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漫長的告別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3.3萬 字

Chapter.5 The Long Goodbye
〔*注:出自於《漫長的告別》,美國推理小說作家雷蒙德·錢德勒創作的長篇小說。〕
◆
天色暗沉,陰雨連綿。天空像是在低聲哭泣般,陰雨霏霏。
我感覺有人穿過雨水,從身後追來。被這種焦躁所驅使,我邊向前跑,邊不斷回頭張望。她牽着我的手,聲音冷峻地說。
───快跑!
───可是,他們還在那裏……
我的話音消失在雨中。她痛苦地眯起雙眼。她一定也跟我是同種心情。但即便如此,她也並未回頭,這是因爲剛纔聽了那傢伙說的話吧。
───蘭斯洛特正在前面等我們。不快點,我們都會被抓。
她說的道理我也都懂,但這世上有些事,即使能夠理解,卻無法接受。
我的友人們被囚禁了。
◇
對我們來說,那座小鎮便是整個世界。那是一座四面環繞着險峻的山嶽,以及茂密森林的小小村落。我在那兒生活了十三年。小鎮居民不足五十人,並且在這之中,有十二名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
孩子們中最爲年長的是十五歲的蘭斯洛特,比他小一歲的是我義兄特里斯坦。此外還有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應聲蟲鮑斯、愛挖苦人的盧坎、耿直的高文、愛管閒事的凱和穩重的貝德維爾。總是在惡作劇的壞心眼兒二人組加雷斯和莫德雷德,以及總被他們耍着玩的慢性子帕西瓦爾。還有像我姐姐一樣的人,佩裏諾爾。
說到娛樂,就只有揮舞棍棒模仿劍術,但我們並不覺得無聊。我們日復一日地競爭着誰是最強者。
但在比試中拔得頭籌的,永遠都是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中的一人。我覺得,他們已經迎來生長發育期末期,也是我們默認他倆是最強的理由之一。鮑斯和盧坎在意識到自己贏不了他倆後,就每次都在賭他倆誰會贏。儘管如此,也仍不放棄繼續挑戰他們的只有兩人。那便是性情如同野豬般的高文,還有我。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總是嘲笑我們。某天,我和高文決定聯手還以他們顏色。我倆走進森林深處,花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幹掉了一頭『獠牙野獸』。雖然最後被大人們狠狠地臭罵了一頓,但從那以後,他們再也不敢小瞧我倆了。佩裏諾爾總是眼神無奈地看着洋洋得意、大搖大擺地走在鎮裏的我倆。
總之,這便是我們的全世界。
至少我很滿足,覺得這樣就好,並不關心這以外的世界。我從未想過離開這座小鎮,走出這片不知哪裏是盡頭的險峻大山,前往他鄉。
是的,直到那天來臨……
◇
最早因『流行性感冒』住院的人是高文。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們輕笑着說「原來笨蛋也會感冒啊*」。兩天後,凱和貝德維爾也住院了,但那時我們還沒什麼危機感。只是有些擔心他們的身體情況。(※注:日本俗語,笨蛋不會感冒。)
但在之後又過了三日,在加拉哈德、鮑斯和盧坎也接連住院時,我們終於起了疑心。六人都罹患同種病,這令我們意識到情況相當嚴重。更令人害怕的是,自從他們住院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他們。雖然我和佩裏諾爾好幾次想去醫院探病,但都被大人拒絕了。
───大人們打算把我們全部監禁起來。
───什麼意思嘛,說那就什麼的。
───不行。亞瑟你和佩裏諾爾一起等着我們。
我們彼此把臉扭向另邊,不對視地交談着。我想,我們大概也沒法面對面聊天吧。當時我才十三,她也才十四。那是一個對於正面互相坦白自己對對方的感情而言,顯得尚有些年幼的懵懂年紀。
佩裏諾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說到這裏,她朝我嫣然一笑。
在黑暗與細雨的氣味中,我異想天開地想着。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去和你們會合的。
───不知道。
───我和蘭斯洛特之後會偷偷潛入醫院尋找真相。
佩裏諾爾的劍術在我們當中排第三。就連教我們劍術的瑪凌先生也認可她的本領。本領得到老師認可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二人。
───反正你也沒想過理由和目的吧。
───……
特里斯坦開口說道。
────高文突然殺了他的母親,然後逃走了。
她像在演戲一般懊惱着。
───那我就當你的新娘吧,之類的。
我剛一插嘴,蘭斯洛特就出手製止了我。
───我們被發現了,在被抓住之前,你們快逃。
───別總盯着前方看,偶爾也要看看自己的腳下。亞瑟你很強。也許,你遠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強得多。
最早察覺出不對勁的人是佩裏諾爾。緊接着,我也聽見了大人們的聲音。我們聽到其中有人喊着「把孩子們找出來」,這使得我們面面相覷。
佩裏諾爾的話,讓我的臉陣陣發燙。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更別說還是這樣被她當面誇獎了,以前很少發生過。
───我是想幫你定個目的嘛。
───但是,你比我要強吧。
───你爲什麼這麼不坦率呢。再說了,你爲什麼想要變強呀?
高文,殺了他的母親?
───在南邊森林盡頭的懸崖邊會合。喂,亞瑟,還記得之前你和高文幹掉野獸的地點嗎?
───是的。
聽到蘭斯洛特的話後,佩裏諾爾未再繼續言語,少頃,默默地點了點頭。確認到這點後,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轉身離開了倉庫。
但願我能永遠地將她的手握在手心。
◇
───離開之後,要怎麼做呢?
───嗯,這個嘛……
───做些什麼是指什麼啊。
───比加雷斯、高文、貝德維爾他們都弱。
小時候,每次我被莫德雷德和加雷斯欺負了,佩裏諾爾都會幫我還以顏色。每到那時,我都會多次在心中起誓:總有一天我要變強,輪到我來保護她。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太好強了。
───知道什麼?
佩裏諾爾突然語氣認真地說。
但是,在我的劍術有所進步的同時,佩裏諾爾的劍術也在以同樣的速度提升。因此從結果而言,至今爲止我們之間的差距幾乎沒有縮短。更別說比我進步得更快的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了。我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鎮裏未入院的孩子就只有我、佩裏諾爾、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四人。終於領悟到情況很不對勁的我們,在某天深夜裏,小心注意着不被大人們發現,偷偷地溜出家中,在離村子有些遠的倉庫集合。
───那樣的話,我們也一起去……!
───他倆肯定都不對我有所指望。
我完全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本以爲是在開玩笑,可從窗戶望進去,醫院內正一片譁然。我立刻離開這裏,沿着石階跑下去,跑到平時常來的廣場,然後將我剛纔聽到的內容告訴碰巧在廣場上的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結果他們只是笑笑,根本不信。
───我知道了。
───是嗎?
正當我沉默時,佩裏諾爾再次大嘆了口氣。當我以爲我又令她覺得無語時,佩裏諾爾開口說道。
昨天都還精力充沛的友人,突然罹患『流行性感冒』,而又見不到人影。這總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我一直都拖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的後腿。連你都贏不了。
我正想反駁纔不是這樣時,卻被她接下來的話給打斷了。
我只是單純地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懊悔。蘭斯洛特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再度說起喪氣話來。看着意志消沉的我,她在旁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抬起頭。確實如她所言,從前的我連貝德維爾這個女孩子都贏不了。
我蹲坐在倉儲的角落裏,抱着雙膝喃喃自問道。聽聞此言,坐在身旁的佩裏諾爾抬起頭。
───是呀。
───總比沒有邏輯強。
───吵死了。
───但是,現在你比他們都強。不是嗎?現在你贏不了的人,只有蘭斯洛特、特里斯坦和我三個人而已哦。
我和佩裏諾爾默默地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上空像佈滿着厚厚的雲層,絲毫不見皎月與羣星的光輝。
───我的目的。這樣就好。
佩裏諾爾一臉困惑,特里斯坦快速說。
我語氣強硬地反問道,特里斯坦勸我說。
───被抓?你在說什麼。
───這樣啊。
───出什麼事了?
佩裏諾爾安慰更讓我自覺悲慘。所以,我的回答僅僅只是個人偏見。
───這樣就好是什麼意思嘛。
───唉,不管過多久,你都像個小孩子一樣,總是長不大。就算贏了我,也得不到任何東西哦。
爲了掩飾害羞,我撇過臉去,有些賭氣地說。
───亞瑟你比莫德雷德還不如。
兩天後,在沒有任何預告之下,帕西瓦爾、加雷斯,甚至連莫德雷德也住進了醫院。
───真是可憐,如果你能贏我,那我就爲你做些什麼吧?
似乎快要下雨了。
佩裏諾爾問道後,他透過倉庫的窗戶,指向森林方向。
───醫院的地下有一座監獄。除我們以外的孩子,都被關在那兒了。
───我還是太沒用了嗎?
───大人們隱瞞了什麼。
……什麼危險?
───就是這樣就好啦。
───不是這樣的。如果孩子們因某種理由被監禁,而我和蘭斯又被抓起來了,那這下輪到誰來幫大家?
───從以前起,我就一直被你保護着。
不知何時,屋外下起了細雨。我們默默地聽着這從敞開的窗戶飄進倉庫的靜謐雨聲。我的右手觸碰到了她柔軟的左手,不知是誰先開頭的,兩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塊兒。一如之前,我們並未望向彼此。
我一到家,母親就跟我說外面很危險,要我待在家裏別出去,卻沒告訴我理由是什麼。
大人們的聲音越來越近,讓我背脊一涼。那聲音裏蘊含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嚴氣氛。當我抓住佩裏諾爾的手正要站起來時,倉庫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要是感到周圍有任何異常,你們就立刻離開這裏。
◇
後來有一天,我想要詢問父親情況,於是去他工作的醫院,結果在打開的窗戶外聽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緊貼着牆壁偷聽着。
我欲言又止,實在是無法把真心話說出口。但是,我的腦子又沒有聰慧到能臨時捏造一個除那之外的理由。
我不禁默然。但並不是因爲接受了特里斯坦的勸說。儘管我還是個孩子,但也有意識到,他所說的只是權宜之計。
我不禁一滯,沉默了數秒。
───監禁……?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立馬擺出戰鬥姿勢。但是,出現在門口的人,卻是一名氣喘吁吁的青年。他一進門,就看着窗外說。
───你這邏輯有問題。
───可是……!
───沒這回事啦。
───那當然是……
───爲什麼啊?是覺得我會拖後腿嗎?
說着,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看上去不像是因爲一路跑來,喘不上氣,而是因爲別的,遠比那還要難受。他額頭冒着汗,臉色蒼白。
───喂,你沒事吧。
───就別管我了,總之你們先去和蘭斯洛特會合。我來做誘餌。
───等一下,別擅自決定……
正當我準備反駁時,特斯斯坦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接着語氣似懇求般地對我說。
───別廢話了,快逃吧,亞瑟。只有你,必須得逃走。
聽到他這極爲迫切的說法,我嚥下了很想說出的反駁。接着,站在我身旁的佩裏諾爾默默地牽起了我的手。見此,特里斯坦似安心地點了點頭。
───萬事拜託了。
這是對我說的?還是對佩裏諾爾說的?在我做出判斷前,他再次離開了倉庫。我被佩裏諾爾牽着,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去。特里斯坦說的話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只有你。
……那是什麼意思啊。
啪打在身上的雨點,使我心中湧出的那份難以言喻的不安變得更加強烈。
◇
我們穿梭於林中。被雨水淋溼的地面,像狡猾的觸手般纏住我們的雙腳。我們像是要甩掉它一樣,加速向前跑去。我同時聽見了兩種幻聽,一個是有人從身後追來的聲音,另一個是身後傳來的呼救聲。
自己越是無視心中想去幫忙的衝動,就越是無法冷靜下來。即使我心裏明白,如果我去的話,自己可能也會遭受同樣的境遇。
我停了下來,從她的手中抽出自己手。
───果然還是你一個人先去吧。我要回鎮上。
───不行!
