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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陽照常升起

《傭兵與小說家》 · 南海遊 · 7.6萬 字

《傭兵與小說家》1 〈一〉太陽照常升起插圖(1)
《傭兵與小說家》 · 1 · 〈一〉太陽照常升起 · 第1張插圖

Chapter.1 The Sun Aslo Rises

〔*注:出自海明威創作長篇小說的書名。〕

真是糟透了。

或者說,在早上起來時,就已經有那種徵兆也說不定。

說起來,今天早上包租婆唯獨沒有回應我的招呼。早餐煎雞蛋也只有我的是蛋黃爛了的,出門時右腳的鞋帶還斷掉了,再加上,在上班途中被野狗給吼了三次。

這樣回想起來,還真是有一堆的提示。原來如此,老天或許已經用各種各樣的方式預告過我,今天將是我最糟、最不走運的一天了。

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通告紙。

「傭兵公會『夕陽公會』於三月三十日停業。感謝大家長年以來的光顧。」

這張貼在門前的羊皮紙,我想我已經來回讀過十遍了。然而,不管我讀多少次,寫在上面的文章也沒有任何變化。

我出差兩週後,回來上班一看,職場已經倒閉了。

我花了三分鐘左右,才令頭腦正常運轉起來。

喂,給我等等。這他娘什麼情況啊。

既然心有疑惑,想要問人,那就得儘快行動。我迅速繞到建築的背面,朝着後門跑去。

公會不可能這麼突然就倒閉了的。這肯定是那些爲了嚇唬我的同僚們開的玩笑。

然而,跑進事務所中後看到的景象,使我再次愕然。

在那間我熟悉的約十米見方的小房間裏,跟平時一樣,有着明媚的朝陽從窗戶射入,照亮飛舞在半空中的微量塵埃。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首領那堆滿了書籍文件一類的辦公桌也好,堆滿了有發黴味的顧客名單的書架也好,滿是補丁的接客沙發也好,全都不見了。除了有好幾個木箱躺在地板上以外,整個空間裏僅有一種空蕩感。「中空之箱」。至今爲止,我從未見過如此適合用這個詞來形容的景色。

喂喂,同僚們啊,不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大,太過火了嗎?

就在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時,忽然從身後傳來了開門聲。我轉身看去,見到一熟面孔正抱着一個裝行李的木箱子,走進了事務所。此人瞬間睜大雙眼,並喊出我的名字:

「噢,索多。」

巴利首領笑道。然而,那很快就變成了苦瓜臉。

「索多,你還記得不。」

「哈哈哈,那說得也是。抱歉。」

看着立刻就要衝上去揪他前襟的我,首領一臉尷尬地撓起頭來。

而現在剩下的傭兵公會僅有兩家了。何等讓人沉鬱的話題。

我厭惡地咂舌了一下後,『前』首領呵呵地笑了起來。聽到這一如既往的笑聲,我感覺心裏對他有火,都是件蠢事。

「這麼蠻橫。」

已經,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

解散公會。總得來講,就是這麼一件事。

看着他那眯起來的眼睛,我不禁咂了下舌。

「你也要來根不?」

「那算什麼啊。」

我從首領的手中,把那個勸告狀啥的給搶了過來。我只看到上面拼湊排擠着一堆有些複雜的單詞,不過也還是能看懂上面究竟講了些什麼。

待憤怒消退後,湧上我心頭的,全是一種「在這之後不得不去求職」的鬱悶。

「不記得了。」

「我在想要不要用退休金開家花店。」

我默默地盯着天花板。我完全不清楚自己是該發怒,還是該嘆氣。在非自願下將狀況,或者說將那一原委徹底理解後,導致我都沒有心思去做那些了。

「我嗎?這個嘛……」

雖然並未親眼見過本人,但我有在報紙的照片上看到過他好幾次。那是一位初老男子,一頭金髮中夾有些許白髮,大衆臉。其不顯眼程度到,要是沒有紅衣主教這一頭銜,別人在看到他的臉後,下個瞬間就會徹底把他這個人都給忘了。

我哼了一聲,並站起身來。

我邊聽着這些話,邊朝着天花板吐煙。

「啊,當然,你的那份已經存到你的賬戶裏了。這次的出差費也在裏面。」

「然後呢?你會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吧。」

首領將打着的燃油打火機向我伸來。儘管我心裏很不爽,但還是叼着煙,靠近了火。看着我這副樣子,首領的眼角微微舒緩了些許。

「說得輕巧。」

在我進入公會時,也就是七年前那會兒,這座都市,伊庫蘇拉裏還有着二十來所大大小小的傭兵公會,在這裏互相明爭暗鬥。隨着商業貿易旺盛,有衆多的商人從海外來到這裏後,對傭兵的需求量必然也有所上升。一般情況,從一座都市去往另一座都市時,爲了應對途中可能出現的『獠牙野獸』,那麼有必要僱傭傭兵。此外,爲了搬運沉重的行李,也需要相應的勞動力。與商業的活躍化成正比,傭兵行業自然也極其隆盛。

首領邊吐霧邊答道:「嗯,其實在以前就收到過好幾次通知了。自從一年前,新教皇在皇都上任後,全國的行政構造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我的上司兼公會最高負責人───巴利・歐爾曼首領如是說道,並有些得意地揚起了嘴角。聽到他這種就像是一切都與平時一樣的語調,憤怒比疑問更早地湧上了我的心頭。

我真心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紅衣主教。

看到我笑起來,首領皺起了眉頭。

「就是以前報紙上說的『理想鄉政策』嗎?」

那是每年從皇都派遣到地方都市來的,帶有任職期的行政官。他們有權實行任何符合教皇之令的政策,不論其內容是什麼,算是真正的地方行政統治者。

「其他傢伙呢?」

「那當然啦───畢竟咱們都打了七年的交道了嘛。」

一想象到他疼愛花草的模樣,我就忍俊不禁。嘖,再不合適也要有個度啊。

「抱歉。畢竟你是這個性子嘛,就算是要跟教會的傢伙拔劍相向,你也會反對的吧。」

「教皇親筆的勸告狀,也就是最後通碟啦。」

「真是夠了,幹嘛那麼急就弄這種事。」

首領從夾克衣的內兜中取出一張紙。儘管這張紙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但依舊能看出是張質量上乘的紙。仔細一看,上面還印着教皇廳的紋章。

「七年前,你小子剛來這個公會的時候,你也忘了帶打火機。然後,我像今天這樣,給你點了火。」

「是嗎。我可還記得。」

首領也站了起來,將他之前坐着的木箱扛到肩上。空着的手輕輕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就算是那樣,這也太過突然了吧。再說,這個勸告狀到底是什麼時候到的。」

首領苦笑着,稍稍低下頭。

「我記得,好像是個長得像根萎掉的黃瓜的傢伙來着吧。」

「我現在可沒有閒心陪中年人感傷吶。」

我一把搶過一根向我伸來的煙。但,我摸了摸自己夾克衫的口袋,並沒有找到打火機。看樣子是忘了帶了。真是夠了,我他娘今天到底是有多不走運啊。

「說得像是真的知道一樣。」

「但是,這位外表溫厚的行政官很強硬。不僅僅是咱們公會。光是這麼一週,伊庫蘇拉的傭兵公會就有四家關了門。剩下的只有『朝霞公會』、『月夜公會』了。雖然他們關門,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你的比喻一直都相當有意思。」

我將還剩很多的煙丟到地上,用腳把火踩熄掉。

「首領,你今後打算幹什麼?」

「十天前。」

「時代的走向?」

───那算什麼啊。

「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主教麼?」

「對。教皇廳如果想要完成打造『理想鄉』的目的,好像必須把民辦武力組織從這座都市裏消除掉。」

「伊庫蘇拉被稱爲『傭兵都市』,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自從四年前,橫貫大陸鐵路搭建出來以後,傭兵的工作就驟減。這四年裏消失的傭兵公會,超過雙手之數。就算教會不動,大部分傭兵公會也總有一天會主動關門的。」

「花店?」

「因爲已經不是上司了啊。」

說到這裏,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首領沉默了一小會兒後,答道:「大概,公會的經營者們,或者說那些傭兵們也明白時代的走向吧。」

真是驚呆我了。這事太過於荒唐。這麼突然地就下達通知的教會也真有夠霸道的,但乖乖關門的公會也相當窩囊。

「畢竟是別人的事情嘛。」

『……真發生了誰他娘受得了啊!』我打算這樣吼道,但卻被首領的一聲嘆息給阻住了。這聲嘆息與之前截然不同,蘊含着一種看破世事的沉重,且很陰暗。

「因爲一個月前到這裏來的紅衣主教啦。」

「你小子真是不懂禮貌啊。那索多,你小子打算怎麼辦?」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什麼玩意。」

