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一、

《文豪Stray Dogs》 · 朝雾カフカ · 1.8万 字

八日

今早降雨。

寒雨箫箫,犹如严寒时节。

冀求为理想而生。

前去实践理想。不惧不倦,不踌躇地前进。

梦想未来,追求荣耀,日日忠于职务则幸之矣。

爬上距离横滨港不远的坡道后,便会见到武装侦探社的事务所。

那是一栋砖瓦建造的红褐色建筑物。由于有点年代,再加上海风强烈,屋顶排水管及电线杆全部生锈了。虽然外表看似岌岌可危,不过构造相当牢固,即使恶徒从外面以机关枪扫射,内部依然分毫未损。

若要问我为何能肯定地这么说,那是因为实际上曾被人扫射过。

但是,侦探社实际使用的只有建筑物的四楼,其他进驻的都是非常稳当的房客。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法律事务所,三楼闲置,五楼是物品繁杂的仓库。咖啡厅总是在发薪日前给予我们方便,而每次在工作上遇到麻烦事时,就到法律事务所去低头请求帮忙。

我现在正搭着这栋建筑物的电梯,准备到侦探社上班。

走出电梯后,我站在武装侦探社事务所门前。门上挂着用简单的毛笔字写成的「武装侦探社」招牌。

我看了看手表,距离八点的上班时间,还有四十秒的空档。

稍微早到了点吗?

严守时间是我的信条,在等待四十秒过去的期间,我翻开记事本,再度确认今天的预定事项。虽然在早餐、离开宿舍前,以及等红绿灯的时候各确认过一次,但我还没听说有过度确认预定事项而死亡的案例。

我看着记事本,反刍早已记在脑中的工作预定事项。整理衣襟,再次看表。

……很好。

「早安。」

我打开门。

像是在冷静评估前辈社员。不,是像连我的心理人格也会解析看透的云上仙人——

他身穿砂色的外套搭配西式的开襟衬衫,体型高瘦,蓬乱的黑发像是未经整理,打扮不修边幅,然而却是个长相秀丽的男人。缠在脖子和手腕处的白色绷带令人有点在意。

「危险……是指?」

我感到意外。

「难为你了。」

重新振作起精神后,我开口询问:

我边说边找落子处。要朝右下角的白子区打劫吗——不,二劫循环会是极限。即便在左边进行缠斗,一旦中央遭到攻破就会结束。已经无处可下。和社长下棋时要达到分先的地步,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脱,只要脱了就能提高收视率!多么简单的事啊,脱吧,然后穿上全包紧身衣!大家一起穿上紧身衣去银行跳哥萨克舞吧!」

不过太宰的特殊能力不同。

「喔呵呵呵呵呵,《完全自杀读本》果然是名著!只要吃下长在后山路边的菇类,就能这么快乐地步上开心的自杀之路!真是太棒了!喔呵呵!」

我望向太宰的桌面。

社长一脸严肃地说。

「也就是说……是这么一回事吗?这样的奇才异能者凑巧坐在种田老师这位大人物的酒席旁边,凑巧意气相投。虽然言行举止相当古怪,不过在笔试中拿到满分的这位聪明男人目前凑巧没有工作,事情顺势加速行进,他成功地加入没有他人牵线便很难进入的武装侦探社——您的意思是太过凑巧了?」

不过,那是两码子事。

「我也和种田老师有相同的意见。太宰在预试中,笔试和实技都是以满分通过。他相当优秀,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请……请想想办法吧,国木田先生!」一名行政人员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不,还没。」

二十岁,跟我同辈吗?

在我沉默地思索时,社长朝门外喊话。

「他是个大灾难。简直就像是恶魔加恶灵加穷神的合体。」

不过,不论是否为内务省重量级人物认可的大人物,一大清早便食用菇类飞向那个世界,实为天大的麻烦。

话虽如此,但工作就是工作,部下就是部下。接受社长负责带他的指示仅仅三天就说要投降,不只辜负了社长的信赖,也违背我身为侦探社社员的矜持。

各国的异能者组织会争先前来招揽他也不足为奇。

即便是社长,也无法不留情面地拒绝种田老师推荐的人物。

虽然武装侦探社是在杀伐的危险暴力世界中讨生活,不过我从未听过有调查员不足的情况。像我也有兼职,一星期两天,到学校——「新鹤谷学馆」当代数老师。

「我来介绍。进来吧。」

说起来,这个若是接受人间试验肯定拿零分而失格的男人,是在短短四天前成为我的同事的。

「关于太宰的特殊能力,你有问过他吗?」

当然,最近这阵子发生的「苍色旗恐怖分子」事件、「横滨旅客连续失踪」事件、与非法组织港区黑帮间的冲突等等,增加了许多需要武装人员的事件。只靠主力调查员乱步先生的活跃,也无法完全消化的棘手委托确实持续增多。社长的决定是早已预见会有这样的情况吧。

不过——「非凡的才能」?那个右耳和左耳中间塞满泥水的男人?

我看着满脸笑容走进来的那个男人。

「有声音……唔唔,在我的、我的脑子里!……是个小老头!他低声说:『到京都去,去京都品尝味道截然不同的地道味噌田乐……

就理论上来说,应该存在无数只有太宰才能打倒的敌人。即便是全世界最强的异能者,在太宰面前也只是一介凡夫。

太宰冷不防出现在门前,脸上带笑。

我在桧木棋盘上摆下黑子,木纹上响起棋子的清脆声。

「新人如何?」

是我看错了吗?是眼睛的错觉吗?