───爲什麼?我會幫助大家的,所以……
───……別。
透過雨水的間隙,傳來了佩裏諾爾細微的聲音。
我完全聽不懂蘭斯洛特在說什麼。每一個字我都很清楚,但連在一起後卻不知所云,具體內容殘缺得嚴重。他看上去不像平時那麼沉着冷靜。該怎麼說呢……他看起來就像是對所有的一切都絕望了,覺得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那雙眼睛中已絲毫不含理性之色。右側的臉長滿了大量棘刺,幾乎看不見皮膚。嘴裏露着鋒如利刃的利牙。但看左邊的眼睛,那毫無疑問是高文。前幾天在醫院偷聽到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現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蘭斯洛特,你這是什麼情況……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蘭斯洛特的身體從我手中滑落,溶入漆黑的泥水中。我回頭一看,發現剛纔被我砍倒的高文的身體也同樣變成了沙粒,溶入在雨水中。
呼吸困難。心臟像警鐘一樣撲通作響。右臂很痛,血流不止,甚至流向了鐵劍的刀身。雷鳴聲從遠方某處傳來。填補着我們之間的距離的雨水,下得愈來愈猛烈。
我冷不防如是提議道。佩裏諾爾似是在思考,沉默了會兒後,閉上眼睛輕輕點頭。
高文殺了他母親逃走了。
───怪物……
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等等,亞瑟……
佩裏諾爾低聲說。
───我只是右臂受點傷,比起我,先去看看蘭斯洛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別丟下我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番。
我和佩裏諾爾的尖叫聲迴盪在山谷內。蘭斯洛特的身體向地面倒去,鮮血不斷從他喉嚨處噴湧而出。我跑過去,想從泥地裏將他抱起,但下一刻,他的身體就像沙子般崩散。
周圍依舊是一片漆黑,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我想開口叫他,一轉念又作罷。也許鎮上的大人們正從背後向我們逼近。
───你沒事吧,亞瑟!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在森林裏一遇上,他立刻就襲擊了我。
蘭斯洛特說完這句之後,伴隨着雷聲而來的閃電再次將周圍照亮。看到他那被照亮一瞬的身影,我和佩裏諾爾都一陣愕然。
我像是勸說自己一般說着,站起身來。只能回鎮上,我們已經失去容身之處了。
───特里斯坦說過,地下有牢房。
說着,蘭斯洛特輕輕地打開我的手,爾後,腳步踉蹌地走至我剛纔揮舞的那把鐵劍。
我立即便打算避開,但還是慢了。他那佈滿棘刺的右臂劃中我的右臂,一直從上臂劃到肘部,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隨之綻放出一朵似是想反抗從天降下的雨水般的鮮血之花。
佩裏諾爾似乎也和我一樣沒怎麼睡。我看見她眼下一片青黑。
不久,我們穿過森林,跑下陡坡,來到一處開闊地帶。透過樹木的間隙能望見懸崖。沒錯,這裏就是從前我和高文一同殺死野獸的地方。
───爲什麼,會這樣……?
我似乎聽見他這樣說道。
他微笑着對我說,萬事拜託我了。
───八十年?夙願?你在說什麼啊?
這種情況只維持了片刻,之後便又下起了大雨。
率先出擊的是高文。我精神一振,迎了上去。
我牽着她的手,稍稍放慢了腳步,向坡上走去。
───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幫他們。
蘭斯洛的右臂和先前的高文如出一轍,覆滿無數類似黑色利刃的棘刺。
那麼,我也不能去猶豫了。
在佩裏諾爾的話語的支撐下,我站起身。
───蘭斯洛特!
───走吧。
說罷,他手執鐵劍搭在自己的喉間,隨後用力一抹。
───蘭斯洛特在哪兒?
幸運的是,我們在森林裏並未遇上任何人。我們比預想中更順利地回到了鎮上。看樣子大人們全都跑去找我們了,鎮上空無一人。我和佩裏諾爾穿過小路,向醫院走去。
───我和你一起去。
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忍不住追問他道。
───亞瑟,能聽聽我最後的心願嗎?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沒事吧?
───亞瑟,有聲音。
───難道……這是高文嗎?
隨後殺掉的,便是高文。
他對我的期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發生在高文身上的事,以及發生在我們鎮上的事。當時,我覺得我有必要知道那一切。
在登上陡坡的途中,佩裏諾爾叫住我。我回頭一看,她似乎很難受,臉色很難看,喘着氣痛苦地捂着胸口。
───我沒事。
───這好像是大人們八十年來的夙願。
───亞瑟!
我木然地喃喃道。蘭斯洛特淡然地回答說。
他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甚至夾着幾分嘲笑。
她揚起一絲笑意,臉色與剛纔無異,看上去痛苦並未得到緩解。我原本想讓她就在這兒等我,可腦中卻閃過昨晚她說的話。
他已經失控了。
抱歉。
───我和亞瑟你一起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蘭斯洛特,你在醫院到底看到什麼了!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會去的吧。
───傷口已經痊癒了。而且,已經晚了。
當黎明來臨時,雨依舊未停。我們挖了兩座墳墓,將曾是他們身體的事物葬入其中,將兩塊不大不小的石塊當作墓碑立於他們墳前。爲了能讓他們看見藍天,我們將墳墓的地點選在了位於森林旁的懸崖上。
───亞瑟,拿起那把劍!
───我們回鎮上吧。
我看着蘭斯洛特留下的鐵劍,說。
◇
───能做到這事的,亞瑟,只有你。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一臉擔憂的她,並撕下襯衫的下襬,綁住上臂止血。
───抱歉,我有點喘不過氣,你等等我。
───啊啊啊───!
───我已經累了。亞瑟,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和高文一樣。我很快也會變成跟他一樣的怪物。
我不禁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他全身沾滿了泥土與比那更多的鮮血。一道黑影正壓在他的身上。那黑影呈異形模樣,難以區分出究竟是野獸,還是人類。不對,說那是人獸結合體才準確吧。他的右半身被尖銳的黑色刺狀物所覆蓋,只有左半身還勉強殘留着人形。
蘭斯洛特最後的表情,那雙脣,看上去像是在說着些什麼。
我最先扼殺的,是自己的感情。
我不清楚高文身上究竟出了什麼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現在他已經成了一種威脅。若是放任不管,我、蘭斯洛特、佩裏諾爾大概都會被他殺掉吧。
記得以前被父親帶來醫院的時候,確實有見過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手中沾滿我鮮血的劍刃,極爲利落地斬下了他的頭。他的頭顱掉落在地,濺起泥水,緊接着,他的身體緩緩倒下。
在那僅看到一瞬的側臉上,我看見了熟悉的面容。
───蘭斯洛特!
我同她一樣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蘭斯洛特被高文壓倒在地,同時他指了指地面。一柄鐵劍不知何時正躺在我的腳旁。從劍柄上沾滿鮮血來看,這似乎是蘭斯洛特剛纔還在揮着的武器。
不知何時,蘭斯洛特已經站到了我們身後。雖然他全身沾滿了鮮血,但卻站得筆直。他低頭看着我們,說。
佩裏諾爾突然說道。聞言,我豎起耳朵細聽,的確聽到有什麼聲音混在雨聲中傳來。似是野獸的低吼聲,以及別人扭打在一塊兒般的肉體碰撞聲……哦不,這更像是肌肉被撕裂的不祥聲音。
就在這時,樹林從躥出兩道人影。他們扭打着,出現在我們面前。雷聲陣陣,閃電照亮了他們的面容。
◇
做完這些時,天空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之後,我和佩裏諾爾爲了避雨走到樹蔭下,頭上蓋着我帶來的上衣,稍稍睡了一會兒。我倆都已相當疲憊,最重要的是,在特里斯坦來之前,我們不能離開這兒。
佩裏諾爾失去冷靜的叫喊聲傳來。我咬緊牙關,忍受着這前所未有的劇痛,仍衝着鐵劍抓去,用沾滿鮮血的手緊握住劍柄,同時與高文拉開距離。
因爲身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我在她的聲音聽出了些哭腔,隱隱覺得她此時大概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默默地再一次牽起她的手,向前奔跑。
───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看到高文時,我是這樣想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所以,麻煩你幫其他的人也解脫掉吧。
我想立刻撲向那柄劍。但是,高文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動了起來。他猛地離開蘭斯洛特身上,向我飛撲而來。
斷斷續續地淺眠一陣子後,雨勢稍微小了些。陽光好不容易透過雲層的隙間灑下來,但是,西邊的天空仍然籠罩着厚厚的雲層。
醫院和街上一樣,幾乎不見人影。我們繞到建築物的後門,從窗口望向醫院內,並未看到任何一個人。
───好了,沒事了。
從太陽昇到頂端,再等到它漸漸西沉,特里斯坦也沒來。
……亞瑟你很強啦。
右臂的劇痛再度襲來,令我不禁鬆開手,鐵劍從我手中掉落。佩裏諾爾含着淚跑了過來。
蘭斯洛特溫柔地微笑着,撿起還沾着我鮮血的鐵劍。
蘭斯洛特朝陷入愕然中的我和佩裏諾爾怒吼道。
───走吧。
我悄聲推開醫院的門扉。
悄悄進入醫院,邊警惕着周圍,邊往樓梯走去。醫院裏十分冷清,毫無人的氣息。
───怎麼沒人……
佩裏諾爾不安地說。
───大家都出去找我們和蘭斯洛特了吧。
這樣答完後,我心頭湧上一絲疑惑。鎮上的人居然全都外出搜索,這種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
我們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樓梯,謹慎地邁着步子往下走去,一股怪味撲鼻而來。
───這是,血腥味……?
佩裏諾爾捏住鼻子嘟囔道。這血腥味令我皺起了眉。樓梯下昏暗,只有牆上的燈散發着微弱的橙色光芒。下了樓梯後,就看見牆上掛着一串鑰匙。我取下鑰匙,牽着佩裏諾爾繼續向前走。
細長的通道兩側並列着一間間鐵屋。我們邊走邊看向每一間屋子。時不時能聽到從中傳出某人的呻吟。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那聲音嘶啞,就像是穿過洞穴的風一樣微弱。
───亞、瑟……!
我探頭看了一眼傳來聲音的牢房,尖叫道。
───特里斯坦!
監獄裏光線太暗,導致我無法確定,但這牢房似乎被鎖住了。
───你沒事吧!其他人呢?
───在、前面的、牢房裏、但……但是……
特里斯坦微弱地告訴我,說。我立刻打開眼前的門鎖,解開束縛着他的鐵鏈。特里斯坦隨即精疲力盡地倒在我身上。
───佩裏諾爾,你去開其他牢房!
───佩裏諾爾的狀況很不對勁!
───但是、呢、當我再次、醒來時、我正躺在、醫院的、牀上……身上、一道傷口也沒留下……你說、這是爲什麼……
───亞瑟,趁現在……!
───你們難道把將地下室的鎖打開了……!
