」

「现在……几点了?」

敦只能张口,欲言又止。

敦无法立刻理解这话的意思。

「我明白要跳回几十分钟前,必须把能量变小的事了。」敦说道。「可是,到底要怎么做,能量才会变小呢?」

听得到国木田的声音,却无法转头。

敦忽然发现,相机的亮光愈来愈强。阴暗的房间像白昼一样明亮。

「难不成是把只能在短时间内产生的高能量……利用特殊能力,硬是调节成那样巨大的火球?」

威尔斯挥动手指,河面的波纹变大,最后慢慢变成具有相当幅度的波纹。

「所谓特殊能力的奇点,是指复数的特殊能力互相干扰的结果,将会引发和任何一种特殊能力都不相同的第三种状况。绝对骗得过对方的特殊能力,与绝对能够看穿真相的特殊能力,两方对抗会怎样呢?将能量集中一处的特殊能力,与将能量分散的特殊能力,两方同时发动会怎样呢?大多是某一方的特殊能力获胜。不过,也会很罕见地发生双方相互反应,带来远远超出一般特殊能力范畴的大规模结果。那就是『特殊能力的奇点』。」

威尔斯晃动金发点头。「没错。我的特殊能力是操纵局部的时间。这项特殊能力和许许多多的魔法效果——这次是描绘可以变出热球壳之符咒的特殊能力,结合起来产生『奇点』,解除特殊能力极限的束缚。」

摄氏数百度的炽热暴风粉碎所有,红色旋风吞噬全部。

「快到极限了吗?」

所有一切都飞散了,视野消失、肉体消失,就连意识也被抹消的那瞬间——

「之所以拜托你,是因为我无法回到过去。我的特殊能力没办法让同一个人的时间倒流两次。而我自己早已在战场上,让自己回到过去一次了。」敦感觉威尔斯的声音被光吞没,逐渐远去。「到目前为止,我经历过许多事件及事故,都是用这个特殊能力来避开危机。因为我去过的地方实在太常发生事故,才会被视为恐怖分子。」

在听解说的途中,敦就决定好答案了。

不知为何,只有威尔斯淡漠的声音从亮光后方清楚地传进敦的耳里。

「……咦?」

「人类的所有思考和情感,只不过是脑神经细胞的放电而已。记忆是透过那些电子信号储存在脑细胞里,换句话说是档案。如果单单是那些记忆讯号,就只有极为微弱的能量。」

「闲聊结束,你快进船舱。我们搭这艘船不是要远足,准备开会讨论工作。」

「大致来说是这样没错。」威尔斯点头。「操纵时间的特殊能力是用这台相机来掌控。只要调整这台机器,就能拉长△t,破除测不准原理,让巨大的热火球固定在现实世界。说起来是很简单,可是——」

「根据质量与能量的转换公式E=mc²,体重六十公斤的人类所拥有的能量约为五四○○○○○○○○○○○○○○○○○焦耳。这数值大到根本送不回过去。而神经放电的能量,却只是传送数十毫伏电位差的钠离子电位能。虽然无法和操纵时间的特殊能力一概而论,但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太阳和喷嚏之间的能量差异。」

「不是让一个人类完整地跳回过去,而是仅限一小部分。这么一来,就能跳回满久以前的过去,可以阻止武器启动。」

「跟特殊能力无关,这世上的时间和能量之间存在着不确定性。在极短时间△t当中产生的能量△E之积(△t·△E),只能与普朗克常数h呈一定比例的数值。由于其积固定,因此△t只要缩小到某定值,△E就会发散,呈不定值;反过来说,只要△E缩小到某定值,△t就会极度扩大。这就是不确定性。」

由于吓到,不管是呼吸、心跳,还是血流,感觉全都停止了。

「这波纹就是你。」威尔斯指着它说道。「由于一个人类具备的能量相当庞大,因此就像这样,波纹极为狭小。以现在为中心,只有前往未来数秒、回到过去数秒的幅度。如果想要用我的特殊能力跳回几十分钟前的过去,就必须把能量变得更小。以刚才的例子来说,既然△t·△E固定,想要扩大时间幅度△t,就只能让能量△E缩小。」

威尔斯和相机也熔化消失——在那瞬间之前,敦似乎看到某个黑色人影从天而降。

骤然听见的声音,令敦的心脏猛跳一下。

无法确认那件事。因为那是敦最后见到的景象。

亮光强烈到甚至觉得有压力。敦想要开口回答,声音却被亮光消除。

「很好。」威尔斯的严肃表情略微放松。「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别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未来。也尽可能不要寻求他人的协助,要单独行动。一旦同伴有大规模动作,就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这是一个小岛,那动作迟早会传入犯人耳中。……这次武器启动的时间,正好是中午12点整。一旦你的同伴改变行动,犯人很可能也会改变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启动武器。」

那条河川的正中央泛起小小的波纹。

威尔斯边走边开始讲解。

大海碧波万顷,黑尾鸥在头顶上方鸣叫,毫无危险的海上。没有热壳、没有热风、没有——

这是一段让人似懂非懂的说明。然而,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而且,使用特殊能力把记忆,而不是把人送回过去——似乎也真有这样的做法。

位在眼前的是大海。双体快艇划开波浪,卷起的水花甚至溅到敦的身上。

敦坚定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威尔斯轻轻蹙眉。「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不过,武器的所在位置几乎确定了。是在这座岛的最深处,最高机密区域的最下层——地下五楼。但我还没查到是在哪个房间。」

威尔斯没把话说完,未能形成完整句子的语尾飘荡在空中。

「佷简单,放弃当人类就行了。」威尔斯毫不迟疑地说。

「就和刚才的说明一样。」威尔斯举起单手。「存在的不确定性。换句话说,就和时间△t的幅度愈小,能量△E就能变大是相同的道理,只要是小能量,存在的时间就能够具有从过去到未来的宽幅。正好就像这样。」

突然间,威尔斯将视线转向房间天花板。

威尔斯再次挥动手指,影像随之切换。

「记忆讯号……?」

还有——操纵「时间」的能力和奇点。

颤抖的喉咙好不容易才发出这几个字。

敦回答:「不知道。」

亮光已经强到让人睁不开眼睛。敦伸手护着脸,想要逃开这道令人目眩的亮光。可是,不知为何,尽管他已闭上眼睛,也举起手臂,还是遮挡不住那道眩目的亮光。

「你知道测不准原理吗?」

即使置身在令人目眩的强光洪水中,那个问题依然清楚地传达到敦的内心。

「?喂,你怎么了,敦?在发什么呆?你那么想跌进海里吗?」

「我以英国技术人员的身份,负责开发异能武器。」威尔斯平静地继续说道。「当时英国正在进行以人为方式引发『特殊能力的奇点』,将它化为武器的研究。……你知道特殊能力的奇点吗?」

「假设时间是一条河,能量……也就是这世上的所有物质,则是平静河面上的波纹。我们是以波纹的发源地为中心,扩展同心圆而存在。所谓『存在』,人们常以为只存在于某个时间轴上的一点,但其实就像波纹一样,存在于某种程度的宽幅里。从河川上游的过去,到河川下游的未来,幅度宽广地存在着。当然,距离中心愈远,波纹的位移愈小,总有一天会消失。就像我刚才说的,能量愈大,时间的幅度——波纹愈小。小能量的话,波纹变大,因而在过去到未来之间,幅度宽广地存在着。我的特殊能力『时光机器』,就是利用那些波纹的振幅,让世界误认能量的中心,也就是『存在』处于过去的能力。」

敦也跟着往上看,一些小石块开始从天花板上掉落。房间里的时间渐渐被外界追上。

谷崎、奈绪美、与谢野、贤治,他们以各自的姿势和行为,消磨在船上移动的时间。

敦整个人傻眼。

「要把脑部的记忆讯号送回过去的话,能够安全送达的极限是三千三百秒,也就是55分钟。那会成为你的『第二次』起点。」

相机制造出来的立体影像,映照出一条静静流向下游的河川。

「我愿意。」

敦终于转过头去说道:

「虽然我刚才说过『就算你不愿意也得去』……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确认你的意志。你愿意阻止武器的启动,拯救你国家的同胞及同伴吗?」

最后,红色热壳落下,房间内部的一切随之蒸发。

「测不准原理……?」

「你想通了吗?」

敦终于察觉这不是亮光,是相机发出的异能力量,以光的形状喷洒在四周。

随后,覆盖房间的时间控制消失。地下室的时间轴追上地面,灼热的热风扫过地底。

「很简单。」威尔斯指着自己的头。「只把记忆讯号送回过去。」

「不,请等一下。」敦急忙说道。「回到过去?夺回武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状况。

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大战的事,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异能者在幕后行动。

「会议开始,全体注意!」

没人理会国木田的呼喊。谷崎晕船呻吟中,与谢野的心思全放在挑选照片上,贤治则是睡梦中,而奈绪美眼里只有哥哥。

敦也对国木田的声音充耳不闻。

如果那不是妄想,而是发生在现实当中的事——

剩余的时间是55分钟。仅仅的55分钟。

「敦,你在发什么呆。」

国木田突然对他说话,敦因此回过神来。

「啊……是,对不起。」敦急忙说道。「你说什么?」

「喂喂。」国木田皱起眉头。「拜托,抱着远足的心态可就伤脑筋了。」

「对不起。」敦的声音细不可闻。「那个,国木田先生,其实……」

——别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未来。

——一旦同伴有大规模动作,就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那个……没事。」敦把到嘴边的话硬吞回去。「什么事都没有。」

「哎呀呀……前途堪忧呢。委托我们的工作,是逮住岛上的盗贼。委托人就在这艘交通船开往的某个『岛』上。」

「是。」敦点头。当然,敦十分清楚,剿灭盗贼的结果会是如何。

「说起来,不找警察处理,反而来委托我们这样的民间侦探业者,其中有很大因素是来自我们前往的那座岛,所拥有的特殊性。」国木田翻开记事本说道。「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标准岛』,是德国、英国、法国这三个欧洲国家共同设计的『航行岛屿』。能够掌舵进行自主航行——」

早已听过的国木田说明,敦也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

敦一面听着仿佛遥远浪涛声的说明,一面思考。要阻止武器启动,没有想象得简单。首先,他不知道武器的所在位置。威尔斯说过是在『最高机密区域』,亦即金币区块的某处,但问题是敦等人手上没有金币,连接近武器都办不到。要靠近金币区块是多么困难的事,在「上次」和盗贼对峙时已亲身体验,想忘也忘不了。完全武装的士兵们与监视摄影机。要是不设法解决那些,就别想潜入搜索武器。

「喂,敦,你有没有在听?」

情报不够。必须调查的事情太多,有可能在55分钟内全部调查完吗?

虽然进到旅馆安排的房间内,敦却站着不动。

「我……出去一下。」

「唉……请不要告诉其他工作人员。那么贵重的金币,是绝对不能转交别人的东西……看来似乎是被人偷走了。」

那巨大的外观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漂浮在海上的机械还要更加吻合。即使在远处也能看见风力发电的风车,及位在岛中央的舰桥。

监视画面当中的手枪。

「我先把这个交给大家。」

——非常抱歉!我一定会找到……

敦看向自己脚边的行李箱。知道要来这座岛时,他兴奋地把便当、花牌等东西塞满行李箱。而现在,可真令人难为情。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

「是。」

终于打起精神的国木田,从怀中取出作为身份证明的银币。敦也收到了分配给所有人的那枚银币。

换句话说,犯人——启动武器的屠夫,不见得是岛屿的相关人士。

能不能设法和威尔斯会合呢?不过,她表面上的立场是恐怖分子,都采隐密行动。而且她说过,「我无法回到过去」。换句话说,她不会知道敦是回到过去的人物。在这种状况下,主动去找她进行接触的话,得绕相当远的路才行——

「那座岛是观光岛,同时也是德国、英国、法国等三国共同设计的人工岛,另外,它是属于三国共同统治的领土。」

「喂,敦。」在背后的国木田叫住他。「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船长,该不会……你手上有『金币』对吧?」

「我的记事本……竟然没有记载到……?而且敦还知道……?我不行了……让我死了吧……」

无论如何,这下就明白船长一再叹气的原因了。

「呃……」敦说出事先想好的说词。「侦探社事先做过调查。知道这座岛上有机密区域,少了具有传送识别讯号功能的金币就进不去……而船长是这座岛上有权威的人,所以我猜想你有。」

面对敦的追根究底,船长放弃挣扎地重重叹口气。

随着沉重叹息传来的问句,让敦吓得回头。

之前都没好好想过……船长为何会被杀呢?

船长是「嫌犯」。

一进入岛上,便有复古的伦敦街景欢迎他们一行人。砖造房屋和石板路,来往的马车。然而,那样的景色在敦看来,也只是褪色的无聊记号。

「终于要登陆了。」敦对着国木田说道。「……你怎么了?」

「守护神?」

「唔……这样啊。我明白你确实有预习,积极地面对工作了。非常好……今后也要以这样的心态来面对工作。」

「咦?」国木田歪头不解。

要是没有55分钟的时间限制。也没有威尔斯说的,「尽可能不要寻求他人的协助,要单独行动。」这项条件的话——

有没有方法能够得到金币呢?在这节骨眼上,稍微粗暴的方法也没关系。锁定持有金币的某人,硬是从那个人身上夺走。如此一来,就能进入机密区域。

「但它是真的。」

「来、来,请进。在岛上的旅馆当中,这是得排队等待取消预约的热门旅馆。各位就先舒解旅途的疲惫……」

之所以认为渥尔斯顿船长是「嫌犯」,理由在于船长至少是能够持有金币的地位。若非如此,他与威尔斯认为的犯人形象相去甚远。

「真糟糕呢。」敦露出同情的微笑。「一牵扯到金币,情况可就相当严重吧。搞不好偷走它的人会侵入机密区域——」

「我向来随身携带……唉,恐怕不是降级就能了事……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明明每天都向岛屿的守护神祈祷……」

敦看着国木田。然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你有看到,请务必、务必通知我。」

敦小声询问打算带他们进旅馆的船长。

似乎不管在任何地方,都会有所谓的传说。

「唉……谢谢您的关心。这只是……唉,我平常的工作态度……唉,请别介意。」

国木田还没翻开记事本朗读,敦便开口:

原本该由自己念出来的台词被敦干脆地说完,国木田畏缩了一下。

刚好在这时候,让人放松心情的电子音响起。

因为武器在金币区块被启动,才会认定犯人是有权限进入那里的人物。但是,船长的金币若是被犯人偷走——借此侵入到武器所在位置的话,那么「嫌犯」将暴增许多。

监视画面里,威尔斯那双毫无情感的眼睛。

「你就是船长吗?」国木田上前一步。「感谢你来接我们。不过……你一副相当劳累的样子,没事吗?」

那么,找出持有金币的人物,要求那个人提供协助。告诉他武器一旦启动,这座岛就会毁灭——可是,不知道谁的身上有金币。就连太宰也说过没偷成功。况且,就算能够说服对方,那个人做出的举动或许会改变未来。更别提自己求助的对象若是犯人本人,那可就没戏唱了。

「上次」对这番话并未多加留意。可是,以船长这副沮丧的模样来判断,难道……

那很耳熟,是拉面摊用来招揽客人的音乐——船长的来电铃声。

「对不起,你们先进去!我马上会跟上!」敦朝着国木田大喊。尽可能不想让国木田他们听到和「第一次」不同的对话。

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找出武器,加以回收。但要怎么做,才能达成任务呢?

像个将死之人呻吟后,国木田整个人瘫倒椅子上。

「喂喂,我知道你很兴奋来到观光地区,不过,还是得按照我记事本上的行动计划走。先在旅馆打开行李做整理,接着去跟警卫开会。」国木田看着记事本说道。「你先处理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吧。」

「传说从岛屿落成开始,就一直守护着岛上人民的『守护者』大人。据说祂拥有任意改变岛屿形状,保护岛屿不受任何外敌攻击的力量。唉,我的房间里有摆雕像和十字架,还每天对着祂祈祷,所以,祂也该用那惊人的力量帮我一次吧……」

国木田整个人僵住,盯着记事本半晌,最后呻吟说道:

「对不起,我赶时间。」敦朝门的方向走去。

「我是这座标准岛的船长……唉,我叫渥尔斯顿。是安排各位来此的,唉……委托人,还请多多指教。」

即使杀了船长,还是无法阻止武器启动。犯人另有其人。

敦边观察船长边思考。

「被偷了?」

「啊,不,那个……有是有,但是……」

不经意地——敦想起船长刚才在电话上说的那些话。

染红墙壁的血迹。

「嗯、嗯……的确如此。」

「唉……今天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我还带在身上,所以我猜是在之后的定期报告,或是在观光区内移动的时候……大概就这两种可能……唉。」

她怀疑船长是犯人之一。不,应该说——她很有把握,武器在船长手上。所以才会觉得杀了船长,就可以阻止一场大屠杀。

不过,在这种集结了最新技术的岛上,有那种类似土地神的存在是好事吗?再说,把岛上的传说和十字架摆在一起祈祷,感觉好像会惹恼正牌的神明……

船长的手上应该有金币才对。

银币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模糊的亮光。

好不容易让万念俱灰的国木田起身,一行人下船登岛。

「那么事不宜迟,渥尔斯顿船长,我想知道委托的细节——」

「唉……各位是武装侦探社的人吗?」

可惜她错了。

他立刻想到答案。

杀死船长的人是身穿西装的恐怖分子,也就是威尔斯。她持手枪射杀船长。为了什么?她的目的是夺回武器,不是到处杀死岛屿的相关人士。

敦不经意地抬高视线,在双体快艇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要前往的岛屿。

「金币是在哪里被偷的,你没有头绪吗?」

「抱持观光的心态可就伤脑筋了。工作情报有记在脑子里吗?那座岛是——」

「喂,敦,你怎么了?快把行李打开整理。」

「还有,岛的内部是以具有传送识别讯号功能的硬币,来区别一般人无法进入的区域。观光客也能进入的铜币区块,只有职员能够进入的银币区块,以及只有一小部分获选之人才能进入的机密区域——金币区块。」

「喂,敦,怎么了?你不进房间吗?」朝旅馆走去的国木田出声喊他。

说到这里,敦察觉到一件事。

耳边传来国木田的声音,敦大吃一惊。

对喔,我怎么忘了呢。我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这个人了吗?

船长低头大大地叹口气,然后深深一鞠躬。

「没有必要打开行李做整理。」敦微笑。「反正都是没用的东西。」

不——不行!敦摇头。那样只能进入机密区域。不设法解决内部的士兵和监视摄影机,根本没办法进行搜索。

威尔斯本人无法回到过去,重新寻找犯人。换句话说,她是「第一次」。因此,能够推测她没有犯人的详细情报。

他是一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青年。年约三十岁上下,苍老的印象依旧不变。然而,敦从他的面容看到截然不同的事物。

「那个,你是从哪里知道金币的事呢?」船长忐忑不安地问道。

听完对敦来说是第二次的剿灭盗贼说明后,敦等人踏进船长为他们订好的旅馆。

「咦咦?」船长倏忽向后仰。「你……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呀!」敦的问题让船长吓得跳起来。「不,那个……」

「你说金币区块?」国木田停下翻动记事本的手。「我的记事本并没记载那种事啊!」

国木田靠着椅背坐在椅子上,头像稻穗垂下。从旁看去的表情,有如槁木死灰。

船长吞吞吐吐地解释。

「船长,难道……你弄丢了金币?」

「是,那真是,非常抱歉!我一定会找到……不会给各位添麻烦,是,绝对不会!」船长拼命朝着电话道歉。

就在此时,一辆篷车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来到敦等人的身边。

「唉……」

「怎么了,敦?去观光岛远足让你兴奋得心不在焉吗?」

敦不禁停下脚步。

「还在船上的时候,你的样子就怪怪的喔。」国木田眯起眼睛。

「……是吗?」敦平静地说道。但他无法回头。

威尔斯告诫过,「别告诉任何人你知道的未来。」可是——

「国木田先生。」敦回头。「国木田先生有不能说的秘密吗?」

「啥?」疑惑的神色在国木田脸上蔓延开来。「没头没脑地问这干么?」

「不……那个……」

那是绝对非说不可的情报。但是,要是说了,那些情报会让所有人陷入危险。他抱着那个秘密,进退两难。

「其实……」

该说出口吗?还是该保持沉默?

难以抉择。在下判断的瞬间,将决定数百万人的生死。他实在无法在这一刻,做出如此重大的决断。

「什么事都没有。」

「啊……喂!」

不理会国木田在背后呼喊,敦冲出房间。

敦在岛屿的石板路上奔跑。

无数的影像在眼前忽隐忽现。巨大的热球壳、死去的船长、开枪的威尔斯、相机的亮光。

自己也是侦探社的一员。遇到困难的状况,就哭着依赖别人的话,哪能胜任侦探社社员这份工作。可是——

要是找得到威尔斯,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她清楚回到过去的事,对于岛上的内情也握有相当多的情报。更重要的是,距离她误以为是「犯人」而杀害船长的时刻,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再这样下去,船长会被射杀。

敦四处奔走,寻找威尔斯,然而,他的努力完全白费。不愧被称为「神出鬼没的恐怖分子」,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敦的焦虑持续升高。

抱着一丝希望,到那间地下室去查看。那间需要打开上锁铁门的林间地下室。可惜,即使破坏锁头看向里面,也只是空无一物的房间罢了。既没有威尔斯,也没有相机,只有一片象征孤独的冰冷黑暗。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时间了。再这样下去,不仅救不了船长,也无法阻止这座岛灭亡。

当敦全部说完吐气时,国木田说道:

其间,国木田和太宰都默默地听他说话。除了有时附和之外,完全不插嘴。

敦轻轻点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船长,我是侦探社的人。你现在人在哪里?」

太宰依然一句话都不说。不只不说话,还全身僵硬,动也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国木田直接切入正题,这番话令敦哑口无言。

「请、请等一下!」敦总算是叫住了想要挂断电话的船长。「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是人命关天的事。」

敦自言自语,接着立刻摇头否定。我在想什么啊我。仰赖莫须有的传说,浪费宝贵的时间,那才是脑袋有问题。

敦仰望钟塔,确认时间。上午11点21分。记得在看到的影像里,船长遇害的时间是28分。只剩7分钟。

没有任何迷惘。

「绝对会那样。」太宰点头。「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自爆恐怖攻击』。犯人从一开始就打算和四百万人一起死。而中午这个整点时分,就是犯人自行决定的『审判时刻』。由于是他自己决定的时间,一旦发生问题,当然会把预定的时间提早。」

敦轻轻点头。

他不知道哪个会是线索,于是把记忆范围内的事,包括曾经交谈之人的举动,都尽可能原原本本地详细说出来。

在极近的距离下受到惊吓,敦朝后方跌倒,在地上滚了一圈。

「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情报吗?」

然而,敦没有丝毫紧张,用手指着他们走来的路。「如果是那个男人,我看到他往西边跑过去了。」

「果然被我猜中了。」国木田搔头说道。「真是的……我觉得这座岛上似乎有什么,但没想到最先掌握情报的人会是你。要是没有理由,我想你不会紧闭口风。不过,你的表情不管再怎么看,都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

「呜呀!」

「哇啊!!」

「干脆去找岛屿守护者什么的……」

在敦想要说些什么之前,电话已经挂断。

『晚点我再联络你,我到警卫室了。』船长消沉地说道。『重新发行金币时,也会因安全考量而更换一支新手机。我想再过十分钟左右,就能打电话给你。先这样吧。』

『唉……对不起,我在赶时间。』船长的口吻带着歉意。『金币的事在联络警卫后,总算是解决了……但管理那里的老头子相当难缠……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只要我迟到一分钟,就会闹别扭不跟我说话……啊啊,这是我人生当中最大的不幸。总觉得最近每个月,我都会遇到人生大事。唉……所以,有事待会再说。』

倒在石板路上的敦,一面听着他们的谈话,一面仰望天空。他暗忖。

「国木田先生。」敦下定决心开口。「你可以什么都不问,跟我一起来吗?」

敦因为突然传来的声音而回头。

「好……好冰!」敦发抖。「没有脉搏!他死了!」

「待会儿就会看到。」敦笔直地横过石板路,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似地放轻脚步声,蹑手蹑脚地走路。

敦闭上眼睛微笑。

——再过一百年也还是赢不了这个人。

「呀啊啊啊!」

「就是那家伙。现在浮现在你脑中的那个男人。」国木田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拿一句『有件绝对不能说出去的事』当开场白,去找那家伙商量吧。反正他应该已经来到这座岛的某个地方。虽然是个烂透了的臭家伙,但只要是攸关性命的大事,你又认真地求他想办法的话……」

「太宰先生。」敦倒在地上说道。「我想跟你说件事。」

「?喂?」

「这样的话……要怎么应对呢?那个叫威尔斯的女人说过,『一旦你的同伴改变行动,犯人很可能也会改变心意,不到中午就提前启动武器。』……这句话满有说服力的。一旦我们出面叫嚣,别说是中午,搞不好犯人现在就马上启动武器。」

「那家伙是指……」

『是……喂喂?』传来船长疲累的声音。

『现在是吗?为了重新申请身份证明,我正在前往轮机区的路上……有事吗?』

敦向太宰和国木田说出一切。

工作人员们一面相互交换情报,一面急忙朝着手指的方向奔去。

敦的脚步毫不迟疑,笔直地走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对于国木田的呼喊,敦将食指抵在唇上,发出「安静」的信号。

「事到如今,一、两个社员一溜烟地消失的状况已经吓不倒我。」国木田交抱双臂走过来。「我来告诉你,你不知道的秘密真相。其实我是侦探社社员。如果有不对劲的部下表现出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立刻就会察觉。……你是掌握到了什么吧?」

「太、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交给他处理,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走在砖瓦仓库林立的区域时,貌似工作人员的一行人慌慌张张地跑来。

追捕盗贼的经过、船长的死亡、监禁和脱逃、与威尔斯的邂逅,以及武器的启动。

敦也曾经考虑前往警卫室去追船长。可是,他不知道船长在岛上的何处,也不能保证去了就能挡下船长。更重要的是——拯救船长的性命,和阻止武器启动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为了拯救船长而大打出手的结果,只会让寻找武器的时间变少,一点意义都没有。

「……吓……」被敦吓到的太宰依然睁大眼睛,没有回答。

敦点头。

「你能不能待会儿再过去那里?」敦反射性地说道。「理由我不能说,不过,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你愈来愈不像个人了。」国木田一脸非常厌恶地说道。「自行停止心跳还不会死,是哪门子的身体构造。」

国木田说得很干脆。

敦铁青着脸回望国木田,就在此时——

「啊哈哈。就算只有一瞬间,能够吓到我可是很大的进步呢,敦。为了奖赏你,我特别向你披露我的秘技『心跳停止』,你要感到荣幸。」

「砰!」

「对不起,太宰先生。」敦鞠躬道歉。「我知道这样不对,但如此的大好机会,我想一生只有一次,忍不住就……」

太宰连同垃圾桶一起翻倒,眼睛眨个不停。

「这还用说。」国木田毫不犹豫地回答。「告诉那家伙。」

该怎么说才好?