社长下的白子让我原本情势大好的右边再陷危机。

社长表示雇用了新的调查员,要我负责带他。

也就是说,太宰吃下的东西不是会致人于死的毒菇,而是「前往那个世界」的菇类。

此时我突然察觉到——一瞬间,那男人的眼底蕴含冰冷尖锐的光芒。

只要稍不留意,立刻跳进河里说要投水。还说什么回过神来后,就发现自己在酒馆里喝酒,又说是得到天启而向美女搭讪。行为举止完全符合二十岁青年的任性妄为,彻底打乱我的预定计划。

夹杂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太宰在事务所门前跳起舞来。真是碍事。

「你好!」

我以回旋踢踢飞太宰的后脑。太宰重重地撞向墙壁后昏倒。

精神上片刻不得闲,工作也毫无进展,客诉电话则持续增加。

「新进社员?」

我的特殊能力「独步吟客」,是在记事本内页写下文字,撕下纸张注入念力后,变出该文字物体的能力。不过,我无法变出比记事本大的东西。因此虽然被评为是实用性极高的优秀能力,但也无法超越「方便」的范畴。既然是必须的物品,一开始就带在身上不就好了——光是这句话就一针见血。

「那位是异能特务课的种田老师。他昨日来访,要我多多帮忙。」

「啊啊,国木田,早!欸,你看!大事发生了!」

那本前几天买下,叫作《完全自杀读本》的渎神书籍正翻开某页放在那里。那一页的标题是〈中毒死亡——菇类〉。书籍旁的盘子上,有一片咬过的菇类。

「或者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就只是游手好闲地过活罢了。」

「请帮帮忙吧,国木田先生,我们实在束手无策……」

这么说来,我虽知道他是异能者,却还没问过是什么特殊能力。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仙人的视线消失,太宰恢复成有气无力的表情。

「不,这也关系到种田老师。不过……老师为何要让那种男人进侦探社呢?」

「呜哇!窗外有巨大的海葵耶,国木田!香蕉!在吃香蕉!还细心地剔除旁边的白色纤维!」

包括今天在内,和太宰搭档已进入第三天。

「那是因为我没有工作,闲闲没事在酒馆里发酒疯时,凑巧和坐在旁边的伯伯意气相投。他说只要我拼酒赢他,就帮我介绍工作。我本来只是开玩笑地答应和他比赛,没想到居然赢了。」

说到内务省异能特务课的种田,是市井小民连他的存在都无法得知的国家特务机关重要干部,负责异能者的管理和情报管制。社长在创立武装侦探社时,也曾受到种田老师的大力帮忙。

「我啊,终于到达了!啊啊,多么美好的世界!这就是、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黄泉比良坂!和我想象的一样,你看!青烟漫地,月光碎窗,西方天空有粉红色的大象在跳舞!」

太宰的眼神失焦,黑眸微微痉挛。

「不过,我会有办法的。」

「我是社员国木田,有不懂的事就问我。」

的确,听说种田老师的眼光世间少有,否则也不可能胜任主持内务省特务机关的这项重责大任。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动作确认通讯柜里的电报,喝下一口咖啡。

「太宰的特殊能力是『让所有碰触到的特殊能力失效』。」

这里是侦探社附近的棋社。在狭小的榻榻米房间里,社长一边下棋一边问我。

让特殊能力失效。乍看之下是毫不起眼的单纯能力,不过即便在特殊能力当中也属异端,使用得当的话,是能够歼灭一整个特殊能力组织的超凡能力。

社长的眉头皱得比平常更紧,接着继续说:

「种田老师个性奔放,但对人才的鉴识眼光极其精准。他或许是看出了那名年轻人身上有着非凡的才能。」

但我却因他若无其事地提起种田老师的名字而停止呼吸。

「要麻烦你照顾了,前辈。」

「我叫太宰治,今年二十岁,请多指教。」

「欸、欸,国木田,你也到黄泉之国来嘛!看,美酒任你喝、美食任你吃、美女的味道任你闻!」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动作将公事包放到桌上,打开电脑的电源。用和平常一样的动作开窗。

看来从上班前开始,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下班后,我和社长到经常光顾的棋社来下棋。在无人的和室里,我们围着棋盘正座相对。

我要先做每天早上上班后,已决定好顺序的固定事项。如果一天的开始就不照计划进行,那么接下来的工作还能照计划进行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或许吧。否则的话——」

我逐渐理解到社长想说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天,我在做例行的资料整理时,被叫进社长室。

「我请行政人员调查过太宰的过去,但是什么都没有,完全空白。也拜托过任职军警情报部的好友,却什么都查不到,非常诡异。就像是有人细心地将过去清除一样。」

而且仔细看,它和书中描述的菇类,颜色有微妙的不同。

我用和平常分毫不差的动作将咖啡倒进陶杯里,丢弃在前几天的工作中所产生的无用资料。

不知他是否看出我内心的动摇,本社的新进社员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

我不理会扭动身躯纠缠我的太宰,以及向我哭诉的行政人员,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那么太宰,你为何会到这家侦探社来?这里并非学堂,不是想进就进得来的。」

自称太宰的男人不容分说便抓起我的手握住,夸张地挥动。

那位大叔是谁啊?

军警的情报部也查不到过去,这种情况的确异常。

「喔喔!是名闻遐迩的武装侦探社调查员吗?真令人感动!」

「或许是我想太多。不过,武装侦探社在省厅、军警方面也有许多人脉。就职业特性来说,处理的情报也有许多等同是国家机密。」

的确,假使他是犯罪组织的一员,那么与警察机构有合作关系的侦探社不只容易加入,还是有着许多优点的潜伏目标。

不过——太宰或许是潜伏侦探社的间谍?

还能瞒过、利用那么杰出的种田老师?

那个太宰?

「国木田,那个男人的『入社试验』就交给你了。」

我点头。社长口中的「入社试验」,是侦探社对历任调查员实施的「私下审查」。没有经过这项步骤,就不被承认是真正的社员。

「工作时带着太宰同行,识破他灵魂的真伪吧。当你怀疑他是间谍、奸细、情报员之类时,就毫不犹豫地开除他。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是在他的灵魂中见到邪恶、凶险的征兆时——」

社长从背后准备好的袋子里取出黑色的自动手枪交给我。

「…………」

我无言地接下手枪。

很沉重。

「就由你来铲除他。」

「是。」

若是太宰参与某项阴谋,那么到时阻止他就是侦探社的任务。

拥有武装侦探社之侦探许可证的人,被赋予相当于警察的权限。在某些条件下也可以携带枪枝刀械,还能从警察组织获取情报。更重要的是,如果有意,就能利用调查权限扰乱当局的搜查工作、窜改警方情报、窃听偷拍重要设施,做出所有恶行。而最糟的情况,是当个恐怖分子破坏重要设施,夺走成千上万条人命。