然而在下一刻,伴隨着尖銳的金鐵交擊聲,鐵劍徹底破碎。一陣愕然的我,腹部受到了重擊。當我意識到那傢伙的左拳狠狠地招呼在我的肚子上時,我猶如斷線風箏一般,身體正快速向後飛去,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口吐鮮血。我覺得自己的肚子被擊穿了。探手一摸,手心感到一陣溫熱。
───特里、斯坦……?
我這麼一問,修女就微微發抖。簡直就像是畏懼着這一提問的回答般。包紮好我的傷口後,她動作輕緩地站起身。
回頭一看,一位身着修道袍的年輕女性正緊抿着嘴角,目光膽怯地看着我們。是在醫院樓下的教會里工作的瑪朱莉修女。我也跟她聊過很多次,很熟悉。
───那是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嗎……?
房間裏正展開着一場激烈的廝殺。怪物們扭打在一起,全身的利刃數次刺入對方的身體。鮮血飛濺到牢房的牆上,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
但現在,那些監獄的鎖都被打開了。意識到這一點,我心中產生了罪惡感。要是他們跑到了街上去────
那些怪物身纏的破布看上去很眼熟。
腹部的劇痛讓我禁不住險些當場倒下。佩裏諾爾攙扶着我。
───我、有件事、必須要對亞瑟你說……
佩裏諾爾按住自己的胸口,說。我通過燈光看到,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糟,眼下的黑眼圈也更深了。我牽着她的手,不去管身後那伴隨着悽慘呻吟聲的廝殺,跑出地下室。
我將鑰匙遞到她手中。她點了點頭,準備打開旁邊的牢房。
至於我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則等到我們度過這一關後再調查去了。
我到教會的次數,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在瑪朱莉修女的指引下,我們被帶到了教會修士們的住所。我將佩裏諾爾平躺着放到牀上,修女叫我在椅子上坐下,爲我包紮右臂及腹部的傷口。期間,她一直沒說話。
前有特里斯坦,後有變成怪物的其他人。我和佩裏諾爾被他們夾擊在中間,命懸一線。
帕西瓦爾、貝德維爾、鮑斯、加拉哈德。他們已經失去了人的形態,化身成了身披黑刃鎧甲的怪物。
最終,加雷斯發出了似是臨死前哀嚎的喊叫。緊接着,他就如同斷線玩偶般失去了力氣,轉眼間幻化成沙,灑落在地。這一幕,也與昨晚蘭斯洛特和高文身上發生的情形如出一轍。
───喂,特里斯坦,你的左手……!
───我在,怎麼了?
正當我這樣想着時,眼前的門被打開了。出現在門後的,是剛纔跟人說話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他抬起雙手,掌心對向我,制止我立即擺出戰鬥姿勢。
───已經死了六個人了……
───吼!!!!
羅伯特大叔離開後,我聽見關門和上鎖的聲音,那鎖聽上去很是牢固。似乎是禮拜堂的鎖被鎖上了。
特里斯坦手顫抖着,抓住我的肩膀。就在這時,我感到一陣刺痛。抬眼一看,我一陣愕然。
───到底發生了什麼?
突然從她口中說出的話,令我沉默了下去。
───你知道,我爲什麼活着嗎?
───你、你們兩個……!
───亞、瑟、求你……殺了、我……
───啊啊,亞瑟……你的傷口……
───噢噢噢!!!!
───神父您也快逃吧。他們已經被解放到街上了。而且現在也沒抓到亞瑟,已經沒法阻止他們了。
當緊張的氣氛到達頂點時,特里斯坦再次大吼一聲。緊接着,在下一瞬間兇猛地朝我們衝來。我將佩裏諾爾抱進懷裏,做好了死去的心理準備。
聽到那一連串對話,我站在門前,一陣木然。
接着,用折斷的鐵劍的刀鋒刺向他的咽喉。野獸的咆哮在四周迴盪,他跪倒在地,接着和加雷斯一樣,身體幻化成沙,破碎散落。
───總之,這裏很危險,先去教堂吧!
───別擔心,我在這裏。
但是,他直接越過我們,向已化身怪物的孩子們襲去。被留在原地的我和佩裏諾爾一陣木然。
他的左手和高文、蘭斯洛特一樣,覆滿尖牙,變成異形模樣。鋒利的尖牙稍稍刺進我的右肩,血從傷口處流了出來。
緊接着聽到的,是一名穩重的壯年男性的聲音。是這座教會的管理者艾格勒迪迦神父的聲音。
在臉上閃過一絲驚恐後,修女像是要抑制住心中的恐懼般搖了搖頭。
我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無法從他那猩紅的雙眼中讀取出他的真實意圖。
剛登上通往地面的樓梯,佩裏諾爾就突然跪倒在地。她的呼吸開始變弱,臉頰開始消瘦。很明顯她的身體出現了異常。
比起被人發現了的危機感,另一種情感率先湧上心頭。
他們身上的衣物已完全不見原型,他們的模樣也徹底看不出曾經的面容。全身被利刃般的棘刺所覆蓋,徹底變成了怪物。
───大概是逃走的蘭斯洛特乾的吧……
那聲音聽上去很耳熟。是住在我家隔壁羅伯特大叔的聲音。
佩裏諾爾說的是去年發生的事吧。我們正在一起玩的時候,她失蹤了。我僅聽說,兩週後,大人們發現她時,她看上去相當虛弱。
───那年秋天……其實我、從懸崖上、摔下去了……好高、好痛……手臂、腳、全都摔斷了、頭上出了很多血、胸口、被樹枝刺穿了……
───我打開鎖後,它突然從跳出來,衝到另一側的牢房裏……
……「BeiShiYanZhe」?「BeiShiYanZhe」是什麼意思……
聽着她的話,我心中愈發得不安。我有預感,現在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是更加複雜且「無可挽回」的事。
雖然我這樣問,但她卻無力回覆。
───大事不好了,地下的被實驗者們都從牢裏逃出來了!
───問題不大。現在先擔心你自己。
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她痛苦的神色可以看出情況相當嚴重。正當我因焦躁與絕望而深感走投無路時。
剛纔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現在也沒抓到亞瑟?我到底怎麼了?
聽到佩裏諾爾的聲音,我猛地抬頭。攥緊已經摺斷的鐵劍,再次擺出戰鬥姿勢,使勁一蹬地板。隨便我的身體變成怎樣,懶得去管了!
她這話聽上去,隱隱像是在逃避回答我的問題。修女離開房間後,我握住佩裏諾爾的手。雖然她的臉依舊毫無血色,但體溫卻高得嚇人。
就在這時,房間外傳來了響聲。我不由得凝神細聽。門後就是禮拜堂,似乎有人來教堂了。聽聲音,那個人現在很焦急。
───喂,佩裏諾爾,你沒事吧!
◇
───那些話,之後不管你說多少,我都會聽你說的。所以,現在你先安靜地休息……
在我和佩裏諾爾望向的前方,特里斯坦緩緩地從監獄裏走了出來。黑色棘刺快速侵佔了他的身體,幾乎將他的全身都覆蓋住。雖然左半邊臉還勉強保留着人的姿態,但在那雙眼睛中,理性之色正逐漸消散。
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剛纔問修女的問題。
───究竟發生了什麼啊……
爲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我扯出不習慣的微笑。
───吼……!!!!
聽到我迫切的懇求,修女臉上的怯弱之色漸漸褪去。這時,我聽見地下室傳來了野獸的吼聲。
這時,我終於明白了這座監獄的意義。大人們不是把孩子們監禁起來,而是將他們隔離起來了。就像對待兇猛的野獸那樣。
───什麼情況?鎮裏呢,鎮裏沒事吧?
我背上佩裏諾爾,在修女的帶領下從後門逃出了醫院。
突然被第三人叫住,我的身體不由得一震。
───他是在、保護、我們嗎……?
我跑過去,她手指顫抖着,指向其中一間牢房。房間裏有兩隻野獸。不對……那不是野獸。我從未見過這種形態類似人類的野獸。那是全身被黑色的棘刺所覆蓋的怪物。就和高文一樣。
───我去叫艾格勒迪迦神父過來,他會爲你解釋的。
我身上的傷似乎相當嚴重,淚水從她的眼中溢出。我咬緊牙關,鼓足勁站直身子。這時,眼前的一幕令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亞瑟!
───放心吧。我並不打算把你交出去。
怪物們接連從被打開的牢房中走出。從他們身上零星破碎的衣服可以輕易辨認出,他們曾是人類。
佩裏諾爾膽怯地解釋道。
───佩裏諾爾!
───神父,您在嗎!
望着那雙不含理智的雙眼,我意識到他大概已經認不出我是誰了。我取出背在背上的鐵劍,劍鋒朝下,擺出戰鬥姿勢。鮮血從剛纔被特里斯坦抓過的肩膀流出,沿着劍身滴落向地面。但此刻我無暇顧忌此事。
正心驚膽戰的我,聽到身後傳來了另一道咆哮聲。
───呀啊啊——!
佩裏諾爾的尖叫聲打斷了特里斯坦的話。緊接着,響起了類似野獸怒吼的聲音。我將特利斯坦平放在地上,猛地跑過去。一出過道,就看見所有牢房的門都已經被打開了。開那些鎖了的佩裏諾爾,癱坐在通道中央。
───亞、瑟……
莫德雷德咆哮着向我襲來。我試圖用鐵劍招架住他向我襲來的利刃右臂。
───不可以,亞瑟……我們、已經……!
我下意識如是喊道。
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佩裏諾爾,這是我唯一需要去做的事。
佩裏諾爾聲音微弱地呼喚我,我更用力地緊握住她的手以作回應。
───究竟、發生了什麼……
───怎麼會這樣。所以當初我才那麼反對……
───你肚子、上的傷、不要緊吧……?
我快速衝進了那傢伙的懷裏。
我木然地喃喃道。
───幫幫我!
我將佩裏諾爾扶起來,爲了保護她,站在她面前。莫德雷德緩緩地回頭看我。在他那覆滿黑刺的臉上,依稀能看見他猩紅的雙眼。
說着,神父輕步走進房間裏,從懷中掏出酒瓶喝了起來。在喝完一口酒,擦了擦嘴後,他說。
───我聽瑪朱莉說了。是你們把關在牢裏的孩子們放出來了?
我稍作思考後,覺得沒必要隱瞞,便點了點頭。神父又問道。
───蘭斯洛特怎麼樣了?
───他死了。
───死了?
我將昨晚到現在所發生過的事全告訴了神父。高文和蘭斯洛特的異常死亡、在醫院地下室裏發生的事,以及佩裏諾爾身上出現的異常。說着這些時,我對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感到極度憤怒,語氣也隨之變得粗暴起來。但艾格勒迪迦神父卻耐心地聽我說着。
在我把事情都說完後,他突然說。
───這座鎮子從八十年前起一直在進行一項研究。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我一時間不知所措。但我頓了一下,注意到那個年份。我記得,昨晚蘭斯洛特也說過同樣的話。神父繼續往下說。
───那是關於長生不老的研究。
───不老、不死……?
───沒錯。而且在去年年底,研究終於有了成果。那正是我們埃塔赫伊一族的夙願,摯愛靈藥。也是給包含佩裏諾爾在內的十三個孩子所注射的,令人類長生不老的藥物。
我不由得向後退去。直到腳撞到了椅子,渾身失去力氣似的坐下。
給我們注射了?注射了什麼?不死靈藥?