「说来听听吧。」太宰开心似地耸耸肩。「不过,在此之前,我猜到一个事实。」

「啥?」国木田疑惑地歪头。

「莫名其妙。」

「太宰?」国木田目瞪口呆。「你在搞什么鬼,竟然待在那里头?」

「原来你跑到这种地方。」

并非束手无策,却不知道哪个方法才是正确的。在数十、数百个行动当中,只有一、两个行动有效。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就会失去一切。

国木田打从心底不爽地叹口气,然后说道:

「我认为这件事是真的。」太宰立即给予肯定答案。「因为敦知道应该只有我才知道的武器详情。」

「是吗?太好了!」

「喂,你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黑发、高个子的男人?」

敦和国木田一同前往仓储物流区。

「等……」

曾经害怕选择。倘若自己做出抉择,结果害死许多人的话,那该怎么办?但是,他想清楚了。既然不选择就无法前进,那么这就是抉择。

敦下意识地取出手机,按下已事先建档的船长联络号码。

然后,悄悄接近位在道路角落的灰色垃圾桶。

该怎么做才能阻止他?

果然再过一百年也还是赢不了这个人。

奇妙的是当他这么想了之后,感觉眼前的迷雾立刻消失。

但是,如果不能在7分钟内找出有效的方法,船长将会丧命。

接着他说道:

太宰起身俯视敦。若有似无的海风吹拂太宰的外套,外套下摆跟着膨起飘动。

「要是一切属实,这将是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国木田比平常更加皱紧眉头。「可是……能够肯定敦说的不是白日梦或幻觉的异能攻击,而是实际会发生的未来吗?」

「国木田先生……」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国木田眺望工作人员们的背影。「你有看到黑发的高个子男人吗?」

「不能说的理由,同样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吗?」

敦大声喊叫后,待在里面的人物连同垃圾桶一同跃起。

你是『预知者』吧?」

再猛然地拿起盖子打开。

敦惊讶地跳开。

不行——想不出来。

敦再次拨打电话,却没人接。打了几次后,传来告知电话号码已不存在的语音留言。电话号码遭到警卫室删除了吧。

「你该不会……生气了?」敦提心吊胆地问道。「那个,真的很对不起!该怎么说呢?那是,一时兴起……」

敦急忙奔向前去,打算扶住太宰帮他起身。

用不着确认,也明白国木田说的人是谁。

求救声差点就成形,从口中滑落。

「这是我在追求自杀美学颠峰的过程中,学习得来的秘技喔。心脏可以马上跳动,不会有事啦。」

在「上次」得知的情报不能泄漏给任何人。

「而且,犯人的真实身份及武器的下落也依旧不明……」

望着深思的国木田和太宰,敦隐约感到不安。

难道说,这次事件的条件太过严苛?即使是太宰,也一筹莫展?

「那个……太宰先生,你没想到对策吗?」

对于敦的提问,太宰抬起头来——接着蓦地露齿一笑。

「你认为会没有吗?」

太宰以淡漠的眼神看向远方,然后浮现淡淡的笑容说道:

「有知道未来这项优势的工作,在我看来是再轻松不过的了。不知道犯人是谁,或有时间限制,这些都不成问题。方法多的是。」

太宰朝西方迈步。敦急忙跟上。

在敦的前方,太宰突然停下脚步,将视线转向街道。

「呃,只要别在某个地方,出现连敦也不知道的新不确定性因素——就好了。」

这时候——

两名观光客抵达大型海上漂浮城市「标准岛」的码硕。

蜂蜜色头发的女子,和身穿黑外套的男子——是港区黑帮的樋口和芥川。

「我们顺利上岸了。」樋口说道。

「…………」芥川迎着海风,一句话也不回。

「芥川前辈?」樋口转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芥川。

「樋口。」芥川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方位,忽然开口询问。「目标资料呢?」

「是,这次的目标是与组织为敌的叛徒。一伙人昨夜侵入港区黑帮旗下的银行分行,企图撬开金库夺取财物——」

「目标是一群穿着白衬衫,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吗?」

芥川的眼光停留在从地底发出的亮光。

敦注视前方说道:

数百度的热风扑来。斩开空间,制造多层屏障,企图阻止热浪侵入,然而,侵入进来的此许热气就足已烧焦皮肤,夺走喉咙及眼球的水分。已经无法随心所欲地发出声音。

「人虎是指……那个人虎吗?」

他们就在敦的视野前方,面对美术馆的小巷后方。

「说事情没那么难的人,不就是老大你吗?还说『不过是记住十二位数的号码,我可是记得所有跟我睡过的女人名字喔。』」

敦所在的位置,是占据岛上三分之一的德国领地。宽广的石板大道上,观光客和马车交错而过。

房间中央的机器发出更加强烈的光。光的压力增加,正在坠落的芥川轻轻眯起眼睛。

他的眼珠子里有地狱存在。

还剩两公尺。鞋底熔化了。他强忍足以烤焦脚骨的高温,一个劲地往前走。

「咦?」樋口因这意料之外的问题而不知如何作答。「呃……根据往返岛屿的双体快艇船员所提供的情报,是的,的确是穿着那样的服装。」

然而——就只有这次,他们的存在可说是上天庇佑,没有其他话可形容。

芥川在业火中双膝落地。

岛上的供电机能早已遭到破坏才对。那道光,说不定是某种特殊能力发动的象征。倘若如此,地面上这般大肆破坏的现在,很难想象那道光源会与此事无关。

「了不起,老大!你好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追随老大!」

看着芥川侧脸的樋口屏住呼吸。

把那家伙的脖子砍断后再死,或许也是不错的事。

芥川的视线贯穿岛上的街道,朝向远方。

11点27分。

呼唤声将芥川的意识从回想中拉回来。

「因为我这样命令。这个理由不够吗?」

朝向比岛上的设施、蠢动的阴谋,还要更远的那头——记忆中的业火。

芥川将手支在膝盖上起身。大地摇晃,死亡之风肆虐,周围别说是正常的人影,就连建筑物也没有。热气来源的热球壳,也已接近到能够目视表面的距离。

那是蓝白色、无机质的亮光。那道光给人一种奇妙的印象,仿佛可以无视空间的距离,传送到此——

再一次像这样从远处眺望后,敦认为他们不适合进行组织犯罪。嚷嚷著作战计划的声音连路上也听得到,计划有破绽也不以为意,追根究底,是欠缺目的意识。身为盗贼的老大,与其说怎样都想得到看上的物品,倒不如说他崇尚窃盗这项行为本身的美学。虽然敦觉得那样也算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却也觉得为此入狱八十九次,实在不值得恭维。

是这么回事吗,人虎!

「不过,多亏如此,我有了砍断你脖子的理由。有时间限制这样的可恨安排相当诱人。我开始期待切开你的肌肉、骨头和内脏,准备享受鲜血溅在我身上的快感。」

敦快步走着,就连一秒也不能浪费。他的行动关系到四百万人的性命。虽说是根据太宰的指示行动,但亲眼见过「上次」的敦,无疑得担任作战的核心。尤其是接下来的作战,除了敦以外,无人能够胜任。敦伸手拭去聚集在下颚的冷汗。

「变更目标,把叛徒们丢一边。」

敦仰望钟塔的时钟,如此嘟哝。

可是,他知道他见过人影当中的一人。

半炭化的芥川往亮光中坠落。

还剩十公尺。地面开始龟裂,脚步摇晃不稳。

红色风暴和蓝白亮光同时变得无比巨大,房间崩坏,然后——

热气随着发笑的动作充满肺部,芥川剧烈咳嗽。

「前辈?芥川前辈?」

经过三十秒后,等在一旁的樋口不安地开口:

「那个……芥川前辈?怎么了吗?」

在这样的距离外,也听得到那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吗?

「是、是。」樋口急忙确认她手上的腕表。「是上午11点05分。这到底有什么……」

「那个……芥川前辈?」樋口担心地望着黑衣前辈。似乎斟酌着他在说什么,在想什么。

芥川迈步向前。态度毅然,毫无犹豫。

「樋口,人虎侵入这座岛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确实看到两项存在的东西。在中央发光的机器,和两道人影。

人虎——!

是这场作战中,最大关键的一伙人。

就在此时——视野的边缘捕捉到某个东西。

芥川转身,瞪视樋口。

那个机器是——相机?

芥川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那道视线是紧盯猎物的猎犬眼神。樋口不由得将疑问吞回肚子里。

「够,我马上动手搜寻人虎。」

连冲进去的力气都不剩,芥川以倒下的姿势跌进地底入口。几乎是同时,热球壳烧光入口。

「理由?这还用得着问。」

樋口看到那双眼睛,立刻挺直背脊。

不经意地,他想起被他处刑,貌似上班族的男子所说的话。

要是这场破坏的元凶在那里——

「我是说过,我的确说过,那有什么错吗?」

还剩一公尺。眼前是热球壳的外壳。在如此庞大的热能面前,空间断裂也和纸做的盾牌没两样。红壳看似死神狞笑的口腔。芥川对于早已见惯的死神脸孔回以笑容。

一说完,芥川骤然开始往前走。

『讯号良好。』装在耳后的骨传导耳机传来太宰开朗的声音。『能在耳边听到我的美声,感觉如何啊,敦?你赚到了呢。对了,我来唱首歌吧?』

在芥川的心中,点和点被连成线。

「你等着吧,人虎。我要把你的内脏拖出来,把你的肉撕碎——让你知道,地狱的业火焚烧的不是这座岛,而是焚烧你的身体。」

「剩下不到一个小时了。」芥川环顾岛上。「你竟敢做出这种好事来,人虎。把整个横滨炸掉的破坏武器——」

在光源处——地底有什么吗?因看开而沉静下来的芥川内心,泛起了些许波纹。

是通往地底的敞开铁门。缠绕厚重铁门的铁链被扯断,锁头也被某种出奇强大的力量拉开。

白浊的眼球使他无法看清落下的室内。

不过,妆点芥川嘴唇的,是凶狠笑容。

老式相机、谜样的亮光,以及不知为何,免于破坏的房间。还有,悠然地站在那个房间里的人虎。

——里头的武器,是由老式相机,还有引爆装置等其他各式各样的零件组成……

浅色的头发,懦弱的态度,远比芥川还要年轻的侦探社新人。

覆盖岛屿、燃尽海洋的特大火球。

「太宰先生,你有听见吗?」敦对着藏在衣领后方的无线麦克风说话。

十秒、二十秒,芥川还是不动。

「怎么了,前辈?如果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到旅馆休息——」

「咦?」樋口惊讶地从背后追上来。「但是前辈,组织的命令是——」

「嗯,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他们待在跟上次『相同的地方』——」

距离预测武器引爆的时间,还剩33分钟。

芥川答完这句便默不作声。别说迈步向前,根本文风不动,只是持续凝视天空。宛如不祥的石像般静止伫立,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就算专心去做,结果还不是一样。一旦失败,就只有死路一条。』

『蠢货。专心执行任务。』太宰说话的同时,听得到国木田揍人的声音。

「我是这个窃盗集团的老大。因此,你们得要全力支援老大的行动!既然老大忘了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那么你们就要打起干劲来弥补!」

芥川冷笑。

芥川的咆哮,因烧坏的喉咙而不成声。背对他的人虎——敦,也没能看到他的那个模样。

还剩五公尺。原以为飞来的是黑雨般的飞沫,其实是熔化的建筑物钢骨。芥川默默地展开屏障,阻挡飞沫。

「正中午。」芥川突然说道。「确实是正中午。我清楚记得钟鎝指针的样子。」

『别把你的自杀兴趣和工作混为一谈。敦,船长的事由我们这边设法处理。我们会想办法不让他死掉。你就专心去执行你的任务。可以目视到目标了吗?』

「樋口。」打断部下的话,芥川说道。「报告现在的时间。」

「取、取他性命……是吗?中断原本的任务,搜寻人虎的理由是……」

「别让我说两次。」

被火焰焚烧,连骨头也不剩地消失——对一头栽进死亡和杀戮泥泞中活过来的自己而言,是相当美好的死亡结局。芥川自嘲地笑了。

那张侧脸上带着凶狠笑容。仿佛嗜血的狼对猎物展现,嘴巴滴垂鲜血的笑容。

「找出他的所在地,半小时内取他性命。得先袭击岛上的出入境管理局,夺取情报。」

室内的人物说了些什么。因为刚才的轰然巨响而失聪的耳朵,无法听取说话的内容。

芥川剧烈咳嗽,吐出血来。赤黑色的血液濡湿大地,随即沸腾蒸发。

芥川仰望蓝天。那是无比澄澈、一片湛蓝的夏季天空。

「是喔。」

「想要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吗,盗贼们?」

倏忽有人开口对这三人说话。

是敦。

「欸,你是什么人?」

老大迅速回头,瞪视敦。

「呀呀呀,你哪来的?找我们老大干么!」少年撩起袖子威吓。

「嘻嘻嘻……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啦。」敦拼命装出坏人的模样。「重要的是,彼此能够得到什么。没错吧,老大?」

啊啊,好丢脸。

我在说什么啊。

敦一面控制快要僵硬的表情,提醒自己这也是作战,一面遵照太宰的指示继续演戏。

「我是微不足道的窃贼……没有值得一提的名号,但世人叫我又三郎。有如一阵风地盗走物品,旋风又三郎就是我。」

冷汗直流。

听说「又三郎」是一位旅人自报的名字,曾经逗留同样是侦探社社员贤治的家乡……话虽如此,就不能做出像样点的设定吗?

该不会是太宰觉得有趣,才将这种设定硬塞给敦吧?

不,不会有那种事。在人命优先的这次任务中,应该不会夹杂戏弄成分。

『嗯——虽然是完全依照我的兴趣做出来的角色设定,但是敦演得相当有模有样耶。』

原来是太宰的兴趣。

为了四百万人要忍。而且,话已说出口了,覆水难收。

「嘻嘻嘻……如果需要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我可以告诉你们。相对的——你们这次的买卖,我也要插一脚。」

「你说什么?」老大挑起眉毛。

「啊啊,真是的……拜托你饶了我吧,老大。」中年男子叹气。「你总是在上工前做出这种任性举动,得想办法善后的人是我耶,请考虑一下我的立场好吗?」

敦保持张嘴的模样僵住。

船长全身颤抖不已。

「我知道,船长,请安心。相对的,说来难为情,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呢?」太宰的笑容加深。「喔呵呵,很遗憾,你没有权利拒绝。你明白吧?要是拒绝……」

「嘻嘻嘻……」敦用笑声应付。

作战计划的完成度很高——敦却希望能够减轻丢脸的程度。

就这样,敦侵入金币区块。被评为「等同军事设施」的机密区域——其实易如反掌。

第三个是打扮寒酸,名叫加布的少年。他极为尊敬老大,动不动就奉承老大。然而,胆子却很小,看不到有任何用处。怀里藏着短刀。

一瞬间,敦不懂问题的意图而愣住。

敦轻轻吐了一口气。

「老大,不——大怪盗『尼莫』。我知道你有特别的能力,毕竟你在业界也算个名人。具有『穿墙』能力的高明盗贼——我想借用一下你的能力,好偷出藏在这座岛内的物品。」

「没什么啦。你别看船长那样,听说他最喜欢吃布丁。为了让他心情愉快,我喂他吃了好几个布丁。」

「呣,虽然年轻,动作却安静敏捷。你将来会成为一名很棒的盗贼喔,又三郎。」

所有人都看向敦。

「不、不要!住手,布丁、别再来布丁!」船长歇斯底里地尖叫,绑住他的椅子喀哒喀哒地震动。

「你跟船长说了未来这座岛会毁灭的事吗?」敦问道。

「不、不,请等一下,老大!在此之前,得输入解除密码才行。」中年男子——维尔戈急忙插嘴。「如此一来,自然就会知道那个人可不可信。」

经过之前敦追着窃盗集团奔跑的同一条路,四人往美术馆的地下楼层走去。

而第四个——旋风又三郎,也就是敦本人。

「咦什么咦。你知道我的能力吧,快点过来。」

「咦?」敦不禁发出他原本的声音。

「呣!很好!」老大用巨大手掌一再拍打敦的肩膀,令敦惊讶不已。「如果这时候你的回答是那名怪盗亚森·罗苹,我会把你折成两半,丢进海里!立志要继承罗苹衣钵的盗贼,不需要有两个。你回答得真好。我接受你成为我们窃盗集团的一分子!对了,石川五右卫门是谁啊?」

「当然是那名怪盗亚森——……」

接着他立刻想起应该回答的标准答案。

「从你称我为『大怪盗』这点来看,足以证明你是很有眼光的盗贼。值得赞赏。因此,我会大方地迎接你成为我们的一员……但是,」老大瞪着敦。「在此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以窃盗维生的你,最尊敬的盗贼是谁?」

「哎呀,说是说了,但他不信。为了让他松口,我只好稍微下点工夫。」

为了潜入窃盗集团,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是必要的情报。当然,这是不管询问岛上的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得知的情报。

敦重新环顾窃盗集团。

耳机传来太宰的开朗声音。

「呣,我来试试。」

『是。』

在开心地说着话的太宰背后,一张较大的座椅盘踞房间中央。可怜的船长被迫坐在椅子上,手脚均被牢牢绑住。

敦也曾经想过,拜托船长说出有关内部的机密情报。可是,想要他破坏规定,协助敦等人的话,必定得费一番唇舌去说服他。这需要有相当值得信赖的情报和时间。「横滨再过不久就会毁灭,拜托你违反保密原则。」——光是这么说,哪能得到他的信服。

『来了,敦。是148920577297。』

从无线电的彼端传来敦的疑问。

老大张开手掌,将手放在自动门上。

从转角探头确认有无警卫,再迅速向后方打信号。

敦用手指搔着耳朵等待。最后终于获知那项情报。

「嘻嘻嘻,如何?又三郎我可是怎样都无所谓喔。」

「你这家伙嚣张什么!」少年露出三白眼恐吓他。「不准用那么跩的口气对我们老大说话!我们怎么可能信任一个突然出现的家伙,随便就答应合作呢!」

说完后,太宰切断通讯。

它的后方是「金币区块」。

侦探社的外部支援者中,有位高明的骇客。名叫田山花袋的那个人,是操纵电子网路的异能者,也是国木田的老友。虽然是个离不开自家棉被,极度不爱出门的人物,技术却相当高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到属于岛屿机密情报的监视系统解除密码。

那只手伴随着微弱的亮光往里沉。

第二个是身穿老旧西装的中年男子。名叫维尔戈,脸上老是挂着为难的表情。他说过自己是技师,「关掉监视摄影机、窃取密码」是他的工作。经常被老大的任意妄为耍得团团转,带有一股亲近感。

很好,已经来到这里。接下来才是问题。

维尔戈输入敦所说的数字,看着行动终端机说道: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该行动了。来去亲切地询问船长,有关这座岛的机密好了。』

接着转向船长,目光带着笑意。

老大注视敦。「什么?」

加布握住敦的另一只手,维尔戈握住加布的手。然后所有人就像潜水一样,一口气冲进门里。

「解除成功,老大。看来他的情报没错。这样我们行窃时,就不会被拍到了。」

「……怎样,老大?」

下点工夫……?

「好啦,接下来只剩下输入十二位数的解除密码。」维尔戈看着行动终端机说道。「可以告诉我了吗,新人?」

『我们刚才跟船长谈得很尽兴。关于公事包的事,船长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他很爽快地说了有关机密区域的结构和守卫布署。』

『哎呀,说是说了,但他不信。为了让他松口,我只好稍微下点工夫。』

爽快地说了……?