在我手中,黑色钢铁制成的自动手枪冷默无言。

月影浸在微微泛起波浪的海湾当中。

我走在隐约可见横滨港湾的人群中。波涛声对抗黑夜的喧嚣,月光对抗街灯。

在我走动的身后,太宰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穿越木门的太宰从我背后现身。

「或许委托人也是心怀怨恨的恶灵,打算将我们这些侦探骗到鬼屋去,再守株待兔地一口吞下——」

「他是意图骇进侦探社的主机时计划败露,被我抛投出去的笨蛋。」我加上详细说明。

「忠于理想和计划,这就是大人。你要向我看齐,少年。」

收到这封信后,以挂号寄出的委托费也送达侦探社。检查信封,发现里面装了就算扣除预定经费,也比一般委托费多了一倍的金额。

接着室内传来尖锐的应答声。

话虽如此,若太宰只是个有趣的无能之辈,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将他踢走就好。对我来说,那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

结果少年六藏被我狠狠训诫了一顿,并同意友好的合作约定——以不将犯罪证据的通讯记录交给军警当交换条件,要他提供身为情报贩子的协助。

理应无人利用的那栋建筑物里,每到晚上就会传出诡异的呻吟和低语,窗口也会闪现模糊的亮光,令住在附近的小生等人片刻不得心安。

「蠢蛋!这世上哪有幽灵会发电子邮件的怪谈!」

「当时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欸,你也该把那时的通讯记录还给我了啦。」

「错!我在电话上说过,『大概十九点左右』。」

「消灭紫色的草履虫。」

室内的空间不到十坪。墙壁上、地板上堆满电子器材,闪动的发光二极体照亮昏暗的室内。

「哎呀,我当然是可以报上名字,不过接下来国木田有话要说,所以不行。」

这实在是一封迂回、拐弯抹角的信,简单地说就是「附近的建筑物传来奇怪的声响及人声,麻烦你们调查」的意思。

「咦,没看过的脸孔。你是谁?」

「哎呀,真是一段快乐时光。」

不过,就算对方是幽灵,我也不怕。

慢着、慢着慢着,冷静下来。

「这个步骤预定将在四年后达成。」

这家伙或许已经没救了。

虽然金额不多,但是会再另外寄上委托费,敬请查收。

「绝对不是。所谓的约会,是和决定要结婚的女性一起做的活动。况且我的婚礼订在六年后,就写在记事本『未来计划』的这页上。」我一边翻阅记事本,一边回答。

响起敲打铁片般的滑动声后,电子锁被打开。

我一边翻阅记事本,一边认真回答。少年则睁大眼睛,张大嘴巴。

太宰笑容满面,毫不在意说出的这句话令我皱起一张脸。

此外,此次的委托内容烦请严守秘密。这任性的要求,还请见谅。

最后,敬祝各位健康幸福。

房间中央放置着多部电脑,冷却风扇发出野狗低呜般的声音。桌上有四个液晶萤幕,分别显示不同的画面。

「有那种时钟的人也只有国木田你了……」

「啊,是吗……」

敬白

老实说,我希望贵社调查的那栋建筑物,每到夜晚就会发生怪事。

少年六藏在三个月前,企图从外部针对武装侦探社的资料库元件进行网路攻击,导致侦探社陷入一片混乱。当然,侦探社在电脑方面不可能会有任何漏洞。解决混乱后立刻追踪来源,查出此地。

没有委托人的姓名。

「有那么多吗!?」

「国木田,前阵子你使用的特殊能力——是叫『独步吟客』吧?再表演给我看嘛。」

谨启

我们踏入比其他地方显得更小一些的老旧仓库。

「我拒绝。特殊能力不是随便玩耍的东西。而且我的特殊能力每使用一次,就会消耗记事本的内页。这本记事本是某位工匠一年只制造一百本的限定产品,价格也不菲。怎能用来在你这种人面前当作才艺表演。」

可是——有件事令人担忧。

「别闹了,我没有弱点。只是小鬼在吹牛罢了,太宰,你别当真。」

欣见武装侦探社所有同仁益加活跃,在此谨致贺忱。

「四眼田鸡,你还真是喜欢『应该』这个字眼……算了。咱是田口六藏,十四岁,职业是电脑骇客。」

明知这样的要求太过冒失,不过假使能够查明是否为某人的恶作剧,以及若是恶作剧,那么理由和方法为何,则实属万幸。

我们一边说着废话,一边走向港口的仓库街。成群的红褐色砖造仓库反射月光,朦胧地浮现在黑夜里。

「大象?别傻了,那种生物怎么可能会飞。飞在天空的是紫色的草履虫。」

「你也太会使唤人了,四眼田鸡。我不可能一时半刻就查得出来,再多等一阵子啦。」

「先不说这个,太宰,走快点!我们要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我委托少年调查那位不知名的委托人住址。以少年六藏的技术来说,查出电子邮件的发信端不是难事才对。

在昨天收到的电子邮件里,有一封委托信。信上是这样写的:

不过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拒绝讨论这个话题。

「之后再告诉你细节。」

这家伙能够做到的恶行,顶多就是跳下铁轨,扰乱运行时间不是吗?

「唷,四眼田鸡,今天也对记事本言听计从吗?」

太宰的菇类骚动耗去了半天时间,现在才终于能够开始工作。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我打算把解决这起连续失踪事件当作太宰的「入社试验」,因此想找到恰当的时机再公开情报。