「出差怎麼樣啊?南方已經暖和起來了吧?」

「來,先坐下吧。客套是這麼客套一下,但很遺憾,這裏已經沒有凳子了。」

首領看上去有些自嘲。我在隨意掃了他幾眼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就地坐下。首領則是坐在裝滿行李的木箱上,並從懷中取出煙,點上火。

我因憤怒、混亂等情緒,而弄得說不出話。首領用溫熱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是在看理解力遲鈍的兒子一般。

我默默點頭。那是發生在皇都裏的大規模行政改革。雖然我不懂那些難懂的事,平時也都是快速掃一眼報紙就不看了,但也有從中瞭解到,國家構造發生了大變化。

我一言未發。其實我也有察覺到那件事。雖然察覺到了,但卻裝作一副沒有察覺的模樣。

首領望着天花板,如同嘆氣般,吐了口煙霧。

「沒法接受,但是能夠理解。」

「教會那邊來了通告。」

「我說,索多,你也多少有所察覺到吧。最近,一週能有一份工作委託就算很好了。都市之間的往返也已經沒有必要冒危險了。現在就連『獠牙野獸』,只要不是去非常荒僻的地方,也不會遇到。已經,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啊。」

「嗯。畢竟到現在爲止,我都沒有養過什麼。」

這是一位體格無比壯碩,留着一嘴鬍鬚的中年男性。

我想要這麼吼出來,卻在看到巴利首領垂下的眼睛後打住了。至今爲止我從未見他露出過這種眼神,也從未想要見到。

「但是,我還是接受不了啊。」我開口說道,「真虧公會的傭兵們能夠接受這種事。那羣傢伙都是些暴脾氣不是?全是些遇上這種待遇,肯定會鬧反叛的傢伙啊。」

「你這上司真過分。」

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趁我不在家時,關掉公會也是你的計劃之一嗎,首領。」

「嗯,我想也是。」

據首領所說,似乎是公會有發退休金,教會也有給保險金。與其說是他們理解了,不如說是他們被迫理解了才更準確吧。

「剛剛纔被告知自己下崗了,你覺得我有可能會在想下一步的打算?」

「記得什麼啊。」

「還能怎麼回事。」他苦笑一聲,「如你所見,就是這麼一回事。咱們公會倒閉了。解散啦,解散。」

他的語調中,一丁點兒也不含悲愴或絕望之類的感情,倒不如說是非常爽朗。這個男的,一旦露出副無所謂的模樣時,就會說出些不得了的事情。

「沒事的啦。你小子還年輕,做什麼都能行。」

「喏。」

溫和的海風從東方吹來,將大鐘樓的鐘聲運往都市中。

「倒閉了?解散?那種荒唐的事───」

在我剛來這座都市時,從都市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到那棟鐘樓。如今,高聳建築林立,將鐘樓的身影,從人們的視線中隱去。再過上數年,那鐘樓的鐘聲,肯定也會被都市中的喧囂聲所遮蓋,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

伊庫蘇拉。

一座修築在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格約州的最東部,面向珍珠海的平地上的都市。

這座都市自古以來就作爲宗教性門面,擺着海外諸國看。如今在這裏,仍有着超過三十之數的磚砌教會建築,也就是『塔』的身影殘留於此。然而,隨着近年來商業貿易盛興,形形色色的異文化融入了都市當中。

因此,這裏是處古今之物同時存在的場所,一座內含時代矛盾的都市───這就是我所居住的地方,伊庫蘇拉。

從高樓大廈亂立的海灣沿岸的商業地帶,稍微走上一段路程,就到了以前便存在於此的低層建築物一帶。在這一區域裏,有着爲提供庶民日常生活所需的商店,以及供其休息的小酒鋪。

當夕陽從山間斜射入都市裏時,我正趴在位於這塊地區一角的咖啡店的吧檯上。放在我眼前的咖啡,早已不再騰有熱氣。

「只點了一杯咖啡,你打算待到多久啊,索多。」

聽到吧檯後傳來的聲音,我抬起了頭來。眼前,一名謙謙君子穿着斜紋粗棉布制的圍裙,正俯視着我。

他五官清秀,金髮,戴着一副框架式眼鏡,深綠色瞳孔,雙眼細長而清秀的眼睛。那副容貌端正到,連特意去說違心話的必要都沒有。年齡應該和我一樣是23歲,但在容貌上,我跟這傢伙相比,壓根就是天地之差、雲泥之別。

「我現在,正在就人生中的蠻不講理和不公平,進行着思考啊。」

「都這麼大了?那種事,在十來歲時就該畢業了啦。」

他直接一句話結束掉我空洞的妄言,並把冷掉了的咖啡從我眼前撤下。隨後從櫃子上取出另一個杯子,注入新的咖啡,遞到我的面前。

「這杯我請客。你就感恩戴德地喝下吧。」

「這是安慰?」

面對我陰沉的視線,候僅僅是聳了下肩。

候・谷林。

我在公會時的同僚,同時也是這家咖啡店『綠之騎士』的店主。

在正好一年前,他辭去了傭兵工作,並退出了公會,然後開了這家咖啡店。也就是所謂的,傭兵出身的少數成功者之一。

我臭着臉說:「我現在總算搞明白,自己平時心裏是怎麼看你的了。就是『嫉妒』,沒得跑了。」

「單純是盯着值錢東西去的吧。畢竟舊帝萊昂的墓地裏,好像有用寶藏當陪葬品。」

「但是,不去試試誰也不知道吧。說不定,像我這樣的傢伙,意外地就輕鬆過關了。」

「教會騎士團麼。那也不錯呢。」

聽到這話,我很不爽地沉默了下去。

「而且,這次還有件十分引人注目的事哦。這次慶典,好像還會有一名『聖女』從皇都來這裏觀禮。健在的聖人可是非常難以拜見到的,更何況,這次來的還是一位年僅十來歲的少女。聽到這麼罕見的人物會出現,人們大量匯聚至此,也是在情理之中吧。」

聽到我的嘲諷,候微微苦笑了一聲。

「現在好像都有區域,因爲失業的前傭兵們,導致治安變壞了。今早那件事你知道不?好像甚至都有人去盜舊皇帝的墓地了。」

候似無奈般搖了搖頭,然後從壁櫥裏取出新的咖啡豆。邊用磨豆機將之磨碎邊說。

在來這家店的途中,我體會着都市中和平日不同的喧譁,滿心厭惡。每走過一塊用各種錦絲,或紡織物裝飾的都市區域,我的心情就會與之成反比地陰沉下去。

我輕輕一笑,接下了那張紙。

「你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反倒是提起幹勁來了。」

我僅僅是點了點頭。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候所說的話題是真心無所謂。看着打了個大哈欠的我,候嘆了一口氣。

候關緊流水龍頭,一臉微妙的神情轉過身來。

教會騎士團,正如其名,是直接隸屬於教皇廳的武力組織。不但收入遠高於傭兵,而且飯碗還是鐵打的。正可謂是一種理想的職業。

「……索多,你在想什麼?」

「既然你這麼講……」候開始不情願地翻起吧檯裏的櫃子,「給,就稍微戳一下你的背吧。」

「於是,那個聖女『大人』是引發了哪種奇蹟啊?」

「神纔沒閒到來理睬你這種小人物啦。」

「這事落在粗暴的傭兵們身上,感覺還真有可能。」

聽到他那句反擊,我輕哼一聲,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給喝完,然後摸了摸上衣的口袋,也不去看抓出來的零錢具體有多少,直接丟在吧檯上。

這就是我的觀點。

「實際上,好像因爲那些『船員們』,有許多地方都遭到了惡劣影響。」

「你今天心情很遭呢,索多。」

「唯獨說這種話的傢伙,是肯定會落選的。」

「真希望她把我的未來也告訴我啊。」

「就是說啊。」我很是煩躁地搖了搖頭,「要是有哪個傭兵這樣子,還能沉浸到節日氛圍裏的話,我還真想瞧一瞧那人長什麼樣。」

「沉船麼。」

「開玩笑的啦。」

「沒錯。就沒有傭兵以外的傢伙的不幸話題嗎?要儘可能悲慘一點的,讓我覺得自己的現狀還算可以的那種。」我嘴角露出無比陰暗的微笑,說。

我不禁笑出了聲。

聽到候的玩笑,我笑道。

「有去其他傭兵公會問過了不?」

獨立慶典,既是這個國家的恆例行事,又是一大典禮。

「嗯。早就已經開始團員選拔考試的徵募了哦。不過,這個時間點,考試會場感覺會被失業了的傭兵們給擠爆。」

聽到這話,我不禁停下伸向咖啡的手。

候喜歡閱讀與咖啡,於是他就開了這家圖書咖啡店。這兩者好像就是這家店的主題。店內,四面牆壁上都設有書架,客人可以在這裏享用喜歡的茶水、翻閱喜歡的書。也許是人們都接受了這一組合,店內生意也超好。就算是下午五點,店內也能看到不少的客人。