老大微微一笑。

敦下定决心,握住老大的手。

技师的维尔戈打开位在美术馆外墙上的电子控制面板,选出其中一条线路。将线路的一端插入行动终端机,启动事先准备好的程式。

「呣,这次我也赞成加布的话。」中年男子交抱双臂点头。「不管怎么看,都太可疑了。难道是想打劫我们……」

「布丁!我再也不吃布丁了!拜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不要让布丁、不要让布丁接近我啊啊啊啊!」

「怎么一脸郁闷的表情呢,又三郎!」老大大声地说道。「没时间发呆了,这世上所有的宝物正等着我们去偷呢!走啰,下手的时间到了!」

太宰和国木田站在无线电机器前面,正与敦对话中。

「喂——动作快点,新人。怎么,你不想和老大牵手吗?」少年——加布催促他。

「哼,既然老大答应,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头号弟子是我!你要尊敬我,后进!」少年摆出一副高傲姿态的架子。

「啊——……」敦的嘴巴开开阖阖。然后,终于挤出声音答道:「石川五右卫门。」

「148920577297。」敦原原本本地报出透过无线电听到的数字。「这样应该可以入侵监视系统,自由切换画面才对。……才对啦。」

敦未发出脚步声地快速奔跑,静静移动到走廊转角。

穿越无机质的白色走廊,在曾经见过的横向开启自动门前站定。门的一旁设置了保全系统的感应面板。只要在那里秀出金币,门就会开启才对。

或许是多心,太宰的语气似乎很开心——他是另有盘算吧。

这时就轮到侦探社出马,绝对会找出某种方法。

很简单,是亚森·罗苹。敦也知道这个名字。老大崇拜他,视为目标的事,在「上次」听过好几次。

被绑在椅子上的船长号啕大哭。

威尔斯说过,武器位在「这座岛的最深处,最高机密区域的最下层」。换句话说,是金币区块的某处。不过,就算得到金币,也还有监视摄影机的问题。为了避免这个状况,太宰计划的策略是——「成为盗贼伙伴」。窃盗集团的老大拥有「穿墙」能力,不需要金币就能侵入金币区块。

仿佛没有门的存在,老大的手沉到手腕部分。

「喂,你!」老大的魁武身躯跨前一步。庞大的躯体挡住落在敦身上的阳光。

「那么,祝你顺利完成任务。」

『下点工夫……你做了什么?』

不使用金币,侵入机密区域的方法。

『那个……你到底做了什么……』无线电传来敦的僵硬语调。

「你……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一旁的国木田完全吓坏了。

在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响起裂帛般的尖锐惨叫声。

被称为老大的壮汉,是这个窃盗集团的中心人物。超过两公尺的高大身躯、盔甲般的肌肉,还有剃得光溜溜的秃头。在业界里的通称是「尼莫」,拥有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墙壁的能力。

「这道门的厚度应该是在五公分以下,老大。」敦敲着门说道。

敦的脖子流下冷汗。

看到老大招手的手势后,敦想了起来。老大的物体穿透能力不限本人,同样也适用于「本人碰触的东西」。也就是说,四个人都要穿越墙壁的话,所有人得手牵手才行。

「喔呵呵呵,秘密。先不说这个,听说地下五楼的武器库很可疑。根据纪录,似乎有把货物搬进那里的迹象。」太宰开心地说道。「盗贼们想偷的宝石松露,是在地下四楼的金库室里。抵达地下四楼后,你就和他们分开,到地下五楼去。」

「很好,似乎过得去。又三郎,牵住我的手。」

『敦,听得到吗?』

乍然遭到巨汉瞪视,敦不禁吓得呆立不动。然而,此时不能胆怯。

『敦,是石川五右卫门。』无线电彼端的太宰迅速指示。

穿透的触感远比预期的还要薄弱。只有穿透薄膜般的轻微触感,一眨眼工夫就已抵达另外一头。敦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

得抵达公事包……「毁灭武器」所在的地下五楼才行。

敦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悄悄地松口气。

「走啰,又三郎!既然加入我的窃盗集团,就不用再担心了。虽然不知道你的目标物是什么,就顺便一起偷出来吧。毕竟我是有名的大盗呢!」

旅馆内的一个房间。

这就是太宰的作战。

老大从打信号的后方慢吞吞地走过来。毫不顾虑地走在走廊正中央,充满自信地大声说话。

敦一行人走在属于机密区域的金币区块。走廊的情况和进门前的——「银币」区块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白地板和白墙。然而,守卫和武装警卫的人数比想象中要来得少。敦以为会像之前见过的那样——上校率领完全武装的士兵,成群结队地阻挡在眼前,于是有点松懈。

恐怕是因为这里属于高度机密的重要区域,连守卫都不能安排太多。相对的,天花板上的每个地方都配备了监视摄影机,防堵任何死角产生。话虽如此,现在监视画面看到的,应该是一再播放的无人走廊影像。

金币区块包括地下二楼到地下五楼。大致的结构已从船长(经由太宰「下点工夫」后)口中得知。总之,得找出下楼的路,那是最初的关卡。

走在走廊前方的敦,终于发现某样东西。

「是电梯,太宰先生。」敦小声地对着无线麦克风说道。「旁边也有楼梯。」

『敦,最好不要搭电梯。』太宰传来回答的通讯。『电梯的监视画面属于「银币区块」。也就是说,监视摄影机尚有作用。虽然麻烦,也只能走楼梯了。』

「了解。」

「你干么一个人嘀嘀咕咕的?」不知何时,来到背后的少年加布问道。敦吓得跳起来。

「什、什么事都没有!……没事!」

「哼,怪家伙。」加布凶狠地瞪着敦。「说得难听点,你看起来没有盗贼的样子,又三郎。为了活下去,我一直在窃盗这行打滚,你却没有那样的味道。」

「味道?」

「拼命的味道啊。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肯做的那种味道。」

敦在心中否定。没那回事。我和你差不多——搞不好比你更惨,只是拼命地想活下去。衣服底下的皮肤,还残留着当时的无数伤痕。

现在的我会没有那种味道,是因为有一群人替我除臭。

「你——我记得你叫加布。」敦说道。「你也和老大一样,想要成为大怪盗吗?」

「不是,我没那种打算。」加布不怎么和气地回答。「我只要能够跟老大那么厉害的人一起工作,不管是什么工作——咦?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

糟糕,这么说来是还没有。敦露出敷衍的笑容。

就在此时——敦的耳朵捕捉到声音。

有人从楼梯走上来。

『做得好。我会再跟你联络。』

敦等人继续朝地下楼层前进。

樋口站在仓储物流区的警卫室。

「啊?……什么都没有啊。」

直到看见银色闪光,敦才察觉自己失策。

「了解。」

面对伤脑筋的敦,「既然这样……」加布搔着下巴说道。

『敦,有听到吗?』耳机突然传来国木田的声音。『侦探社社员全体出动去搜索岛上,却没得到公事包的目击情报。果然只能认定是在你们现在所在的地下楼层了。』

加布慢吞吞地握住敦那恢复人类手指的手起身。

敦跃起。

挂在天花板上的敦,脸颊滑下汗水。平常应付的横滨罪犯或是非法之徒,不会警戒到这种程度,不愧是专业士兵。他们迅速举起枪枝,开始警戒前方,一人率先爬上楼梯。要是和那两人正面对决,即便具有虎化的特殊能力,也没办法轻易了事。

「似乎要有特别的感应锁,才能进入的样子。即使炸开门扉强行进入,也会遭到防护措施阻拦,成为笼中之鸟。……要怎么做?距离正中午只剩半小时左右。不解决的话,武器会在岛屿的地下启动……」

经由老虎异能强化的听觉,捕捉到了脚步声。脚步声是一人——不,更多,恐怕是两人。步伐稳定沉重,推测是穿着军靴的军人。

「士兵?真真真真真真的吗!」加布蓦地慌张起来。「不、不要紧张,要冷静。愈是这种时候愈要深呼吸,接着算算手指的数目!一根、两根、三根……咦?只有九根?」

接下来是完完全全的单独潜入。

「呃,算是有点特色的个性。」敦露出尴尬的笑容。「不论如何,幸好能在事情闹大前压制住。要是他们醒来就麻烦了,最好把他们绑起来,关进某个房间里。」

不过,敦看得到士兵们——士兵们的头顶。

『那又如何?』

「算了,管他的。但是,你要感谢我喔?多亏有我,你才能得救。」

敦回应老大的吆喝,迈出步伐。

敦宛如子弹般跃起。

撞上楼梯平台墙壁后,两人依然缠斗不休。加布从怀中取出短刀。

敦使力蹬楼梯,一口气跳到士兵身边,顺势旋转上半身,挥出反手拳。老虎的巨大手臂高速袭向士兵下颚。士兵受到下颚被打向另一边的重击,产生脑震荡而仰倒,昏迷过去。

「我想是我多心,但为了保险起见,你先到前方侦察,我从这里掩护你。」

两名士兵边将视线转向楼上边对话。

樋口的手机响起。

眼前的楼梯夹着两个楼梯平台,呈ㄈ字形弯曲的结构。楼梯、楼梯平台、直角转进下一段楼梯、再一个楼梯平台。之后再直角转进下一段楼梯——接着通往其他楼层。士兵们现在正逼近第二段楼梯。从敦所在的位置,可以看见两名士兵的头部。

『还有一件事。就快超过无线电联络的极限深度了,接下来你会联络不上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联络时,就找位在内部的有线电话。』

同事倒下的重物落地声,让走在前方的士兵产生反应回头。

他一边落下,一边用虎脚缠住士兵的手臂,将虎手绕住脖子。伸脚阻止士兵使用步枪,同时以后绞颈的要领勒住脖子的颈动脉。

「喂、喂?」

「好痛好痛……撞了个包。」加布苦着脸。「话说回来,刚才是怎样?你的手臂乱可怕一把的。」

「啥?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老大。光靠你一人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我这头号弟子加布大人才会来帮你。而且,周围的墙壁太厚,老大的能力无法穿透。」

「这座岛上,没有地下五楼的存在。不管是地下的武器库,还是地下五楼,全都不在岛上的公开纪录里。在那种地方,而且还是紧急运送的皮包——」

三名警卫按着肚子倒地,一动也不动。樋口俯视警卫们,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的行李。

樋口收起手机,望着地上的警卫,然后轻轻跳跃。

樋口看着地上的警卫们,有点害羞似地说道:「不……因为我没有自信以武力压制,所以谎称是慰劳,让他们喝了一些酒。现在他们睡得很熟。」

对喔,在「这次」,敦是首度在他面前展现老虎异能。

『人虎没留下纪录就登岛了吗?这分明有鬼。』

经过训练的士兵果然厉害——敦看着枪口暗忖。他误判了对方的实力。

「加布!立刻去转告老大。」敦马上低声说道。「警备的士兵接近了。去向老大和维尔戈报告,现在就去。」

「冷静点!」敦摇晃加布的肩膀。「前方是一条笔直的走廊,无处可躲。你去向老大报告,躲进三人能够藏身的墙壁里去。快点!」

子弹没有击中。因为加布从背后撞开士兵的身体。

『在横滨这里,没有港区黑帮进不去的场所。』电话上的芥川冷静地断言。『我有个主意。和陆上的总部联络,命令他们找出岛屿的正确配置图。必要的话,动用黑蜥蜴,威胁政府相关人士也没关系。现在的敌人是时间。动作快。』

士兵把加布的手扭到背后。先制住加布的行动,再将他压向地板跨坐背上。那是经过训练的动作。面对训练有素的军人,外行人采取一对一肉搏战等同自杀行为。

这会——击中!

要在瞬间制住有防护面罩和防弹装备保护的士兵,只能攻击没有防具保护的颈部。被虎手勒住发不出声音、被虎脚扣住抵抗不了的士兵,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对应便昏迷过去。

「如果你怎样都想当头号,那我们换个方式。我是老大的头号弟子,你来当我的头号弟子!大盗贼的弟子的弟子!如何,很光荣吧。……你可以去向大家炫耀喔?」

「什么……」

「说话的口气变了?」

「开心!他称赞我耶!」

敦伸出爪子,挂在士兵们正上方的天花板上。

打昏警卫一事尚未引发骚动,周围像海底一样安静。不,实际上这里是海底也说不定。因为没有窗户,所以无从判断,但既然已经下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就高度来说,应该是在水平面以下。

『查出什么了吗?』那个声音沙哑单调,犹如已死的斗犬。是芥川。

背后传来少年加布的喊叫,敦朝向脚步声的来源冲去。

留下这句话后,无线电的声音出现杂讯,没多久便断讯了。

九厘米自动手枪——在视野的一隅,敦清楚看见手枪枪口对准自身。但是,一开始的攻击导致姿势不良,来不及做出闪避动作。

「你杀了他吗?」加布心惊胆颤地问道。

士兵和加布纠缠在一起滚下楼梯。两人的身体数度弹跳,楼梯间响起咚咚咚的声音。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三名警卫倒卧在地,室内毫无立足空间。桌上摆着无线电机器、工作日志、没喝完的酒及酒杯。墙上则有工作日志收纳架,和管理货物进出的电脑。

原来如此。既然无处可藏,那也只能制服这两名士兵了。

「怎么好像机票的预约系统啊……」

士兵从腰间拔出手枪,是随身武器。

「你、你怎么办!」

樋口跨过昏迷的警卫们走出去。

「……呼……!」

「不过,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报。」樋口继续报告。「不久前,有件货物被送进岛的地下区域。是装了文件的皮包,送货地点是地下五楼的武器库。」

「对了。」事到如今,敦才想到要问。「你怎么会来救我?」

敦朝着士兵的头部落下。

虎化的手脚刺入天花板,支撑敦的体重。从楼上蹬墙,用三角跳跃的方式倒挂在天花板上。由于士兵们累积了许多对人的训练,因此未养成警戒正上方的习惯。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士兵敏捷地将枪口对准敦。

确认敌人昏迷后,敦边擦汗边吐气。

倘若那是一对一的话——

然而,士兵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扭。加布的一声哀号在楼梯平台回响。

「喂,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立刻处理。」

怎么办?

说完便挂断电话。

「我——」汗水流下敦的太阳穴。「我来挡住士兵!」

「什么?」

『皮包里装的不是资料是吗。恐怕是那个公事包吧——侵入那个地下五楼的方法呢?』

如果只有敦一人,应该能够设法逃掉。可是,剩下的三人有困难。

一步就拉近与士兵间的距离。对方尚未开枪,敦就以虎手横扫枪枝。枪身被大槌敲打似的冲击力道弹飞,士兵的手指离开扳机。

『最后问件事。』电话那头的芥川说道。『警卫室里能够得到那么多情报的话,想必里面有很多人吧。你是如何让他们投降的?撒了一堆子弹吗?』

敦吞了口口水。这么一来,他得在剩下不到三十分钟的时间内找出武器。而且,武器在这附近的话,犯人当然也会加以阻挠。虽然急迫,但还是必须谨慎地进行搜索才行。

颈动脉遭到强力压迫后,会产生颈动脉窦感压反射能作用,输往脑干的血压急速下降。脑部在血液供应遭阻后会陷入缺氧状态,昏迷数秒。

「没有,他只是昏过去而已。」敦起身说道。「你站得起来吗?」

接着只要像刚才一样,绕到背后勒住颈动脉就行——

糟糕。完全忘记又三郎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芥川的轻笑。

「总觉得你……」加布皱眉瞪着敦。

「喂,你们在干么,加布!又三郎!」楼梯上方传来响亮的声音。是老大。「倒在那里的士兵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群男人玩什么把戏。真的要玩,也该和女人或宝藏玩!走啰!」

说完后,敦迅速朝走廊奔去。

士兵看不见敦。

「你刚才的反应相当不错喔。老大的头号弟子是我,二号弟子的话……不,二号我会不甘心,那当三号?四号?五号的话,只要现在预约,半年后应该有机会当上。」

敦回答:「那就这样。」

没有余力挡下。

「怎么——」

「我在警卫室里找到了岛上的纪录……可是,别说目前位置,就连委托侦探社社员前来的纪录都没有。」樋口看着电脑萤幕说道。

敦的脑中浮现武装士兵的模样。大型自动步枪和防弹装备。

地下三楼和之前不同,有许多小房间,结构有如军舰内部。走廊狭窄,被划分为许多区域,要瞒过守卫相当困难。

然而,敦等人有「穿墙」的特殊能力。

敦在卫兵接近前就已察觉并通报,大伙再利用老大的特殊能力逃进其他房间。敦等人以这种方式化解好几次差点碰上卫兵的危机。

「我可以说话吗,老大?」盯着行动终端机的维尔戈突然开口。

「嗯,允许发言。」

「根据我的推测,这附近有个电脑室。不去那里解除金库室的锁,就无法接近宝物。」维尔戈秀出行动终端机上显示的概略图说道。「只有金库室的墙壁太厚,老大的特殊能力穿不透。」

「你说什么?我可没听过那种事喔!」

「一个月前开始,我就一再提醒你耶……」

「是吗?管他的。」老大交抱双臂。「你快点搞定。知地道点了吧?」

「这边。」

在维尔戈的带领下,敦等人继续往里面走。

避开戒备严密的正门,选择薄墙穿透,进入电脑室。

「电脑室」比敦想象得要宽敞许多,是个空无一物的场所。

房间大小和侦探社事务所差不多,许多白色方型柱子竖立其中。仔细一看,两个成人环抱才围得起来的粗柱子,是拥有运算功能的伺服器。每根柱子上都有小小的萤幕。

「要在这里解除金库室的锁。」维尔戈一面从行动终端机拉出接头,一面说道。「会花上几分钟的时间,请稍等一下。」

「维尔戈先生,我的目标是地下五楼。」敦说道。「弄得到那里的情报吗?比方说哪个人进了哪个房间之类的纪录。」

「……你说话的语气变了?」维尔戈的眉毛挑得老高。「哎,也没差啦……多亏有你,才能轻松避开卫兵。只要金库室的事情解决,我会试试看。」

说完「多谢你帮忙」后,敦往房间内部去察看情况。

电脑室被隔成两区,两边都不见卫兵的踪影。灰尘是精密机器的大敌,而且即使发现可疑人物也不能动武,这里才会没有列入放哨区域。

在进入更深处的另一间电脑室时,敦「啊!」地叫了一声。

「狩猎逃亡的老虎是很风流,但是,只看背部也太无聊了。」

敦一点一点地后退。虽然不靠近就没有胜算,但和芥川之间的宽广空间全是绝对的致死空间。

敦大吃一惊。

「哼。……欸,又三郎。对你来说,有像老大一样的人吗?」

敦举起老虎的双臂防御黑布。比世上的任何刀刃都还要锐利的黑刃,从老虎的毛皮上方滑过。即使拥有能够轻易弹开子弹的老虎毛皮,也无法完全抵挡芥川的攻击,数根白色兽毛飘散在空中。

窃盗集团的三人平安无事吧?那个想法瞬间闪过脑海。然而,他也无能为力。

敦蹬墙躲进走廊深处。黑兽的利牙顺势咬开墙壁,留下有如大炮轰炸过的巨大裂痕。

「你在笑什么!」加布有些脸红地吼叫。「反正其他人是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

「有啊。」敦微笑。「要是能平安离开这里,我就告诉你那个人的事。那个人比你的老大还要奇怪。」

敦茫然地听着,最后忍耐不住,噗哧一笑。

「喂,又三郎。你呀,为什么要做盗窃这行?」加布突然问他。

「他会再来,老大!」敦喊叫。「那家伙的话,五公分厚的铁壁随便就切碎了!我们得快点逃走!」

「你还是老样子,只会早早判断要逃走,人虎。」芥川表情沉静地逼近。「可是,你无路可逃了。跟我一战吧。」

芥川。

因为整面玻璃墙的外面是大海。

「真是值得赞赏,人虎。」不知为何,就算在激流的超大声响中,那沙哑的声音仍然一清二楚。「即使差点被我杀死好几次,还是不死心地挡在我面前。那份韧性、那份运气,很适合作为我的考验。」

抵达通往地下四楼的楼梯附近时,老大终于把敦放下,用力喘气。

这里是难以侵入的金币区块。即使是侦探社也难以侵入,才依靠盗贼的穿墙异能。不过,芥川凭借从大海那侧粉碎玻璃的绝技,轻松侵入这里。

视野的一隅可以看见从墙壁冒出来的黑布,缠住敦的脚踝。

老大轻松地把敦夹在腋下,穿越附近的房门。背后马上响起隔舱壁被切碎的声音,及墙壁碎块落进水流当中的声音。芥川追上来了。

还来不及出声,爆风般扑来的海水已将敦的身体拦腰冲走。

那家伙用唇语对敦说道:「找到你了。」

「我知道。所以——这也是为了太宰先生,我一定要砍断你的头。」

能够与芥川的特殊能力抗衡的,就只有老虎的手脚。要是身体或脸部遭受黑刃一击,立刻就会成为致命伤。想要避开弱点,在这条死胡同里找出活路,就只能选择老虎手臂攻击得到的范围——也就是彼此能够互捉的那种近距离肉搏战。

隔舱壁从下往上升起,剩余的高度不到一公尺。赶得上吗?要是赶不上就死路一条。只差一点——

「有没有搞错啊,不管再怎么说,你……」加布笑了笑,正想继续说下去时,不经意看向海的那头。「……那是什么?」

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老大使用特殊能力,把敦拉进隔舱壁的另一边。因为没有确认隔舱壁的厚度,所以敦也没有预期到。

加布望着玻璃外面的大海,呢喃地说道:

「没错。我想变得像他一样。因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那样的人。」

某个生物一面冒出气泡,一面坠落——不,是下沉。视线固定在敦身上,驱使黑布飘动——

为什么这家伙在这里?

不能跟芥川对战。在不利的地形、不利的距离下,绝对赢不了他。而且就算赢了,也会赶不上正午的期限。

他散发绝对的杀气。表情淡漠,像是独自待在不同于激流地下楼层的另一个地方。

敦心想一定会被岔开话题,但还是开口询问,不料加布干脆地回答:

然而,进一步的绝望袭向敦。在逃亡的前方,隔舱壁正逐渐关起来。大概是用来防止海水侵入而设置的自动安全机制。不过——

不能正面迎战,得制造出某个可乘之机——

敦划动双手。柱子在哪里?墙壁呢?这样下去会出事。在分不清楚上下,受激流摆布的状况下,肯定会被干掉。得重新站摆好架势才行,得迎击才行。

拼命划动的指尖碰到了什么。是门把。虽然不知道该朝哪边转动,总之以老虎的力量死命转动。自觉听到金属「啪叽」的折断声后,门被水压击破。

全身旋转,分不清哪里是天花板。视野内满是白色泡沫,甚至无法掌握现状。

他们逃进的地方,是用来维修管线的狭小通路。老大的魁武躯体要打横才过得去。老大找到下一道门穿越,往更深处奔去。在穿过好几道墙和门之后,来到建筑物深处。

芥川往前。敦退后一步。

敦让虎化的双脚恢复原状,利用束缚力道变弱的空档,蹬墙挣脱黑布,落入满是海水的地板。

得逃走才行。得拉开距离才行。这种又窄又长的走廊是他的王国。

「是为了重要的事。」敦说道。「要是这次的盗窃不成功,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

隔舱壁的厚度——

敦压低姿势。看到敦眼中出现斗志后,芥川淡淡微笑。

敦的虎爪勾住墙壁。流向走廊的海水,如今高度只到腰部附近。但是,水势仍旧构成威胁,下半身快要被拖向后方。虎爪勾住的墙壁被削开,划出四道平行的长长爪痕。

「居然追我追到这种岛来?」敦的声音颤抖。「你那么恨我吗?」

为什么?