警方成立搜查本部已过一个月。被害者之间的共通点,仅有来自横滨以外地区,以及自行消失无踪这两点。是连解决的线索都掌握不到的难解事件。

「你已经没事了吧?还看得见天空里有粉红色的大象吗?」

「笨蛋!既然说是『十九点左右』,那么根据我的时钟,当然是指18:59:50到19:00:10这二十秒之间!」

「喔,你很上道嘛,新人。一千圆、一万圆、十万圆,你想要哪种等级的?」

顺道一提,由于我的手表在每天早上起床时,都会利用专用装置与标准时间同步,因此误差不到一秒。

对此事感兴趣的太宰过来插嘴。

「怎么,四眼田鸡,你已经有要结婚的对象了吗?」

我穿越加了好几道无线遥控门锁的沉重桦木门,走进室内。

「别提起父亲大人的事!」

我确认手表后回头。

「说到时间,国木田,我们并没有约好几点要到情报贩子那里去吧?」

「……我从刚才开始就隐约这么认为了,你是故意的吧?」

「喔……」太宰对我投以怀疑的眼神。

披散的头发、大大的眼睛,不分冬夏都穿着招牌的白色毛衣。身材娇小,不过眼神像爆裂的玻璃般尖锐。

「啊哈哈,是那个吧?『调查鬼屋』。」

「不光这件,我也还忙着你的另一件委托——『追查失踪者的行踪』。是那件案子优先对吧?」

「嗯……虽然我已经大致明白国木田的个性,不过刚才那番话还是有点那个……」

「先不说这个,你迟到了耶?真难得。怎么,是和这个去约会吗?」少年竖起小指贼笑。

「那是什么事件?我第一次听说,详细告诉我啦。」

「那么,已经查出先前交给你的电子邮件的寄件人了吗?」

「别用那么跩的口气对我说话,情报贩子。要是将社内的证据交给相关单位,你就得吃十年牢饭了。到时你死去的父亲可是会哭的。」

「他是个相当顽固的上司呢,真伤脑筋——啊,对了,少年你叫六藏?你是电脑骇客吧?你手上有没有什么国木田的弱点?像是一旦曝光就会很伤脑筋的秘密照片。」

这样的话,就没有理由拒绝,照平常一样进行调查。

「这都要怪某人吃了迷幻菇,一整天都无法工作。别再吃那种东西了。既然要吃,就吃真正具有致死毒素的。」

「喂,太宰!别在当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企图进行威胁!」

「但是现在正好十九点啊。地点距离这里走路五分钟,算不上是迟到啦。」

「少年,在问别人的名字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还有太宰,没有许可不准看穿我接下来的举动!」

每次和太宰说话,我就会觉得自己的怀疑实在是很蠢。

我交付给少年六藏的委托,是追查被害者失踪前夕的行动记录。要求他透过铁路乘车记录和计程车记录等调查被害者的行踪,不过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乍看之下毫无关连的被害者某天突然消失,从此不见踪影的失踪事件。而失踪者的人数,其实已达十一人。

「喔,教育新人吗?四眼田鸡你也出人头地了嘛!」

此番有事恳求武装侦探社相助,因此明知贵社业务忙碌,仍执笔写下此信。

「没错。」我点头同意。

太宰一边抱怨一边跟着。

「太宰,你还记得我们接下来要去处理的委托是什么吧?」

将双脚放在桌上朝后仰的情报贩子,是名十四岁的少年。

这男人会是间谍?邪恶?

天花板很高,墙壁的灰泥受海风侵蚀而剥落。我们一边闻着里头机械零件的钢铁味、机油臭味,以及古老灰尘和岁月的味道,一边按下办公室的呼叫铃。

因此我和太宰陷入得联袂率先「找出委托人」的窘境。

「进来吧!」

——「横滨旅客连续失踪事件」。

委托人是谁?住在哪里?要用什么方法跟他联络?这些问题完全得不到解答。或许是刻意隐瞒,但如此一来,也无法回报调查结果。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只卖给相信我的顾客。不过,要是四眼田鸡肯先付钱,那么要我把证据资料删除也行喔。」

「谁要付钱。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情报!走了,太宰!」

我拉着太宰的衣领快步穿越入口的木门,离开少年的房间。

……需要十一万一千圆吗……

夜晚的仓库街不见人影。

仓库街这条马路上,只有我和太宰两人在等待已经联络的计程车前来。

交错的车灯拖着长长的尾巴离去。黄色的影子、银色的带子、闪动散乱红光的刹车灯,白晃晃地扩展开来的车头灯裁下建筑物的影子。反射在车窗玻璃上的常夜灯,宛如液体般从眼前流开。

海风强劲地吹来云朵后又将它吹开,月光在港湾街上洒下黑色及白色的影子。

「他是个有趣的孩子。」太宰面带笑容,望着夜空这么说。

「我不该介绍你们认识。早该知道这么做准没好事。」

「前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要照顾少年六藏?」

我望向太宰,发现他的表情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把工作交给他?侦探社也能追查失踪者的行踪吧?这次也一样,分明是打电话就能解决的事,还特别跑一趟。」

我沉默不语。这是个容易却又难以回答的问题。

「和谈话中隐约提到的他父亲有关吗?」

我不禁睁眼看着太宰。

「我说中了。」看到我的表情,太宰露出笑容。

「……六藏的父亲曾是一名优秀的警官,不过他过世了。」

「啊,我想到了!你看这些照片,这两个人都戴眼镜不是吗?找到共通点了!也就是说,这是『眼镜连续失踪事件』!」

「是照片上的这两个人没错吧?」

「呿!……那就没办法了。找其他方法来让国木田当诱饵。犯人的目标是旅客对吧?那么就让国木田套上橡胶长靴,背着背包,穿上红绿相间的格纹衬衫及登山紧身裤,到横滨街头四处走动。用巨大的相机一一拍摄路人,语尾加上『对吧』。」

「这么说来我是有听过。我曾听说摄影业界存在即使是男性,也能透过化妆变得完全像是女性的技术。首先要在脸颊内侧塞入棉花,改变脸型的轮廓,接着——」

是为了要向他问话。

市警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绑架。不过在这个大都会里,并没有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一个人的场所存在。此外,家人也没有收到要求赎金等等的威胁,因此即便是绑架,也不知目的为何。

少年六藏心里是怨恨侦探社的吧。我并未当面向他确认过,可是——

「那种计划可以称为作战吗!驳……」

「麻烦你开车时安静点。」

我从怀中取出数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经过旅馆的监视摄影机确认过的失踪者照片。有进入建筑物的照片、在柜台办理手续的照片、隔天离开旅馆时的照片,共三种。

「谁要做啊!」

「大功一件不是吗?」太宰钦佩地说。

「国木田,你是个浪漫主义者呢。」太宰发出类似叹息的苦笑。

在此之前一直默不作声听着的太宰,此时发出爽朗的声音。

「好,国木田,出动了!」

当然,我们并非不幸坐上地雷计程车,是刻意找他过来。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照片。照片上的被害者的确戴着眼镜,分别是黑框和银框。

「少年六藏很早就失去母亲,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听说他很尊敬当警官的父亲。」

「是,是这两位没错,服装也和照片一模一样。是我送他们到这家旅馆去的。」

「怎么?如果是要求加薪或是把轻松的工作交给你,那我拒绝。」

「对喔,这样有点奇怪。那就表示这件事跟器官买卖无关,是有苦衷而想消声匿迹。因此前去委托专门帮人失踪的中介业者,买下新的姓名和户籍后一溜烟地消失。会不会是这样?」

如果当时和更高层的指挥系统联络,或是侦探社一同参与攻坚……

「计程车司机就该默不作声。没有乘客对你这么说过吗?」

不过,这男人全身上下都很可疑。

大约一个月前,前来横滨出差的四十二岁男性突然失踪。追查他的行踪后,得知他从港口前往旅馆登记入住,隔天进入市区。不过男人并未出现在工作会议上,也没有回家。行李依旧留在投宿的房间里,就这样自行消失无踪,不知道跑到哪去。