「這點子不錯,聽着挺爽的。」

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

「這是咖啡錢,不用找零了。」

候聳了下肩,手裏拿着之前撤下的杯子,轉身背向我。

「畢竟事情來得實在太突然了。誰能想到短短兩週不到,都市裏的傭兵公會就基本上都被迫關門了。馬爾姆斯汀主教的手段,着實驚人。」

候拿起那份報紙,打開其中一面給我看。報導上登載着擠滿了衆多觀光旅客的中央終點站的情況,以及穿着稀奇古怪的貴族們下海港客船時的照片。

我摸着下巴,揚起嘴角。

「希望你把沒有直白地把話說出來,當作是我的溫柔。」

「實際上,全是憑教皇的個人判斷來決定吧?」

「神那混蛋,絕對是在帶着世界一起找我的不痛快。」

「哪有從一條沉船上,特地跑到另一條快要沉了的船上的道理啊。」

「……消息可靠?」

「嘿~」

他遞給我看的是份報紙。在報紙的廣告欄處,有篇以『教會騎士團招募要項』爲題的廣告。

順帶一提,所謂的『聖女』、『聖人』,似乎是種只有在一生當中,引發過兩次以上的『奇蹟』的人,纔有資格獲封的稱號。由於這類人基本上都是些死後才被教會認定的,因此在如今,在這個國家裏,現存於世中的聖人隻手可數。

「你不是想發起武裝政變嗎?」

「你是想說我是個傻瓜嗎?」

我之所以會覺得,那種發了黴的驕傲是種屁用都沒的玩意,是因爲我現在心情很糟糕嗎?

「真不湊巧,我活到現在,可都沒見過那什麼奇蹟呢。」

或許還有着這一緣由在內,獨立慶典在這座都市裏的待遇更加特別。伊庫蘇拉是座見證了一部舊歷史終結的都市,同時也是座見證了一部新歷史開始的都市。這對居住在這裏的居民們來說,似乎是一種驕傲。

但要我說個人想法的話,我總能從那關鍵的『奇蹟』的定義中,感到一股子可疑的味道。

「想也是。」我冷哼了一聲。

「遭到那種待遇,再呆的呆子都會發飆啊。更何況,那還是些血氣方剛的呆子們,那就更加了。」

我大嘆口氣,歪着嘴角,很隨意地舉起雙手。

我嗤笑一聲。那種事真是無所謂。

「開頭則是把橫貫大陸鐵路列車給劫持了?」

約一年前,教皇廳爲實現目標,而提出一新體制,俗稱『理想郷政策』。根據教會所發佈的方針來看,好像就是種「憑藉更加強硬的內政統治,以及徹底的武力統一,推動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國際性強國化政策」。由我來說,就是種空有口號,卻看不到最終的具體結果是啥樣的政策。

「可你已經不是傭兵了吧?」候嘆息一聲,繼續說,「我這麼講是爲你好,勸你還是放棄吧。教會騎士團可不是武力強大就足夠了,還得要有學問纔行。你連學都沒有好好上過,去參加測試,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我忽然想起這句話,不禁咂舌。

「……看樣子,現在的你跟慶典的話題,完全是水火不相容呢。」

看着候那掛着爽朗笑容的側臉,我不禁咂了一下舌。很是遺憾,我無法否定這傢伙的話。

候面帶爽朗笑容看着我,於是我隨意地擺了擺左手錶示認慫。跟這傢伙鬥嘴,我還從未贏過。

「遺憾的是,這世上僅憑幹勁是行不通的。」

「說起來,這動手速度,實在快得不同尋常。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是傭兵招惹到紅衣主教了麼?還是說,是爲了不在慶典期間,在諸外國面前出醜?」

候望着陷入思考中的我,一臉怪異。

「然後呢,今後你打算怎麼辦?」候邊在吧檯裏洗着杯子,邊詢問我。

「真是個假惺惺的藉口。至少給我再等十年,到百年的時候再鬧起來啊。」

「你曉不曉得?貶低別人的玩笑啊,別名可是侮辱。」

「哪有什麼打算,完全束手無策了啦。」〔※譯註:相當於天朝的舉手投降。〕

「都開始盯上別人的東西,而且還是死人的財產的話,那作爲一個人也算是完蛋了。」

端正的容貌、有着自己的店子,而且業績也很好。嘖,真是夠了,看着這傢伙後,劣等感就會不斷地湧上心頭。如果世上真的存在有神,那麼那貨肯定是個超不講理的混賬王八蛋。

「不過,明明距離獨立慶典就只有十天了,卻發生了這種事情,還真是讓人鬱悶呢。」

「毫無自知的傲慢,可是更會遭人怨恨的啊,候。」

「……真是強人所難啊。」

我目光陰沉地看向吧檯的旁邊。像是串通好了般,今天早報上寫着的大標題就躍入了我的視野中。看着『獨立慶典臨近,熱鬧的街景』這句話,我的心情加速往下掉。

「這可是難得的一年一次的節日。雖然我懂你的心情,但也麻煩你別在我店子裏散播過多的負面情緒啊,索多。」

「好像是預知到了未來,到目前爲止一共有三次。」

「簡直蠢透了。」

我很是煩悶地啜飲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曾經與自己激烈競爭過的商業敵們,如今竟然去當盜墓者了,我感到非常傻眼,甚至替他們感到丟臉。

「這句話,我原原本本地奉還給你。」

「你又知不知道?被侮辱了的人之所以會生氣,那是因爲被人說中了。」

「說不定,是在賺取紅衣主教在教皇廳裏的點數。畢竟上面給各公會的國家援助金預算,也是筆不小的數目。因爲這事,那個『理想鄉政策』似乎也進展得並不如意。」

「反過來想下,傭兵是不擇僱主的啦。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只是憑興趣弄的。運氣好罷了。」

候苦笑着,聳了聳肩。

「如果是爲了泄憤的話,那傭兵裏面果然都是些蠢貨。明明舊帝派是教皇廳裏的不穩定分子,弄了他們的象徵,教會那羣傢伙拍手歡迎都還來不及。」

「要是有人在丟了飯碗的當天,還會心情好的話,那麼那傢伙肯定是個腦子相當有毛病的怪人。」

候開心地笑着,但我並沒有笑。他似乎是對此感到驚訝,向我投以懷疑的眼神。

「居然是受那個的牽連,我他娘真的越來越想哭了。都想爲了傳達我這一心情,直接闖入皇都裏,引發反叛去了。」

「居然對身爲奇蹟的『聖女』都毫不關心,這可是賣國賊行爲哦,索多。」

「就算是開玩笑,那也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呢。據小道消息,伊庫蘇拉裏的教會騎士團,好像有大幅增加成員的打算。治安警備明顯會得到加強。」

「你這傢伙真冷漠啊。就沒有一點想稍微在後面推摯友一把的想法嗎?」

「今年是獨立九十週年,會是一場相當大規模的慶典。畢竟,距離百年王國只差十年了呢。」

「之後你可別哭鼻子。」

「那你現在這樣子,就更不像是你了。」

「這是昨天的報紙。好像正好就是明天,在北廣場的中央教會里有場說明會。你先去聽聽那邊怎麼說吧。聽完後,你也就會放棄了吧。」

九十年前,『尤納利亞皇國』重生爲『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那一天───同時,也是當時的暴君萊昂皇帝逃出皇都,在這座都市裏,在這座伊庫蘇拉裏被革命軍討伐掉的一天。

說完,我颯爽地從座位上起身。候則是淡淡地對我說。

我瞪着他後,候似覺得好笑般笑了起來。

「50分可不夠哦,索多。」

我不禁咂了下舌。

「別那麼斤斤計較嘛,咱倆什麼關係對吧。」

「原來如此,說的也是。」

候燦爛地微笑起來。

「那就請付兩杯咖啡的錢。還需要2元50分纔夠哦,索多。」

「有一杯不是你請客嗎。」

「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嘛。」

我再次下意識地咂了下舌。

翌日早上,我整理好裝束,朝着位於北方廣場的教會走去。

我從住處所在的伊庫蘇拉港灣的商業區,沿着直通向內陸的大道直走後,便可看到一棟由石牆堆砌而成的巨大灰色建築物。那是建造於兩年前的,橫貫大陸鐵路列車的停車站───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

不知何時起,終點站周邊被稱爲新商業區,排列建造着衆多的商業設施。據說,那一帶的店鋪數約爲兩年前的五倍,建築物的密集度算是伊庫蘇拉裏最高的。再加上,這一帶還有着很多古時留下來的教會的管理塔,因此這裏同時緊密並列着古代建築與近代建築,呈現着一副整座都市中,格外特別的奇妙風景。

由於近期將至的獨立慶典,都市內張燈結綵。在各家店的店面前,都裝飾着形形色色的假花,以及五彩旗子,使人看得眼睛疼。獨立慶典是伊庫蘇拉每年都有的慣事,但總感覺今年的裝飾,明顯要比去年花俏豔麗得多。