───那是、什麼啊……那個什麼不死。
───就是字面意思。被注射此藥的人,將永恆不死。就算受了致命傷,也會在死之前痊癒。
聽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那麼說,去年秋天佩裏諾爾失蹤一事……
───就是你想的那樣。實際上她滾落懸崖,在快要死的時候被發現了。給她注射了靈藥之後,她又復活了。
───而亞瑟,只有你的血能使其他的被實驗者產生相同的現象。你不會受其他血液影響,體內流躺着最強王者之血。
艾格勒迪迦神父眼神冷冷,眯了眯眼,繼續說。
不久,我發現佩裏諾爾的眼中也浮上一層水霧。她似竭盡全力般地說。
───瑪朱莉。
爲了對今後抱有哪怕一點點的希望,我接着說。
修女那雙凝神着我的眼眸裏,不含任何謊言與虛僞。正因爲如此,我才輕輕點了點頭。她繼續說。
───根據「拯救」的定義,或許有辦法。
艾格勒迪迦神父凝視了我半晌後,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我不想實現她那個願望。也不可能去實現。不管出於何種理由,我都不可能對她下得了手。即便全世界都與她爲敵,我也有理由必須要守護她。
───就在前幾天,你們血液的檢查結果顯示,被注射了靈藥的人,血液存在排序。
主導這個計劃的人是醫院院長尤瑟・忒艾爾武,也就是我的父親。我不知道父親是以何種心情,將自己的兒子作爲實驗對象的。也不明白一族人長達八十年的夙願有多重要。更不清楚母親爲何能容許這件事。不對,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也不想知道。
───神父您所說的條件,就是這個吧。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他們之前說的話。
───亞、瑟……
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絕望攥住了我的腳踝,正將我拉入無間地獄。究竟是何原因?是誰的錯?要怎麼做纔好?不論我如何思考,也全都得不到答案。
艾格勒迪迦神父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問道。
───什麼……
爲了趁黑逃離小鎮,我們在太陽西沉之際離開了教會。當時鎮上已大亂。從搜尋中歸來的大人們接二連三地被怪物襲擊,連教會也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尖叫與怒吼。
剛走出教會,艾格勒迪迦神父便喃喃道。下方的小鎮裏,可以看見好幾具屍體,以及四處追趕着逃命的村民們的黑色怪物。此情此景,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聽到這裏,我終於理解了迄今爲止各種各樣的疑問和事情。
我感覺眼前一片漆黑。面對茫然若失的我,艾格勒迪迦神父接着說。
───這座小鎮已經完了。
───所以、拜託你、聽我說的……我想、就這樣、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我們這就下山。離開這座小鎮,到新的城鎮去。
原來是這樣,所以大人們才四處尋覓我的蹤跡。他們是想用我的血,殺死其他的孩子們。
───走吧。穿過西邊的森林,有一個隱蔽的洞穴,從那兒走應該能下山。
我木然地喃喃道。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人類時的面影,我只能靠着仍掛在他身上的衣物碎片來判斷他是誰。曾經那麼沉默寡言的青年加拉哈德,此刻正仰天長嘯。彷彿在向這個世界訴說他心中的悲傷、憤怒還有絕望。
我擦乾眼淚,插嘴問道。修女調整了下狀態,神情嚴肅地開口說道。
───我說說結論吧。這次,他們之所以會變成怪物,是因爲靈藥的副作用。
神父指向我。
───你也一樣。
這時,神父看向修女。眼中暗含着某種譴責之意。
───神父,危險!
神父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絲毫不曾影響到我的思維。支配着我思考的唯有一人,那就是佩裏諾爾。
我語氣堅定地說道。
───亞瑟,我和神父本就反對這次試藥。說句心裏話,我們是想救你們的。
我們走下山坡,走進鎮子的小巷,就在這時。
耳邊傳來修女的尖叫聲。艾格勒迪迦神父像是被她的聲音驚到般,滾落似的飛退而去。而他剛在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以極爲迅猛的速度落在那兒。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用猩紅的雙眼睥睨着我們。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佩裏諾爾,她似乎很痛苦,呼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會停止。昨晚,我在倉庫裏握着她的手,而這件事此時卻感覺是那麼的久遠,彷彿發生於太古一般。
終有一刻,她也會和高文他們一樣變成怪物。若是那樣,唯有死亡才能拯救她。而方法則是用我的血。
艾格勒迪迦神父的表情看上去,他似乎正在拼命扼制着心中的悔恨和罪惡感。他語氣有些艱澀地說。
───若是佩裏諾爾發病,你就殺了她。然後,你就回到這座山裏來,永遠都不踏入人煙之地。
───雖然還只是在假設階段,但如果只有他們兩人,那麼也許能得救。
───我不會爲了明哲保身,而選擇隱瞞你。我也參與了靈藥的製作。不如說,這座小鎮裏,就沒有人不曾參與。這是移居到埃塔赫伊的我們祖輩們傳下來、全鎮參與的一項研究。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
───但是,如果這個理論錯誤,那麼我們放你們下山,就等同於把無比兇殘的怪物───無論使用何種武器都無法對抗的,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放到了世界上。
───你是在說你提出的那個理論嗎?在沒有確證的前提下使用那個理論,根據情況發展,事態有可能會變得最壞,最終無法挽回啊。
───還有一個辦法。
我突然想到,我的父母或許也在其中。但在當時,我腦中完全冒不出必須得去救他們的念頭。不如說,在聽了神父剛纔的那一番話後,我心中有一種單方面遭到背叛的感覺。
───血液排序?
───等到了新城鎮,就去找個住所。然後我立馬就去找工作,你在家裏做好飯等我。以前,我媽不在家的時候,你有給我做過蛋包飯吧。你就給我做那個吧。
我邊走邊對背上精疲力盡的她說。
───就什麼辦法都沒有嗎!能救佩裏諾爾,能救他們的方法!
───你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一半?
我祈禱着。只要度過這個夜晚、走出這座小鎮、走下這座山,情況就一定能有所好轉。或許,我們無法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情況應該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絕望了。
我大聲喊道。如同在拒絕迫近眼前的現實。
瑪朱莉修女毅然決然地說道。艾格勒迪迦神父再次撓了撓頭。不久後,放棄勸說似的說。
───然後,我們就一起生活吧。雖然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但咱倆在一起,大概不會有問題的。
───啊,我明白了。就這樣吧。
───必須得附加一個條件,要不然就是在破罐子破摔。
我凝視着她的面龐,一滴眼淚從她臉頰上滑落。在隔了一會兒後,我才恍悟那是我的淚水。她雙手顫抖,撫摸着我的臉龐。像是要爲我拭去淚水。
───進入第五階段,也就是變成了那種黑色怪物的被實驗者們,已經無法再恢復原來的樣子了。他們唯一的救贖,就是用你的血迎接死亡。
我點頭回應,將視線落向佩裏諾爾。
───只要有一絲一毫能救她的希望,不管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會去嘗試。
───對他們來說,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但凡有一絲可能,作爲神的信徒,就應該去賭一把。
雨勢更猛了。
───真是、拿亞、瑟、你、沒辦法、啊……不管過、多久、都還是、個、孩子……
───也就是說,若走下這座山,佩裏諾爾有可能不會發病。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據說佩裏諾爾位於該排序的最下位。當其他孩子們的血液進入她體內時,她的身體就會發生壞死作用,進而崩潰。也就是死亡。
───她身上已經出現初期症狀。繼續這樣下去,多半凶多吉少。
───那是什麼意思?
看不下去的艾格勒迪迦神父爲我補充道。
───我的腦子裏、已經、亂七八糟了、什麼都、無法思考……所、以、趁我、還是、人類、的時候……
瑪朱莉修女指着漆黑的森林說。我揹着佩裏諾爾,艾格勒迪迦神父手提着光線微弱的提燈,在前方帶路。教堂後的坡道因爲下雨變得溼滑。我們爲了不發出聲響,謹慎而小心地走着。
───如果下山後,佩裏諾爾還是變成了怪物,就用我的血幫她解脫。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給我解釋清楚啊。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過頭,看見瑪朱莉修女走進房間。她開口說道。
神父一臉沉痛地沉默着,最終點了點頭。
───你只說對了一半,亞瑟。
◇
佩裏諾爾呼喚着我的名字。我站在一旁,緊握住她的手。
艾格勒迪迦神父滿臉沉痛地告訴我說。
我輕輕地將佩裏諾爾放在地上,拔出掛在腰間的鐵劍。雖然是裝飾在教會里用於祭祀的劍,但聊勝於無。
───殺、了……我……
聽到這句話,我條件反射地逼問神父。
───佩裏諾爾也會和他們一樣嗎?
───佩裏諾爾,你聽我說。
那只是一種夢想。但是,若不依賴這種夢想,我便無法前進。將她背在身後,我扶着她雙腿的雙手感覺到,她的雙腿已漸漸變異。
但是,她臉上浮現出一絲虛弱的苦笑。
───佩裏諾爾也……
我開口問他。
我忍住險些奪眶而出的眼淚。要是哭出來,可能會被走在前面的神父和修女察覺到佩裏諾爾的異常。一旦那樣,就只有在這裏結束掉一切了。
高文和蘭斯洛特本是不死之身,而令他們停止呼吸的,是粘附着我血液的鐵劍。並且,剛纔殺死莫德雷德時,鐵劍上也有沾着我的血。
我一陣愕然,看向自己的腹部。傷口明明之前有那麼深,現在血反而已經止住,且絲毫感覺不到痛。那藥物的療效,已不容我去質疑了。神父告訴我說。
我幾乎理解不了修女所說的話。不如說,她擁有這些知識這件事,有些令我震驚。
───誒……?
───你也很有可能會變成怪物。剛纔也說了,這世上沒有殺死你的方法……所以,條件是這樣的。
───加拉哈德……
我不要那樣。爲什麼?爲什麼不能下山?爲什麼就不能等到我們下山後呢?我從未去想過除了我和她一起下山以外的情形。明明我從來都不想去想這樣的結局。
儘管這個條件無比殘酷,但我能體會說出這話的神父的心情。所以,我的回答是顯而易見的,根本不用去煩惱。
───怎麼、可能……
那種事,我根本做不到。
───給你們注射的『摯愛靈藥』,只能在和埃塔赫伊小鎮同海拔的條件下培養。而引發不死的基因的核心,是參考獠牙野獸的遺傳基因合成的。之所以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原因大概就出於這裏吧。而據我分析,那些野獸基因發生變化的條件,似乎與靈藥的培養條件密切相關。
───是的。雖然『摯愛靈藥』能阻止一切物理死亡,但你們的血液,卻是唯一能殺死你們的劇毒。佩裏諾爾的血除外。
───在這等我一會兒,佩裏諾爾,馬上就好。
───亞、瑟,求你了……求、你了……
她似是在夢囈,不斷重複說着些什麼。我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面向加拉哈德。
───你們兩位讓開。
我對神父和修女說。接着我手持鐵劍,輕輕地劃破左臂,將流出的鮮血裹在刀刃上。
───我來殺他。
我用冷漠的利刃,斬斷腦海中浮現的友人們的身影。我有想要守護的人,爲了守護她,即便要手刃友人,我也絕不猶豫。我懷着這種邪惡的決心,在雨中疾馳。
加拉哈德的劍臂撕裂風雨向我襲來。但是,我卻沒有避開這一擊。劇痛對我來說,已不再是什麼可怕的事。
我的身體被那傢伙抓住,那長滿刀刃的手臂緊緊地抱住我,刀刃刺進了我全身,鮮血從每一處傷口噴出。我邊忍受着全身襲來的劇痛,邊輕聲對他說。
───再見了,加拉哈德。
然後,我將手中的鐵劍,透過他身上刃鎧的縫隙,刺向了他的心臟。他雙手抱住我的力道立刻變輕,就像斷線玩偶般,失去力氣,緊接着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培再也無法言語的沙粒,散落在地上。
我就這樣渾身是血,默默地低頭望着那些沙粒。
雨聲奇妙地迴盪在耳畔。
鎮上各處都有傳來尖叫聲。
我覺得,這就是這座小鎮漸漸崩壞、倒塌的聲音。
突然,身後某物貫穿某物的聲音混雜在那些聲音中,傳入我耳中。
那是某種堅硬的事物,刺穿柔軟之物的聲音。
緊接着,我聽見神父的呻吟。
僅僅只是這些,便令我的內心深處產生出一個絕望的念頭。
……不要。
夥伴。
期望、懇求、不,這是───憎恨。
我只回答一句他們死了。老夫婦再次同情了我一句。
我不由得將想要跑過去的修女撞到一旁。佩裏諾爾的左臂一揮,呼呼作響,於地面砸出一個坑窪。神父的遺體就那樣,被她像塊破布一樣被扔到路上。
然後,我看見其他黑影像是被那聲咆哮吸引般,朝她聚集過去。我渾身疼痛不已。但是,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攥緊沾滿鮮血的鐵劍站起身。
但是……
眼淚奪眶而出,被反濺在臉上的血染紅,混在雨中滴落。
───亞瑟,快逃!