「业者当中不是有变装高手吗?」

这个世上分明全是些无法照理想进行的事。

「不,没有人对我这么说过。正确的说法是,我开车时乘客没有机会发言,因为都是我在说话。」

我知道世人如何形容这辆计程车——地雷。

「是『出货』啊!」

「由于指令混乱,因此迅速赶往现场的只有五名刑警。给予他们的指示是迅速攻坚压制……不过对象是令社会为之撼动的凶恶罪犯『苍王』,既非特殊部队也非异能者的五个人做得了什么?」

「就算这样,但只要他们为了跟中介业者见面而自行前往市区,应该会被人目击,或是留下监视影像才对。」

我和太宰坐上事先联络好的计程车,前往委托的调查地点。从车窗望出去的黑暗当中已经不见城市的亮光,稀疏的林影扫过混浊的月光流向后方。

「哎呀——好久不见,国木田调查员。今天也是个好日子,是绝佳的侦探天气呢。今天眼镜也还是一样适合你呢。我做司机这行已经很久了,开始分辨得出乘客眼镜的好坏喔。该说是气质吗?还是家世良好呢?国木田调查员的眼镜是非常好的眼镜!这点我可以保证,安心吧!」

「『谁要做对吧!』」

「没错,被害者有十一人。在失踪前目击到其中两人的,就是这名司机。」

看吧,我就知道会来这么一句。

「以前,侦探社和警方联手追捕一名罪犯。那是一名重量级罪犯,已经破坏好几处国家及企业设施的凶残罪犯。警方拼命追查他的下落,却完全掌握不到他的所在。」

对于计程车司机,人们心中存在各式各样的看法。

「……好吧。」

「那是——『苍色旗恐怖分子』事件?」

「啊啊,少年六藏正在调查的那个案子?」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只是从刚才开始,我就对某件事很感兴趣。」

清洁、诚实,不!是熟知小路便道之类的公路达人,也或许是驾驶技术精良的技术人员,是有着爽朗笑容的好青年,错了错了!是最替乘客的车资着想的省钱高手。各种主张都有其根据,不容他人出言反驳。

在我的记忆里,九个人当中有四个人戴眼镜,两个人戴太阳眼镜,剩下的三个人什么都没戴。

到底,他是以什么作为根据,来判断眼镜的家世良好?愚蠢透顶!——不过我有点想知道。

「OK。那么国木田,你要到何时才肯把那起失踪事件的内容告诉我?」

「当时发现藏身处,通报市警的人就是我。」

「不准抢话!」

这起凶残事件牵动军方和警察,演变成撼动本国的大骚动。

「不行吗?那么就让国木田裸体戴着大礼帽,骑着单轮车在路上狂飙,同时喊着喜欢的女性类型。」

在我思考的期间,一辆计程车停在我们面前,司机朝我们挥手。

太宰淊淊不绝地陈述,但我完全不相信他。

「好吧,不然这么办好了。我发誓,马上成为清廉正直的侦探。脚踏实地的进行调查、现场搜证、推理。成为让上司国木田赞不绝口、拍手称快地表示:『如此一来,从明天开始让你单独工作也没问题。』的优秀男人。」

「或许吧。不过少年有不同的意见。否则怎会做出骇进侦探社的主机,形同复仇的这种举动。」

「什么?」

无奈之下我只好开口。

「你说的『马上』是什么时候?」

我越来越生气了。

我用力握拳。

电话那头的市警怒吼声在我脑中复苏。逮捕他!待命!指令充满了矛盾。

「当然。自杀主义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啊,不过相反地……」

「结果,被逼急的犯人引爆炸药自杀。犯人和五名刑警当场死亡。」

若是真话,那就更糟了。

「……若真是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失踪者主动前去接洽器官买家?对他说:『请买下我的器官。』?还特地挑选出差或旅行途中?」

「要问目的的话,不是有吗?」

「的确,我听说过黑社会有那样的地下管道——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没错。」

「经过我们侦探社的追查后,终于成功找到他的藏身处,向市警报告。」

我从未自认是浪漫主义者,也几乎无法理解何谓浪漫。

太宰笔直地注视着司机的方向,眼神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

「哎呀,这没什么。我只不过是在小酒馆里喝酒时,听到过那种事罢了。」

不过我所有的知己,全都一致地表示:「你是浪漫主义者。」我实在不了解原因为何。

「主旨变了!」

「我没问你。」我迅速打断司机可能会变成长篇大论的发言。

他的说词相当可疑,听起来像是借口。

「咦,我一直都很认真啊。」

「『驳回对吧!』」

「就是绑架贩卖人口。根据我刚才听到的,失踪者都是健康的成年人吧?心脏、肾脏、眼角膜、肺、肝脏、胰脏、骨髓——嗯,因为是在国外市场贩卖,所以就日圆来说并不算是惊人的高价。不过就算这样,十一具人体还是一笔财富。如果犯人是单独犯案,那么金额就可观了。」

哦——

「太宰,你还记得我们刚才稍微谈起的『横滨旅客连续失踪事件』吗?」

「——其中一名殉职警官就是少年六藏的父亲吧?」

「你是说真的吧?」

「是啊,的确如此。不过当时那起事件是由军方、公安、市警联合侦办,因此指挥系统交错紊乱。而且更糟的是,犯人察觉到我方的行动,躲在藏身处不肯离开,手上还握有大量的高性能炸药。」

「什么出动。而且其他九个人当中,也有好几个没戴眼镜。这称不上是共通点。」

「他们等于是我杀死的。」

「太宰!你给我稍微正经点!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认真工作!」

真是的,全都一个样!