我穿過終點站前的人海,走向通往都市北側一號街區的主街。進入這裏後,公共馬車數目驟減,取而代之的是衆多單馬雙輪輕便馬車。

一號街區跟建築種類繁多的新商業區截然不同,這裏是教皇廳的職員,以及企業經營者等上流階級者居住的,環境清淨的住宅小區。街道樹並排種植在平坦的石子路兩旁,房屋儼然有序地並立着。所有房屋像是暗中約好般,都附有一塊綠草坪庭院。這是一塊,這輩子都跟我這種人沒啥關係的社區。

在主街的盡頭,是座有着大型噴水池的廣場。廣場的後方就是我的目的地───中央教會。

此時,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隨便數一下,都不下於百人。估計大多數都是來聽今天的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說明的。我隨意地環視一圈周圍,發現大半都是些我在哪見到過的面龐。候的預想似乎是說中了。

教會前門排着一條長蛇。我打算進行入場登記,而朝那邊走去。就在這時。

「───這還是真是出人意料啊,喂。你小子居然會在這種鬼地方。」

聽到這一似笑非笑的聲音後,我不禁在心中咂了下舌。我轉身望向聲源方向後,不出所料,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也』也就是說,索多你要去參加吧。」

「你叫什麼名字?」

儘管他的臉上一直都帶着輕佻的微笑,但至今爲止,我從來都沒見他眼中有過笑意。在他的眼睛裏,一直都只有像是在探尋着獵物般的猙獰兇光。

然而,這傢伙似乎完全不理會我的心情。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把我的心底話傳達給過他,而且還是以相當直接的方式,但是這傢伙的態度卻總是老樣子。

「你丫的,還打算來聽說明會嗎。」

「因爲入口站着一個超棒的女子嘛。於是我就被吸引過來了。」

「少跟我扯那些無聊的玩笑。難不成你也打算參加團員考試?」

聽到我的回答,女騎士的臉上閃過一絲波動。是種不仔細看,就會忽視掉的細微動搖。

「什麼活?」

「索多,所謂不幸,一直都是相對而言的。指的是在幸福者的角度看到的,不幸者的狀況。你懂我說的啥意思不,昂?」

戈登惡意滿滿地笑着,眼神輕蔑地看向周圍的考生。

「不認識。話說,我都出了兩週的差,要是認識就出鬼了吧。」

「那是個很有名的騎士。維莉蒂・納斯騎士長,第十四團所屬。聽說她曾面對十頭『獠牙野獸』,在無傷之下把它們給各個擊破了。」

我從以前起,就一直都應付不來這傢伙。沒有比跟一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人待在一起,更會讓人積攢壓力的了。

說漏嘴了,我在心裏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沒有。」

「顧得了頭顧不了尾吧。又不是靠大道理,就能在世上活下去。」我也邊看着周圍的報考者,邊說。

「喂喂,難得跟咱這個大摯友再會了,你這興致也太低了吧?咋啦,來大姨媽了?」

這傢伙還是那麼擅長故意觸怒別人。

恐怕是從這個階段起,就在進行某種評定了吧。她對我的評價究竟會是怎樣的?

真是個對零碎數字斤斤計較的傢伙。再說,那會我趕過去時,這傢伙已經宰了五頭了。所以,實際上的數字並沒有差六頭那麼多。

「你自個不也一樣要重新找工作嗎。少在這嘲笑他人的不幸,你自個再稍微活得認真一點怎樣?」

「你還真開不起玩笑呢。人生裏,幽默也是很重要的喔,索多。」

我沒有搭理戈登的這句話,朝着教會入口走去。那傢伙說的那『幽默』什麼的玩意,跟我的價值觀全然不相吻合。迄今爲止是這樣,從今往後也依舊是這樣。

我愣了一愣,陷入驚愕之中。

「站在那裏的你。」

「沒有?」

「在一週前就已經搞定了。」

「只是你有邊鞋帶斷了,我來提醒你下。」

「……戈登。」

「你也是老樣子沒變吶。」

「所以我才討厭你這貨。」

這時,我與那名女騎士視線交匯。說是我被她瞪了,也毫不言過。如果是戈登那貨,肯定會揚起嘴角,反瞪回去的吧,但不湊巧,我比那傢伙具備社會性得多。我自然地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登記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但這段時間內,她的視線也有在打量着我的全身。

與外表相反,她似乎是個重道義的人。我輕輕擺了下手,表示不用在意。

「請問我怎麼了嗎?」

她語氣冰冷且直接了當地問道,那副模樣如同在說,不需要多餘的回答般。

在我這麼建議到後,戈登似感到無語般搖了搖頭。

教會內已坐有許多前傭兵,氛圍莫名有些僵硬且安靜。所有人全都默默地翻閱着之前得到的小冊子。明明又不是現在就要開始考試了,真是羣認真過頭的傢伙。我則是坐在了最後面一排處,還沒有人坐的角落裏。能坐在教會的木椅上的機會,恐怕我這一輩子下來都只有那麼幾次,單手就能數過來。

我再次甩開他的手臂,轉身離去。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莫名其妙地我就被這傢伙看上了。公會時代那會兒,他不但經常纏着我,還時常跟我一起參加同一個任務。每次一到那時,我就會超鬱悶。

「了不起。但在你來這兒的節點上,你就有點隨波逐流了呢。」

「姓氏呢?」

「其實倒也沒啥,我就是想來看下以前的熟人們,爲重新就業而汗流浹背的樣子啦。」

這人的秉性,真是扭曲到了讓人覺得恨不起來的程度。

戈登再次把手臂搭向我的脖子。

「居然毫不猶豫就往最後面一排坐,還真是個典型的差生啊,喂。」

那名女騎士向我搭話了。在我前面登記完的傢伙卻完全沒有被搭話。難道是她看破了我的實力,從中察覺到了什麼?

「你想幹的話,就自個一個人幹去。」

他眼中閃過一絲愉悅的光芒。

「是啊,我記得我是十八頭,你是十二頭來着吧。」

戈登以像是要把我吞食殆盡般的猙獰微笑,招架住了我的輕蔑視線。真是夠了,我感覺自己就跟在拿灑水壺,朝着沙漠灑水一樣。

「起頭,咱們先把橫貫大陸鐵路給佔領了,然後開着火車進皇都,幹他一票政變。當然是帶着傭兵出身的夥伴一起。那樣子一搞……」

我揉了揉眉心,大嘆了口氣。今天我最鬱悶的事就是,我的思考迴路居然跟這貨是一樣的。

「用不着。我的路我自己決定。」

「這樣啊。很抱歉這樣子問東問西的。」

「跟傭兵時代那會差不多,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啦。要是你想的話,我也可以介紹給你喔?」

「看來你心裏也鬱悶着呢。怎樣,索多。要跟我一起來一發大的,搞個反叛玩玩不?」

在我坐下還沒多久,旁邊就有人坐了下來。壓根不用看,憑氣息我也知道是誰。我下意識地皺了眉頭。

全都是些我在傭兵時代見過的面孔。這樣一羣傢伙們,現在正爲了能侍奉於從自己手上搶走了飯碗的教會的身邊,而竭盡全力。我他娘越來越覺得這個叫現實世界的鬼玩意,是個欠缺美德的世界了。

我揉了揉眉心,不禁想哭,低下了頭。我他娘真的是越來越覺得,神是個蠻不講理的混蛋了。憑什麼這種性格缺陷者都找着了崗位,我他娘卻是生活沒有着落啊。

說到頭來,強弱這一概念也是相對而言的。有了丈量強弱的標準,才能分辨出對方的實力。對於長年使用那一標準觀測人的我而言,推測出眼前這人的強弱並非難事。

戈登・博多因。

我挑了挑眉頭:「那要是真的,那她身手還挺了得的哈。」

我不知不覺間稍稍繃緊了身體。

她很美,有着一頭與身上鎧甲同樣美麗的齊肩銀髮。並未戴頭盔,毫不吝惜將她那冷峻的美貌,暴露於衆目之下。儘管身材很是纖細,但從她那凜然的站姿上,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鎧甲之下那嚴格鍛鍊過的肉體。

我邊詛咒着沉默了一瞬的自己,邊搖了搖頭。那是惡魔的甜言蜜語。這傢伙介紹的工作,肯定不會是什麼正經活。

「你丫的是在嘲笑我?」

我再次下意識地咂了下舌。

戈登看了一圈周圍後,哧哧地笑了笑。我今天到底得咂舌幾次纔行啊。

那是名女騎士,身披光鮮亮麗的銀色鎧甲。

看到他,我總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潑一盆冷水般,心情頓時墜至谷底。那傢伙則是熟不拘禮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