我聽見貝蒂的聲音。
我明白,從道理上來說,這樣做是爲她好。
───啊亞……斯瑟……!
剛纔還只覆蓋住雙腿的刀刃鎧甲迅速擴張向她全身,她的雙臂變成了銳利的黑色利爪。最終刀刃開始覆上她的臉龐。她那勉強還殘留着往昔模樣的雙眼,像是在訴說着什麼似的注視着我。
不是真的。
不知道自己是誰,想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唯有無法言喻的罪惡感支配着我的心。
出手啊!
即便如此,我也並未死去。能殺死人的,只有我。
她的長嘯響徹整座已被毀滅的小鎮。
……現在我該怎麼辦?
───阿啊啊!!!!
我告訴他,我的父母也已經不在世了後,他很開心地笑了,如同在說自己找到了同伴一樣。
「喂,快點走啦,亞瑟。」
我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
───我的名字是,索多。
然後,殺死變成怪物的友人的也是我。
怎麼會這樣……!
一路上,我遇到了和我同齡的孩子們。他們也和那時的我一樣,是無依無靠的流浪兒。他們有自己的小團體,會排擠團體之外的人,不過,對同樣境遇的孩子們,會幾乎無條件地表示友好。他們中的一人在第一次和我見面時就對我說。
在這最後一聲痛斥後,我眼睜睜地看着佩裏諾爾的自我意識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下一瞬間,佩裏諾爾的刃拳將我擊飛。
────那麼,我現在要怎麼辦?
……因爲,我感覺到一股至今從未遇見過的、悲涼而又強烈的殺氣。
───別對佩裏諾爾……
我不斷殺戮着,感覺自己也變成了黑色野獸。但是,儘管大殺特殺了一陣,我的身體也依舊是人類的。無論我做什麼,時間過去多久,我都仍是人類。
我捨棄了曾經的名字,以此自稱。
我回答是的。
「───那我就當你的新娘吧。」
「你就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我根本下不了手。
我守護她到了最後。
最後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特里斯坦。我用鐵劍將襲擊佩裏諾爾的他一擊斃命。我的心靈已經麻木了。只想着守護佩裏諾爾,滿腦子僅有這麼一個念頭。
我不想回頭。我意識到,一旦回頭,那麼一切都會在此迎來終焉。但是,我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轉了過去。
聽見這一令人懷念的名字,我朝她笨拙地笑了笑,輕輕點頭。
好想去死。實際上,我有多次試着用手中的鐵劍割斷自己的喉嚨。但是,每次都在幾分鐘後,血便止住了,我未能死去。所以我決定等自己的身體變成那種怪物。如果變成了怪物,連自己的意識也消失了的話,我也就不會再被這種罪惡感所折磨了吧。但是,不管過多久,我的身體都沒有發生變化。
───啊,沒錯。
我在心裏詢問自己。
老夫婦告訴我,村落前方有小鎮,沿着小鎮方向走,就能到城鎮裏,我應該可以向那兒的教會尋求保護。我向他們道謝後,便離開了那家中。
爲什麼不殺了我?那是一種在如此痛斥着我的眼神。
戰鬥的同時,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移動到了中央廣場。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段慘劇。滿身黑色刀刃的佩裏諾爾的右臂刺穿了神父的腹部。修女大聲尖叫。
那雙眼睛浮現着一層水霧。
───你是艾達納科的難民嗎?
她說過的話從記憶抽屜裏溢出,我放下了鐵劍。
───索多(Sword)。
我砍飛了凱的頭,擊穿了鮑斯的心臟,將帕西瓦爾的身體斬爲兩半,刀刃刺進了貝德維爾的臉。
將怪物釋放到鎮上的人是我。
聽到這個詞,我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也許是長達數月的孤獨流浪令我的心疲憊不堪。所以,我答道。
周圍堆積着大量居民的屍體,以及曾是人子的怪物們的遺骸。
除我以外。
「原來是,這樣嗎。」
雨中,化身成了野獸的佩裏諾爾吼叫着。
連續走了好幾天,我來到海邊。這裏有一個小小的村落,住在那兒民宅裏的老夫婦看到一身襤褸的我,便給了我麪包和湯。
我將那些拋於身後。
現在已再無能威脅她生命的人了。
我在心中低吼一聲,猛地一蹬地面。
爲了不讓她被他們的血液殺死。
下山後,我獨自一人在荒野中行走。
嗚呼。
───啊亞……斯瑟……!
◇
───真可憐。你父母呢?
「又被人弄哭了嗎?真拿你沒轍。」
不斷殺死夥伴。不斷被夥伴們殺死。
───你那把鐵劍(Sword),看起來真酷。
────我怎麼可能下得去手啊!
我輕輕地再次舉起鐵劍。
在那正中,站立着一隻黑色怪物。她那雙猩紅的、失去情感的眼睛凝視着我。
又走了幾天,我來到了城鎮裏。在這座我從未見過的大城鎮裏,行人來來往往,人山人海。我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我提着鐵劍,在那座城鎮上流浪着。從一個衚衕到另一個衚衕,從黑暗鑽入黑暗。我沒有活着的目的和理由,於是多日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走着。
一味地、不斷地逃跑。
我朝着那些意欲襲擊她的怪物們揮劍。
我的身體穿過連綿不斷的雨水,猛地撞上附近民房的牆壁。崩塌的瓦礫不斷從上砸下,我看見修女正朝教會逃去。
你說對了,貝蒂。
無數黑刃刺入我的身體。
她聲音嘶啞,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啞然。
我立刻與她拉開距離,這時,我纔看到了她的臉。
他看着我帶在身上鐵劍說。聽說,他似乎是從大洋彼岸的一個國家到這兒來的。在他的每一句話中,都混雜着一些很有祖國特色的單詞。據說他的父母死於海難。
嗚呼,那情景,我永世難忘。
爲了守護佩裏諾爾。
───話說,你叫什麼名字?不嫌棄的話,能成爲我們的夥伴嗎?
───艾格勒迪迦神父!
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放下鐵劍。站在祭壇上俯視着他們,紅衣主教、擔任護衛的騎士團、貝蒂珞恩全都露出同種表情,木然地望着我。唯獨戈登,看着周圍人的那副模樣,嘴角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就像是在說「計劃成功」般。對此,我有些氣不過。
修女的叫喊從我耳畔掠過,並未傳入我耳中。
怎麼會。
「我很擔心你啊,一點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先前的堅信就像詛咒一樣。
◆
回想起來,毀滅整座小鎮的人是我。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不斷遭創。
被戈登那混蛋刺穿的左胸膛已完全癒合。時隔兩年,心臟再次被貫穿,但這具身體似乎仍沒有讓我死去的打算。要是還不會痛就更好了。
一切全都是我的錯。
她這是在哭泣?還是在嗤笑?還是說,她心中已經連感情都沒有了?
即使如此,我也毫不在意,將曾經的夥伴斬於劍下。
「唉,不管過多久你都像是小孩子一樣,總是長不大。」
理智從她瞳孔中消散,黑刃鎧甲徹底覆蓋她全身。
就在這時,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的聲音響起。
「殺了他……!」
到剛纔爲止,他還一副冷靜自持的樣子,現在已經完全失態了。自己的計劃被破壞的憤怒,令得他表情扭曲,很是醜陋。
「給我殺了他───!」
聽到他震怒的命令,我蔑視一笑。
「───你要是殺得了,那就來試試看唄。」
面對那些對準我的「鐵之殺意」,我猛地一蹬地面。我能力不足,做不到戈登那種『在自己死之前,幹掉敵人』的離譜把戲。但是───如果是採取『不論被殺多少次都不會死去』這種亂來的戰鬥方式,那我就遊刃有餘了。
六聲槍響同時響起,相同數目的子彈向我襲來。我憑藉着本能,通過槍口的方向,判斷出子彈的彈道軌跡。我僅提防大腦和心臟被直接射中,只要避開射向這兩處的子彈,那麼哪怕身體被打成馬蜂窩,身上的洞比身上的肉還要多,我也能繼續戰鬥。
在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同時,劇痛蔓遍全身。六發子彈中有三發射偏,有兩發掠過我的肩和大腿,剩下一發貫穿了我的側腰。子彈帶來的衝擊和傷口的疼痛,使我動作停滯了一瞬。他們似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立刻準備開第二槍。
但是,這樣就夠了。
……沒錯,這樣我的佯攻目的便已達成。
下一瞬間,其中兩人的頭顱都飛上了天空。
「───一羣憨憨。」
砍飛他們頭顱的男人嘲笑道。
「你們還以爲敵人只有他一個嗎?」
戈登提着全力揮下後沾滿鮮血的刀,滿是挑釁地說。當他們的注意力轉向戈登的那一刻,我趁機揮動鐵劍,對準其中一人斜劈而去。鮮血頓時四濺,男子仰面倒地。旁邊一名護衛眼角餘光望見此景,果斷扔下槍,去拔腰間佩劍。他大概是意識到白刃戰中,長槍處於劣勢了吧。但我在看到他拔劍的瞬間,便已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這名男子剛拔出佩刀不久,就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這下一共解決了四人。除開紅衣主教,還剩兩人。
剩下的護衛扔掉不好使的步槍,紛紛將手伸進懷中。大概是想把武器換成手槍吧。察覺到這一點,我和戈登不約而同地笑了,且很巧地說了同樣一句話。
「「太慢了。」」
剎那間,兩道刃芒,各自令一朵鮮血之花於空中綻放。
「怎、怎麼會,就只因爲這種理由……!」
儘管我轉身,發泄出心中的煩躁,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嘿嘿笑着。我本想破口大罵,但最終還是放棄了,轉而深深地大嘆了口氣。算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太陽漸漸沉入西邊的山脊,將那如同臨終哀嚎般的橘紅色光芒灑向世界。下方的小鎮裏,餘暉順着瓦礫的線條,繪出一道道光暗對比之景,向我們訴說着神祕與哀愁。入眼的是一幅美麗而又悲傷的畫面。
「能親手手刃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
聽到貝蒂道出的神諭,馬爾姆斯汀一陣啞然,默默地垂下了頭。他看上去像是驟然蒼老了許多。貝蒂不再言語,眼神略帶憐憫地俯視着紅衣主教。
提着沾滿鮮血的刀,戈登一步步走近紅衣主教。
少頃,刀刃撕裂空氣,一名男子的理想破滅的聲音,響徹空蕩的教堂。
「索多……」
「瞧,這絕佳的條件。既沒有護衛保護你,也沒有目擊者。而且,絕對沒人會想到,紅衣主教竟然會在這邊境之地。山中的野獸會幫忙清理乾淨你的遺體,於是你在世間眼裏,將會是失蹤。這豈不是最棒的情況?沒白虧我一路上一直忍着沒殺你。」
「那種事怎樣都行啦,笨蛋!」貝蒂突然大聲喊道。或許是情緒太激動了,眼淚又再次從她眼眶溢出,簌簌落下。她邊擦拭着眼淚,邊用微若蚊蠅的聲音說:「這不是害得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嗎……!」
「死裏逃生。很高興看到上校你們也平安無事。」貝蒂邊擦拭嘴角的血,邊對他苦笑一聲。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乖乖地閉上了嘴。
紅衣主教狼狽地退後幾步。