「下了这辆计程车后。」

顺道一提,我对计程车司机只有一个要求。

「我有个主意,让国木田调查员扮成小丑的模样看书……」

但是,现场人员无法掌握全貌。既然高层下令攻坚,那么就只能听命行事。

「少年六藏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必须有人代替父亲守护他,适时教训他才行。我正好能够这么做,就利用了这个机会。」

我还以为普通人充其量,也只会在电影或创作小说里接触到那样的知识。

「你错啰。不管再怎么想,都是发出指示的市警高层,或者该说,是引爆炸药自杀的犯人不对。」

我当场开始说明事件的概略经过。

「说是目击,也只是从港口载送他们到旅馆罢了。一位是旅行的女性,另一位是出差的男性。」

其他失踪者也几乎是相同的情况,单身的观光客、展览会的参展人员等等共计十一名。失踪者的年龄、住所、职业均无共通点,只有单独造访横滨这点相同。为了追查他们离开旅馆后的行踪,市警在市内四处询问,不过毫无目击情报。他们就像烟雾一样,突然消失。

「你闭嘴!」

我用手指指着眼前的矮个儿司机。

「……让我开车。」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风!!」

「等……太宰,你给我停……拜……呣哇啊啊啊喔喔!」

「呜呀咿啊啊啊——!!」

「呕恶恶恶恶恶恶恶恶!」

「看,顺利抵达了!」

「我再也不会……让你开车了……!」

打开车门后,太宰气意风发,而我则是像滚的一样从计程车里出来。

至于司机则是昏死在副驾驶座上,可能一整晚都不会醒过来。

「怎么,晕车吗?真不像话。」

太宰的发言令我产生轻微的杀意。

这不叫晕车!我的下半身抖得站不住,失去平衡感。就像刚出生的草食动物,双手双脚抖个不停,勉强才能够站定。

即使是严苛的武术训练,也不曾让我累到这种地步。

「那么,我们马上去工作吧!因为我刚才答应过你了,所以我们快走吧!」

由于刚才那番说教,我实在说不出「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委托的地址就在那里吧……对了,国木田你害不害怕幽灵或是狐狸妖怪之类的东西?」

「幽灵?……害怕那种东西,还能胜任武装侦探社的工作吗!和魑魅魍魉相比,还是利刃枪炮较具威胁性。」

「那就好。因为这次的调查地点似乎是那里。」

我朝太宰指示的方向看去。

「喂,等一下。『脚踏实地的进行调查、现场搜证、推理』到哪去了?这种程度就投降,怎么能够胜任侦探这份工作。要找到更多证据——」

「我我我我我才不怕!你是笨蛋吗!」

名符其实的前途莫测——只要照亮前方,脚边就被黑暗的大海淹没;只要照亮脚下,前方便成为黑暗的洞穴。即使提心吊胆地前进,还是找不到能够让调查有所进展的线索。

「也是啦。就连小学生也不会害怕这种不过是一片漆黑的废墟。」

点亮利用特殊能力变出来的小型手电筒后仅能确保视野,并不能挥去笼罩医院的无边黑暗。

「少啰唆,你先走,我来警戒后方。」

找到了!

「嗯……这我当然知道。不过国木田,你不会太过小心了吗?」

好暗。

这家伙……!

由于手铐的关系,她无法浮出水面!这样是会溺死的!

可恶,好暗,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才会产生出是否有东西躲藏在这片黑暗当中的错觉。

——或许委托人也是心怀怨恨的恶灵。

「这不就表示你只是不想走在前面……啊,对了,都怪这里太暗了,拿出手电筒来用如何?」

「这种感觉不也不错吗?」

我想起委托人的信件内容。什么叫「住在附近」!这栋建筑物的方圆数公里内,完全没有人类能够驻足的地方。住在附近的,就只有狐狸或熊那些生物。

「而且说到医院的幽灵,就算有也一定很窝囊。他们是病死的吧?如果是意外死亡,应该会留在意外现场才对。那种幽灵根本就没有胆子咒杀活人。再坏也不过是怀抱眷恋和悔恨地说:『我不想死啊——』之类的。啊啊,讨厌讨厌,都已经好不容易死了,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太宰回过头来,张大嘴巴看着我。在确认过我的表情后,慢慢地,而且是明显地露出贼笑。

…………

在医院内部四处调查的结果,的确发现有人入侵的些许迹象。

「刚才的声音是……」

「喔。」

不过转瞬间,我就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地清醒过来。

我想起太宰的话。

「只要沿着这条配线——」

我们两人在黑暗中前进。建筑物被强风吹得吱喀作响,某处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

废弃医院周围的土地上别说是民房,就连栋建筑物也没有,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渺茫的森林及山野。在狂风的吹动下,一排排的黑色树木发出沙沙声。

呀啊啊啊!

如果是,就太新了。明显和随时间腐朽的医院内装电线不同。应该是在几个月内设置的东西。

太宰拉住电线,追查另一头位在何处。虽然电线经过巧妙的隐藏埋设,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找到另一头。

一栋遭到弃置的废弃医院融入夜色,散发出浓厚的死亡及腐朽气息。

——那么委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因此一旦它遭到弃置,成为废弃医院,感觉就更诡异了。月光从破碎的窗口射入照亮此处,落在瓦砾上的阴影是幽玄的青色,积在地板上的水坑是缺血的紫色。

「没有必要。你看这个。」

我推开太宰,快步前进。

刚才的惨叫是活人发出的。

…………

有拖行过滑轮行李箱的痕迹、皮鞋的脚印、衣服的线头。不过那是每天晚上潜入的罪犯留下的形迹,或只是趁火打劫的强盗留下的痕迹,这点无从判断。

到底是谁自愿潜入这样的废墟当中?

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深夜里进行调查?

——没有委托人的姓名。

「什么叫『这类型的电影』?」

我们循着声音,冲进老旧的茶水间。

这点我早就考虑过了,虽然很希望能有亮光,不过……

「要怨恨活人,至少也得是枯瘦如柴,罹患结核病的女人才行。甩动湿淋淋的头发,充满怨念地说:『怨恨啊,我羡慕活人,救我离开这个黑暗的深渊,救我离开这份痛苦!啊啊,好痛苦,血液、骨头、肌肉、内脏……啊、啊、啊啊啊啊!』」

大型洗衣专用水槽的水面伸出一只女性的右手,正在拼命挣扎!

位在那里的是伫立于深山之中,早已毁坏的黑色建筑物。

「我、我才没哭!」

我瞪着太宰。

「委托人的愿望,是解开这里每到晚上就反复出现的声音及光线的真相。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所以要提高警觉。」

「好暗……什么都看不见。」

位在前方的太宰突然大叫,害我心脏猛然一跳。

「这边!快走!」

「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变亮了。

「哎呀,因为国木田似乎太紧张了,所以我想让你放松一点嘛。」

太宰举起的那个是——

为什么?