前傭兵,曾經跟我同爲『夕陽公會』所屬,實力僅次於位居公會頂端的巴利首領。

這是一個有着金色短髮的精瘦男子,嘴角浮現着往常那玩世不恭的微笑,眼中光芒銳利無比,好比猛禽。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觀察野鳥,這座廣場裏有一大把鴿子嘛。」

我很不友善地瞪着他。

「你已經找好下家了?」

我心情鬱悶地低頭看去,的確有邊鞋帶斷掉了。跟昨天斷掉的那根位置不同,這次是左邊鞋子上。

她眼神冰冷且銳利,睥睨着羣聚在周圍的報考者們。那並非戈登那種類似飢餓野獸般的眼神,而是那種獵人在挑選獵物時露出的眼神。

戈登的這個問題就跟笑話一樣。我哼鼻冷笑一聲:「我倆加起來幹掉了有三十頭吧。用單純的除法來算,是我們贏了。」

我板着個臉,瞪着這位曾經的同僚。

這使得我難以平靜下來。

……啊,這樣啊。

「喲,有兩週了吧?真是好久不見啊,索多。」

我再看了下她,發現其鎧甲的胸口處有一枚十字刻印,肩頭上有三道青槓。那是教會騎士團騎士長的證明。

在教會門前擺着一張簡易的長桌子,有兩名像是登記人員的男性坐在那裏。從他們身上那以青色與白色爲基調的制服可以知曉,他們是教會騎士團的團員。在倆人旁邊,還站着一名打扮與他們相異的團員。

「來你個頭啊,二貨。」

「十年前就沒了。」

我登記完畢,接下裝有要點信息在內的信封后,打算進入教會里。就在這時。

「真遺憾,我可是最喜歡你小子了。」

我直接回答:「索多。」

我很是煩躁地說道後,戈登哈哈大笑了一聲。

「沒錯,我就是在嘲笑你。」

「你覺得咱們跟她比,哪邊強些?」

聽到他這粗鄙的玩笑,我皺着眉頭,甩開了他的手。但就算是這樣,他也依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你認識那個女騎士不?她是一週前,從皇都到這裏來赴任的。」

聽到我的提問,戈登眯起雙眼,很是令人生厭地笑了起來。

「要是同時動手的話……」

「你還是老樣子,待人冷漠呢。」

我剛想到這裏,就放棄了反駁他。就算是同時動手,也是十三比十二啊,該死。

「也就是說,那個女騎士是來頂替我們傭兵公會的麼。」我皺着眉頭,喃喃道。

「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託那個女的跑來了的福,配置在伊庫蘇拉的騎士團整整多了一支。所以教會也沒有在治安維持上出什麼岔子。」

「舊皇帝的墳都讓人盜了,還談什麼狗屁治安啊。」

「就是說啊。」

我沒好氣地罵道,戈登笑着表示贊同。

「說到這裏。」

戈登稍稍壓低了音量,切換話題,說:「你知道教會那羣傢伙,之所以要擊垮傭兵公會的真正理由是什麼不?索多。」

「……是紅衣主教跟教皇廳發起的提議吧。」我照搬從候那聽來的答案,答道。

戈登露出了一副稍感意外的神色:「嘿~就你來說,這個回答還挺像樣的嘛。」

我只好乾笑一聲。

「但那玩意兒是對外的說辭。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戈登冷笑了下,似看穿了一切般開口說道,「教皇廳正在針對北方的動向,採取對策啦。」

「北方?」我不禁重複了一遍那個單詞,「艾達納科嗎?」

艾達納科聯邦。

那是一個由北方的數個自治國組成的聯合國家。儘管是位於尤納利亞教皇國北方的鄰國,然而該國卻與尤納利亞毫無國交,其國內情況也總是蒙着一層謎紗。

「聽說那邊最近內亂很嚴重,領導人都有可能會換。你知道這兩個月的流亡者有多少不?都可以湊成一個小村莊了喔。」

我摸着下巴,低着頭,思索了一會兒:「不是難民,而是流亡者麼……」

恐怕其中大部分,都是被趕出舊體制的掌權者吧。

其實在最近,從北方逃竄到伊庫蘇拉來的人,並不算非常罕見。由於貧困與飢餓,或是逃避徵兵令等緣由,迄今爲止有衆多難民逃竄到了尤納利亞里來。其中也有不少下臺了的軍人或政權者,也就是所謂的流亡者。

「對面的體制正搖搖欲墜,這點是不言而喻的。雖然在某種含義上,至今爲止,咱們國家跟艾達納科都很默契地貫徹着互不侵略原則,但要是對面換了頭頭的話,那麼咱們國家也有必要審視討論一下,今後該如何應對了。更別說,對方還是艾達納科這種軍事大國。」

戈登則是跟平日一樣,嘿嘿地笑着答道:「啊?你問我幹了啥?我只是嚴肅而又安靜地,仔細聽着這場難得的演講而已啊?」

室內頓時鴉鵲無聲。她在確認完這點後,走上講臺,開口說道:「這可是在紅衣主教閣下尊前,切勿交頭接耳。還有……」

並非是有某種明確的契機導致如此。

如同開場慣例般,紅衣主教輕咳了兩聲,然後掛上滿面的笑容,開口說道:「首先,請容我向前來報考的諸位表示感謝。非常感謝你們,此次志願參加我們榮光與驕傲同在的教會騎士團。」

「我說,索多。你要真想動手的話,今天可是最好的日子喔。」

「我並非在推薦諸位放棄爲人之道,也並非是在建議諸位爲了自身的理想,而去排擠他人。我是想傳達給在座的諸位,在遵守倫理的同時,去懷揣理想。不言而喻,那是一條鋪滿荊棘的道路。想必途中會出現被夾在這兩種理念當中,左右爲難,時而忘卻了某邊的情況吧。也會出現在途中感到疲憊、憔悴、絕望的情況吧。但是,在那條鋪滿荊棘的道路的終點,一定會有鮮花盛放。」

聽到戈登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我皺起了眉頭。

紅衣主教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環視着講堂內。

「問我這個問題,你纔是腦子有抽吧?」

對方可是一國重鎮。搞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等會你就知道了。喏,好像要開始了。」

這裏有一個修養也好,道義也罷,全都完全爲零的傢伙吶───我如此想着,看向了鄰座。氣人的是,旁邊的那傢伙也用同樣的眼神看着我。我操死你大爺。

戈登對着講臺上揚了揚下巴,正巧看到女騎士走了上去。我想起了戈登剛纔告訴我的名字。騎士長似乎是這次集會的司會。

她掃視着講堂內。在她的視線落到我們所在的區域時,她釋放出一股彷彿要將我們擊穿的強烈怒氣。

「我有八成左右真心想搞起來,那咱倆加起來,就是可喜可賀地準備實行了。」

「我們需要你們的力量。即便自獨立至今,我們已經迎來了第九十年,可這個國家也仍未獲得可以影響國際的力量。考慮到將來,爲了能使我國逐漸能與世界諸國平起相爭,我們必須得強化國防能力。而要肩負起那一職責的,則是加入騎士團、手中握劍的未來的你們。」

殺意並不像鐵劍,在出鞘後,能夠輕鬆收回鞘內。能做到那種亂來的事的,也就只有日常跟殺意打交道的瘋子了。

……原來如此,戈登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大多數參加者們都是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打斷了自己鼓掌。由於戈登本事過強,如果不是本領相當強的高手,大概是沒法弄清楚那股殺氣究竟是出自於誰的吧。又或者說,只要沒有像我這種被迫熟悉了他的殺氣的不幸之人在,真相大概會石沉大海吧。

那便是這座都市的最高權力者、伊庫蘇拉行政官,同時還兼擔教皇廳直屬紅衣主教之人。

「火星?戰火還會跨過國境不成?」

「兩成左右吧。」

「……坦白講,笨拙如我,至今爲止傷害過許多的人,一切都只爲了去追逐理想。將我所走的路稱爲懺悔之路,也毫無言過。不管我如何懺悔,也肯定會有人無法原諒我吧。那麼,我認爲作爲那份報應,我所能做到的最真摯的行動,便是去實現自己那份不惜那般,也要不斷追逐的理想。」

他語氣稍強硬地吼道,站在講臺上,緊握起拳頭。

───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在隔了一陣足以令話語的餘韻,佈滿室內的寂靜過後,紅衣主教恢復了最初的和藹表情。

接着,他突然如此問道。面對這一前後毫無聯貫性的話題展開,包含我在內的多數人,都有些摸不着頭腦。地獄?