聽到有人叫到我名字,於是我回過頭。在那兒,貝蒂眼帶水霧注視着我。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兩顆被晨露打溼的琉璃珠。
從動手到結束大約二十秒。二十秒內,身爲精銳的第零騎士團成員全都倒在了我們的刃下。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若我和這傢伙聯手,就是這麼強。
「不過,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蒂的語氣既不含侮辱也不帶憎恨,無比沉着平靜,就像是僅僅是在傳達事實般。
「咔咔咔,你這個混蛋,真夠不要臉的。」
『───你當真的以爲,我會原諒那個男人?』
「爲什麼!爲什麼你非殺我不可!」
「然後,對方給我的報酬之一就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回頭一看。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正從教會旁的石階上跑下來。
「……結束了嗎?博多因。」貝蒂一臉嚴肅地問道。
「你丫的竟敢讓老爹磕頭下跪。」
「……雖說只是一時,但你竟然將委託人置於危險中,作爲懲罰,你的報酬減少四分之一。」
「給神的祈禱結束了嗎?」
「真是的,別擅自搶走我的獵物啊,索多。你這樣,我要是拿不到佣金,你打算怎麼補償我?」他在我背後笑着說。和他的話相反,他並沒有很生氣。
「合上你心中的野心之書,束手就擒吧,馬爾姆斯汀。你的野心將於此終結。」
玻璃窗上的圖案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神。她雙手張開,如同要向世人賦予恩賜一般,滿臉慈愛之色,雙眸輕闔。雖然這是尤納利亞的異教,但紅衣主教還是被這份神祕之美所打動。他像是拔除掉附體邪魔般,表情逐漸緩和下去,慢慢地將雙手交叉在自己胸前。
戈登曾說過,他和爲了他人而行動的我不同,他只會爲了自己而行動。所以,這一定是極其自私的決定。絕不是爲了巴利首領,更不是爲了幫我們。
「你丫的爲了那個無聊至極的理想,毀掉了城裏的傭兵公會。不過,確實也有時代洪流的原因在內啦,老爹的公會指不定哪天就會自己關門大吉。這事我就退讓你一百步,不跟你計較了。但是啊——」
戈登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我這次的工作是『徹底抹殺皇帝萊昂』。讓今後誰都無法隨意地復活他。」
「放心吧,他不是敵人。不對,就是敵人。」
「───不必現在就講。」她俯視着夕陽下的小鎮,語氣平穩地說,「我們約好的吧。一切都結束後,再聽你講。」
他的刀抵在馬爾姆斯汀的喉嚨上。
「博多因,你小子……竟然背叛我了嗎!」
「打從一開始,我真正的委託人就不是你。」
直到剛纔還很從容的紅衣主教,臉上染上了絕望之色。他的視線像是在尋求幫助似的,四處遊弋,最後停在貝蒂身上。在他剛張開口,似是想訴說些什麼時,貝蒂神情嚴肅地告知他,說。
「佛勒斯塔小姐,索多先生!」
這是爲了發泄恩人被辱的憤怒,是隻爲了自己而復仇。
我冷哼一聲:「功勞全歸你。但報酬得分我一半。」
「你們沒事吧!」滿臉擔憂的上校詢問道。
那是一個關於一座邊境小鎮、一位變成怪物的女孩,以及逃離了她身邊的男孩的故事。是一段如果真要講,那麼花上一、兩個小時都講不完的、屬於我的過去。大概,這纔是她在此次旅行中最想知道的事吧。
哈普沃斯上校嚇了一跳,立馬掏出槍瞄準他。艾斯梅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我輕輕揮了揮手,表示不用防備。
或許是這個問題所致吧。笑容第一次從戈登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那雙瞳孔裏燃起了漆黑的憎惡之火。
我腦海中閃過曾經從夥伴們那聽到的話——巴利首領向教會官員們屈服的情景。他雙手貼在地上,額頭死死地磕在泥土上,一味地懇求着對方,那副模樣既無威嚴,也無驕傲,無比狼狽且難看……在戈登的腦海裏,一定也浮現出了這樣的情景吧。
「貝蒂。」我撓了撓頭,莫名覺得很尷尬。總之先輕輕低下頭,開口道歉,「抱歉,這事一直瞞着你,那個,我就是亞瑟……」
貝蒂搖了搖頭,堅決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戈登似乎覺得有趣地笑着,我則是給了他一個白眼。在制定有我參與的假死計劃時,這貨的臉皮就比我要厚上幾百倍。
「閉嘴!感覺就像是被你呼來喚去一樣,我現在很不爽啊!」
───沒錯。數分鐘前,戈登將刀刺進入我心臟時,在我耳邊對我說。
這是我們上山前定下的約定。等一切結束後,就對她說出我和怪物的淵源,以及至今爲止發生的事───這樣一個約定。
上校先深深地低下了頭,爲沒能來幫忙一事道歉。當我們被馬爾姆斯汀一行人包圍時,他爲了保護艾斯梅,逃到鎮上躲了起來。但在聽到槍聲後,開始擔心起我們,於是下定決心,趕了過來。
「什麼,到底是誰委託你那樣做的……!」
「噫……」
就算是開玩笑,這個數字也太嚇人了,我只能沉默着,神情僵住。
「什麼……」 紅衣主教頓口啞然,就像是在說,無法理解他這一目的似的。
被他這非同尋常的殺氣所震懾,紅衣主教嚇得癱軟在地。戈登像是要將其逼入絕境似的,步伐緩慢地向他走近。
「就是被盜國賊襲擊了。」我語帶譏諷地說道,令哈普沃斯上校露出困惑之色。但在他追問前,一名男子從教會里走出。他用袖口擦拭着沾在臉上的鮮血,不過表情卻相當明朗。
唯一未被我們宰掉的紅衣主教,環視一圈倒下的自身護衛們後,目光憤怒地抬頭望着戈登。
這時,斜暉突然從教堂的彩色玻璃上照進來,爲周圍染上一層絢爛的色彩。紅衣主教抬起頭,爲這莊嚴之景驚得屏住呼吸。我和貝蒂也不由得睜大眼睛。
……等一切都結束後麼。
「———想要我告訴你嗎?」
走出教會,仰望天空,一片暗紅。
戈登諷刺地對他笑着。
這並非乞求饒命,而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在向神靈祈禱。
我再次撓了撓頭,暗自苦笑。
「───那我就連你那神一起給宰了。」
我正要開口時,貝蒂制止了我。
「───我要殺你,這理由就夠了。」
回想起這事,我再次不爽地咂舌。幹,戈登這傢伙,裝得太他大爺的像了。
「您也有要保護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你已經沒機會改變世界了。」
戈登俯視着紅衣主教,將刀刺向他。
戈登環視周圍,張開雙臂。
「吵死了,信不信我宰了你。」
───這就是我們的戰鬥的結尾。同時,也是自伊庫蘇拉到此地,跨越了近四百英里的,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與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之間的恩怨糾葛的終結。
◆
「什麼……!」
「爲什麼!」
「嗯,我的工作全擺平了。抱歉了,作家小姐,讓你擔驚受怕了。」戈登隨意地頷首。
『我真正的目的,是「讓暴君無法再次復活」。所以,稍微借點你的血用用。放心吧,我會替你保那個作家性命無虞的啦。』
「咋啦,一副暴跳如雷的樣子?好不容易擺脫了困境,多高興點啦。」
「你不就是個出色的非人類嗎?」
是啊,我這趟的旅程尚未結束。
……嘖,這女人雖然平時很毒舌,但其實心地還是很溫柔的。
「我會說就出鬼了吧,傭兵可是靠信用喫飯的啊。」
「但是索多啊,你肚子居然捱了一槍,本事是不是有點退步了?」
我摸了一把剛纔被擊中的側腰,臉色相當難看。被子彈貫穿的傷口已經癒合了。我咂舌回道:「只有非人類才能做到把六發子彈全部避開啊。」
「……最後,你選擇當一名聖職者麼。你這份虔誠,我深表敬意。」
這時,馬爾姆斯汀的怒吼打破了這種氣氛。
我和戈登背靠背站着,六具屍體躺在我們腳下。
「唯獨這事,不能饒恕。就算神寬恕你,我也不能放過你。」
我的心不由得放鬆下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委託人的頭。我剛一這樣做,小說家的臉上就泛起一片赤色。她立刻甩開我的手,好像是要恢復自己的威嚴似的,雙手插腰,怒視着我。
貝蒂低聲說完,轉過身離去。我也跟着她,往教會的出口走去。
「到底是,還是不是啊。」戈登邊將自己的武器納入鞘中,邊笑着說道。他全身都被剛纔自己執行制裁時所濺回的鮮血染得通紅。
我聳聳肩。難道要說,我們被國家重要人物襲擊,而我們反將他一軍,反而把他給幹掉了?這事根本不可能會告訴他。
復仇者無情地宣告道。
戈登聳聳肩。
他眼裏充斥着復仇之意,嘴角勾起一道殘忍的弧度。
戈登渾身散發着殺意,那殺意濃郁到讓周圍看上去都扭曲了般,開口說道。
───啊,她在乎的是這件事啊。
貝蒂摸了摸自己的臉,「呋呣」一聲,陷入思考。
「是呢,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了,作爲交換───將你真正的委託人的身份告知我,如何?」貝蒂嘴角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問道。但是,戈登面帶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了,唯獨這個我不能答應。畢竟我是傭兵嘛。」
即使聽見他的回答,貝蒂也並未露出沮喪的神色。或許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知道吧。不對,又或者說……她心裏或許已經有頭緒了。
「那麼,博多因。」貝蒂重新打起精神,說,「既然你的工作已經結束,那我想現在委託你一份新的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行啊,我無所謂。什麼嘛,竟然要僱兩個傭兵當護衛,當真是闊氣呢。」
「我想要你保護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貝蒂指向哈普沃斯上校他們,「把他們安全護送到蒙多利亞城。」
「吼。那你呢?」
「我已經有護衛了。而且,我還有事要做。」
她將視線轉向我,然後又看向教堂的更高處。我隱隱清楚她說的『要做的事』是指什麼。
戈登一問報酬,貝蒂便豎起四根手指。
「一週後,你到伊庫蘇拉的『綠之騎士』來,我在那兒支付你報酬。」
「行吧,我答應了。」戈登不羈地笑着,答應道,「返程路上還能賺點零花錢,我可是很樂意的。但是,你要從哪裏得知,我有把他們平安送到了?說不定我會把他們扔在半路上吧。」
「你的人性暫且不論。」貝蒂輕咳一聲,「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聽到前半句話,我感慨萬千。通過這一連串的騷動,這女人似乎終於徹底瞭解到這廝有多異常了。
戈登似聽到有趣的事般笑了笑。
「回到伊庫蘇拉前,你可別掛了。我可不想白乾一次。」
「……聽到了不,索多。」
「我盡力而爲。」我大嘆口氣,如是回道。
分別之際,哈普沃斯上校握着貝蒂的手反覆道謝。
「此恩永生難忘,日後定當還報。」
但我仍沒有舉起劍,並對她說:「對不起,五年前沒能下得去手,送你解脫。」
「貝蒂,我……!」
「那,我們去之前的醫院那邊看看吧。」
每走下一級石階,曾經的情景就一幕幕地在我腦海浮現。我們曾常在這條長階梯上賽跑玩。記得有一天,高文腳一滑,滾到了階梯底部。我們都捧腹大笑,高文頭上流着血,相當生氣,最後所有人都被大人們臭罵了一頓。從那以後,我們就被禁止在這條石階上玩了。
「呋姆。雖然是按照以前讀過的文獻試着安裝的,但這個結果相當不賴嘛。」
在一連串爆炸聲結束後,我回頭一看,那座建築早已灰飛煙滅,那裏只剩下一座冒着煙的瓦礫堆。
貝蒂一言不發地跟在我身後,我們互不言語。她大概只是想親眼見證吧。
承重柱?就行了?她在說什麼?