玻璃外面,看不见尽头的黑蓝大海中心——有某个生物。

随着激流,敦被抛出门外。

「蠢蛋!这边啦,过来!」

「有哪个呆子会朝那种异能者冲去啊!迎战打胜不是盗贼该做的事,盗贼是避战就偷!你不够格当我的部下喔,又三郎!」

他全身湿答答地跌倒在地。捉住他衣领的,是老大粗壮的手臂。

因冲击力道松手后,敦被冲往更后方。可是,他的身体急速停止漂流。有东西捉住他的手臂。某样黑色的东西——确认之前就本能地产生恐惧。被激流冲走还比较好,被他捉到就完蛋了。

背部撞上墙壁。是水密舱壁,无法再后退了。

「加布,你会当盗贼——我记得你是说,『因为想和老大在一起』对吧?」

敦回应:「或许真是如此。」

人形的野兽。

芥川说得没错。隔舱壁已经关闭,只剩下狭小、无路可退的走廊。

然而,要挡开占满走廊的黑布攻击,成功接近芥川,是不可能的事。

黑布分成两股,如同标枪飞来。

身体骤然减速。整个人受外力影响而前倾撞墙。头发晕,眼前有瞬间发白。

「不是恨。是不撕裂你,我就无法前进。」

但是,情绪高涨,意识无比清晰。是敌人的袭击。那家伙来了。恐怕是为了来杀我。

「喔唷。换句话说,是正义的大怪盗吗?真不错。」

想用口才说服芥川,那比登天还难。只能抱着被撕裂的觉悟往前进。

黑布犹如光束般飞来,削过敦的肩头。鲜血遭海水吞噬,随后才感觉到疼痛。

「我相信啊。」加布笑了笑。「因为你是我的头号弟子。」

敦加快速度往前冲。再这样下去,会变得无路可逃。一旦被逼进死胡同,遭到占满走廊的黑布攻击,老虎的手脚根本难以抵挡。

敦循着他的视线回头。

「不,」敦笑着说道。「我懂。」

可是,和那样的意志相反,扑来的汹涌海水剥夺了敦的自由。激流将敦的身体如同树叶折磨,撞向柱子、撞向墙壁、撞向天花板。所剩不多的空气逸出肺部。

两人的视线交会。

解除手臂的虎化,摆脱抓住手臂的黑布束缚。走廊似乎是呈L型弯曲,蜂涌而上的水势使得背部撞上墙壁。多亏如此,水势变弱,因此有了观察四周的余力。

就在此时,肩膀受到冲击。

因为杀气逼近中。鸡皮疙瘩爬满肌肤。

「见到他时,我认为『就是这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则就不算是『活着』。而且——」

他知道警报声响起。侦测到海水涌入,施设正准备展开紧急应变。糟糕。这样根本无暇搜索武器。

「好猛的景观。」不知何时,加布来到敦身边。「建造这里的家伙绝对是笨蛋。」

手臂捉住敦的衣领,往隔舱壁方向拉。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敦已穿越隔舱壁。

「你不相信吧?」

黑兽填满走廊逼近。

「太宰先生也在这座岛上喔。」

再也没有其他更能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景色了。这里是座岛,也是颠覆世界常识的最新船舶,不论发生任何事都不足为奇的场所。

敦朝脚部施力——

那家伙站在视线前方。自由驱使的黑布刺入墙壁或天花板,固定住自身的躯体。仿佛海水的奔流根本不存在,一动也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敦,对敦发出杀气。

「我原本就打算这么做。走啰!」

敦的脑袋一片空白。

「芥川……!」

下一刻,黑布闪过,将树脂玻璃打得粉碎。

黑兽追了上来。判断在海水泛滥的地板行走会绊住脚步,敦利用虎化的手脚勾住墙面,犹如四脚兽般奔墙脱逃。

冷不防,背后的隔舱壁长出手臂。

芥川的外套蠢动,从布料当中出现一匹黑兽——不,应该是没有厚度的布本身,变化成为立体的野兽。芥川的特殊能力不怕枪弹和火焰,绝对无法破坏。只能闪避他的攻击——

脚踝上的黑布蛇行攀上腿部。如果身体就此被缠住,下场会是心脏被刺而死。

对喔,是有这么一回事。

「只要有『不管发生什么事,跟我走就对了!』的同伴,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获得解决。我没说错吧?对我而言,那就是老大。」

「咳咳……」

背后的芥川说道。

门外是走廊。敦顺着水流滚向走廊后方。

为什么这家伙在这里!

「记住死亡,它就在你身边。向死亡乞求原谅,它正在等你。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感觉不错吧?」

水族馆常用的强化树脂玻璃外面,完全淹没在大海里。倾斜射入水面的阳光在水中形成线条。蓝灰交杂的海中,只有外海才看得到的大型鱼悠游其间。

「你认识那家伙?」老大擦着头上发亮的汗水问道。

「是……」敦边调整呼吸边回答。「他是芥川,黑社会的异能者。」

「看不出来你有那么夸张的朋友,又三郎。」老大苦着脸。「接下来我要去回收加布和维尔戈。我把他们两个丢进上锁的房间,应该不用担心会被杀吧。」

「我……」敦才开口,便被老大打断。

「你先走。反正警卫也会冲来地下三楼这里,最底层的警备自然变得薄弱。我们会先观察状况,再去夺取宝物。」老大笑了笑。「对了,我想起一件事。我去救维尔戈时,他说:『就在刚才,发生有人把类似公事包的东西,带进地下五楼武器库的迹象。』——有帮助吗?」

地下五楼的武器库。那里果然是藏匿武器的地方。

「谢谢你。」

敦起身。芥川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老大他们逃得了,应该不会被穷追猛打。现在要分秒必争,尽快阻止武器启动才是最要紧的事。

正想走下楼梯时,「喂,又三郎。」老大出声叫住他,于是敦回头。

「什么事?」

「你的本名叫什么?」

出奇不意的问题令敦沉默下来。

接着他略作思考,开口回答:

「我叫敦。」

「敦。」老大笑了笑。「平安回来的话,你再告诉我,你不惜假装想偷东西,也要到这里来做的事。」

——穿帮了。敦的背脊发凉,老大已经识破一切。

「去吧,敦,可别死喔。」

「……是!」

敦朝地下奔去。

来到地下四楼后,耳朵开始听见某种巨大机械运转的嗡嗡声。

「没错。」敦点头。

疼痛的真正原因是异样感。

在哪里?得废掉才行!

一下到地下五楼,眼前即被隔舱壁阻挡。

不过,敦的注意力不在房间的装潢,他的视线专注在房间中央,搁置桌上的东西。

地下五楼——秘密之岛的最深处——跟一路走来的每个楼层都不一样。

士兵透过无线电向同伴报告。

是什么呢?敦思考。似乎不对劲。他不像太宰,没有谋略的头脑。但在这次的事件当中,他总是第一个目击到所有发生的事。正因如此,与脑袋转动的速度无关,它在更深处的地方形成疼痛,想要提醒敦。

敦由背后制住他。

「这是……」

首先是没有守卫。虽说至今的楼层也没太多守卫,这个楼层却是完全没有。除了机械的嗡嗡声外,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设施内部的构造,看似军事基地的内部。

上校拔出手枪。

既然到了这个深度,敦推测墙壁对面是让岛屿运作的轮机区。根据作战前看过的资料,在这个深度有控制岛屿浮力的压水舱,及兼作海浪发电涡轮机的螺旋浆才对。

里面没有人。除去入口以外的三面墙壁,皆为超大尺寸的萤幕。室内中央摆放圆桌,圆桌中心放置电话、麦克风及类似通讯端子的东西。相同的物品有三组,分别对着墙面摆放。墙上的萤幕目前没开电源,一片漆黑。萤幕的右上角分别贴着小小的国旗。三面国旗——英国、法国、德国。

也就是说——上校应该不知道这个公事包原本被放在地下五楼吧?

士兵一再挣扎,试图捉住敦的手臂或耳朵,但最后还是力尽倒地。

隔舱壁在敦的面前开启,仿佛一扇自动门。

「恐怖分子也真会想,为了夺取武器,大胆地派遣部下来到地下楼层……这不像是独行侠的他会使出的伎俩。可是,也因此才能巧妙地骗过我们。」

那股冲击传递全身上下。转了半圈仰躺在地后,他才察觉到是中枪了。

公事包!

跟刚才的隔舱壁是同样情况吗?是太宰帮敦开门的吗?还是电脑骇客花袋突破防火墙,成功入侵岛屿的电脑系统呢?不论如何,该做的事和刚才一样。既然没有其他选项,就只能朝开启的道路前进。

敦奔上楼梯,回到地下四楼。或许是淹水的关系,有几个地点被隔舱壁封闭。受此影响,回到楼上的最短距离遭到封锁,只能走别条路回去。

如果是太宰,这时候会怎么做?国木田会怎么处理?侦探社其他社员会怎么应对?

敦蹑手蹑脚地前进。

敦试着碰触壁面。是不久前见过,用来防止淹水的隔舱壁。或许是因为芥川引发的骚动,导致安全装置启动而自动关闭了。可是,上层的地下四楼没有隔舱壁。这样的话,是他的行动曝光了吗?

「呜……!」

一下楼,敦就撞上一堵墙。

上校的确是这么说的。

就在此时,敦身旁的门自动打开。

「真糟糕。」敦嘟哝道。据说公事包被带进武器库里——但这状况根本判别不了哪个是武器库。

楼梯平台传来声音,敦迅速躲藏。四名士兵正在交谈。敦对其中一人有印象,是上校。对方没有察觉到他。上校对部下下达简短的命令。接着士兵们举起枪,列队走上楼梯,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右臂绕过对方的脖子,手臂内侧形成三角形,勒紧对方的颈动脉。左手绕到对方的脖子后面按住,完全固定手臂。士兵的个子比敦要高,所以变成他跳上士兵背后,让士兵背着的姿势。

「目标倒地!」

「上校。」看着对方的脸孔,敦低语。

他企图伸出手,遭到枪击的伤口,和被鞋底踩住的肩膀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他立刻察觉,那不是物理性的疼痛,是由内侧产生的痛楚。有种强烈的感觉由内侧挤压敦的头部。

「我的事不重要。总之,请保护那个武器!时时刻刻派数人看守,万一遭受袭击就毫不犹豫地扔进海里——」

士兵一再抠抓敦的手臂,想要解开束缚,却影响不了敦那箍紧的手臂。完全成形的后绞颈,没有那么轻易就能挣脱。

「原来如此,这就是恐怖分子的目标吗?」

问题是该怎么处理它……

敦没由来地感到好奇,窥看会议室的模样。

三国共同统治的岛屿——敦再次想起这座岛的成立过程。这是什么房间?超大萤幕又是用来干么的?推本溯源,「金币区块」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严格限制出入的区域?

另一个确实的方法,是找出开发这个武器的威尔斯。身为开发者,她应该知道废除这个武器的方法才对。

「言归正传——我们为了逮捕恐怖分子『预知者』,特别加强警戒。已经知道机密区域的地下三楼发生骚动,及监视画面的影像遭到窜改,丧失机能。会发现这些状况是刚才的事,因为不知为何,监视画面恢复正常,显现出你拿着那个公事包在地下四楼移动的影像。好啦——你有什么话想说,恐怖分子?」

前方有士兵。由于对方背对着敦,因此没有发现他。敦迅速转身躲到阴影处。

敦拿起公事包。很轻。虽然感觉得到里面有装金属物品,却轻到不需使用老虎的力量就能轻松提起。

有时疑问会被另一个疑问解决。就像推理小说当中,解决一个疑问会产生新的疑问。敦浮现这样的想法。

被摆了一道。

敦提起公事包,开始悄悄地往回走。

他握住把手。

「拜托饶了我吧……还以为好不容易逮到恐怖分子的部下,却增加了更多莫名其妙的情报。」上校搔着下巴。「你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或是临时编造借口。不过,要怎么向母国说明才好……」

敦吓得跳开。他原本以为是敌人的陷阱,然而,隔舱壁打开后,半个人影也没有。

强烈的异样感在敦的脑中如气泡般生成,正对着敦的潜意识诉说些什么。

「不准动。」士兵语气平淡地说道。「我们获准射杀侵入这个区域的人。你要是抵抗,我们立刻开枪。」

敦松了口气。跟他们正面冲突是有勇无谋的行为。他悄悄地走向地下五楼,避免让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还说,发现监视画面的影像遭到窜改,是因为看到我拿着公事包走在地下四楼。

仅以金属补强外围,朴素实在的外观。约是敦双手能够环抱外围的大小。耐用高级,就算在街头看见,也不会特殊到引人注目。

敦丢出公事包,让它滑过地板。

从现在开始,可说是速度超越正确性,冲刺力超越隐密性的阶段。即便用些稍微粗暴的手段,也必须穿越敌人的防御网。反正得经过闹烘烘的地下三楼,才能回到地面上。保持安静实在没什么意义。

在视线的一隅,敦发现黑色公事包掉在不远处的地上。那是关系到四百万人性命的武器。

是隔着防弹面具的模糊声音。

「在预定地点A压制目标。目标受到枪伤,但还活着。」

黑色公事包。

但是,这个疑问从敦的脑海溜走。重要的,是接下来15分钟的时间。这恐怕会是全世界最重要的15分钟。敦挥开脑中产生的疑问,将意识集中在耳朵与脚上。

「我不是恐怖分子!」敦喊叫。「恐怖分子的目的,是使用地上的那个公事包,把这一带炸飞!期限是正中午,得在那之前拆除公事包里的武器才行……!」

对方是一个人。背对着他,有隙可乘。

突然间,传来熟悉的声音。

视野被渲染成雪白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时,肩膀被沉重的大脚踩住。

还有,面向走廊的每道门都紧紧地关着。那是坚固的防火门,跟壁面的紧密度是连一张薄薄纸片也插不进去。而且没有小窗,无法得知里面是怎样的房间。再加上门的外观全部统一,实在难以分辨。

就偶然来说,这时机太过巧合。应该是太宰,或者窃盗集团的成员在外部操纵隔舱壁。虽然不明就里,但眼前的道路既已开启,哪有不前进的道理。

最确实的方法,是让太宰打开它,碰触放在里面的相机。太宰的特殊能力是经由碰触,让所有的特殊能力失效。而公事包里的异能武器,也肯定能够废除。

敞开的门后没有半个人影,不可能是有人从内侧打开。里面暗得看不清楚。敦提防着是否触动了某种陷阱,但从开门声之后,附近并未传来任何声音。只听到岛屿轮机区在远处运作的嗡嗡声。

他决定强行突破。

怎么办?老大不在,没办法靠穿墙闪躲。虽然也可以找别条路,但是绕太远的话,也有可能会迷路。

在转过走廊转角,继续向前跑时,敦紧急停下。

那不是比喻,是物理上的真正墙壁。

不知为何,监视画面恢复正常?所以才会有士兵们埋伏——不,现在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

经过看似会议室的房间时,敦瞄了室内的时钟一眼。11点45分,只剩下15分钟。不过,目标的地下五楼就在眼前,应该没问题的。

头部随即传来一阵刺痛。敦惊讶地抬头。

没多久,他便找到通往地下五楼的楼梯。

敦侧眼看了昏倒的士兵一眼,接着伸手去拿地上的公事包。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少年?」上校扬起单边的眉毛。「连我的长相也掌握到了,看来恐怖分子还拥有相当不错的情报来源。真是个伤脑筋的时代。」

地下四楼的气氛与至今的任何楼层都不相同。这里的装潢宛如没有窗户的办公大楼,会议室、办公室、总务室和资料室,一应俱全。敦重新体会到这座岛的构造相当混乱。很像是未曾进行沟通,便由各家工厂恣意建造各个楼层,最后再将它们熔接组合起来的样子。

敦进入房间。

敦飞快地转动脑筋。只要由组织化的军队保护这个公事包,犯人应该就拿不到武器了。

地下五楼。

已经没有时间了。搜索所有房间来找出武器,是绝不可能的事——怎么办呢?

公事包穿越士兵的双脚之间,朝前方滑去。突然出现的公事包令士兵大吃一惊,眼睛追逐可能有问题的滑行公事包。

乍看之下,那里不像武器库,也看不出是哪种用途的房间。狭小的方形格局,天花板上只有小小的间接照明。墙上挂着铁丝网,吊着许多从未见过,类似手枪的奇妙机械。

随后——肩膀感受到强烈的冲击,敦被震飞。

「别一口气对老年人说这么多话。」上校安抚地说道。「换句话说,是这么回事吧?恐怖分子会使用这个武器,把这一带炸飞。所以在那之前,你想把武器带出地下五楼,送到安全地点。」

这个招式只要瞄准喉咙的气管,就能让对方窒息而死,也可以像这次瞄准颈动脉勒紧,让对方昏倒,而不是杀死对方。这是在侦探社里工作久了之后,由国木田训练出来的招式之一。

预测敦的行进路线,一开始就举着枪等他过来。现在回想起来,隔舱壁封闭不得不变更撤退路线、满是破绽的士兵背对他站立,都是为此设下的圈套。

虽然抱怨这个也没用,但各个楼层的楼梯并未连续设置,是非常不方便的结构。如果有事要从地下二楼到地下五楼,得走过相当长的一段路。大概是为了保全方面的考量,故意这么做的。这里的设施不注重便利性,而是要让外敌难以进入、难以离开。

敦还来不及思考要如何处理隔舱壁,问题就解决了。

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三名举着步枪的武装士兵围着敦。其中一人踩在敦的肩膀上,进行压制。

是埋伏。

敦奔过走廊。

敦吓得退开。

「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了!」敦咬紧牙关呻吟。「那个公事包……是恐怖分子的武器……得废掉才行……!」

地下四楼很安静。虽然有几名把守据点的站岗士兵,却不见走动巡逻的士兵。几乎都赶去支援地下三楼的骚动了吧。毕竟玻璃破裂,不明人士与海水一同侵入。警备总部现在应该从上到下都乱成一团,没有精力去注意其他楼层。万万没想到,芥川的袭击带来声东击西的效果。

那么,为什么上校会肯定地说出地下五楼呢?

敦看着上校。

上校也看着敦。

仅仅瞬间的视线交会,上校和敦已看穿彼此的心理。敦觉得上校的心态转趋强硬。

上校似乎也从敦的表情当中,看出他察觉到了某种危险。上校的眼中清楚地亮起直到刚才为止,都还看不见的东西。那是冷酷、残忍的叛徒光芒。

不妙!

「所有人放下枪。」上校骤然对士兵们下令。

「不行!」敦反射性地大喊。「不要放下!」

士兵们毫不起疑地遵照长官的命令放下枪,等待下一个命令。

然而,没有下一个命令。取而代之的,是上校把子弹射向部下。

喉咙被射穿的部下们还来不及移动手指就已倒地。

「什么……!」

接着,子弹射向想要采取行动的敦。虽然敦紧急扭动身体,避开要害,但子弹还是贯穿肺部附近的右胸。敦发出无声的惨叫。

「在做大事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上校确认过手枪里剩余的子弹后,丢开弹匣,将新弹匣装进手枪里。

「没想到就连放烟火的时间也都知道。是岛上传闻的『守护者』给予庇佑吗——还是采取更恰当的方法,使用了特殊能力之类的?」

「咳咳……」

敦发出呻吟,喉咙带着血腥味。肺部灼热,双臂根本动不了。即使如此,还是得设法才行。再这样下去——

「……我不是异能者,但过去的部下当中,也有使用特殊能力的人。以超越常理的强劲为傲,在战场上被称为英雄。可惜他死了。……英雄全都早死。」

上校以熟稔的手法拉开手枪的后膛锁,把子弹送进弹膛。

上校举起手枪射击。第一发射中敦的大腿,削过皮肉。仿佛锯子搅动神经的剧痛令他发出呻吟,却还不到动弹不得的地步。

「与谢野医师已经治好你的伤。看样子,你相当乱来呢。」

敦认为:「我的体内有野兽。」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野兽。那家伙现在仍然在咆哮、撕扯、狂暴地反抗。不知为何,那家伙似乎有否定受伤这件事的力量。不是治愈,也非复原,而是否定。那家伙之所以能够否定受伤,我想是跟我的出生有关。跟纠缠我十年以上的疼痛外衣有关。

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包围走廊的白烟也迅速抵达敦身边。透过鼻腔吸入瓦斯的敦,随即感到意识昏沉。

敦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之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状况。脚受伤、醒来,国木田在一旁。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想不太起来。

那些人被抓了吗……

再次醒来时,敦躺在陌生的床上。

在无法闪避的空中中弹,敦的身体喷出鲜血,溅上天花板。

「太宰先生……?」

上当了!

「为什么……是为了什么……」

「是啊。」国木田的视线稍微往上移,看着空无一物的空间。「犯人是个谨慎的家伙,应该早就做好那种程度的防盗对策。既然不可能扣押武器,就只能逮捕犯人了。因此我们利用船长,把假的公事包放进武器库里,让你盗走它,再让犯人透过监视画面看到那一幕。最后照着我们的预期,误以为真货被盗走的犯人打开假的公事包,作为陷阱的瓦斯喷出。这就是剧本。」

肩膀被撕裂,胸口被贯穿,最后连脚都被扯断,是宛如灵魂消失的疼痛。然而,就算那样,敦还是忍住了,因为那是值得忍耐的疼痛。敦知道只要他想那么做,就能顽强地抵抗疼痛到任何地步。

「你也是异能者吗……!」

不过,眼前就像这样,武器的威胁解除了。这全是因为假的公事包引出了上校。

敦和上校同时发出惊呼声。

铿——不祥的声音响起。迅速经过走廊转角后,上校与敦之间的隔舱壁正在升起。是上校利用墙上的操作面板进行手动控制。

他讨厌疼痛。

敦的意识急速远离世界。

已经无法用言语和这个人沟通。

朦胧的意识中,敦听到隔舱壁移动的声响。困住脚的隔舱壁开始下降,被解放的敦落到地板上。

从懂事开始,敦的周遭便充满疼痛。被刺伤的疼痛、被殴打的疼痛、手冻伤的疼痛、头痛、空腹的疼痛。那些疼痛总是像衣服一样紧贴着敦,勾勒出敦的身体轮廓。疼痛使得敦认识到他自己。除此以外,他不知道认识自己是何人的其他方法。

「别想逃……!」

敦前进,露出犬齿。像是被那股气势压倒,上校倒退一步。

「那么,太宰先生一开始就预料到这点而设下陷阱……?」

敦呻吟。

「!?」

「你醒了吗?」身边传来声音。是国木田的声音。

糟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人影的确是这么说的。那么——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仿佛下颚被阖上,隔舱壁与天花板密合。即便是虎脚,也抵抗不了设计作为抵挡水压侵入的水密舱壁咬死天花板的力道。

他的身体贴着隔舱壁,举枪对准敦。

朝着快要闭合的隔舱壁间隙跃去,像跳高选手一样扭转身体,擦过天花板,越过隔舱壁。

因疼痛而晕开的视野中,敦发出不成句子的喊叫。

只要那家伙否定受伤——那么我的伤口也一样,不可能会不消失。

「你们是无辜的。可是,倘若不施放巨大的烟火,我的话就会被遮盖过去——在武器引爆的同时,已死部下们的真相也会公诸于世。只要把存在多国军阀的横滨租界整个炸飞,即便是各国政府也无法加以掩盖。」

「说了你也不懂。只是——要唤醒熟睡的人,就必须制造巨大声响——如此而已。」

上校提起公事包,将手放在锁扣上。

「那个武器——真正的武器,现在还被保管在地下五楼最深处的防灾避难室。上校已经自白,武器放在特殊的秘密金库里,金库需要有密码和上校的指纹才能打开。换句话说,你的目的——『找出武器加以保管』,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达成。」