看一圈周圍,他這副模樣應該是再顯眼不過了,但騎士長卻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副不遜態度的樣子。大概是無視掉了吧。

「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是第十四騎士團所屬,騎士長維莉蒂・納斯。在諸位合格之際,我將成爲諸位的直屬上司。還望多多指教。」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僅僅是鬱悶地大嘆了口氣。

「……你他娘幹嘛……!」我貼近過去,小聲問道。

在我至今爲止走過的人生裏,認認真真讀過的書,說不定連一本都沒有。我倒也不是視書如仇。單純只是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去讀書。

戈登對着無以反駁的我哧哧地笑着。

那並不是國際問題這種級別的事,已然是戰爭了。事實上,這座都市裏也居住着不少來自艾達納科的流亡者。很難說那種事不會成真。而且馬上就是大型慶典了,教會也絕對不想引發那種事。

他低下頭,在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再度抬起頭來。在他的眼中閃爍着銳芒。

頗爾書店開在一條稍稍遠離新商業區的小衚衕裏。這是一家小店,夾於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看上去像是全年都被臺鉗給鉗着。該店是以前的『夕陽公會』的用品承包商,由此可以得知,它很顯然並不是什麼流行書店。

「騎士團選拔考試是道窄門,就算在我們教皇廳的入廳考試之中也被視爲難關。但是,我向諸位保證,當諸位漂亮地突破那道門之時,我一定會賦予諸位的胸口以驕傲,贈予你們的未來以無止境的理想。」

該死,這女的察覺到了。

「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來,或許是因爲我並不是一名合格的聖職者。但是,現在在座的諸位,應該都已經深刻地理解了,現實與大道理之間的差距。既然如此,那麼我也得回應你們,這才稱得上是合情合理吧。」

我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真人。

我提心吊膽地望向講臺。儘管講堂內一陣騷亂,但馬爾姆斯汀主教卻是一副並不太在意的樣子,悠然地環視着參加者們。彷彿被人覬覦上性命,就跟家常便飯一樣。

說到這裏,他微微閉上了眼。他的神色中帶着一絲黯淡。

可喜可賀你大爺,那個算法不管怎麼想都胡扯得一逼。

……感知到了,那股瞬間將這塊空間裏的一切都吞沒掉的、強烈且明確的『殺意』。

戈登僅釋放了一瞬殺氣。在我拿手肘頂他時,那股殺氣就已經消去。室內頓時譁然,在場的所有人全都一臉茫然地環視起周圍。

「直屬上司是美人真不耐啊。」就在我想着這種無聊事時,我看到了一個人,他不着痕跡地出現在女騎士所站着的講臺旁邊。然後,我理解了戈登之前所說的話。

「那麼,接下來就正式開始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要點事項說明會。但,在此之前……」

「有請伊庫蘇拉行政官,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爲將要挑戰難關的報考者諸位,獻上幾句激勵的話語───主教閣下,您請。」

同時,掌聲戛然而止。

僅僅是因爲,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在座的所有人都從背靠着椅背轉爲端坐,側耳傾聽着她的話。場內的氛圍就像是考試已經開始了一樣。不耐煩地依舊把全身靠在椅背上的人只有我……正當我這麼想着時,我旁邊那貨把腳搭在了前座的椅背上,倨傲地身體向後仰。見此,我立刻直起了腰板。要是在考試云云之前,被人以爲我跟這丫是一路貨色,那真的會很不爽。

我往旁邊看去,戈登這貨正賊開心地抱着肚子憋着笑。

不過,書店對我來說,卻是一個非常熟悉的地方。傭兵行業基本都得外出幹活。護衛也好,運送也罷,地圖都是必不可缺的。公會時代那會兒,在出任務前,可以說是必定會前往一趟書店。在弄齊隨後要去的地方的地圖後,纔出城門。

女騎士長恭敬地施告退禮,走下講臺。接着,一名身穿着飾有金絲的黑衣的初老男子走了上去。敢穿那件衣服在身上的人,這座都市裏只有一個。

「諸位,請去擁抱、去追逐、去實現那一份理想吧。想必在途中,時而會受傷吧,時而也有可能會傷到他人吧。那麼,當你傷害到誰時,請去懺悔;當你受傷時,請來教會。正是爲了幫助受傷者,以及被傷害者,我等教會才存在於此。」

不知不覺中,講堂裏漂起一股比先前還要沉重的緊張感。

我看了下週圍。在座的人中,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神色帶有警惕的人。那全都是我以前見過很多次的傢伙。

「……你慌什麼啊,索多。我不就稍微玩了下嘛。你瞧,誰都沒有發覺是我乾的。」戈登真心感到愉悅地說。

幹傭兵活時,我碰上過一大堆用這種說話方式的傢伙。他們時而是委託人,時而是護衛對象。從中我學習到了,絕對不能相信這類傢伙。我通過自身經驗得知,在他們的這種語氣及笑容下面,藏有龐大的策略及野心。

他如是說道時,語氣比起先前來,少了些許溫和。在他的瞳孔深處,可以窺視到些微狂熱。

言畢,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略施一禮。緊接着,掌聲響起。鑑於他剛纔的演講,感覺有掌聲是理所當然的。我邊看着他那走下講臺的背影,邊有些畏懼地暗暗想到:

「我經過反覆思考,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即地獄爲『不知理想』。不知自己從何而去,亦不知自己爲何來此,僅僅是傻愣愣地一直站在狂風呼嘯的荒野之中……我認爲這纔是地獄。」

紅衣主教如同照本宣書般,語氣順暢地如是說道。

在報考者們騷亂之際,女騎士長的輕喝一聲:「肅靜!」

我他娘真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丫的瘋了。

因爲我很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受到旁邊這貨的牽連,而最終名落孫山。

我對講臺上的男子表示改觀。雖然他是名在脫下主教袍後,不會給人留下一絲印象的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但是,他毫無疑問是名爬上了教皇廳上層部最頂端的人物。就連我這個相當不相信人類的人,都被他的話術,給繞進去了一段時間。

「你丫的腦子有抽吧……」

不過,知道這點的,當然並不止我一人。

隨後,開始了關鍵的考試要點的說明,但說實話,我基本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大嘆了口氣:「唯獨國家的決定,是無法憑腕力扳彎的。」

「───說起來,請問諸位認爲地獄是什麼?」

「因此,不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若想爲自己至今爲止所走過的每一步都賦予意義,那便高揭起理想的旗幟吧!」

「總之,這次的傭兵騷亂並不是因爲政策之類的,硬要說的話,上頭真正的想法是害怕對方的內亂火星吧。」

我自嘲地揚起嘴角。

「可你就是想要加入那些低能兒,纔來這兒的啊。」

「因爲會有特別來賓來這次集會。」

「特別來賓?」

「這話怎麼說。」

他語氣溫和,雙眼微眯,神色中充滿了從容及自信。那些都是位居高位者,爲吸引更多的追隨者,而苦心磨練過的,他們唯一一件且最強的武器。

───就在這時。

不知何時,懷疑之色已經從在座者們的臉上消去。紅衣主教的話語中,最起碼是有着足以令他們拋開懷疑的說服力。他所講的那些,毋庸置疑並非虛有其表的大道理,而是附有着真實重量在內的話語。

我連忙轉頭看向旁邊那貨。

「怎麼,難不成你真的想搞政變?」

「前傭兵們中,說不定會有部分人被他的這一番話,給兩三下拉攏過去了。」

戈登邪惡地揚起嘴角。

「所以就急着設立新體制?真他娘蠢爆了。教會那羣低能的傢伙們應該注意下,這樣會奪走國民的自衛能力。」

「非常抱歉,講出這些幼稚拙劣的話,但我也就將此作爲獻給諸位的激勵話語吧。我再次對諸位此次志願加入騎士團一事表示感謝。祝諸位奮鬥到底,一馬成功。」

接着,他在此看了一圈講堂裏的所有人。像是要向在場的所有人傾說一般,說。

「你動動腦子啊,索多。只要有錢,就算是逃亡者也能僱傭傭兵的喔?」

去你二大爺的嚴肅而又安靜。那股殺氣,跟即將扭斷獵物的脖子時的殺氣差不多。那股殺氣要是再多持續一瞬,戈登這貨可能就會一蹬椅子,撲向紅衣主教,將其腦袋給砍了吧。

剎那間,我感到一種被人拿刀刃架在脖子上的錯覺。

女騎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往後退下一步,並看向講臺旁邊那個人。

那貨───戈登他此時正兩眼閃爍着猛禽般的光輝,嘴角勾起一道嗜虐的弧度。

「不論是何種刀刃,都莫要胡亂拔出。如若不然……下一瞬,頭顱可就不在脖子上了。」

「衆所周知,我們教會騎士團是隸屬於教皇廳的官方武力機關。所要考察的,不單單是個人的武藝,還會考察其學識、教養,更爲重要是會考察爲人道義。因此,此次選拔考試可以說,比起功夫強弱來,更爲注重考察騎士修養吧。」

我這人是不讀書的。

雖然戈登的說法有些氣人,但說得很有理。要是艾達納科人僱傭尤納利亞人進攻聯邦的話,會變成什麼樣?