那時的光景,像重疊攝影般在我眼前重現。
「好了。那麼,你就儘量保住小命別掛了哦,索多。」
「打火機?你要用來幹嘛……」
「我本來打算用來拖住紅衣主教,於是就借來了,啊呀呀,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幫了大忙。」
我再次感到無語。不知道該說她剛毅好呢,還是該說是她富有邏輯,不對,又或者說她是個笨蛋?她思路有些越出常軌。
「那麼,後會有期。」
「Merci pour tout,Medame Forester!非常感謝您所做的一切,佛勒斯塔小姐……!」
雖然我還沒有全盤托出。但她能推理出來,這裏,就是我犯下的罪孽伊始之所。
───沒錯,她是爲了將我從過去的咒語中解放出來,才炸燬這棟建築的。
◆
送走他們後,時隔近一日,我和貝蒂兩人再次獨處。她恢復嚴肅的神情,對我說。
「佩裏諾爾。」
聽到手臂間傳來的聲音,我慌忙撒手。大概是因爲被像我這樣的人隨便觸碰而惱怒吧,她臉色有些紅。
一到街上的廣場,我就看見她站在那,就像正等着我到來一般。
「啊,不是,抱歉……」
就是那個時候。
貝蒂看到自己造成的慘狀,滿意地點點頭。
「搞什麼啊你……」我凝視着瓦礫堆,嘟囔道。
艾斯梅帶着哭腔說道,貝蒂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哈普沃斯上校向我走近,同樣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裏,那裏,還有這裏麼……呋呣,損壞到這種程度,只要弄掉外側區域的承重柱就行了吧。」
正歷1873年,春。
無視滿頭問號的我,她慢慢地取下自己的背囊,開始在裏面翻找起東西來。
見證我,不對───是見證亞瑟・忒艾爾武的故事。
我是受僱之身。不管過去的身心創傷會對我造成有多大的刺激,只要她想,那我就不得不踏入此地。
貝蒂剛纔說的那個理由,不過是場面話。
她突然語氣嚴肅地說道,我沉默着低下了頭。
熱浪和石頭推向我們後背,我立即從背後抱住了貝蒂。總之,必須保護她的性命,這是傭兵的本能反應。
她不容分說地說道,從我手中搶走了燃油打火機,點燃手中像蠟燭一樣的東西。但是,她點燃火後我才發現,蠟燭的燭芯纔不會像這樣在燃燒時發出滋滋聲響。
「J9;espere que tu iras bien,Esme祝你今後萬事順心,艾斯梅……」
「……炸成這樣,就誰也進不去那個地下室了。」
目的地是未記載於地圖上的魔山,那座據說位於半山腰的『滅亡於一夜之間的小鎮』。這趟旅途爲的全都是確認那個傳說。
那很顯然是火藥爆炸的聲音,而不是槍聲那種小聲音。簡直就像是滿木桶的火藥一齊爆炸般,爆炸聲極大。而且,在一聲停止前,新的爆炸聲又響起,一道接一道,接連響起。簡直就像是正在彈奏着一曲扣人心絃的協奏曲一般。
「嘿咻!」話音剛落,貝蒂突然把手裏的東西往醫院方向一扔,然後大喊:「快跑,索多!」
「……啥?」
似揶揄般說完這句後,戈登帶着新的護衛對象走了。艾斯梅好幾次回頭朝我們揮手。
「跑什麼啊,喂!」
「你是位很出色的劍士。以後有機會,我們切磋切磋。」
我和小說家踏上了旅途。
「去吧,索多。」
「沒錯,原本是僅在開採煤礦時,才被政府允許使用的爆炸物。但是三年前,政府發佈了相關條例,該物品在尤納利亞境內遭到全面禁止。唉,這座山的礦工們真是欠缺管理啊。」貝蒂輕輕一笑。
「這是我自己樂意的。並不是爲了尋求回報啦。」
「索多,把你的打火機借我。」
「幫大忙……這樣沒問題嗎?在調查裏面之前就這樣做。」
「這就是那座研究設施嗎?比想象中要小啊。」貝蒂仰望着建築物,小聲說道。
貝蒂抓住一臉困惑的我的手,瘋快地跑了起來。然後就在下一瞬間。
「……你要抱到幾時啊,笨蛋。」
「我並不是要進去,放心吧。」
貝蒂徑直地望着我的雙眼,對我說。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聲音聽着像是在呼喚某人。
聽到她這句低語,我恍然大悟。這時我終於意識到,她炸燬這棟建築物的真實意圖。
醫院被徹底炸成了個稀巴爛,爛成這樣,反而讓人看着心情舒暢。
「喂喂,你到底想幹嘛?」不知爲何,我心間湧起一份莫名的不安,我不由得出聲詢問道。於是乎她抬起頭,露出了魔女般的無畏笑容:「你看着就是啦。」
這便是一篇講述了那段旅途的故事。
但結果,我連對她揮劍都做不到。佩裏諾爾還是人時身姿不時地在我的腦海浮現,那畫面使得我無法揮劍。而在那段期間,戈登和候負傷了,我帶着他們逃離了那個地方。
順着教堂後的石階前進了一段時間,我們來到了一處開闊地。此處四周都被巨大的岩石包圍着,從下面的街道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在那正中,有一座由石牆砌成的雙層小型建築。那裏是距今十年前,我引發了那場慘劇的地點,醫院設施。
眼前的怪物毫無反應,只是用那雙猩紅的眸子瞪着我。大概,我的話並未傳達給她吧。她一定分辨不出我是誰吧。
「————去爲你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吧。」
明明她中了紅衣主教一行人的燃燒彈,全身都被火焰灼燒過,然而現在卻是毫髮無損。覆蓋着全身的黑色刀刃已完全恢復,反射着黃昏下的夕陽光線,給人種不祥感。她的模樣一如十年前分別時,絲毫未改。
貝蒂在建築物的外圍轉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在牆壁和柱子上安裝了什麼。大概五分鐘後,完成所有事後,她走回我身邊,然後伸出右手。
是一篇該由我來講述,且僅有我能爲它畫上句號的故事。
「我的目的僅僅是寫出有趣的小說。於我而言,之後只需聽你講述你的事便足矣。」她不甚在意地回答,「而且,萬一之後還有其他人來,把我作品的材料取走,那我可就傷腦筋了。那我還不如把一切都炸燬,這樣要更好些吧。」
道歉後,我冷靜下來。等等,我明明保護了她,我爲什麼必須要跟她道歉啊?
───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山間迴響。
「───Un jour,vous entrez mes chevaliers《總有一天,我會邀你加入我的騎士團。》」
「───索多,你是索多。」
說罷,她拿着從背囊裏取出的某種東西,急匆匆地往醫院走去。
貝蒂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建築物後,點點頭。
沒錯,我又逃走了。
◆
「喂,喂!」
聽到這句突然冒出來的外語,我皺了皺眉。他的語氣聽上去相當嚴肅。但是,哈普沃斯上校離開我耳邊後,又露出了和剛纔一樣溫和的微笑。
我聳聳肩,含糊地點頭回應。於是乎,哈普沃斯上校把嘴湊近我的耳邊,輕聲對我說。
即便,在這篇故事的結尾,並不存在任何救贖。
和下面的街道一樣,這棟建築也已徹底荒廢。牆上裂痕遍佈,窗戶玻璃盡數破碎,處處都能看到血跡。
「別管啦,快借我。」
◆
我甩甩頭,試圖不去想起那些事,其中說不定就會有些什麼讓我變得揮不動劍。
「今後有機會的話再說。」
她被黑色刀刃逐漸侵蝕的身影,她像是在控訴般凝視着我的那雙眼,全都記憶猶新。
她的目的就是這裏面的各種研究資料吧。在解開埃塔赫伊這座小鎮的謎團時,這些應該都會是重要的參考資料。這其中一定隱藏着我也不知道的小鎮祕密。
當貝蒂向他身旁艾斯梅彎腰,艾斯梅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她。
「甘油炸藥……原來那是炸彈嗎!」
明明已有許久不曾到訪此地了,但那天的情景卻彷彿發生在昨日一般,在我腦海中重現。回憶起被幽禁在這個地下室中,變成了怪物的朋友們的身姿。雙手想起了將他們斬殺的鐵劍的觸感。
各種各樣的情感壓在我胸口,我開口說道。
以前,我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傭兵時,我曾和候、戈登一起再度造訪這座山。雖不是有意和她兵戎相見,但那時我下定了決心,這次一定要殺了她。
我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從鎮裏傳來一道悽慘的慟哭聲。
聽着她口中說出的意味深長的話,我困惑地歪起頭。
我越來越搞不懂她想幹嘛了。不是要進去?
「那是甘油炸藥。」貝蒂得意地說,「登山前,我們不是去了趟煤礦嗎?在那兒找到的。大概是礦工們在開採金礦時用的。」
聽到這一預料之中的提議,我默默地點頭回應。
逃離她,逃離過去,最重要的是逃離自身的罪孽。
然後來到了如今。
我大口大口地吸氣,然後呼出,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地握緊手中的鐵劍,擺出臨戰架勢,好讓自己徹底下定決心,不再有所猶豫,不再臨陣退縮。
「佩裏諾爾───這次真的結束了 」
這句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暗示。
同時,令意識高度集中,調度全部神經,釋放出最堅定的殺意。
「將我們的這個地獄……!」
瞬間,她仰望着黃昏的天空咆哮一聲。那是一種似是在向全世界訴說心中絕望般的悲慟長嘯,使得我全身汗毛豎起,皮膚感到一陣麻酥。
下一刻,佩裏諾爾猛一蹬地撲向我。而我也舉劍疾速衝向她。
在夜色漸濃的世界裏,我和她的最終決鬥就此拉開序幕。
◆
我的劍被她的攻殼輕而易舉地彈開了。劍似乎捲刃了,但無需在意這事。我捨棄掉感情,化身爲只爲擊殺眼前目標而存在的機器,展開猶如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完全不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佩裏諾爾動作敏捷。我的攻擊被她悉數接下、彈開,並趁我的攻擊空檔,見縫插針似的不斷給予我致命的攻擊。雖然我有以微釐之差避開部分攻擊,但也有被她擊中好些次。
不管我身負多少傷,哪怕是致命傷,最終都會痊癒。但是,她但凡被沾有我鮮血的劍命中一擊,那麼就會死去。
明明戰況對我如此有利,但我卻未能傷到她分毫。不僅如此,在她使用攻殼的接連攻擊下,我早已渾身是血。
我暫時與她拉開距離,調整着呼吸。我再一次對戈登那個混蛋異於常人的身體能力感到愕然。他能數次貫穿這種噩夢般對手心臟,簡直就像是個異種族人。光是想象一下達成做到那件事的過程,我就有點絕望。
我決計沒有放水,爲了能徹底抹殺掉她,我全力以赴了,但結果卻還是現在這般。換言之,這意味着單從戰鬥力而言,我比不上現在的佩裏諾爾。
……我還是贏不了嗎?