「住手……别那么做……」

即使把脚扯断。

不行——

公事包喷出白烟。

「怎么会……这个是假的……?」

开口的同时,将子弹全部射向敦。

「我听说横滨是魔都。」上校一面更换弹匣,一面说道。「没想到,这样的少年拥有特殊能力,穷追不舍地想要阻止计划。」

「由于你的奋斗,横滨免于毁灭。」国木田看着记事本说道。「上校被捕,遭到严密的监禁。另外,那群盗贼也被关了。他们带着宝石松露,大摇大摆地走在外面,被警卫逮捕。」

敦跃起。胸部的伤口早已止血。即使喉咙的弹孔流出血来,也不是会对行动产生影响的伤势。

烟雾的另一头响起声音,是熟悉的声音。这声音是——

此外,敦在空中失速的脚,膝盖下方部位卡在隔舱壁。

子弹刺入敦的喉咙。

自动打开的地下五楼隔舱壁及武器库的门、太过简单就到手,还有突然恢复正常的监视画面。

上校——在敦的正下方。

「哎呀呀,幸好事先做了以防万一的安排。」

「犯人是岛上的高层人士……这在很早的阶段就猜到了。如此一来,武器很可能被藏在除了犯人本人之外,谁也无法取得的地点。所以我才用了『饵』。」

单脚被隔舱壁「咬住」,敦整个人倒吊壁上。虽然挣扎着想要逃脱,但是虎脚太过强韧,没办法扯动前进。

上校边开枪边后退。敦举起手臂抵挡子弹。

敦的眼前浮现老大他们一边走,一边得意地展示战利品的模样。

刚才上校所在的位置,半个人影也没有,只放着公事包。

他打算在这里使用武器。

瓦斯、武器、四百万人。

上校坐在地板上,手伸向公事包的锁扣。

「敦,休息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

锁扣被解开,公事包被打开——

敦让手脚虎化。肌肉爆发性地膨胀,白色虎毛倒竖飘动。

「什么……?」

「欢迎光临。」

敦跳跃。

「他们不懂。光靠书面和握手是无法结束战争的。不把那个地狱里发生的所有恶梦、所有邪恶都摊在阳光下……部下的灵魂就得不到救赎。」

「你知道这个区域为何存在吗?」上校伸手去拿公事包。「这座岛原本是为了大战的和平而建造的。争执、互相杀戮,最后就连开战理由都遗忘的疯狂三国,凭借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建造出来,作为进行和谈的岛屿。不过……」

脚骨折断,肌肉被压平的声音在天花板上响起。

来到侦探社之后,疼痛的质感有了变化。次数减少,也不再凄惨。相对的,必要性的惊人压力将敦的身体扯得四分五裂。

一瞬间,敦不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在做什么。他有种奇妙的感觉,似乎他做了梦。因为那场梦,他忘了带走重要的东西就陷入沉睡,然后清醒。这里是哪里?刚才做的梦是什么?在那场梦里,他好像中弹、脚被夹住、吸入瓦斯——

上校的声音无比冷漠地响起。

为了他人绝不明白的理由,这个人想死,和四百万人一起死。

敦试图起身,试图呐喊着飞扑过去。可是,从喉咙迸出来的,只有水泡破裂的声音,及弄脏嘴唇的吐血。

听到这番话,敦才发现身上的枪伤和骨折的脚都复原了。

他好像有对人影说了什么。但在理解自己说的内容之前,敦的意识已被白夜包围。

「我无意说明那些。」

「冷静点。」坐在身边的国木田,一面在记事本上写字,一面说道。

「现在几点了?」敦跳起来。

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达成……

提着公事包的上校在弯过走廊转角后失去踪影。要是现在跟丢,他会立刻启动武器。敦无视脚上的疼痛,朝上校追了过去。

「正午是我军对部下发出攻击命令的时间。我听说,遭参谋总部陷害,被当作叛徒的部下们只好逃亡,以『拟态士兵』之名辗转流落到横滨,最后失意而死。……当时的我可以阻止那个奸计,但我却什么都没做。这是为了赎罪。」

穿越隔舱壁的瞬间——敦领悟到自己的失策。

敦双手按住壁面,想要往前移动。骨头和肌腱发出断裂的声音。然而,上校看到敦的行动后,露出落寞的笑容,将手放上公事包。

定晴一看,这里是来岛上后,最初造访的饭店房间。

得阻止他才行。

难道——

「还动得了吗?」上校举枪对着地上的敦。「对不起,害你受苦了。」

野兽——老虎,是我的某个部分展现于外的姿态。虽然还不知道是哪个部分,但只要那家伙起身咆哮,我也不能不站起来。

某种机关启动,封于内部的瓦斯喷出。出奇不意喷出的瓦斯立刻将上校吞没。上校不停咳嗽。

毒瓦斯。这是——催眠瓦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毛倒竖。钢索般强劲的肌肉增加收缩力量,让敦的身体加速。一步、再一步,隔舱壁由下方升起,封闭了走廊下半部的空间。伤口冒泡渐渐痊合,由行走变成奔跑,再由奔跑变成疾奔。

原来一切都是太宰的计划。他让敦拿出假货,刻意让犯人夺取。

上校镇静地俯视呻吟的敦。

这么说来,上校说过,「不知为何,监视画面恢复正常,显现出敦在地下四楼移动的影像。」当时他没有深入思考理由——那是太宰刻意要让上校看见敦盗出公事包,所做的安排吗?

而且还让上校相信假的公事包是真货,完完全全地上钩。这表示不管是敦还是上校,打从一开始就被太宰玩弄于股掌之上。

至少可以事先告诉我吧……

不是没有一点想要闹别扭的心情——如果反过来被要求:「为了让犯人相信公事包是真的,你要演得逼真一点喔,拜托你了。」敦会以「绝对不可能」为由拒绝吧。他绝对会表现在脸上。身经百战的上校,不可能会没有察觉到。

不论如何——这样事件就解决了。侦探社的工作完成。接着只要打包行李,准备回家。

敦心想:「离开之前,能不能稍微观光一下呢?」难得过夜用品都带来了。

和侦探社社员玩一整晚的双陆棋……

「好啦。」国木田突然开口,阖上记事本起身。「我去回收那个武器。船长和太宰已经先下去了才对。特务课的委托,是命令我们把武器带回去。真是一群会使唤人的家伙。」

国木田说完后,窥探般地看着敦。

「你要一起来吗?」

敦略微犹豫了一下,摇头说:「不了。」

敦想要去一个地方。

盗贼三人组似乎被关在敦和国木田曾经待过的那间禁闭室。根据国木田的说法,已经做好万全的穿墙对策,用不着担心他们会逃走。

移动期间,敦考虑着一件事。能不能给予他们特赦呢?他们是罪犯,但本性并不坏,让人无法憎恨他们。而且事实上要是没有他们,四百万人的性命也无法得救。利用这点来跟特务课交涉,有机会获得法外开恩,无罪释放吗?

这需要他们发誓再也不犯法吧。但是,老大看起来是绝对不会脱离盗贼这行。比起特务课,反而是老大比较难说服的样子。该用什么说词呢……

想着想着,敦来到禁闭室门口。看不到守卫。是因为岛上的核心人物——上校叛变的缘故,无暇顾及此处吧。敦敲了敲铁门。

门自动打开。

敦讶异。他们不是遭到监禁吗?还是有特殊的铁链或枷锁,才会不必锁门呢?

不,难道……他们已经逃走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跟国木田说的一样,逃狱大王的名号确实比大怪盗更适合他。敦急忙开门,往里面看去。

发生了什么事?恐布分子……上校死了?为什么?是谁下的手?上校不是这起事件的幕后主使吗?

「那是表示……」

『敦,你现在在哪里!』话筒那头传来国木田急切的声音。

敦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生命失去的瞬间。

「不会吧。」敦的脸色大变。「是某国的机关吗……?」

「可是……这样的话,窃盗集团为什么会被杀?」

「这种时候先动脚而不动脑,往往不会有好事。」太宰淡淡地笑着说道。「你发现了什么?」

况且,敦成功地阻止了武器启动。

他错了,这座岛烂透了!

敦想起那个人真挚坦率的眼眸。

没想到,敦的猜测全部落空。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呢?

敦正想回头朝鞋印的方向奔去时,手机响了。

真正的恐怖分子。

「不能让那么危险的一伙人夺走武器。」

「我的名字不是又三郎,是敦。加布,我马上去求救!」

敦握着电话,回想至今见过的关系人脸孔。有谁可能会是幕后主使呢?

换句话说,老大他们逃走了。

敦正想奔进钟塔入口时,位于入口前方的人物叫住他。

「怎么会……」

这座岛是人工制造出来,在海上移动的地狱。

有人过来杀了维尔戈,加布和老大当然会吓到。接着,迅速使用烟幕弹,乘对方不备时逃离这里。利用穿墙异能,两人穿越铁门。血鞋印就是那时留下的。

从开膛手杰克一词来说,最先联想到的幕后主使是芥川。可是,假如芥川是犯人,他的行动未免太不一致。他没有不惜从海中闯入杀敦的理由。而且,芥川没有动机。因为武器一旦启动,港区黑帮的地盘也会化为灰烬。

『这次的事……似乎还有内幕。』国木田的声音,比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还要僵硬。『这终究是我的想象,上校可能受到利用,成为启动武器的执行犯。虽然不该妄下断言或事先揣测……但只要这么一想,就能说明目前的情况。上校是被人灭口的。』

「是有必要确认他们的真实身份。而且,这又是特务课直接交付的委托。」

敦看向加布的血泊后方。加布倒地的地点是步道的小型楼梯上方。一开始敦没有发现,加布的后方有一公尺左右的落差。

「抱歉……那似乎不可能了,又三郎……」

「窃盗集团……被杀了。」敦呻吟地回答。「所有人都死了。」

他想起维尔戈生前的模样。行为举止像是疲累的行政人员,总是为老大的无理取闹感到困扰。即使如此,他还是一位具有真本事的技师,是窃盗集团不可缺少的一员。

「慢着,敦。」是太宰。他和平常截然不同,眼神平静。

不会吧——所以,是真的?是她吗?

岛上已经发布紧急状态的警告,规劝观光客留在室内。敦全速奔过空无一人的观光区。

怎么会,不可能!

他睁大眼睛,有如石像僵硬,眼中没有光采。地面上的血泊比加布要少,颈部的伤口却依然喷出细细的血液。

『武器不见了!』国木田打断他的话大叫。『金库被打开,武器被偷走了!现场掉落上校被切断的手腕,恐怕是以此破除指纹验证!』

来不及了。

他死了,不可能会看错。他的喉咙被划开,倒卧在喷出的血泊当中气绝身亡。依然僵硬地维持着睁大眼睛,理解到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之前一秒的表情。刚死没多久,顶多是五、六分钟前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维尔戈会死?

因此,维尔戈被灭口。然后,瞬间逃走的老大和加布也被追杀……

「……搞砸了……」加布按住腹部,气若游丝地呻吟,脸色一片惨白。「老大他……在后面……」

加布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那个声音只算是风从隙缝间穿出的声响。加布也是致命伤,因急性失血导致血压下降,再过不久生命就会消失。

「欸……又三郎……」加布脸部抽搐,仍旧尽力挤出笑容。「听说你……不是盗贼……」

「是啊,我是侦探社的调查员。」敦呼唤般地说道。「往后要我怎么道歉都行,要我怎么补偿也可以!所以你要活下去!」

手臂至此失去力气,落在血泊当中。

威尔斯杀害维尔戈和上校,盗走武器——老实说,敦不相信这项假设。应该不是她。她对自己的特殊能力被移作杀戮武器感到痛心,独自来岛上要阻止大屠杀。会让敦回到过去,也是为了阻止武器启动。

不过,在进入接近钟塔的林间步道时,敦领悟到自身的想法太过乐观。

「我无法断定。」太宰耸肩。

「怎么会!那上校他——」

刚开始来到这座岛时,他认为这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岛屿。虽说是为了工作,能够在这么棒的岛上过夜,真是太棒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状况是她期望的状况。

他发现在距离尸体不远的桌子下方,有个燃烧过的东西。是类似烧焦的黑色金属板碎片。敦对它有印象,是老大的烟幕弹。老大利用特殊能力藏在体内,紧急时用来逃走的炸弹。

敦看着位于树林前方的钟塔,时间是12点42分。

敦疾奔。

——你来当我的头号弟子!大盗贼的弟子的弟子!

敦确认加布和老大的相关位置。血泊和加布在悬崖上方,老大在悬崖下方。老大那边没有留下太多血迹。恐怕是两人在同一地点遇袭倒地,只有老大跌落悬崖下方吧。

有人倒地,倒在血泊当中。

『这是超紧急任务。赶快找出武器。我和太宰搜索地下楼层,你负责地面。凡是可疑的家伙就全都打倒!』

「这部分也不脱假设的范围,例如……窃盗集团的技术人员,透过网路拦截到某个不妙的情报也说不定。某个会让那伙人惊慌的情报。」

时间旅人——H·G·威尔斯。

是谁杀了维尔戈?就时间上来判断,他是在身为犯人的上校因瓦斯昏睡之后遇害的。杀他的人不是上校,那么会是谁?

太宰把它往地上一丢。看似长方形机器的物品,受到落地的冲击而断成两截。

他奔向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加布的手按着腹部。当敦伸出手,他微微地皱起脸。

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奔跑前,敦早已迅速起跑。

加布想说什么?因血压降低导致脑部缺氧,意识往其他地方去了吗?

幕后主使。

『听说被杀了。在警卫稍不注意的一瞬间。』

他的目的地是位在岛中央的钟塔。那座塔附近的树林里,有威尔斯用过的地下室才对。是敦看着那架相机的亮光,让意识飞向过去的那个地下室。只要到那里去,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

——除了一个人之外。

「加布,你怎么了?老大在哪里?」

「加布!」

敦不希望如此,不希望她的正义感全是阴谋的一部分。

然后——犯人现在也追杀着他们俩。

「原来如此。……我则是发现了这个。」太宰举起抱在怀中的黑色物品给敦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敦的脑中一片空白。

那么充满自信的老大。向往亚森·罗苹,以大怪盗为目标的开朗人物。把同伴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的男人。

敦不经意地往脚下看去。红色的血鞋印延续到出口,是从地板上的血泊中离开的。鞋印不完全,难以推测脚的尺寸及鞋子的种类。然而,似乎可以确定移动的步伐相当大。

「比方说,这么假设好了。和我们侦探社一样,有一群人来回收武器。他们运用最新机器,接受过彻底隐瞒自身来历的专业训练。不过,他们的作战目的,不是阻止武器造成的大屠杀,而是为了把那份强大的力量收为己有。」

「太宰先生。」敦喘着气说道。「但是,不快点的话,武器会……」

「……!?」

小型电脑?点火湮灭证据?

「是在某个旅馆的房间里发现的,是小型电脑的残骸。还细心地洒上油点火,彻底湮灭证据。其他还有窃听器、望远镜、小型无线电,全都被烧掉了。」

事情说得通。

国木田会说到这种地步,表示情况相当紧急。敦答复后挂断电话。

老大就倒在那段落差的另一头。

然而,没有其他人选。

「振作点!我马上去求救!」

「还周到地弄坏火灾警报器。差一点就酿成大火。……听说租用那个房间的房客,严格命令员工不准进入房间。你不认为是个奇怪的房客吗?」

「加布,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

为什么?为什么加布非死不可?为什么老大、维尔戈非死不可?

对了,窃盗集团的三人应该是一起被关在这个房间。也就是说,老大和加布没有被杀。至少目前为止是如此。

「国木田先生,现在——」

「是吗……敦,听我说……」加布伸出颤抖的手。「我的名字是……加布、里、耶……」

一阵风骤然吹过树林,树木响起不祥的沙沙声。

敦不经意地想起——「上次」进入那间地下室时,需要破坏、撬开门上的铁链。当时她从怀中取出军用短刀,试图破坏铁链。那是一把相当大的刀,要划开人类的喉咙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那么会是谁?有动机、有能力、可以轻易把上校等级的军人当作棋子的人物——敦想不到任何一个那样的人物。

在塔的顶楼,他发现一道熟悉的人影。西装加上金发——肯定是威尔斯没错。

维尔戈死在房内。

仿佛料到敦的疑问,太宰竖起食指说道:

「既然已经回收武器,他们就不用待在这座岛上了,应该会迅速撤离。如果对方是个组织,那么同伙会驾船或飞机来接走他们才对。根据我的直觉,我认为会是飞机或是武装直升机。就算我们是侦探社,也无法用肉身和那种东西对抗。但是,只要预测过来的方向,至少可以知道他们的来历。」

太宰指着他头顶上的钟塔上方。

「你也知道,这座钟塔具备舰桥的功能。只要使用位在顶楼观测室里的雷达设备,不管是船舶还是飞机,都能在相当早期发现它的接近。可惜,岛上的人因上校的事乱成一团,无暇警戒飞机。」

意思是,只能由我们去了吗……

「对了。」敦忽然想起来。「我看到威尔斯在顶楼的观测室里。」

「那么……传说中的异能者小姐,在那么重要的地方做什么呢?」太宰意有所指地微笑。「我们去问问她吧?」

他们决定和「上次」一样,在顶楼的前一个楼层出电梯,爬梯子前往目的地。

安静地爬上梯子时,敦暗中感到混乱。威尔斯——她是哪国的秘密机关探员吗?实在难以想象会有那种事。她说过,开发武器的人是她。正因如此,所以前来阻止武器启动。敦不认为那是谎言。

再怎么想也没用。威尔斯操控时间的特殊能力很惊人,但那不是战斗方面的能力。若是单纯的比武,老虎异能占上风。只能问她本人了。如果有需要,不惜动武。

爬完梯子,来到顶楼。敦仅仅探出头去,悄悄地窥看情况。

观测室和之前看过的无异。四周墙壁采玻璃帷幕墙,可以清楚看到碧波的大海和蔚蓝的天空。

他立刻发现威尔斯的身影。她坐在窗边的圆椅上,眺望窗外。

敦向着太宰点头。

接着他悄声地跨过梯子,接近威尔斯。幸好她背对着敦。自从来到这座岛上以后,他已经相当习惯不发出声音地移动了。

他把右臂虎化,将虎爪抵着威尔斯的脖子。

「请不要动。」敦压低声音。「虎爪连钢筋也能撕裂。手枪或短刀都伤不了这条手臂。」

威尔斯没有回答。

「请告诉我,威尔斯小姐,杀死加布的人是你吗?杀死老大和维尔戈先生,夺走武器的人是你吗?为什么!请回答我!」

「慢着,敦。」随后进入房间的太宰,冷静地说道。「样子似乎不对劲。」

突然间,太宰停止动作。

太宰先生的特殊能力无效化是很强大,却不是战斗方面的特殊能力。我就算受到枪击或刀刺,也都还能行动,可是太宰先生不行。不立刻处置的话,会有生命危险。

敦想起加布的杀害现场。倒在血泊当中的加布,和掉到背后悬崖下的老大。他有看见老大喉咙的伤口,却没看见加布腹部的伤势。原来那是老大的血。加布划开老大的喉咙,制造出血泊后倒在那里。老大的身体被推落后方,因此老大四周的血迹才很少。

坚固的墙壁因冲击力道粉碎。犹如撞上汽车的冲击,令敦全身麻痹。

那家伙在观测室里慢慢画着弧线走动,同时缓缓地转动短刀——散发蓝光的钢铁刀刃。

——据说祂拥有任意改变岛屿形状,保护岛屿不受任何外敌攻击的力量。

「果然还是冒了一身冷汗,因为这个人是最大的难关。……你说得没错,他是个很棒的师父,又三郎。」

此时,威尔斯的身体慢慢倾倒。

那家伙将短刀从太宰背部拔出。鲜血一口气冒出来。

「想要得到武器的第三国,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太宰的神情当中,流露出敦从未见过的情感——惊讶。「烧毁的电脑也是伪装。很有一套不是吗?真是周到——那家伙现在就在这个……」

太宰慢慢地抬起头,接着茫然地低语:「被摆了一道。」

大颗冷汗流下敦的脸颊。

太宰倒在地上,露出想通一切的冷笑。

那是一只巨大的手臂。地板的材质违背物理法则,像泥土一样变形,化为手臂。手臂的长度比加布的身高还要高,手掌的大小足以单手捉起敦。那只手臂轻松挡下敦使出浑身力道的一踢,手掌表面毫发无伤。

太宰口中喷出鲜血。

「怎么会!」敦退后一步。「为什么她会……她不是事件的幕后主使吗……」

然后露出浅笑。

太宰把手放在下巴,嘀嘀咕咕地思考着。眼睛随着只有太宰自己看得见的景象,高速地左右移动。

「我是指这里的设备。完全没有受到破坏的迹象,不管是雷达还是望远装置,全都还在运作。」太宰一面确认测量桌及其周围的所有电子设备,一面说道。「如果我是敌人,来到这里之后,不会仅仅刺杀威尔斯小姐就回去。只要这里还在运作,逃脱路径……不管是天空还是大海,就连海底也在监视范围内。敌人无意逃走吗?不,不如说,这根本就……可是这么一来……」

人体急速失血时,会因血压降低造成末梢血液循环停止,进而导致重要器官机能,代谢严重障碍。症状首先是交感神经紧张造成的苍白和频脉,末梢组织的代谢性酸中毒。不过,最大的问题是心肌缺血导致心肌收缩无力——也就是心脏停止跳动。这状态称为「出血性休克」。

「你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呢。」加布说道。「算了,我也不是为了要让你接受而活的。再见啦,又三郎。」

『那我走啰,敦。』

「咳……啊……?」

逐渐下沉。加布的脚仿佛被淤泥吞噬。

「加布。」敦让双手虎化。他根本不记得右臂已经虎化。「很抱歉,我不打算手下留情。」

「什么……?」

「国木田先生!请立刻带与谢野小姐到钟塔来!太宰先生被刺伤,心跳快停止了!」

「噗咚」一声,头部沉入地板,加布消失。

老虎的一击连铁柱也会弯曲——然而,加布的脸色丝毫不变。不只如此,就连脚尖也文风不动。

太宰笑了。

「你是……岛屿的『守护者』?」

敦的眼睛无法离开太宰的嘴唇动作。嘴唇继续开阖。

敦蹬地板,向前冲去。

持续失血。

「敦,刺杀她的刀刃,是她的私人物品没错吗?」

「我对你说了很多谎。」加布的语气平板。「但也不全是谎话。加布是我的本名,身为盗贼一员的事也是事实。虽然成为其中的一员,是老大来到这座岛上之后的事。」

以等同子弹的速度接近,朝加布的头部挥出右拳——晃个虚招。接着利用上半身转动半圈的力道,踢出老虎的右脚。

敦想起船长的话。

太宰的嘴唇开阖。敦读出他的唇型。

从这座岛落成开始,就一同存在。

太宰想要转头。

「加布。」依旧被巨大手臂捉住的敦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这座岛。可是,我才不会保护岛上的人。即使有人祭祀、有人念祷词,我也无意守护人类。」加布一边下沉,一边嘻嘻笑。「那我走啰。我会随我高兴地使用武器。这座岛的景色也该换了。」

「怪了。」太宰眯起眼睛说道。「短刀刀柄上沾有少许的油。是烧毁电脑时的油。如此一来——说不通了。」

太宰的发言像是被夺走般地停止。

加布沉入地板。与制造手臂是相同的异能效果吧。波纹在地板上扩散开来,腰部、肩膀陆续下沉。

「我的确杀了他。可那是『一度』,一度杀了他。我真的很尊敬那个人,那个人给了我必要的东西。」

『不像我想的,那么,了不起嘛。』

「难道……你是……」

「……加布?」

在此同时,加布的脚下开始产生变化。

「让开,加布!」敦的声音像被拉紧的弓弦。「我要带走太宰先生。只要让人在岛上某处的与谢野小姐治疗,就能透过治愈的特殊能力得救。」

加布说得没错。

「咳咳……!」

「你是赢不了我的,又三郎。」加布苦笑说道。「因为我在你学会读书识字前,就已经用这份力量在守护这座岛了。」

不停地冒汗。

敦看着短刀刀柄。那是军用短刀——和她用来破坏铁链的刀子一模一样。

太宰想要捉住背后那个人,却无法如愿。维持伸出手臂的姿势转了半圈,曲身倒地。

太宰先生,

敦迅速掏出手机,联络国木田。

石臂蓦地从敦的侧面伸来。还来不及采取闪避动作,身体就被巨大的手臂捉住。手臂继续伸长,将敦打向背后的玻璃帷幕墙。

然而,背后的某人把刀子插得更深、扭转。响起骨骼被撬开的咯吱作响声。

太宰的胸口冒出刀尖。

「你不是说你尊敬老大吗?」敦以生硬的声音询问。「你割开尊敬的老大喉咙,杀了他吗?」

绝对的死亡!