「……那個女的,簡直棒透了啊,你不這麼覺得嗎?索多。」

她環視了一圈講堂內後,嗓音洪亮地說:「首先,諸位,非常感謝你們志願參加尊貴的教會騎士團。」

在店子的入口處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小店並未進購佛勒斯塔的新刊』。採取與此相反的行動的店鋪倒是挺常見的,但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家沒有進購貨物的店鋪,估計就這麼獨一家了。

「最壞的情況,就是打上一場相當愉快的架吧。」

我剛一走入店內,舊紙及墨水的味道便撲鼻而來。店內點着煤油燈,一如既往的昏暗。我仔細看了看,客人也僅有三人。

還是那個老樣子啊……我在心中苦笑了一聲。

在入口旁邊的櫃檯後面,有位白髮蒼蒼的老爺子正坐在凳子上,似睡非睡,打着盹兒。

「店主居然打盹兒,還真是粗心大意啊。」

我這麼說後,那位老爺子就抬起了頭,像是感覺燈光刺眼般,眯起了眼睛。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在看清楚我的臉後,才揚起了嘴角。

「原來是索多啊……不湊巧,這裏就只有些便宜貨。就算被人偷走了,也不會太頭疼。」

「這一塊的治安原本就很差了,再稍微警惕點啊。要是碰上強盜了,我可管不着喔。」

「哼,那羣小毛賊多半也會怕老夫,根本不敢闖進這家店裏來。你那是多餘的擔心。」

老獪滿不在意地揚起嘴角。

「看到您老還沒死,我就安心了,頗爾老爺子。」

聽到我的諷刺,那老人───喬・頗爾呵呵大笑了起來。

「老夫還有許多沒看完的小說呢。纔不會那麼早就翹辮子了。然後呢,有何貴幹?外面貼着的紙也寫着了,想要佛勒斯塔的新刊的話,我可沒進貨。」

「我連佛勒斯塔是誰都不知道啊。話說,門外貼的那張紙是啥情況。老爺子,您還打算做生意嗎?」

頗爾老爺子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因爲佛勒斯塔的新刊不管是哪兒都缺貨,就連這種開在犄角旮旯的店子,都有好多人來詢問啊。老夫要不那樣做,壓根沒法安靜下來讀書。」

別在工作時讀書啊───我在內心大感無語。我突然注意到了他放在桌子上那本明顯已經開讀過的書。標在那嶄新封面上的著者名爲B・佛勒斯塔。這個老爺子,真他孃的是隻老狐狸。

「然後呢。」頗爾老爺子從凳子上起身,手背在佝僂着的腰上,打算往店內走去,「下次你是要去哪兒啊?老夫現在就給你去拿地圖。賬單照老樣子去跟公會……」

「不是的,您誤會了,老爺子。今天我不是來找地圖的。」

頗爾老爺子皺眉,扭頭看向我。

「你說啥?除了地圖,你小子到底還會想在書店買什麼啊?」

她無視掉驚呆了的我,把她自己想要的地圖拿到手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瀏覽起地圖來。

在把地圖強塞到我手裏後,她再度面向書架,開始看起其他地圖來。

───一屁股當場坐下,從旁邊另外拿了一份地圖。

「不知道?」

在老爺子回來前,我都無事可做,於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繞着店內轉一圈。像這樣子正式逛書店,感覺這還是第一次。不過,哪怕眺望並排在書架上的一列列文字,我的心也絲毫沒有觸動。畢竟我平時就不讀書,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頗爾老爺子是在七年前認識的,跟我加入『夕陽公會』的時間基本上是同一時期。感覺他老人家那會兒,背還沒有如此這麼佝僂。看着那漸漸遠去的背影,我感到有些無地自容。

當我在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時,對方先行動了起來。

「客觀……不是,雖然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但總之,那份地圖是我先看上的。」

「橫貫大陸鐵路、嶄新的街道……不知不覺中,這裏也被人喊做小衚衕了。」

在這裏擺着的,全都是些教皇廳國土管理局所發行的,着重於精度、專注於實用度的地圖。我不覺得這裏面,會登載着觀光旅客所需求的情報。

「伊維爾休山嶽地帶的地形圖。其實我最想要登山地圖,但那個多半是沒有,於是便來找這個了。」女子漫不經心地答道。

───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

我倆都保持着伸着手的狀態,僵在了原地。沉默暫時降臨於我倆之間。

冷靜下來後,我感覺這麼做很是無趣,使我感到膩煩。儘管我覺得這樣做蠢爆了,但又感覺,如果我在這裏退了,那麼也就輸了。

我腹中的火氣自然不可能就這樣熄掉。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讀到那份地圖才肯罷休。我轉動腦筋,思考着有沒有什麼翻盤的辦法,但我腦中並未閃過什麼錦囊妙計,最終我才採取的行動是……

她邊說,邊把地圖拿到手中、打開、合上,接着放回書架上。在把上述動作重複三遍之後,她沮喪地深嘆了口氣。似乎所有地圖,都使得她的期待落空了。

該地區位於伊庫蘇拉境內的格約州的正北方。從這座都市至州界,大概得乘坐兩天的馬車。而伊維爾休山嶽地帶則處在比那更北端的地方,直接成爲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與艾達納科聯邦的國界線。

頗爾老爺子把放在旁邊的一本書拿在手裏,問:「你知道在活板印刷術這麼普及之前,究竟是如何造出書來的不?」

「喂,你……」

「有何問題?」

舊霞浦州,伊維爾休地區。

……呋呣。

「纔不是災難那種小玩意啊。昨天剛丟了飯碗,今天又差點因爲戈登那個王八蛋,丟了將來的飯碗啊。簡直倒黴到姥姥家去了。」

「不是,你剛剛不還在說,你是爲了這份地圖纔來這家店裏的嗎?」

我邊體會着懷戀感,邊打算去取那份地圖。

老爺子透過入口旁這家店唯一的窗戶,看向衚衕。

「……」

伊庫蘇拉傭兵公會是頗爾書店的一大收入來源。從老久以前開始,給大部分公會批發地圖的,就是這家老字號店鋪。若那些顧客全沒了,那該店的經營大概也會愈加困難吧。

有一隻手,基本與我的手同時伸向了那份地圖。

我是有疏忽大意了。但,她所採取的行動,也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測範圍。

店內除了我們兩人,另外似乎還有兩個客人。但很不湊巧,他們似乎都處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所看不到的死角里。

一對宛若琉璃般清澈透明的鳶色眼睛,與我四目相接。

「可是,真的沒事嗎?這家店也……」

我本想回敬她幾句,但最終卻一句也沒說。我有種確信,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加倍返還回來。況且,我根本不擅長這類詭辯。

這女子怎麼回事?

我讓陷入混亂中的店主重新坐回凳子上,並開始說明起一部分原委。老爺子邊飲着杯中剩餘的咖啡,邊靜靜地仔細聽我講。

「若是沒有客觀事實,那麼你所講的僅僅只是個人想法。」

這是一個美得連我都不由得屏息的美女。她那端正精緻的容顏,仿若天工所鑄。

她轉過頭來,向我投來真心感到不解般的視線。

可能是因爲徹底沉浸在了鄉愁之中,我並未注意到自己近旁有客人。對方似乎也同樣沒有注意到我。

我剛剛被幹嘛了?

「……嗯,勞煩您了。」

……在搞什麼毛線啊我。

「你不買嗎?」

我心中感到有所留戀,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書架。因爲我在其中,看到了一個非常懷戀的地名。

頗爾書店所在的這條街,曾經被稱之爲中央商業街,有諸多店家在此高掛看板。一到週末,這裏便會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然而,不知何時起,那些全都流向了中央終點站前的新商業區。

那人有着雪白如陶瓷的肌膚,一頭一直伸至後背中段的烏黑亮麗的黑髮,以及比我矮上一頭且纖細的身軀。不過,她穿在身上的黑色圓翻領毛衣與藍色牛仔褲,卻有將她那具有女性誘惑的曲線給凸顯出來。

她反擊回來的理論之刃,使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候。不過,她的話語要更加尖銳幾分。

無可奈何之下,我走向了自己最熟悉的區域───地圖書架那裏。在位於店子最深處的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擺着一堆摺疊起來的地圖,在那些地圖的書脊上,寫着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境內的各個地名。僅僅是掃過那些文字,傭兵時代的各種回憶便從我的腦海中掠過。雖然在那其中有令人極度厭惡的回憶,但也確實有些許令人會心一笑的回憶。仔細回想下,我還真的是去過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啊。

雖然這事說得有點晚了,但在她的腳旁,放着一個牛革制的小型旅行包。從金工藝品制的拉鍊看來,可以得知這個包相當昂貴。她大概是來參觀獨立慶典的觀光旅客吧。

我再也不會打開這些地圖。

忽然,一旁傳來女子的聲音,對我說:「我看完了。」

「你不是想看這個嗎?」

「好啦,索多,你在這等等。老夫記得店裏最裏面確實有入團考試的舊試題。現在就去幫你拿出來。」

心情驟然悲傷起來。

頗爾老爺子豪邁地大笑道。可我並未蠢到會覺得那不是他在逞強。

也不再會前往這些地方。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如何應對纔是正確的呢?說句「這是我先找到的」,然後把地圖拿走,做到這件事還是易如反掌的吧。不過,我僅僅是因爲感到懷戀,而鬼使神差地向它伸出了手而已,並不是真心特別想要讀這份地圖。