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我心中如此想到。
受此影響,她曾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並不是你弱。只是我更強。
我從未想過我───亞瑟・忒艾爾武能獲得幸福。這是我應得的報應。
爲了不動搖自己的決心,我如是低吼一聲,再次衝出,如疾風般逼近佩裏諾爾,瞄準她的頭部橫斬過去。但是,她就像預判到了我的攻擊般躍起,使我這一擊落空。剎那間,位於半空中的佩裏諾爾用右腳猛地踢中了我持劍的右手。
即使我叫她,她也不回頭望向我。她邁着緩慢的步伐,離開我身旁。
我已經無法再揮動鐵劍了。
『你是我僱的傭兵吧?』
我注意着讓她的每一擊都不會直接傷到心臟。一旦被擊穿心臟,雖說是暫時的,但在心臟恢復前,我都將無法戰鬥。那麼,她的注意力或許就會從我身上移開,她的利牙也許會指向在後方見證着這場戰鬥的委託人。
頓時間,血沫飛濺,我痛苦慘叫。但她卻毫不留情地將利爪刺進了我的身體。
我這一擊雖沒能刺進她的身體,但砍碎了一部分頭部的攻殼。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未能把鐵劍刺進她的額頭。
很好,這樣的話───
───亞瑟,是你殺了我們。
我立刻甩了甩頭。
我無法阻止她。
我不禁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她並未回應我。毫不爲所動地舉起刃之左臂,毫不猶豫地揮下,一直從我的右肩劃至左肩,留下三道深深的傷口。
就在這時。
感傷會阻止我揮劍。
鐵劍大概也只能再承受一擊了。
一直殺死我吧。
求你永遠都只殺我一人。
───是你毀了我們的小鎮。
我的話已經無法傳達給佩裏諾爾了。
我會陪你一起瘋狂。
我不由得大喊:「貝蒂,快逃!」
我毀滅了小鎮,殺死了友人們,留下她孤身一人。這是對我犯下的罪孽的懲罰。
「住手……」我開口懇求道。
我一個箭步,衝向落地的她,毫不畏懼身體被攻殼割傷,直接將她撲倒在地。用膝蓋壓住她的肩膀,騎在她身上並舉起鐵劍。目標是她剛纔被砍碎了攻殼的額頭。
直到這個世界終結,我都會一直承受你的殺意。
───因爲這是對我的懲罰。
我就是爲此,纔在那一天,握住貝蒂的手,踏上這趟旅途的。
「佩裏、諾爾……」
貝蒂的呼喚令我回過神來,然而爲時已晚了。佩裏諾爾猛地一起身,使我失去平衡。下一刻,她一擊橫掃結結實實地打中我的側腰。
說要我保護她。
「別對、那傢伙、出手、佩裏諾爾……!」
侵蝕全身的劇痛,逐漸麻木了我的痛覺。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
直到這個世界終結,永遠的。
「唔啊啊啊啊啊!」
她轉身面向我。接着,曲起雙膝,大幅降低身體的重心,下一刻,以這次勢必要送我歸西的氣勢,猛地朝我撲來。
我必須得做個了斷。
在你滿意之前,我會一直被你殺死。
「佩裏諾爾,住手……!」
───是你把佩裏諾爾變成了怪物。
這樣我還能繼續讓她殺。
但是,貝蒂沒逃。
就這一擊,做個了斷……!
她高高舉起刃臂,揮斬向我,但我並未閃避。
我再次舉起鐵劍,令全身提起幹勁來。佩裏諾爾在離我稍微遠一點的位置,伺機而動。
接着,響起了鐵劍碎裂的聲音。畢竟我用它多次砍擊了硬度遠超鋼鐵的攻殼。不如說,真虧它能撐到現在才碎。
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啊,我知道。
所以我只求你,別對她出手。
佩裏諾爾俯視渾身是血的我,再次慢吞吞地轉身。倒映在她眼中的,肯定是下一個目標貝蒂吧。
所以,就這樣吧。
毫無疑問,那是佩裏諾爾頭髮的顏色。
左臂連同身體中招,我再次如同滾地葫蘆般,翻滾在地。皮開肉裂,傷筋斷骨。但之前被割傷的地方正一點點地在恢復。
但我一直承受着這一切,絕不反擊。
只是,她那雙注視着我的眼睛,彷彿在對我說。
「索多!」
「唔啊啊啊啊啊!」
從那一缺口,我看見了亞麻色的頭髮。
她吼叫着,然後再次攻擊站起來的我。我跪倒在地,但很快又站起來。然後再一次,鮮血四濺。不斷反覆着這個過程。
佩裏諾爾衝向的目標是貝蒂。
只殺我一人難道不行嗎?
爲了再次讓她殺,我想要再次站起來。
夜幕已然降臨,繁星在夜空中璀璨閃爍着。
「喝!」
但是───
「貝蒂───!」
當血雨停下時,我的身體就像塊破布一樣片體鱗傷。雙臂雙腳還未斷掉,就已經是種奇蹟了。由於失血過多,我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佩裏諾爾,求你快住手!
佩裏諾爾,殺我。
模糊的視野中,我看見佩裏諾爾飄動着的亞麻色頭髮。在她身後,我看到了被我殺死的友人們的身影。他們一言不發地盯着我。
這被詛咒的恢復力,讓我鬆了口氣。
異形正在逼近,而她卻僅僅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着我。
───良久,佩裏諾爾停止了攻擊,那雙冰冷空洞的眸子俯視着我。我躺在地上,身上血流不止。
「唔啊啊啊啊啊!」
───她真的是佩裏諾爾。
說那是我的責任。
佩裏諾爾一邊吼叫着,一邊不斷地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一次接一次……就如同要將至今爲止積攢的絕望全都發泄在我身上一般。
我長嘯一聲,劍第一次碰到她的頭部。然而在那一刻,佩裏諾爾將重心稍稍後移,我的劍僅僅砍中了她額頭上的攻殼。
攻殼刺進我的手臂,隨之襲來劇痛使我悶哼一聲。但這次,鐵劍仍被我攥在手中。我將全部精力集中在血肉模糊的右臂上,再次揮舞鐵劍反擊。
「等、一……下……」
即便如此,小說家還是一動不動。
我吐着血,對她喊道。用鐵劍代替柺杖,單憑着意志力站起身。
如果這樣能償還我的罪孽,那麼會一直忍耐這直欲令人發瘋的劇痛。
「這次一定要殺了你。」
佩裏諾爾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至今爲止我一直逃避的事實再次被擺在了我面前。
……別去想那些。
───這一切統統都是你的錯。
就在那一瞬間,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佩裏、諾爾……」
在她的雙眼中,有着那種像是在向我提問般的信賴與責難。
面上毫未露出恐懼的神色。
這一刻,我意識到了她想做的事。
腹部被割開一道大口子,我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橫飛而出,撞進廢墟的瓦礫中。我在被帶起的沙塵中口吐鮮血,跪在地上,試圖站起身來。她用那雙不帶感情的眸子俯視着我,踱步至我面前。從鎧甲縫隙露出的亞麻色秀髮,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但是───
───當時,你明明能讓她以人類的身份獲得救贖的。
我如同是要拋開雜念般吼叫着,打算揮下鐵劍。
被那雙眼睛注視時,有一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響起。
喂───現在的你,是誰?
亞瑟・忒艾爾武嗎?
還是……
『世上並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
『就是因爲咱倆的關係啦。』
『真遺憾,我可是最喜歡你小子了。』
『請你務必保護好先生。』
『不管在哪種時代,男人都必須朝着荒野前進。』
『索多,你是索多。』
『去爲你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吧。』
記憶的洪流如怒濤般不斷衝擊着我的大腦。
在那些記憶最後所導出的選擇,是已被握在我手中之物。
充滿罪惡和懺悔、不斷彷徨的十年、
歷經了那段歲月的『傭兵』的身體。
此刻,遏制住了心中的悔恨,渾身噴濺着鮮血,開始行動起來。
───我用右手拼盡全力握緊鐵劍。
「唔噢噢噢噢噢───!」
將噴濺出的鮮血與呼嘯而過的風拋至身後。
拼命地驅使着負傷的雙腿,瘋狂提速衝了過去。
我抬頭仰望天空。夜幕已徹底落下,漫天星光點綴着夜空,一輪滿月高掛於其中。我一邊望着那一景色,一邊想着。
下定決心會接受這一切。
在把劍刺向佩裏諾爾心臟的瞬間,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選擇。
「……我期待,你的報酬」
◆
遙遠的夜空中,滿月將金色的光芒灑向全世界。
貝蒂曾對我說。
但在我倒地之前,我的身體感受到一股小小的衝擊。我低頭一看,似乎是貝蒂接住了我。
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溫熱,我終於再次確認了自己還活着的事實。強行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嗯,沒事的。
露出了笨拙的、滿是傷痕的笑容。
我好不容易纔開口說出,這一句不解風情的話。
佩裏諾爾已不在這世上了。
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會再去多想。
一定已經都結束了───
就像是想在她眼睛的深處,找出些許曾經的她。
鐵劍的碎片四濺,在空中閃閃發光。
「───謝謝你,索多。」她對我說,「謝謝你保護了我。」
───但是,在那個瞬間。
不論對我的憎恨也好,還是她內心的絕望也罷,亦或是心中的悲哀,乃至───寬恕的話語,統統都沒有。
在下一刻,我懷着萬般思緒,用碎劍的尖端,刺穿了曾深愛着的人的胸膛。
所以我也一直注視她,直到最後。
在她有所動作前,我快速一翻劍柄,瞬間重新擺好架勢。
今後,我將會度過無數個充滿後悔而又絕望的夜晚吧。
我完全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幻化成沙飛散的她,直到最後也沒留下隻言片語。
不會再去悲傷,或是後悔,亦或是陷入絕望。
我將永遠揹負着殺死她的罪孽。
她回過頭來,猩紅的雙眼盯着我。
我覺得那光輝看上去很美。
決定不是作爲亞瑟,而是作爲索多活下去。
在敵人的刀落在我應守護的人身上前,我使出渾身力道劈出的一劍,將其手臂斬飛。
「沒事的。」她點了點頭。「放心吧。」
───比昨日還要略美上幾分。
嗚呼。
感覺就像是主要的精神支柱突然消失了一樣。並沒有雙腳踩踏在地面上的實感,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幻化成沙,正在逐漸消失。
「沒事的。」貝蒂再次說道。
這份重責,將永遠地折磨我。
但我在找到之前,終焉便來訪了。她的肉體隨風靜靜地散向這個世界的盡頭。我一直注視着這一幕直至結束,然後才放下鐵劍。
我感到頭暈目眩,身體正慢慢地倒下。大概是體力到極限了吧。
而這是我的選擇。
直到最後,她都只是用那雙空洞的赤瞳注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