是招揽我进侦探社的人。

「敦……」太宰的声音微弱响起。「别跟那家伙……动手……那家伙是异能者,不……是特殊能力本身……」

「哎呀?」加布挑高眉毛。「是这样吗?根据我的调查,你的师父会让特殊能力失效。换句话说,你口中那项治愈的特殊能力,会变得无效不是吗?」

「太宰先生?」

不管由谁来看,太宰的伤都是致命伤。宽刀贯穿胸部,切断好几条重要血管。不是用手按压就能止住的出血量。

她死了——

从地板长出来的手臂代替加布,挡下敦的这一踢。

「是的,没错。」

『终于,来了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YES,也是NO。」脖子渐渐下沉地板,加布微笑说道。「我是守护者,同时也是破坏者。名字是加布,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特殊能力的名称是『神秘岛』。……那么再见啦,又三郎。」

威尔斯的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衣服被染成鲜红。

敦总算敲碎石臂,奔向太宰身边。

「太宰先生!」

死亡!

敦自始至终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连眨都没办法眨,捕捉了所有的细部动作。不过,理解此事意义的脑袋冻结了。

「我也一样。」

敦全身颤抖。

「不管何时看,那都是很棒的特殊能力,又三郎。」加布动也不动地站着。「呃,还差我一截就是了。」

太宰想要说话。他张开嘴,以惨白的脸孔对着敦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在通过喉咙之前,声音早已失去原本应得的能量死去。

「什么!」

敦的脑子「轰」地变得灼热。

「说不通?」

「咦?」

敦看着加布。不管再怎么看,加布都比敦年幼。而且这座岛是在十四年前建造的,当时加布还是幼儿吧。

加布没有回答,摇了摇食指。

与谢野是侦探社的女医师,拥有治愈能力。可以在刹那间治疗濒死之人的外伤,是位了不起的能力者。但是,她无法让死人复活。只要在太宰死亡前将他带去——

那家伙在大腿上拭去短刀的血迹,接着看向敦。

传说的守护神。

身体落在地板上,发出笨重的声响。

『你说什么?』听得到话筒那头有国木田的声音,及类似激战的声响。『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那边的情况不对劲。有激烈的打斗声、枪声、房屋摇动的轰隆响。

『地面突然冒出数不清的手臂,还开始随机攻击!侦探社全员出动,总算挡了下来,但是,我们光是保护观光客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怎么会这样……

那么,太宰先生他——

太宰倒在地板上,双目紧闭,露出小孩期待星期天的欢喜笑容。现在也像是会说「骗你的」,然后站起来的感觉。

可是,手腕上测不到脉搏,也没有呼吸。

「国木田先生。」敦一面用手指确认太宰的胸部,一面报告。「心跳停止了。」

『是吗……敦,』国木田的口吻似乎在勉强压抑着什么。『你记得顺序吧?』

「记得。」

太宰拥有特殊能力无效化的能力,治愈异能对他起不了作用——

那是真的。

然而,还是有方法可以用特殊能力治疗太宰的伤势。

『问题是这场攻击。』国木田心有不甘地说道。『要一边避开这场攻击,一边前往钟塔,时间实在不够。敦,你知道发动这场攻击的异能者是谁吧?』

「我知道。」敦回答。

『打倒他。』

国木田简洁说道。

『愈快愈好。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家伙恐怕也拥有那个武器。为了不要再有更多人牺牲,你要打倒幕后主使。』

打倒加布。

敦握紧拳头。

可是,就跟「上次」无法挡下热壳一样,没办法永远拖延太宰的失血。威尔斯持有的异能机器——相机外形的「时光机器」——并未具备那么强大的能量。延长的时间最多能撑二十分钟。从现在起算再过二十分钟——下午13点14分时,两人将无法复活。

碎裂声响彻街道。

「别看我这样,我的特殊能力在守护方面受到相当好评。不好意思啊——」

脚沉入石板路当中,动弹不得的芥川周围,陆续长出石臂。十只、二十只,不断增加。

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个战场的情况,仿佛暴风雨横扫之后的景象。

首先,让太宰的心跳停止。在这时间点上,通往脑部的血液会停止供给,名为太宰的人类死亡。这个瞬间,特殊能力无效化消灭,特殊能力可以在太宰的尸体上产生作用。

砖瓦建造的房屋被劈成两半后倒塌。古色古香的风车小屋从地基处爆开炸裂。石片和土块到处散落,地面上处处可见研钵形状的空洞。

「别看我这样,异能战斗我见多了。」威尔斯说道。「我大概猜得到。即使是特殊能力无效化的能力,在死亡状态下同样无法发挥效力。换句话说,心跳停止的那位太宰——太宰的尸体不会产生特殊能力无效化的作用。所以,延迟时间的特殊能力会生效。」

「我能够延长那个男人二十分钟左右的寿命。利用我现在还活着的相同方法。所以带我们过去,拜托你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他想要救太宰。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愿意做。然而,问题实在太多。其中最关键的问题是——

不过,就算有这样的异能冲突,还是有一丝机会。

敦搀扶着威尔斯走出去。

敦默默地点头。

芥川瞪大眼睛。加布没有任何举动,黑兽的动作也和平常无异。然而,别说是伤害加布,黑兽连碰也碰不到他。

在那之前,必须打倒加布、平息岛上的骚动,将与谢野带到太宰身边才行。

接着,迅速对外伤进行紧急处置,施行心肺复苏术。选择所有医院通用的一般心肺复苏术步骤就行了。利用自动体外心脏去颤器(AED)进行电击,让太宰的心脏恢复跳动。

威尔斯看着敦的眼睛说道。

「威尔斯小姐……」

加布是什么人?他的目的是什么?敦有数不尽的疑问。但是,现在无暇满足个人的好奇心。得尽快打倒他,消除障碍才行。

没想到——

「别在我的面前制造更多的死人堆。」

大地摇动的轰隆声、类似粗重柱子被切断的坍塌声。能够引发如此战斗的异能者,在这座岛上并不多。敦朝着声音的来源奔去。

「我不拼的话,太宰先生会死掉。」敦瞪着前方的一点说道。「我当然会成功。」

巨大的手臂群逼近芥川。他的双脚卡住,无法闪避,也无法攻击加布。

「而这一点——也跟那个男人复活的唯一方法有关。」威尔斯看着敦说道。「不是吗?」

加布举起手,左右的地面随即长出土色手臂,采取防御主人的姿势。

「严格来说不是。不过,就你来看是如此吧。反正你没有知道详情的机会。」

「啧……」

黑兽回头,企图咬下加布的头。但是,利牙又是直接穿越加布,只咬到空气。仿佛在攻击雾霭。

带着想要哼歌的表情,眺望岛上。

原本就有自杀癖好的太宰讨厌这个方法,甚至严格下令「绝对不准用!」可是——

可是,刚才已经见过加布的特殊能力,应该是制造出石臂的特殊能力。难以想象他还有其他特殊能力。另外,假设他有其他的特殊能力,那到底会是哪种特殊能力?能够让薄黑刃不伤害到人体,而是让它穿透的特殊能力——

那是一切都像影子的人物,唯有视线冷酷锐利地刺来。黑色外套被满是尘埃的风吹动飘扬。

「我的特殊能力除了能够一度让意识回到过去之外,还能在某个程度内控制周遭空间的时间流逝。」在搬运的路上,威尔斯以嘶哑的声音说道。「现在就是利用那个方法来延迟我的失血。利用相同的方法,应该也能延迟那个叫太宰的男人死亡的速度。」

能够处理外伤吗?心脏会因电击复活吗?心跳停止造成的缺血时间,能够短到不让重要器官坏死吗?必须达成的条件太多,成功率却不太高。但不是零。另外,这个抢救方法距离死亡时间愈短,成功率就愈高。

是威尔斯。

敦茫然地看着对方。威尔斯的胸部被刺穿,应该已经死了。

两头黑兽开始撕咬石臂的手腕。

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所有准备已经就绪,接下来只要等待威尔斯和太宰确实断气。用不着着急,悠闲地散个步,再等数十分钟就行了。因为不管怎样,他们都没有方法抵抗。

对于能够吞噬空间的黑兽来说,活人的肉就跟没有硬度的水块一样。芥川想象对方从两侧被撕开,完美地成为三等份的模样。情况应该会变成那样才对。

「真是件怪事。」人影说道。「让人虎逃走后回来一看,竟是陌生人拿着那个武器。」

芥川的外套膨胀,表面开始蠢动。

「守护?」芥川歪头不解。「这土块是守护?我还以为是新式的握手,才停止攻击的。」

「我拼了!」敦低吼。

那些混乱和惨叫对加布来说,只是形成状况的记号之一。

敦让威尔斯和太宰横躺在林间的地下室里。威尔斯虽然疲累到无法起身,但还是使用相机外形的异能道具,暂时操控室内的时间。敦在「上次」见过的蓝白光充满室内,与外界的时间隔离。如此一来,多少能延长太宰和威尔斯的「死亡期限」。

敦想起来了。在「上次」,尽管烧尽一切的特殊能力在地面上肆虐,位于地下的那个房间却是清凉无事。那就是「延迟房内时间」造成的结果吧。

反正一切都会消失。

「你认为你会成功吗?」

敦犹豫不决。这一分一秒都是太宰生命的沙漏,丝毫不能浪费。

加布轻松地说道。

只有这个方法。

「『罗生门·颚』。让杂食的野兽吃这种土块,有点太过粗食呢。」

「呜哇,近看真的好恐怖。小孩会哭喔。」

突破手臂防御的黑兽,从两侧咬住加布。

「呜哇,好恐怖!」

芥川的外套分裂,从中迸出两道黑刃。

利用生与死的瞬间时间差,及特殊能力发动条件的差异点。这个方法的话,可以对特殊能力绝缘体的太宰使用治愈异能。

她脖子上的相机发出微弱亮光。

「这是……操纵大地形状的特殊能力吗?」

步行的加布手上提着毁灭武器。是从地下五楼抢来的真正公事包。只要运用他的能力,侵入地下机密区域,夺取藏匿的武器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重要的是,要让侦探社夺走它。所以他才会一再使用计策,扮演丑角。

「什么……?」

「明知故问。」芥川说道。「我要依序达成两项目的。首先就从眼前的猎物开始。」

在侦探社里正式接工作之前,敦学习过各种特殊能力是在哪些情况下发挥哪些功能。死后还能持续发动的特殊能力极为罕见。不管是敦还是国木田,就连太宰也一样,一旦死亡,特殊能力便随之消灭。

「可是……太宰先生能让特殊能力失效,控制时间的特殊能力恐怕……」

「这是有时间限制的作战。」威尔斯呼吸轻浅。「我和太宰一起待在地下室里等你。要是过了二十分钟,就算待在时间流逝变慢的房间里,我和太宰的致命伤都将无法挽救。在此之前,你得打倒那名『守护者』,把治愈异能者找来。大家的性命就扛在你肩上了。」

然后,拥有治愈异能,侦探社与谢野医师的能力,是「完全治愈濒死之人外伤」的能力。也就是说,只要变成濒死,就有可能治疗伤势。然而,在此同时,太宰的特殊能力无效化将会出面阻挡。一旦与谢野的特殊能力无法生效,在这种没有完备医疗器材和输血设备的地方,将无法进行治疗。抢救行动恐怕会是白忙一场。

不,那也是加布真实的一面。胆小的盗贼。粗暴、火气大,打从心底尊敬老大的盗贼。虽说那个加布已被消灭,但他还是对割开那个人的脖子一事感到心痛。

破坏和杀戮并非加布的目的,那只不过是前往目的地的通道。然而,只要那是通往保护自身安全与安宁的最近通道,不论杀人还是破坏,加布全都不会踌躇。

岛上已经不见人影。地面冒出会动的「石臂」,令观光客乱成一团。由于避难所也是岛屿的——加布的一部分,因此无处可逃。码头上挤满了想要逃走的人,但能够出海的船只全被「石臂」扣押。

这句话促使敦下定决心。

加布举起手。接着,芥川脚下的石板路开始下沉。石板路化为泥泞,接二连三吞噬芥川的脚跟、脚踝。

「那可不见得喔——我有个主意。」

半晌后,加布才察觉到对方是在跟他说话。

「不好意思,因为受伤,我无法自行走动。这附近有我的地下基地,带我到那里去。那里是用来防止热壳侵害而盖的房间。他的特殊能力也无法轻易侵入才对。」

「是吗。」人影——芥川略为转身。「看来是你从人虎手上夺走了那样东西。抢夺武器和解决人虎,要是能两者一次解决就省事多了——世事总是不尽人意。」

是特殊能力造成的闪避吗?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抓住敦的肩膀。

施行心肺复苏术后,从心脏跳动,到血液输送脑部之前,存在着刹那的时间差。在这期间,心脏跳动成为「濒死」,治愈异能将会生效;而脑部停止运作中,太宰的特殊能力无效化将不会造成妨碍。

无意间——抬高视线的加布,发现那里站着一道黑色人影。

要找出加布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树林的另一头,扬起战斗的粉尘。

以国木田为中心,大家早就绵密地研究好,想死的太宰真正死去时,立刻让他复活的方法。而敦也牢牢记住那个最好的方法。具体来说是这样:

人影对四周的骚动无动于衷,就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石板路中央。

这段时间差,大约是零点五秒。

「你的特殊能力似乎也很可怕。」加布浅笑。「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无数的石臂包围芥川,有如手臂丛林。

「啊啊,这个吗?」加布对他举起手上的公事包。「它算是必要的东西。再说,要是不知情的家伙启动它也很麻烦。」

「什么……!」

「但是……」

搬运太宰和威尔斯不是轻松的工作。只要有老虎的手脚,勉强是能搬运两名大人,但两人的身高都比敦还高。结果是敦将两人扛在肩上,让两人的脚尖拖地来进行搬运。

黑刃刺中举高进行防御的手臂表面。但只有刺进少许,黑刃便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刺。

黑刃变化。枪状的尖端大幅度地蠢动,化为张口的野兽下颚。

加布走在石板路上。

这些步骤要是成功,太宰就会从「死亡」转为「濒死」状态。

黑兽确实咬破加布的肉体。明明是如此,加布的身体却没任何变化。宛如海市蜃楼,锐利的黑牙仅仅穿越加布便了事。

「没有时间了。」敦痛苦地低吟。「得在两分钟内为太宰先生进行心肺复苏术。但是,我的攻击力无法突破那家伙的特殊能力。再这样下去——」

还有,战场处处竖立着被腰斩的石柱,宛如战场的墓碑。

断裂的石柱,其实是加布的「石臂」。遭到腰斩,停止动作后就置之不顾。而切断手臂的异能者是——

「你真了不起!该不会背后也长了眼睛吧?」

「你打算埋住我的脚,来阻止我闪避吗?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用不着闪避。全都归还尘土吧。」

黑色风暴缠身的芥川持续砍断手臂。另一方面,加布坐在废墟中物色来的椅子上,悠闲地眺望战局。

芥川渐渐沉入大地。大地化为泥泞,缓缓地吞噬芥川,为此,他无法移动或是闪避。然而,芥川不为所动,继续迎击加布的攻击。在芥川的周围,石臂与黑布激烈冲突,形成将所有物体切开压碎的破碎空间。不管是怎样的人类,都不可能在那个空间生存下来。

「等我一下,又三郎。我先解决这位黑色大哥。」

坐在椅子上的加布仅仅移动视线,对着敦说道。

被发现了——

由于加布的这番言行举止,操控黑刃的芥川也将视线扫向敦。

「人虎!你——」

「哎呀,你居然分心,这个大好机会我就收下了。」

芥川脚下冒出三只手臂,呈螺旋状包围芥川。是无处可逃的包围攻击。

「不够看。」

芥川让外套像伞一样旋转,将手臂从中间切成一断一断。

没想到,被切断的手臂就像液体恢复原状般愈合,再度攻击芥川。

「我忘了说,那些是特制的手臂。」

「啧……能够再生的手臂是吗。」

巨大的五指袭向芥川。无法动弹的芥川被三只手分别捉住肩膀、腰部和脚,遭到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量掐紧。

「咳啊……」

「七大叛徒」。

所有人都以为凡尔纳是「为了终结杀死父母的战争」而参与活动,其实不是。他纯粹是想为七大做些什么。

然而——这么说来,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相同。连指尖也充分注意,毫不马虎的气息,或许和加布有共通点。

这是特殊能力?真令人难以置信。居然能够产生如此的力量,这已经远远超越特殊能力的常识。

敦敏捷地做出反应。

「慢着。」震动空气的低沉嗓音传来。是芥川。「人虎,你刚才说什么?『救太宰先生』?」

空间朦胧地发光,开始形成人类的外形。那是一位高个子的青年,比太宰稍微年长。分明是个不认识的人,气息却令人感觉似曾相识。

当时,包含凡尔纳在内的「七大叛徒」,决定执行前所未有的大规模作战——在人工岛「标准岛」上举行和平会议。为了替早已疲惫不堪、失去持续作战能力,却还是不肯后退的国家们带来和平——把各国的最高主事者绑架到这座岛来,强迫他们签署和平条约的作战计划。

在一个上下左右不明确的地点,连自己是站或坐都不清楚的地方。一秒后跟一小时后的差异暧昧不清,是冷是热也不知道。

墙不只一道。呈放射状的三道墙,把整座岛分隔成三部分。分隔英国、德国、法国领土的超长巨大墙壁。

「这跟你没关系。」

我想救他,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骨头碎裂声响起。被掐紧的部位溅出血来。

「哎呀,那个想法不好玩喔,又三郎。」

之后,凡尔纳再次变得孤独。

这个梦是什么?就连少年是谁也不知道——却不知为何,敦清楚地知道少年是孤独的。盯着天空和大海的那对眼眸当中,闪着跟敦相同的亮光。位在清澄眼眸深处的是确信。确信世界不是只为了善待自己而存在,确信地狱就在他人心中。

若是敦一个人,或许能靠老虎的手脚爬上二十公尺的断崖。不过,他在攀登时会极度欠缺防备。一旦遭受那些石臂攻击,就会轻易地被捏碎。想要带着与谢野越过这道墙,是更加不可能的事。

在知道老虎的真实身份后,我就一直在想,没有一天不去想这件事。

听到某人的声音,敦睁开眼睛。

不可能有那种事。他的年纪和加布相差太多。眼前朦胧映照出来的青年模样,年纪大约是加布的一倍。举止和语调也不同。相对于挑衅粗暴的加布,眼前的青年举止沉静,像是图书馆里的图书馆员。

芥川和敦同时开口。

「咳咳……!」

坠落的敦逼近地面。敦以为自己会重重撞上地面,实际上却没有撞击。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招。」加布微笑。「你在勒昏警卫大叔时,表现超棒的。或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你是个相当粗暴的家伙。」

「不需要建筑业者对吧。」加布依然坐在椅子上笑着。「为了拯救同伴,要攀登看看吗?比看起来还要吃力喔。」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YES,也是NO。」凡尔纳跟少年加布说着相同的哑谜。「『他』不是人类。」

是由岩石、土壤和树木构成的墙壁。岛屿地基部分的钢骨也包含在内。另外,高度并不寻常。就在敦的眼前,墙壁犹如地壳变动地快速成长,一下子就超过二十公尺的高度。这段期间,大地持续着死亡痉挛。

其间,无数的军队、谍报机关侵入岛上,尝试救回本国的重要人物。不过,在凡尔纳的能力面前,任何武力皆无用武之地。他的特殊能力虽然只适用岛上,但相反的,只要敌人进入岛上,就是无可匹敌的强大。凡尔纳逐一击退特殊部队及异能者刺客,吸收那些特殊能力后变得更加强大。

「喂喂喂。」加布受不了地插嘴。「你们两个怎么开开心心地动起手来呢。你们认识吗?感情挺好的嘛。」

芥川仍旧双膝落地,利用外套制造黑刃。敦以虎眼看清飞过来的那道黑刃,在即将刺中前转头闪避。

是墙壁。

敦在那里看到了陌生少年的梦。

「你还有意识吗?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老虎是什么人?为什么自己会具备老虎的力量?老虎和自己到哪个部分是相同的存在,从哪个部分开始是个别的存在?为何——有人非得因自己的特殊能力受苦不可?

他?是指加布吧。你不也是加布吗?

来自全世界,人种和国籍都不相同的七个人。他们的共通点,是全为超级的异能者。还有,他们坚决认为怎样都要结束这场大战,为此不惜染指各种恶行,无视所有道义。

自从在战争中失去父母以来,凡尔纳就对世界封闭内心。他身怀冰冷的孤独,对于人生也不抱任何期待。

那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少年。少年坦率的眼眸中闪着孤独,独自一人不停地盯着岛上。那是一个没有观光设施、没有发电风车,什么都没有的全新岛屿——空无一物,称为荒野也不为过的岛。少年站在岛的中心。

特殊能力是什么。

强烈的冲击力道,让敦的身体弯成ㄑ字形。一股类似灼热的疼痛感窜过内脏,视野染成鲜红。

敦改变前进的方向。正面迎战果然没有胜算,只能伺机闪开攻击,到与谢野身边去了。

加布看着敦,接着笑了。「难得你置身大灾难的正中央,就看看有趣的东西再走吧。」

将手指形状的弹头——从地面高速射出吗!

「那么,你就继续看梦的后续。」空气散发的光芒逐渐增强。事到如今敦才想到,这是现实空间?还是他自己产生幻觉——被埋在土中缺氧,因而看到死前的幻觉罢了?

炮弹接二连三重击失去意识的敦身体。

某种东西随即射向敦的腹部。

「你……」

你是谁?

「继续上啰。」

唯有孤独像是吞下的冰块碎片,强烈地冰冻敦的胸口。

凡尔纳成为那七个人当中的一分子。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特殊能力的名称是「神秘岛」。他能把作为自身领土的岛屿设为特殊能力的范围,吸收在那座岛上死亡的异能者能力,是极为罕见的特殊能力。

「好啦,你要怎么办?」

那就是降临在凡尔纳身上的转机。他有了同伴。收留他、改变他的人们。能够互相托付性命的共犯们——就像侦探社对敦也是那种存在一样。

那他是什么?