人类只要活着就一定会生病。就像无误的精神并不存在一样,无病的身体也不存在。证据就是每个人都在医院出生,在医院过世。医院可说是位在此岸与彼岸,死者的世界与生者的世界之间的交界。

太宰拾起一条暗色电线,电线两端埋进地板中消失——不对劲。

我不相信世上有幽灵。我是代数老师,也是学过化学、物理的理科信徒。怨灵成形来危害活人,是对于暗处的恐惧心理所创造出来的妄想。

好暗。

「蠢蛋!在这类型的电影里,得意忘形、轻举妄动的人往往会先牺牲。」

「…………」

「这是恶作剧。我们回去吧。」终于腻了的太宰转过身来。

我以最短的距离下楼,跑过走廊,踢开瓦砾奔向发出惨叫的方向。

突然响起的女性尖叫声,吓得我心脏差点跳出来。

「这是……摄影机。有人把它偷偷装设在这里,一定不只这里有。哎呀呀,原来委托人利用假委托把我们找来,是为了要偷拍被幽灵吓哭的国木田。真是个坏家伙呢。」

才会猜测黑暗当中是不是有眼睛?虚空当中是不是有呼吸?

我不行了!

前后方全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从建筑物隙缝钻进来的风发出呼啸声,仿佛女人的哭泣声。

墙壁腐蚀坍塌,腐朽的配线从天花板垂下。窗框脱落,储备用品大多被人盗走,病房化为蝼蚁的住处。

我们抵达的是地下室。那里的天花板斑剥、走廊破败,茶水间、药品管理室、放射线摄影室及太平间排成一排。

只有开在前院的曼珠沙华红得刺眼。

「那是——配线吗?」

「你在说什么。对敌人武断地做出过低的评价才是愚者的蠢举。你要知道,身为侦探社的一员,行动时总要假定是最恶劣的情况!」

「救命啊——!!」

我急忙跑过去看进水里,水底有名身穿贴身衣物的年轻女性。她的一只手臂被手铐铐在水底的把手上。

我不等太宰,便在腐朽的走廊上跑了起来。

「要是医院里有人,可能会发现到我们手电筒的光线而逃走。靠月光前进吧。」

「太宰……喂,够了,就说到这里为止……」

我脚不离地的走过废弃医院的走廊,一旁的太宰则是脚步轻快地超越我。

「那我们快走吧。」

「『独步吟客』——手电筒啊啊啊!!」

我慎重再慎重,压低身体在走廊上前进,以避免受到意外的击袭。

「我要开除你喔!?」

「出现了!」

「我不管你了!」

要……要是被怨灵听到,那该怎么办。

我不怕。我根本就没在发抖。我也没哭。

「这是怎么回事——!」

「得拆掉这片铁栅栏才行!」

太宰握住栅栏大叫。洗衣专用水槽的上方被一个固定式的巨大铁栅栏盖住,阻碍了女性逃生。

我双手握住铁栅栏,使尽全力摇动。不过或许是上了锁,完全无法靠臂力取下。

我和水中的女性四目相接。她有一双褐色的眼睛。睁到最大的那双眼睛,强力地提出诉求。

救我——

「我现在救你!靠向水槽旁边!」

我挥手用动作进行指示。或许是会意过来了,女性背贴着水槽壁,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从腰间取出手枪,打开保险装置,将枪口对准水槽外壁。

「太宰,你退下!」

我选择里面的女性不会被跳弹所伤的角度,朝外壁连开三枪!

被击穿的水槽产生弹孔及龟裂。外壁出现裂痕,内部的水渗出。

我转动全身,朝那条裂痕使出回旋踢!

加上回旋的力道后,我的脚跟穿透外壁,一口气击碎陶器和灰泥的外壁素材,大量的水从破开的大洞中流出。

「咳……咳咳!」

水从大洞喷出,女性在水位终于降至脖子后,贪婪地重新呼吸。似乎总算赶上了。

太宰扭转大型水龙头,把水关上。

「你还好吗?」我把手帕递进栅栏里,女性以仍在颤抖的手指接下。

「似乎有人想把你淹死……你有看见犯人吗?」太宰问她。

咳嗽着、用全身呼吸的女性清清阻塞的喉咙,这才逐渐发出声音来。

「刚才有女人的叫声……是怎么回事?」

太平间的深度大约是十公尺,非常黑暗。大部分的物品都被搬走或是盗走,室内空空荡荡。留下的只有支架断裂的遗体担架、破裂的尸袋,以及固定在墙壁上的抽屉式铁棺。

「没——没有,不过这里是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太宰,对于这个状况你有什么看法?」

不过,害怕是陷阱就撤退的选项,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我来带路!这边!」女士身形摇晃地起身,打算替我们带路。

我走近确认状况。和入口反方向的墙上,钉着一个使用船舶运送猛兽时的铁笼。以我手边的工具似乎很难将它拆下。铁笼本身的构造虽然单纯却很坚固,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破坏。

「不行!」

「…………」

是其他失踪者吗?他们也遭到绑架,被监禁在这栋建筑物里吗?

「……慢着。」我伸手制止佐佐城女士。

「我叫佐佐城信子,在东京的大学执教。造访横滨时,突然昏倒……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是毒气!」

「先不说这个,应该还有人跟我一样,被捉到这栋建筑物里来才对!我有听见声音。」

「什么!」

「我们来到这处废墟,应该是要调查谜样的声音和光线才对。结果却发现另一起事件,连续失踪事件的被害者。这应该是两起无关的个别事件才对。除了是由我们负责的这点以外……佐佐城小姐,你最后一次见到犯人是在什么时候?」

「这里是哪里?」

「救……救救我们……」

太宰从刚才开始就沉默地交抱双臂,频频地在思考些什么。

「佐佐城小姐的模样好性感。」太宰一脸正经的说。

「如果要破坏,大概得从这边下手,像这样——」

「很抱歉,我从来没有确切地看清过他的长相……我清醒过来时水槽的水龙头已被打开,水位满到接近脸部附近。我想大概是在我清醒过来前五分钟左右,犯人亲自将水龙头打开的。」

「嗯……是用电子锁上锁的。」太宰走近铁笼确认锁的类型。「会是暗号、生物认证、还是通关密语呢……『芝麻开门』!『闪电和打雷』!『过着充满耻辱的人生』!嗯——不开吗?只能破坏了。」

「我——被绑架了。因公来到横滨的那天,我突然昏倒——醒来就在这里了。」

「这就表示犯人直到刚才都还在这里。我不认为犯人会没有发现到我们在附近走动。可是犯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后那句是什么?