直到刚才还是道路的地方升起墙壁。

结果,在反战派的民意助长下,和平会议的签署被认定具有法律效力,战争终于结束。

「真是特别啊,又三郎。」加布笑了笑。「我开始想要那种特殊能力了。那么……这招如何?」

然后消失踪影。

一颗炮弹浅浅地击中肩膀,敦的身体扭转。在姿势转换的瞬间,双臂环抱大小的弹头,笔直地打中敦的太阳穴。

「我要先告诉你,你是无法离开这里的。」青年模样的加布——凡尔纳坦言。「只要『他』无意释放你就没办法。因为这里是在他的肚子里。我觉得很抱歉,没有力量能够帮你。」

敦环顾四周。那里是个狭窄的圆形空洞。由于空气本身隐隐发光的缘故,因此能够模糊地看到空洞的轮廓。看来不是梦境或死后的世界。

「这里是岛的地底。」仿佛读取了敦的思考,那个声音在空洞里响起。可是,到处不见声音的主人。是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我所剩余的力量,只能制造这个空洞。再过不久,它也会消灭。」

他跳过最初袭来的巨大手掌,随后在从旁挥来的拳头表面着地,并再度跳跃。蛇形弯延地彻底躲开从地上袭来的无数只手臂。

地面上下摇晃。

四周空气的质感也变了。渗入世界的轮廓,外侧和内侧的感觉消失。带着自己飞向某个遥远之地的失落感,敦沉入那个世界——情报的大海当中。

「噗咚」,敦好像听到溅湿的声音,他的身体便沉入坚固的大地之中。

当然有。

他躺在某个地方,某个黑暗的地方。他没死,还活着。

「人虎。」呼应主人的杀气,芥川的外套飘扬。「你要我千刀万剐杀了你吗?」

「不怎么办。」敦看着加布说道。「我反而铁了心。要救太宰先生,就必须打倒你。」

射中敦腹部的是「手指」,巨大石臂的巨大食指。朝眼前的地面一看,大地出现相同大小的空洞,并冒出发射过什么的烟雾。

「才没有。」

地面产生波纹,有如无底沼泽将敦吞噬。从背部开始,身体、脖子,依序下沉。敦的视野隐约看到黑布飞来,似乎是想救出最后剩下的头部。但是,还来不及确认那是什么,敦的全身已沉入岛中——

仿佛被雨水折磨的树叶,敦的身体在空中飞舞。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完全估计不出断了几根骨头、内脏被挤压到什么程度。唯有含糊的死亡气息淡淡地、冰冷地包围他的意识。

因冲击力道失去意识。敦的头部猛烈摇晃,头骨发出叽喀声。

「什么……这是什么……!」

「是不是幻觉,只能由你自己来判断。就跟这世上的所有事物一样。」在亮光中的凡尔纳说道。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连芥川也赢不了吗——

那是一群罪犯们的称呼,他们在过去终结了将全世界都牵扯进来的大战。

岛屿在震动,像是所有一切都在痉挛的震动。敦无法打直膝盖,不由得将手撑向地面。

敦想要呼唤那名少年,却说不出话来。只要想接近少年就会远离,只要想看清少年的模样就变得暧昧不明。

「我想让你看样东西。」凡尔纳说道。「是他的——这座岛的记忆。没多少人知道,更没几个人谈论。但你非看不可,老虎少年。多亏你的同伴——拥有特殊能力无效化的那个人,我才能像这样暂时出现在外面。在我看来,你想要救那个人,对不对?」

可恶!

「这下伤脑筋了。」加布耸肩。「没办法,我就一起对付你们两个吧。」

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是个沉默内向的少年。

他们运用各自的特殊能力,绑架各国首脑或是军方的最高领导人,监禁在这座岛上的机密区域。对他们进行说服、胁迫,有时是利用特殊能力进行类似洗脑的行为,终于让他们同意和谈。这部分结束后,接着陆续绑架掌握各国媒体界的关键人物,或是军需产业的重要干部等等,他们认为会对持续大战造成影响的人物,重复同样的举动。

「你的攻击我都见惯了。」敦瞪着芥川说道。「你少碍事,我得打倒那家伙才行。」

他看到了——某人的梦。

加布说话的同时,无数的手臂袭来。

「醒过来吧,老虎少年。」

十四岁那年,一个转机降临到凡尔纳身上。他的特殊能力被发掘,加入某个组织。

那名少年是岛的守护者。孤独、高洁、就连他本人也不爱自己。没有人陪在他身边。他的眼中只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专注的程度令人感到悲伤。

加布?

背后传来岩石碎裂般的惊人声响。敦转头确认。

敦立刻明白加布的意图。这样他就不能去找与谢野了。

既然如此,这里是哪里?

「我是凡尔纳。」再次读取敦的思考,那个人说道。「这座岛的守护者,儒勒·加布里埃尔·凡尔纳,『七大叛徒』之一。」

地面上出现无数个空洞。从地面朝向空中,从百座炮台射出的百颗炮弹对准敦袭去。速度也和炮弹不相上下。敦睁大虎眼,设法闪避。但数目实在太多。

「我不屑。」

「是『特殊能力』。」青年断言。「你想过所谓的特殊能力,是怎样的存在吗?」

芥川设法以无数的黑刃切断石臂,将它们化为粉碎的碎片。在此同时,他承受不住伤势而双膝落地。

「七大叛徒」当中有人死去,有人消声匿迹,凡尔纳则独自一人留在岛上。为了不让战争再度爆发,主要国家需要有不论国际情势如何紧张,都能秘密沟通交流及进行交涉的设施。岛屿因此被保留下来(敦在地下四楼看到,安装巨大萤幕及通讯器的会议室,就是为此而设的设施之一)。

凡尔纳很孤独,但还是没有放弃保护这座岛的任务。七大的同伴需要有归属之地。为了七大重聚的那一刻,得守住不受全世界威胁的标准岛才行。就这样,凡尔纳成为「守护者」。

接下来的十四年,多少有些动荡,却也算是和平的日子。战争结束时还是位少年的凡尔纳成为青年,表面上以岛上职员的身份生活,持续关注岛的维护。

可惜,和平不过是争斗和争斗之间的短暂休息。在经过十四年后的某一天,岛上有史以来的最大异物混进岛屿。

毁灭武器「壳」。还有追逐它而来的时间异能者威尔斯。

认定事态严重的凡尔纳立刻行动。他自称岛上的观光客「加布」,与威尔斯接触,识破她的真实身份。判定她是足以提供协助的人物后,便和她约定两人合力从恐怖分子手中夺回武器。

对于岛上的守护者来说,要发现藏匿的武器并不困难。问题是怎么夺回它。身为恐怖分子的上校,总是带着一群完全武装的部下,不能让他们看到凡尔纳的特殊能力。凡尔纳的特殊能力与战争史上的重大犯罪有关联。除了相关人士之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项能力。话虽如此,凡尔纳太过善良,无法连同部下们一起杀死。

此时凡尔纳想出一个计划,他决定利用前阵子侵入岛上的窃盗集团。他们不是声名大噪的窃盗集团,是每次行窃都失败,一再逃狱的别脚家伙。但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墙——很适合隐藏身份,出没岛上各处。凡尔纳利用过去吸收的「控制外表年龄」特殊能力,化为少年的模样。跑去要求对方收他为弟子,并轻易获得许可。

借助老大的特殊能力之力,化为少年模样的凡尔纳顺利来到武器所在地,经过一番战斗后,不但打倒上校,也顺利回收武器。可是,一件预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女性异能者威尔斯被流弹击中身亡。

她是一名优异的异能者,但不适用战斗方面。只要被子弹射中,就会立即死亡。她的死带给凡尔纳极大的打击。十四年来都以「守护者」自居,却连一名女性的生命都救不了。然而幸运的是,他立刻想出拯救她的方法。

运用「吸收在岛上死亡的异能者能力」这项能力,夺走威尔斯的回到过去能力。然后跳回55分钟前,阻止她的死亡。

作战成功了。凡尔纳回到55分钟前,与她重逢。再度跟上校对战,获得胜利。

就在这时,凡尔纳察觉到一件事。如果此时再次吸取回到过去的能力,凡尔纳是不是能够再度回到过去?

时间旅行者威尔斯的特殊能力,只能让每个人拥有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不过,只要用守护者凡尔纳拥有的能力去夺取回到过去的特殊能力,在使用该能力的时间点上,就永远都是「最初的一次」。换句话说,可以忽略「只能回到过去一次」的限制。

虽说阻止了武器启动,还是有士兵牺牲。此外,也没问出武器的出处、上校的目的,便把上校打倒了。再次回溯55分钟——不,一再回到55分钟前,尽力追求最好的未来。那样的尝试是否可行呢?

就结论来说,那个假设是正确的。

凡尔纳一再倒转时间,一再重复夺取武器。十次、二十次,但是每次都有人受伤。不是船长,就是士兵们,或者窃盗集团的成员。要实现完美的世界,比凡尔纳想象得还要困难。只要一度达成目的,的确就会产生「下次、再下一次一定能够做得更好」的渴求。

在进行这些尝试的期间,凡尔纳发现一个他始料未及的变化。

时间拉长了。

敦全身使力,想要挣脱束缚。但身体无法挣脱,动也不动。

他打算就这样——把我们绑在柱子上,等待太宰先生死去吗?

某一次,最大的「误差」发生了。就跟大部分的事物一样,刚开始只是细微的偏差。对武器传闻感到不安的船长,向外泄漏此事。偏偏还是传进了拥有领海的日本政府,管理异能者的秘密机构——异能特务课的耳中。而且,特务课动作迅速,将侦探社送进岛上来。

那一刻终于到来。他看准了太宰即将识破真相的瞬间,最大意的一刹那,拿短刀刺穿太宰。只要他的心跳停止,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只要太宰一死,他就能够使用特殊能力。只要时间旅行者威尔斯一死,就可以夺取回到过去的特殊能力,重新回到过去。这样加布就赢定了。

外套迅速化为无数道黑刃,切开埋住芥川的柱子。周边化为无数碎片,芥川的身体获得自由。

「是这样没错。」敦断言。「因为——」他想要进一步说出理由,但没办法好好地解释。

「蠢货。果然太宰先生加入侦探社是错的。」

但是,查过外部的情报纪录后,加布知道太宰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太宰进入侦探社后,解决了无数起事件。而且,见到他实际进行侦察、确实地接近武器的手腕,让加布不由得提高警戒。老方法是行不通的。更别说,被称为岛上守护者的强大防卫异能,完全不适用于太宰身上。正面对战太过危险。想要欺骗、杀死太宰,需要使出大规模的障眼法。

下次遇见时,他不会留情。侦探社社员一登岛,立刻把他们全部杀光。如此一来,威胁加布的事物就不会再出现。

杀了太宰,特殊能力无效化就不会发动。

加布的情况是「岛屿」。而凡尔纳的情况,是岛屿的力量太过强大。

「咳……?」

「芥川。」敦苦着脸说道。「太宰先生在钟塔附近的地下室里。虽然濒死,只要把侦探社的与谢野医师带去,就还救得了他。你可以帮忙吗?」

这里是钟塔正上方。地表不自然地隆起,形成完全覆盖钟塔的巨大圆筒。敦他们在最高处。圆桌形的台地中央有根柱子,敦被埋在里头。

一开始是55分钟。慢慢地,回溯时间从56分钟、58分钟,一直不断延长,最后变得能够回到好几个小时前。技巧纯熟后,特殊能力随之成长的例子是常有的事,但凡尔纳完全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发现。那真是令人欣喜的失算。时间愈长,能够重新修正的情况也变多,能够拯救更多的人远离不幸。数小时、数日——凡尔纳开始抱持希望。只要像这样,持续回到遥远的过去,是不是就能再度和同伴们重逢?是不是能够进一步越过十四年的时间,让战争本身消失呢?

是芥川。只留下胸口、肩膀和头,其余部分都被埋在柱子里。他的嘴角破裂,额头流血。即便是那个芥川,也打败不了加布的特殊能力。

「芥川……!你……!」

明明才刚诞生,却无法跟任何人共享状况,只能独自活在反复的时间里。

「呣唔唔唔唔唔唔唔……!」

刺入的黑刃在喉咙深处再次分裂,化为无数的细针,侵蚀敦的体内。

「这里是——」

前方传来声音。

太宰先生总是想死。

不过,碎片随即像影片倒转般地互相结合硬化。芥川还来不及移动,就被困回原来的位置。

「啧!」芥川咂嘴。「那么能够击中他的,就只有你的拳头是吗。」

他又将永远地活下去,加布的目的就只有这个。

风鸣声响起。

特殊能力无效化的威胁,对加布来说,有如抵在喉咙上的利刃。

然而,在重复了数万、数十万次的时间当中,难免会有意外发生。一点点的误差就会对未来带来重大变化。有时是上校自杀,有时是威尔斯识破加布的阴谋。每次加布都以累积的知识和谋略去应对,排除所有特殊状况。到最后则是杀害威尔斯,吸收回到过去的能力。

好亮。不见原先的地底阴暗。我怎么会在这里?

身体埋在像是墙壁的东西里。露出墙壁的只有脸、胸口和肩膀。其他部位被石膏固定,无法动弹。他被埋进某种巨大柱子般的东西里。

「我的特殊能力对他没用。」芥川露出些许情感。「黑刃全部穿透。其中到底有什么玄机?」

「就是这么回事。」加布点头。「也就是说,比你们更强的我,有资格活下去。」

加布一再重复相同的时间,从中学到知识和智慧,也得到聪明和狡诈。加布对此感到满足。他只想活着,没打算进一步去做什么。加布很幸福。

穿透——

只要太宰和威尔斯一死,加布就能吸收回到过去的特殊能力。要是他回到过去,杀死什么都不知道的侦探社社员,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加布了。

「因为到目前为止,没人知道我的事。」加布耸肩。「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即使说了也没人相信。而且,即使有人相信,重设时间就会全部忘记。所以——」

敦突然懂了。

「你似乎在地底知道了很多事,我想问问你的感想。」

足以让人眼前一黑的剧痛。然而,手脚被困住,根本无法抵抗。宛如所有的神经都被锉刀磨平的疼痛,令敦呼喊出声。

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样的话,只好赌上另一个可能性。虽然是极不情愿的可能性——

「可笑。」芥川嗤之以鼻。接着看往敦的方向。

岛屿的特殊能力消灭凡尔纳本人的人格,夺走肉体。

芥川的黑刃刺向敦的喉咙。

「太宰先生的心事,没有半个人了解。」芥川看着敦说道。「对我来说,有不能让他死去的理由。可是,他的内心世界没那么简单,你别多管闲事。」

「别再做这种事了。」敦说道。「这么做一点用都没有,总有一天会迎向终结。一再重复相同的时间,活在永远当中是错的。」

「可恶的特殊能力。即使想要撕裂他的本体,罗生门也没办法伸那么远。」芥川咒骂。「小子……是你赢了,杀了我吧。」

最后他察觉到身体会动弹不得,不是刚才的体验造成的。他的手脚被绑住。身体是真正地、物理性地动弹不得。

飕飕的风声唤醒敦。

他想和某人分享这个状况,希望某人对他做出评论。

「你说资格?」敦以生气的口吻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要比资格的话,能够救他的人不是你,是我。因为你曾经败给我一次!」

「有趣。」芥川的笑容充满恶意。「在这种状况下,这实在是有趣的笑话,人虎。你和我所处的状况不同,明白吗?我做得到,而你做不到的行动。」

然后,他的嘴唇横向拉开,露出带有狰狞邪气的笑容。

「你也这么想吧,黑色大哥?」

但是,如果让太宰先生以这种形式丧命,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在表面上,那跟凡尔纳一样,是活在反复时间当中的生命。回到过去,夺回武器,再次回到过去。可是,他的目的跟凡尔纳不同。岛屿守护者凡尔纳的目的,是避免人们不幸,但对加布来说,人类的生死无关紧要。

敦的老虎也一样。敦可以借用老虎的部分力量,却无法控制老虎本身。完全变成老虎的敦会依照本能四处闹事,没办法想象会伤害谁,或是破坏什么。所以才会强韧,也因为不具意图而无误。

敦很惊讶。就加布来看,敦应该是阻止他达成目的的妨碍者。太宰一旦复活,就会对岛上造成困扰。没有立刻杀死知道真相的敦,还真令人匪夷所思。

「拜托我吗?」芥川嘲笑。「这是你来这座岛后做出的最愚蠢行为,人虎。要是办得到的话,我早就脱离这里了。」

石头再生的速度太快了。

芥川的黑外套蠢动。

的确如此。老虎的拳头能够攻击那个加布。

「杀?」加布歪着头。「我说过吧?我无意杀你,只想在时间到之前聊聊天。又三郎的师父死掉之前,消磨一下时间。」

「感想?」敦反射性地回问。

异能生命体「加布」诞生。

突然间,芥川露出淡淡的嘲讽笑容。

加布笑了笑,视线看向敦的旁边。

话虽如此,和人类相比,身为异能生命体的加布意识较不稳定。敦的老虎也一样,只能短暂出现在外面。一旦停止回到过去,时间开始正常流逝,自我意识就会在不久的将来消灭。特殊能力——加布不愿如此。他不想消失。意识消灭,他又将沉入不知是何处的黑暗当中——光是想到这点,他就无法忍耐。

「原来如此。」敦恍然大悟。「那是老大的特殊能力,『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体』的能力。他从老大的尸体上吸取了能力。你的薄布不管攻击几万次,都击不中加布。」

加布不是人类,也无法理解人类的本能。可是,「不想死」的灵魂呼喊,强烈地刻划在他的存在核心。如同所有的生命。

加布谨慎地演练计划,然后实施。他刻意让侦探社执行「夺取武器」的任务,等待他们漏出破绽。绝对不能被他们察觉,也不能直接面对太宰。光是被太宰碰到肩膀,加布就会消灭。

所以不杀我?

「你做了美梦吗,又三郎?」

敦吃惊地看向身旁。

「总有一天会迎向终结?」加布挑起眉毛。「当然会来。你们人类也是啊,总有一天会死。跟我一样。你会对别人说『反正会死,就别活了』吗?你这家伙真有趣,又三郎。」

当然会寂寞。

侦探社里有加布的天敌,那就是太宰。太宰能够让碰触到的特殊能力失效。本身即为特殊能力的加布,其核心位在岛屿的地底深处,就算太宰碰触岛上的大地,也不必担心会被消灭。不过,要是被他碰触到肉体,发动特殊能力无效化,加布就会消灭。另外还有一点,要发动原有能力——吸收在岛上死亡的异能者能力——的瞬间,它的效果范围得扩大到全岛才行。到时太宰滞留岛上的话,加布同样会因特殊能力无效化而消灭。换句话说,只要太宰在岛上,就无法回归「从威尔斯的尸体夺取特殊能力,回到过去」这个反复的起点。

「寂寞?」加布歪头不解。「是这样吗?我觉得寂寞吗?我一直跟很多人在一起啊?」

「累积的某种东西」无法命名称呼。可以说它是近乎经验值,也可以说是近乎误差。一再回到过去的期间,特殊能力遭到强化、变质,最后变得拥有意识。

芥川看着敦,接着看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再转回来看敦。

身为特殊能力的加布,和所有者凡尔纳的意识逆转。

「没错,快要没时间了。」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敦表情僵硬地说道。「我不会让太宰先生死掉。太宰先生一定也不愿意这样就死掉才对。」

凡尔纳没有察觉。特殊能力被强化,就代表累积了某种东西,而那东西不见得是善类。特殊能力本身不分善恶,只是存在。有时候,它会带来比有意识的恶意更加邪恶的结果。

「你……意思是说让太宰先生死掉也没关系啰?」敦瞪着芥川。

至今他都没有发现,一旁也有柱子。而且,有人跟敦同样遭遇,被埋在柱子里。

「就是这个。你对我无可奈何,我却可以伤害你。你就到那个世界去后悔自己的胡言乱语吧。」

到刚才为止,他看到加布的过去才对。当时的感触、自己不是自己的那种异样感,都还留在脑中。整个人头昏眼花,平衡感失灵,身体动弹不得。

「无聊。」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能够幸存下来的,不是有生存理由的人,是强者。」

抬起视线后,敦才发现这里是空中。加布坐在天空中央。他舒舒服服地坐在由岩块形成的宝座上。

「你有资格说那种话吗?」敦皱起眉头。「港区黑帮的疯狗,不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不。我是想说,什么都不懂的你,没有资格拯救太宰先生。」

「人虎,事情的大概,我都听这小鬼说了。」芥川眯起眼睛说道。「太宰先生快死了?」

加布说得没错。即便虎手能够粉碎得了岩石,在手脚完全被埋在巨大石柱里的状况下,光凭臂力是不可能脱逃的。

于是,刚诞生的加布采取行动,选择「跟主人做一样的事」。也就是重复相同的时间。在封闭的时间里不断反复,绝对不到外面去。只要不朝未来前进,加布就不会丧失意识。在这个时间点,能够回到过去的时间长度大约是三十小时。加布拒绝前往未来,借由躲在不断反复的三十小时之内,逃离死亡的恐惧。

要排除这个威胁的方法只有一个。

然而,现在的情况——

「别白费工夫啦。」加布微笑。「里面混了特别的矿石——那原本是『能够随意让自身变形』的能力。现在这座岛本身就是我,所以我能随意移动岛上的所有事物——你们的能耐我也大概都知道。凭那种程度的力量,要挣脱是不可能的事。」

「这是一个滑稽的故事。」敦脱口而出。「很像人类会做的事不是吗?因为独自一人而觉得寂寞……明明就不是人类。」

如果不能动,这就不是梦的后续,是现实。

这样就算破坏柱子,也会在逃脱动作结束前又被困住。

那是宏大的愿望。大到无法由一个人来背负。

敦努力把染红的视野转向芥川。正要破口大骂时,敦发现芥川的表情变了。

芥川没有笑。刚才的笑容剥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沉静的表情。甚至浮现似有若无的悲伤看着敦。

还来不及思索那个表情的意义,黑刃进一步刺入,敦的意识瞬间飞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敦不记得前后的状况,也不记得季节。只记得是日暮时分,天空布满浓艳的橙色晚霞。

鸟鸦在远处啼叫,许多民家升起炊烟。敦和太宰并肩走在老街的住宅区。

他只模糊地记得与太宰两人同行的理由。记得是敦在工作上碰壁,太宰前来支援。来支援的太宰只花了几分钟就解决问题,在委托人的感谢及目送下离开现场。

敦看着太宰的背影,有气无力地走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自己终究是个半吊子的想法,令敦的脚步变得沉重。不管过了几万年都无法成为像太宰那样完美的人,这个真相压在敦的肩头。

完美的人?

太宰不完美。转念想到这点之后,敦停下脚步。太宰和完美正好相反。他总是把工作丢到一旁,引来国木田的责骂,或是摸索不痛的自杀方式失败,给大家添麻烦。大家已经习惯他那奇特、难以预测的行动,甚至不觉得奇怪。

「太宰先生。」敦对着太宰的背影说道。「为什么太宰先生想要自杀呢?」

太宰回头看着敦。那是平常的笑容。看不出在想些什么,堆满脸的笑容。

太宰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在说:「这么说来,我没告诉过你吗?」接着微笑地回答:

「    、    的   呀。」

当时——太宰说了什么?

愈是想要回想,隐约的记忆就变得愈遥远,沉入黄昏浓郁的亮光中。

不管是什么人,都无法理解太宰。就算看似在身边,其实距离相差了数万光年。

老实说,敦也不知道该不该救太宰。因为没人知道太宰真正想要什么。说不定这是自我满足。说不定这是自私的举动。

不过——

老虎在某处咆哮。

敦以机械的庞大躯体作为立足点,跑上加布的身体。

「咳……!」

会掉下去——

它的前脚朝身在空中,无法闪避的加布挥下。

忽然间,敦的脚下出现黑布。从地面延伸过来的黑布成为敦的立足点,支撑体重。

骨头、内脏,接二连三被舍弃丢开,地面传来「啪答」的湿润声。头部以下的身体,陆续被置换成机械。

敦使力蹬黑布的立足点,再度跃起。

不只老虎,就连加布的脚下、芥川的柱子、包覆钟塔的圆筒形基底,全都融解为泥土。所有的泥土朝白虎袭去。

加布挥手,在四周布下用来防御的石臂。数十只石臂围住加布形成一堵墙,以便从全方位的攻击当中保护他。

加布用石臂缠住自己的双腿,勉强维持站立的姿势。随着一声惨叫摇晃身体——他的肩膀被老虎撕扯下来。

「可恶……!你以为,我是谁……!」

敦加以回应。

「就是这样。」某人在某处说道。「动作快。别给我添麻烦,人虎。」

在空中扭转身体,飞越隔舱壁,进入内侧后往加布跃去。

裹住老虎的大量泥土化为球形,两三下凝固成一块岩块。超大岩块的高度几乎和钟塔相仿。它关住老虎后出现空中。

他没能把话说完。白虎从落下的石臂碎片当中跃出,咬住加布的肩头。

还有,具备老虎这项非我所愿的才能而生,灵魂因此持续受伤的敦一样。

「我再也不回那片黑暗当中!我要活下去!这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敦跳到一旁闪避它,接着再次跳跃,转入加布的死角。

「……!」

白虎停下脚步,弓起体积有如小型汽车的庞大身躯——咆哮。

加布撑起膝盖,试图起身。胸口和嘴巴冒出大量鲜血,逐渐弄脏地面。

老虎咬着加布的身体落地,转动头部。肌肉撕裂、肌腱断裂、关节被扯开的声音响起。

从喉咙放射出声音的冲击波,使得石臂有如音叉共振,悉数碎裂震飞。

由于全身置换成钢铁,动作变得迟缓。特殊能力本身的力量也开始衰退。

在发出轰然巨响的同时,足足有敦的身体那么粗的铁臂打来。

石臂覆盖被咬掉的断面。石头裹覆肌肉和骨头外露的伤口,缝合重要器官进行紧急处置,止住出血。

激烈冲撞。

加布让石臂捉住自己,紧急朝后方闪避。

老虎在圆桌形台地着地,再跳跃。抵挡不住它的惊人脚力,被踩踏的圆桌碎裂四散。

恢复为人类的敦也无法站立,倒在地上。精神力完全耗尽。

加布的脚下震动,机械由大地当中升起。沾满泥土的那些东西,是位在岛屿地下的实验用发电器材。冷却管、电气线路、超导磁铁。既然是属于岛上的设备,地下设施的器材当然也在加布的支配之下。

「那是人类方面的借口!」加布喊叫。

「咳……」

糟了!

不管如何攻击机械身体,它也能立刻再生。要打倒加布,必须攻击唯一是人体的头部。

敦看着加布。加布半淹没在自己制造出来的血泊当中,反复轻浅地呼吸。

「哇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质量转向岩块的成形,加布因此失去支撑而坠落。倘若就此落到地面,免不了会受到重伤。可是,加布的脸上带着确信获胜的笑容。他边坠落边紧盯岩块。

敦咆哮。发出能够传到月亮的咆哮。

柱子出现放射状的裂痕,化为无数的碎片后爆开。

岩块表面出现裂痕。

被白虎前脚殴打的腹部肌肉整个弹飞。全身肌肉寸断,每个地方都在流血。若是普通人类,无疑是死过许多次的重伤。

「我也不要自由,也不要快乐——只想活下去。让我活下去啦。」

「你很有……一套嘛……」

「怎么能死……我怎么能死……!」

「加布,你的确是你。也没有人能够妨碍你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喂……这是骗人的吧……」

冲击波在空中迸开。

敦的身体因攻击的反作用力被震向后方。没有任何能够支撑的立足点。

在地面上,芥川平静地仰望敦。

加布的手臂被扯断,露出的动脉接上绝缘电线。肺部被捏碎,接上空气循环机的管子。

裂痕快速扩展到整个岩块。内部传出东西碎裂的声响,还有生物咆哮的声音。

「这是——什么?」加布大喊。肉眼追不上疾奔的白虎。「发生了什么事!这是特殊能力?这种事——」

才能与灵魂。

「臭家伙……活……该……」

升起的烟雾消失时——位在龟裂中心的,是躺平的加布。

「但是,人类和特殊能力必须区分开来。你想要同伴,是人类时残留下来的痕迹。才能深深地嵌在人类的灵魂当中,不可以拔除。」

虎拳击中机械的身体。导水管和电线被扯飞,散落在后方。

「什么!」

加布伤痕累累的肉体上,缠绕着管子和线路。像蛇一样互相缠绕的那些东西——像蛇一样,开始撕裂加布的身体。

「压死你——!」

「什么!」

挥出缠绕飓风的拳头——

声波晚一步化为空气墙,撼动周围的树木。

就像寻求灵魂正义的国木田先生及社长,磨练武术才能一样。

「同伴的事也一样……我的主人凡尔纳有『七大叛徒』!朝着相同目标,分享相同时间的同伴!我也想要……所以加入窃盗集团!所以成为老大的弟子!」

血肉飞溅。

老虎的巨大利牙咬紧肩头。利牙刺穿肌肉、粉碎骨头、贯穿胸膛后从另一侧穿出。由于每根利牙都比加布的手腕还粗,因此老大的『穿透厚度五公分以下物体』这项能力也失去效果。

加布的表情冻住了。

石臂与加布融合,从肩膀长出新手臂。由岩石、矿石和机械构成的新手臂,跟敦的虎臂有些类似。

那是远远超越肉搏战所能引发的破坏规模。等同陨石撞击的冲击力道,使得地表出现放射状的龟裂。

加布坠落,重重撞向地表。地表上下摇摆,扫垮周围的建筑物。

「……可恶……!」

岛屿震动。

巨木般的手臂挥来。敦闪过后,以它为立足点再往上跑。

要是不知道,就非弄清楚不可!这样的结局是错的!

加布脸色惨白地微笑,嘴角流下一道血痕。

柱子的碎片立刻重新黏合,试图再生。不过,瞬间再生的柱子里,已经不见应该捕获的对象。

「呵、呵呵……充分?充分是什么意思?」

加布与机械融合巨大化,已经到达跟钟塔差不多的高度。

非前进不可!

敦的攻击被挡下。某种坚硬的东西挡下敦的拳头,保护加布的要害。

拳头遇上冲击。

他的视线默默地在告诉敦——动手,给他一个痛快。

加布的肩膀前段消失,断面喷出鲜红的鲜血。

老虎稍晚落地。老虎的模样和烟雾一同溃散,逐渐恢复成敦的身体。

伴随着加布的怒吼,老虎踩踏的立足点融化。

「拥有生命,目前存在于这里的事……永远都不可能充分……!不管是呼吸、思考、声音或是亮光!还有和同伴在一起!要我说『够了』的时刻绝对不会到来!你也一样吧……!」

这是——金币区块的隔舱壁吗!

「结束了。」敦的声音嘶哑。「你重复了几十万次的『现在』,充分地活过了。已经够了吧?停止能力,让我去救太宰先生。」

机械手臂挥下。

白色飓风奔驰而过。

「怎么会!」加布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能!再怎么说,那都是——」

「这么破烂的肉体我不要了。只要脑子能动,就能继续发动特殊能力。」加布笑了。「我是我!我的心哪里都不去!」

加布已经舍弃人类的肉体。骨骼是钢柱、肌肉是成束的导水管,血管是红蓝两色的绝缘电线。身高变得巨大,是原本加布的一倍。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机械的生命体,覆盖大半地面站着。

仿佛受到炮弹直击,岩块的一处粉碎,白虎从内部跃出。

「打从我的主人——凡尔纳还在控制这具肉体时,我就有意识了。但是,我什么话都不能说,没有人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只是对于在微温的黑暗中,既非生、也非死的自己感到疑问罢了。」

就像具有超级头脑这项才能的太宰先生,其灵魂总是寻求死亡一样。

全身的疼痛反转,血液潺潺逆流。毛发倒竖,肌肉急速膨胀,所有的细胞燃烧,身体产生不属于这世间的变化。

「……呜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敦的拳头即将击中前。

——给你添麻烦了——

他好像听到青年的声音。

拳头贯穿机械,碎片朝后方飞散。

机械身体因冲击力道严重倾斜,碎片洒落地面。

无数的机械掩埋空中。

在零件雨的另一头,敦似乎看到加布微笑的脸孔。但他没有精力去确认。

用尽力气的敦,跟大量机械一同落下,因坠落地面的冲击而失去意识。

视野被黑暗吞噬。

「敦!喂,醒醒,敦!」

在朦胧视野的那头,传来某人的呼唤声。

肩膀被捉住,用力摇动。

「……呜……」

「喂,敦!还好吗!」

微微睁开眼睛。在模糊晕开的视野那头,看得到一张脸。无法准确对焦。

「国木田先生……」敦声音嘶哑地说道。「岛呢……太宰先生呢……?」

「在超大的圆形岩块出现后,来自岛屿的攻击就停止了。所以我才能移动到这里来。与谢野女士在谷崎和贤治的引导下,正赶往太宰所在的地下室。」

我昏迷了多久?

敦努力抬起头,设法在模糊的视野中看向钟塔。时钟倾倒歪斜,但似乎还在动。时间是13点10分。距离威尔斯指定的时间还剩4分钟。贤治应该能撬开入口的门,不会来不及。

『作为岛上出入口的码头爆炸了!船也一样!还有,海岸的水位正在上升!再这样下去,岛会沉没!』

凡尔纳的同伴兼同志,「七大叛徒」也是像这样的一群伙伴吗?

不是风声,也不是岛沉没的声音。空中传来某种坚硬拍打的声音。

社员们面面相觑。「好像有……不过没有。」

「等到那个时候,我都要熬出汁了啦。」

「冷静下来!」国木田对着无线电吼叫。「发生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现在的地震是怎么回事!」

「听说下午才会来修理喔。」

犹如溶化的冰棒,侦探社社员瘫倒在桌上。

「山上好。」敦点头。

「芥川呢……?」

依序眺望每个人憔悴的神色后,乱步一脸无趣地起身。

「我知道了。」敦想起在地底看见的影像。「是岛屿的安全装置。加布是为了要保护这座岛的秘密,不让它落入外敌手中的存在。万一加布的生命迹象停止,就会启动岛屿的自毁程序才对。」

「啊——真是的。侦探社的精锐都到齐了,怎么还这么不像样!」乱步自暴自弃地喊叫。「就没人可以用特殊能力来让这里变凉吗!」

在守护者凡尔纳消灭,成为异能生命体加布时,加布便寻求同伴加入窃盗集团。然而,加布只能一再以「初次加入」的形式和同伴在一起,应该无法感受到主人与「七大叛徒」所建立起来的情谊才对。

国木田从太宰的侧面赏他一记双脚飞踢。

「什么叫『好不容易可以死掉』,你这个不够格当人的家伙!那么想死的话,我来帮你!这样吗!这样吗!这个角度吗!」

「怎么了?」国木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真好,我也想吃『漩涡』的抹茶冰。」望着离去的社员背影,太宰咕哝。

「太宰先生!」

事务所的风扇搅动微温的空气。

同一时间,国木田的口袋里响起无线电呼叫声。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要真是这样——喂,船长!距离岛屿完全沉没还剩多久时间!」

「可恶!」国木田咒骂。「这座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年纪就惹哭少女,可见你拥有让女性为你哭泣的才能呢,敦。」

「啥?」

「哼,随你们高兴。」没有参加岛屿事件,至今跟大海完全无缘的乱步,嘟着嘴说道。 「我要去一楼的咖啡厅乘凉。谷崎、贤治,跟我一起去,我请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咦,真的?要怎么做?」

「那是什么话。」乱步插嘴。「说到避暑,当然是海边。」

是旋翼机。在它的舱门交抱双臂,高声大笑的人物是——

国木田指向空中的一点,促使敦也看见它了。

敦回头。有道人影从滚滚飞尘那头走来。

「我们很乐意。」

从窗户倾斜射入的阳光,将事务所的地板照得白晃晃一片。若有似无的微风使得室内的观叶植物垂下头来。

国木田协助敦起身,辛苦地走下机械山。

「国木田先生。」敦低声说道。「特殊能力——到底是什么呢?」

「乱步先生?」国木田茫然地低语。「我记得那架旋翼机是特务课用来机密作战的运输机『鸿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人回答。只有蕴含夏季热气的海风吹过瓦砾上方。

上空的运输机接近。主旋翼刮起的强风,令敦眯起眼睛。

蓬松的乱发,砂色的外套,腹部的衬衫有被短刀刺破的窟隆,露出底下的肌肤。后方陆续走来与谢野等侦探社成员。

「咳噗?」

『根根根根据警卫的报告,大概是八分钟!』

『你们真是没用!少了我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不久前,我透过手机收到太宰传来的事件概要影像后,我就猜到你们会为了只剩这点时间而不知所措,并催促社长采取行动!感谢我这个名侦探吧,你们这群工蚁!』

——夏季还很漫长。

国木田一面勒住脖子,一面用力把太宰摔向地面,却没半个人出手阻止。所有人看着太宰和国木田,露出安心的表情。

会沉没?

沉静的青年凡尔纳,与天真无邪、举止浮夸的少年加布,两人的模样交互浮现,消失在太过湛蓝的空中。

乱步也是侦探社的一员,是与太宰堪称连璧的头脑派。太宰事先将情况告知乱步,就表示他预测到自己会因某个理由无法行动,社员会陷入危机这些状况了吧。

地震吗?不,这里是人工岛,不可能会有地震。加布的特殊能力也停止了才对。

「……啊啊~~好热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

敦摇头。太宰果然——即使自己面临死亡,仍不改太宰的本色。

「……镜花!」

「好痛好痛好痛啊,国木田,不要又是踹,又是勒脖子地骂人嘛!」

乱步、谷崎、贤治一同离开事务所。

在此同时,有一道更大的声音也传进耳里。

「多数的异能者认为特殊能力是自己的一部分。」敦自问自答地说道。「可是,或许不是这样。说不定是从其他地方来嵌入我们体内,一种难以衡量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没办法说得很清楚就是了。」

「那太棒了。」谷崎抬起头说道。「具体来说,要去哪里呢?」

「我好担心……」依然将脸埋在腹部的镜花低语。

「虽然不是特殊能力,但我知道能让全身适度冷却下来的方法。你要试试吗?」

「你啊呜啦!又私自喔啦!随意乱搞工作嘿啦!你知道为了让你复活,我们有,多辛苦吗!」

太短了。即使现在马上和陆地联络,请他们派遣救援过来,至少也得等三十分钟以上。况且,这里有大量的观光客。没有救生衣的话,观光客不可能在海里游超过二十分钟。

码头和船只一旦被炸毁,就没有人能够逃离这座岛。这样的状态下,要是岛沉没,包含观光客在内,所有人都会和岛一起葬身海底。

国木田的无线电立刻传来乱步兴高采烈的声音。他切入无线电频率。

「咦咦?」太宰不满地发出嫌麻烦的声音。「要我做也行……国木田,你有什么能够变凉的方法吗?用你的特殊能力想想办法啦。」

这时乍然——某人的声音随风传来。

黑发的和服少女——镜花紧抱着敦。娇小的镜花和敦之间有身高差,因此形成了她将脸埋在敦腹部的模样。

在运输机上,直挺站立舱门的乱步背后,冲出一道小小的人影。运输机尚未着地,人影就一跃而下,往敦奔去。

『不不不不不好了!』无线电彼端传来船长快要咬到舌头的惊慌声音。『船船船——啊啊哇哇哇哇!』

「唔呣。」乱步趴在桌上。「好吧。既然这样,只好所有人一起去避暑了。就当是标准岛事件的慰劳,去向社长拜托看看。」

「加布——消失了。」敦说道。「大概也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地方。回到原本的黑暗,待在和主人相同的地方。」

「我听说了。好不容易可以干净俐落地死掉,你们却让我复活……怎么可以做这么过分的事呢。被刀子捅可是很痛的耶?而且,你们老早以前就瞒着我,讨论让我复活的方法了?看来……我得重新检讨自杀计划才行。」

「……先接受治疗。」国木田沉默半晌后,如此说道。「之后再去想,时间多的是。」

「我们受够海边了!」所有人异口同声。

在事务所里的是不变的成员。国木田、太宰、敦、谷崎、贤治、乱步、与谢野和镜花。就只有镜花一滴汗都没流,像个没事人似的,不可思议地凝视热昏的社员们。

被机械零件半掩埋的敦仰望天空。那是无比湛蓝的天空。

那是蓝色的飞行物体。

「山上不错。」太宰自言自语。

「你有工作要做。」国木田把一叠资料丢到太宰面前的桌上。「标准岛事件的报告书。快点交上来。特务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不经意地——敦抬头看向天空。

「太——」

正朝这里接近。

弯曲成ㄑ字形的太宰被踢飞。

「呣,标高愈高就愈凉。」国木田说道。

「太宰——呜喔啦啊啊啊!」

敦回头看向机械山。

就在此刻,大地剧烈摇动。

「你说什么?」

——敦不经意地想到。

要是加布也有对凡尔纳来说是同伴,对敦来说是侦探社那样的存在,就用不着跟他们如此厮杀了。

『再过不久,海岸巡防总队的救难船应该就会抵达岛屿。』无线电那头的乱步说道。『大小足以搭载岛上的所有人,你们就安心搭乘吧。』

「喂——那是……」

「冷气也用不着在这种时候故障吧……」

「芥川在附近吗?」国木田环顾四周说道。「这附近没有人影。……先不说这个,敦,敌人在哪里?」

「让心跳停止两分钟,再让你活过来。」

「……做出讨人厌的实绩呢。」太宰以怨恨的眼光看着国木田。「还以为能死,却在最后一刻被救回来,那种经验一次就够了。我来写报告书总行了吧?敦,把那边的资料拿过来。」

「啊,好的。」突然被叫到的敦起身。

敦从办公桌的传阅书柜上,找到行政人员整理好的资料取出。

不经意地,他的目光停留在封面所附的照片上。

「咦?这是……」

「啊啊,敦还没看过吧?是事件的事后调查结果。」

敦看到的照片,是随意乱丢在岛屿海岸边的金属碎片堆。曝晒在户外的那些金属当中,有件熟悉的物品。

黑色公事包。扣锁被撬坏,内部结构被破坏。它遭到细心的破坏,不清楚它原本模样的人,根本无从得知那是什么机械。

「撤离岛上之前,我唯一想要调查的就是那个,所以拜托大家进行搜索。」太宰耸肩。「完全遭到破坏。被破坏的时间大概是中午过后。武器从地下五楼被盗后,立刻遭到破坏。」

盗出武器的人是加布,这就表示——

「那位少年根本无意使用武器。」太宰耸肩。「盗出后便破坏,应该是为了不让武器被任何人——包括我们和特务课在内——使用吧。他也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去阻止武器造成破坏。唉,这是预料中的事。」

岛屿的「守护者」。

即使身为人类的凡尔纳消灭,变成纯粹的异能生命体之后,加布仍然持续担任「守护者」。或许那是从诞生前就被赋予,既是他的宿命,也是他存在的理由。

「对了。」突然想起事情的敦说道。「我拜托国木田先生调查上校的过去——结果还是不知道上校不惜使用武器,也想传达给世间的秘密是什么。到底会是什么呢?」

——正午是我军对部下发出攻击命令的时间。

——我听说,遭参谋总部陷害,被当作叛徒的部下们只好逃亡,以「拟态士兵」之名辗转流落到横滨,最后失意而死。

敦也曾借助行政人员的帮忙,调查过去的事件、上校的经历,甚至还委托国外的民间侦探业者调查类似的战场纪录。结果却一无所获。上校的部下当中,既没有被当作「叛徒」处置的部队,也不存在国外的前军人在横滨死亡的纪录。

「不可能会找到。」太宰望着窗外,突然开口。「特务课彻底抹煞了那件事。别说是那名已死部下的死亡纪录,就连偶然在街角拍到的照片也一张不留才对。特务课最擅长这种工作了。」

「太宰先生,你知道那些人吗?」

加布,刚诞生的异能生命体。

「可以打扰一下吗?」行政人员奈绪美从旁向他们搭话。「刚才,客户之一的博物馆提出委托——」

「威尔斯小姐!」敦露出笑容说道。「幸好你平安无事。」

可是,他们会活下去。

敦持续凝视那个没人存在的空白场所。

「是——是!」

「是喔。」威尔斯闭上眼睛微笑。「我决定前往下个灾难现场。直到哪天我断气,埋没在时间当中,被遗忘的那一刻为止……」

特殊能力让他们见到的影子。

「虽然对不起上校,但他们的事情不必公诸于世。」太宰的语气平淡。「他们最后心满意足地死了。应该让他们安眠,别再翻旧账才对。」

「咦?」

「嗯,国木田先生有收到委托书。」敦边回想边说道。「不过,他随后立刻把委托书撕得粉碎丢掉。」

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实际存在,而其他东西只不过是影子呢?敦不清楚。

窃盗预告信?还真是古老的手法——

「你说什么?」国木田回头,接下奈绪美递出的资料。「警备任务?相当突然呢。」

敦追在国木田的背后快步前进,途中瞄了太宰一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耸肩。

一打开侦探社的门,一股凉风便从那里吹进来,穿越办公室里。

「托你的福,我才能消除降临在人生当中的污点,我要向你道谢。……说到这个,听说军警命令你们武装侦探社,逮捕身为国际恐怖分子的我,这是真的吗?」

只有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空中画出条纹而已。

一走出侦探社,鲜明的白色积云映入眼帘。洒落的阳光在绿树表面化为亮光弹跳。

夏天还很长,而人生更是长。

加布为何要杀害那两个人?在岛上的时候,推测可能是维尔戈侵入情报终端机时,知道了不利于加布的事实。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用不着杀死他们,也能让他们无力反抗才对。割喉那种残忍的手法,实在不符合加布的心理。

敦仿佛见到太宰的眼眸中,有道笔直上升的白色烟雾。是眼睛的错觉吗?

那里没有半个人影。

特殊能力是什么?加布的本意藏在哪里?问题很多,通往答案的道路总是很远。但是,就像国木田说的,「时间多的是」。又有能够依赖的同伴。只要向前进,总有一天会得到答案。

道路很长,会延续到任何地方。

那是——

还有,加布是借由吸取他人的特殊能力,得以使用多种特殊能力的存在。然而,实际上加布使用过的,只有化为少年模样的特殊能力,及操纵石臂的特殊能力。在这十四年的岁月里,他累积的特殊能力除了前面两项外,若是还有暂时让目标陷入假死状态再复活的能力,或是某种类似的特殊能力,就能解释现状当中存在的矛盾了。

——我真的很尊敬那个人,那个人给了我必要的东西。

「除了预告信之外,好像有人目击到前去勘察的盗贼。听说有两个人,一个是秃头的壮汉,一个是貌似上班族的中年男子。」

「喂,敦,你在发什么呆。」国木田的呼唤把敦拉回现实。「走啰。」

「不,相貌相似而已吧。他们不可能还活着。你也确认过尸体了。」

敦将看着国木田的视线转回威尔斯身上,便不再说话。

敦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跑步追上国木田的背影。

加布的本意永远无可考了,至于老大他们是否还活着,只要解决盗贼事件就能知晓。到时再来思考也不迟。如果老大是犯人,敦知道该怎么逮捕他。

他突然想到。名为威尔斯的异能者,会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会不会是操纵时间的特殊能力本身,干涉敦等人的时间轴而产生出来的结果,就像夏季的影子一样?

敦想不出该怎么问才适当,一下张口一下闭口。

国木田把资料看过一遍后,将视线转向敦。「敦,去做准备,有工作了。似乎是收到窃盗预告信。」

「给你添麻烦了。」

突然听到声音,敦转过头去,发现在倾斜阳光摇曳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过,倘若如此,那么加布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杀害任何人——

的确是那样没错。两人都受到明显的致命伤,看来是不可能还活着。而且,加布夺走了老大的特殊能力在使用。加布应该只能从已死之人身上夺取能力才对。

「在那之前,请跟大家打个招呼吧。」敦看着走在前方的国木田。「国木田先生就在那里,大家一定都很欢迎……」

太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肘抵在桌面,托腮凝视空中的某一点。那双眼睛眺望的不是现实的风景,是残留在脑中的鲜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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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一、
  4. 04二、
  5. 05幕间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间 二、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侦探社设立秘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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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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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泷灵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间的旧礼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异能特务科机密据点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湿地区域·过午·阴天
  6. 06间幕 无间无光逢魔之时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馆·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运电车内·上午·阴天
  9. 09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
  10. 10终幕 绫辻侦探事务所·早晨·晴空万里
  11. 11为文库版而作的后记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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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后记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岁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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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01无心之犬
  2. 02学园文豪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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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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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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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为人类痛苦的样子
  6. 06[CODE:04]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7. 07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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