找到了!

太宰正想碰触机器的瞬间,佐佐城女士反射性地大喊:

其他什么都没有,不论是尸体,还是活人——等一下……

「佐佐城小姐,你知道你失去意识遭到绑架,是几天前的事吗?」

乳白色的烟雾喷向铁笼。我不假思索地跑过去,眼睛和喉咙产生强烈的刺痛感。

这栋建筑物里有失踪的被害者,既然估计他们很有可能遭到监禁,那就不能不去救他们。

她在那时呼救,因此我们才会听见。时机就差那么一丁点。

巧妙的陷阱?

我和太宰面面相觑。

我和太宰合力破坏铁栅栏及手铐,救出女性。由于铁栅栏被三道圆筒锁锁住,无奈之下只好用枪柄敲坏。

她那因寒意而发抖、抱住自己手臂的手,还有坐在地板上伸出的脚都瘦得吓人。贴在身上的衣服勾勒出诱人的曲线。肌肤晶莹剔透、梦幻般的雪白。

「认真点!」

「不行!不能碰那个锁!」

太宰将我拖出房间。我大吼大叫,不过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很抱歉……因为昏了过去,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就身体和空腹的情况来判断,我想可能已经有两、三天以上……」

那是理想,那是世界应有的样子。

佐佐城女士抱住我加以制止。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不能有人死掉!在我面前,谁都——

墙边的铁笼里共有四个人。每个人都和佐佐城女士一样,穿着简单的贴身衣物。

我不要,这么做是错的!

我拿起枪,在走廊前进。

我在确认没有陷阱后破坏扣锁,冲进室内。双手手腕交叉,同时将枪口及手电筒对准前方。

「……太过巧合了。」太宰交抱双臂回答。

「不能靠近!已经太迟了!」

「国木田!快走!」太宰在后方大叫。

佐佐城女士全身湿透,脸色惨白,不过还是坚强地说明状况。

「冷静下来,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发出叫声的女性也已获救。有没有人受伤?」

佐佐城女士是位留着黑色长发,略显削瘦的女性,年纪大约和我差不多。

楼上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是某种装置开启的声音。

我在剧烈的疼痛下流泪。视野变得模糊,世界晕了开来,仿佛一切都在跳舞。虽然我吸了不少毒气,不过不能对被害者见死不救。我把手放在笼子上。

有人捉住我的手臂将我向后拉。啰唆,我得救他们才行,不能让被害者死掉!

不过——

太宰吃惊地回头,机器亮起红灯。

横滨连续失踪事件的被害者失踪是三十五天到七天前的事。如果女士的话没错,那么她很有可能是第十二位被害者。

贴在脖子上的湿发的水滴落胸前。不知为何,我毫无理由地将视线转开。

对手电筒的光线产生反应,室内深处传出动静。我将手电筒的白光移向那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或许是遭到绑架后,衣物被取走的缘故,身上只有最低限度的内衣和衬衣。虽然借了太宰的外套披上,但在这样的深夜里只穿衬衣半裸着,还全身湿透,也难怪她会发抖。

「距离第一名被害者失踪已经过了三十五天。假使现在仍然受到监禁,那就是攸关生命的大事。太宰,你一边保护她,一边跟我来。」

遭到监禁的四人全数死亡。

为了保险而通报过市警后,我们在佐佐城女士的带领下抵达的是太平间。遗体是贵重物品,平常就有必要防止被盗,因此大门相当坚固。铁门以扣锁锁上,具有监禁活人的绝佳条件。

笼中的失踪者们惊声尖叫。

「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惊慌?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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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豪Stray Dogs 1 太宰治的入社试验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一、正在阅读
  4. 04二、
  5. 05幕间 一、
  6. 06三、
  7. 07四、
  8. 08幕间 二、
  9. 09终幕
  10. 10后记

第二卷文豪Stray Dogs 2 太宰治的黑帮时代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4. 04二章
  5. 05三章
  6. 06四章
  7. 07终章
  8. 08后记

第三卷文豪Stray Dogs 3 侦探社设立秘话

  1. 01插图
  2. 02某侦探社的平日
  3. 03侦探社设立秘话

第四卷文豪Stray Dogs 4 55Minutes

  1. 01插图
  2. 0255Minutes
  3. 03后记

第五卷文豪Stray Dogs 外传 绫辻行人VS京极夏彦

  1. 01插图
  2. 02序幕 泷灵王瀑布
  3. 03第一幕 山间的旧礼拜堂·正午·晴天
  4. 04第二幕 异能特务科机密据点前·早晨·晴天
  5. 05第三幕 湿地区域·过午·阴天
  6. 06间幕 无间无光逢魔之时
  7. 07第四幕 司法省本馆·早晨·晴天
  8. 08第五幕 客运电车内·上午·阴天
  9. 09第六幕 异能特务课机密据点·早晨·睛天
  10. 10终幕 绫辻侦探事务所·早晨·晴空万里
  11. 11为文库版而作的后记

第六卷文豪Stray Dogs 5 BEAST

  1. 01插图
  2. 02#0
  3. 03#1
  4. 04#2
  5. 05#3
  6. 06#4
  7. 07后记

第七卷文豪Stray Dogs 6 太宰、中也、十五岁

  1. 01插图
  2. 02Prologue
  3. 03Phase.01
  4. 04Phase.02
  5. 05Phase.03
  6. 06Phase.xx
  7. 07Phase.04
  8. 08Phase.05
  9. 09Epilogue
  10. 10后记

第八卷文豪Stray Dogs 短篇

  1. 01无心之犬
  2. 02学园文豪野犬

第九卷文豪Stray Dogs BEAST真人电影特典

  1. 01捡到太宰之日 Side-A
  2. 02捡到太宰之日 Side-B

第十卷文豪Stray Dogs 7 STORM BRINGER

  1. 01插图
  2. 02序幕
  3. 03[CODE:01]研究者们心血来潮打下的,只不过2383行的程序
  4. 04[CODE:02]死去的人,不会再有任何感Q
  5. 05[CODE:03]我想看中也作为人类痛苦的样子
  6. 06[CODE:04]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7. 07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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