那麼,這裏我應該很有紳士風格地,甚至還露出微笑,說着「您先請吧,小姐」,然後把地圖讓給她嗎?但是,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做出那種行爲的情景後,莫名感到噁心想吐。

對方似乎也在此刻才初次注意到了我。

自那以來,都已經過去五年了麼。

「怎麼可能會有吧。你自己看看周圍啊,店裏壓根就沒幾個客人。」

「你講是你先看上的,那麼,請問能證明這點的證據或者證人呢?」

「誒?」

「……」

就在這時。

「上面並無我想知道的情報。」

我低頭致歉。老爺子搖了搖頭。

我不禁一陣愕然。

我在腦中反覆回憶剛纔發生了的現象,得出了『我被人搶了』這個結論。接着,一股怒意方纔湧上心頭。

無可奈何之下,我拿了份前些日子纔去過的新傑西州的地圖,將之打開。我邊注視着紙面,邊深深地嘆了口氣。根本不用特地重看,我也知道上面記載着些什麼內容。這是份我在兩週前讀得快吐了的地圖。

兩隻手在書架前,稍微互碰了一下。

店主笑着往店內走去。我則是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

「啊呀,不該老是隻讀書,還應該好好看看報紙新聞吶。一直過着厭世的生活,都不清楚社會時代了,這可不行。」說着,頗爾老爺子自嘲地笑了笑。

在我的眼前,有着一張女子的臉。

我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陷入混亂當中。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災難啊,索多。」

「這不是你們的錯。這是時代的潮流,莫奈何呢。」

聽到我的回答,老店主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呆住了。

老爺子露出似看破世事的微笑,輕撫書的封面。

「倒也無所謂啦,這次的事跟那是一樣的。莫奈何之事,唯有斷然放棄一途。別擔心,不過是老夫讀書的時間,也增加了那麼多罷了。」

「是用人手啊。似乎每一本每一本,都是人手揮動着筆桿子,抄寫下來的。這是三百多年以前的老事了。主要是教會修道士們的工作。然而,在活板印刷術投入實用,能夠量產書物時,修道士們也失去了那份工作。禱告的時間增多,手抄書本消失。」

那裏我十八歲那年,初出茅廬時,跟候與戈登一起因工作前往的地區。那是一處僅有田園和炭坑的地方。我記得工作內容是把煤炭運去山嶽地帶山麓,但由於途中太過無聊,於是我們就一直在馬車上扯些亂七八糟的話題。

「我纔不是要讓你道謝啊。」我加重語氣,向她逼近一步,「那份地圖是我先看上的。」

……啥?

「你打算去登山嗎?去登那座山?」

「對不起。全因爲我們不爭氣,還給老爺子您添麻煩了。」

她連瞥都沒瞥我一眼,有口無心地道了聲謝,如同在制止我的抗議般。儘管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在隔了一拍後,我心頭的憤怒便因她那與話語相反,無比冷淡的語氣,而再度燃起。

從旁邊向我遞來的,是她剛剛還在看的舊霞浦州的地圖。我有種虎視眈眈半天,結果撲了個空的感覺。

「您這兒有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真題集嗎?」

「嗯,謝謝。」

這女子狠狠地把我的手給拍開了。如同用力拍開一隻煩人的蒼蠅般。

今早的選拔考試說明會,在那之後並未特別發生些什麼,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儘管我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坐在戈登的旁邊,而被剝奪掉考試資格,但在回來時有拿到准考證,所以姑且是安心了。順帶一提,戈登在說明會的中途,毫不猶豫地便離開了。那貨似乎真的只是來嘲諷人的。

女子無視掉沉默下去的我,專心讀起眼前的地圖。她的言行舉止無比大方,如同在主張自己毫無錯誤。

……啥?

我再度突然想起巴利首領的話。

「是嗎。」她的視線並未望向我,口齒清晰且流利地說,「那麼,假使正如你所言,執行『看上』這一行爲的先後順序,能反映出獲取該地圖的權利吧。那非常遺憾,我有那個權利。因爲我一開始便是爲了此地圖,而來這家店的。」

「準確來講,是爲了『那份地圖上有可能會記載着的情報』而來。」

「不過,還真是沒想到,會有你來買書的這麼一天啊。要不趁這次機會,開始讀書如何?」

她說地形圖……登山地圖?

「不過……這樣啊,傭兵公會已經……」

「……你到底在找什麼地圖啊?」我純粹是出於感興趣試着問了下。

「少瞧不起人啊。別看老夫這樣,也是有好好存着不少錢的。當然,以後會很難進新書進來了,但這家店原本就不怎麼有人氣,對客流量毫無影響啦。」

───這個觀光旅客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頗爾老爺子有些出神地仰望着天花板。我懂他的心情,因而沉默。

「死心……」

「我已經聽膩了。」

她一副深感厭煩的模樣,打斷了我要說出口的勸告。她的視線與指尖再度回到書架上,然後從她的口中,說出類似獨白的話。

「我對其他人講這件事時,每個人張嘴第一句都是『死心吧』。而且,後面講的話裏,也沒有任何有用情報,純粹是浪費時間。有沒有在哪裏有會告訴我些有用情報的人……」

「伊維爾休的地圖根本就不存在。」

這次輪到我來反將她一軍了。在她那迄今爲止毫無情緒變化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表情。她像是有些喫驚,睜大了雙眼。

「……吼。」接着,她露出副有些期待的表情,「那個情報可確切?」

什麼確切不確切的。到底存在哪些地圖,又不存在哪些地圖,這對於我們傭兵來說,可是比拔劍出鞘更加基本的情報。

……不對,說起來,我已經不是傭兵了。

「從認識的傭兵那兒聽來的。」我揚起嘴角說。

「國土管理局也沒發行?」

「多半是不想發行吧。」我立即答道。

雖然我並沒有義務回答陌生女子,而且還是個很招人討厭的女子的提問,但我也並不是那種薄情到,會對自殺行爲視而不見的人。

「那塊地域根本沒有設關卡之類的,伊維爾休直接被視作國界線。而且,在國境對面的是艾達納科聯邦。教皇廳也不會想製作那種地方的地圖,讓普通市民鬧着玩兒跑過去的吧。」

「民間出版社呢?」

「那座山是在國土開發中被奪走了住處的『獠牙野獸們』的聚集地。那種地方沒可能需要製作地圖。而且,就算民間企業送過去好幾名測量工程師,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弄出地圖來。最多就是多出幾個死人而已。」

「呋呣……」

聽完我極爲親切的解說,女子把右手搭在下巴上,陷入思考之中。這一舉止由別的人來做的話,大概會看上去像是在演戲劇般,但不知爲何,由她來做,則還挺像模像樣的。

「你剛纔講,情報源是傭兵對吧?」

「是啊。雖然是羣從頭到尾都不靠譜的傢伙,但在地理方面倒是可以信賴一下。」

我踏着各房屋的屋頂,奔馳在伊庫蘇拉的半空中,在於下方看到噴泉廣場時,把身體交由重力,朝地面落去。

雖然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不會忘記曾一度短兵相接過的人的臉。這名男子並非我所在的『夕陽公會』裏的成員,而是別家公會里的傭兵。借用候的話來講,便是『沉船裏的船員』。並不僅僅是聽說到相關消息,更還親眼目睹到現狀,這些都使得我的內心感到一陣陣苦澀。

我的吼聲響徹整個冷清的衚衕。只見正在逃跑的搶包賊回過頭,確認我的身影。在他的表情中,比起焦躁不安來,更多的是煩躁。那張臉我認識。

「什麼報復啊,粗鄙啊,你他娘明明是個女的,就別老用些危險的詞啊。你要不去修道院裏,稍微磨練一下女子氣質怎樣啊?」

「你他娘是腦子被豬啃了嗎!」

「我的包!」

女子頓時瞪大了雙眼。看着她那副不清楚自己爲何被吼的表情,我越來越火大。

───我認爲,我不自禁地把意識轉向了頗爾老爺子那邊,是之後的事情會發生的主要原因。

───下個瞬間,我以欲轟穿蒼穹之勢擊出的右拳,狠狠地轟在了他的臉上。

僅僅是一擊肘擊,再接一擊過肩摔便結束了……當然是不可能的。

她提起腳旁的旅行包,對着我的左腳就猛地砸了下去。

「你這傢伙纔是,居然罵初次見面的淑女傻子,算是怎麼回事啊!」

腳背上傳來被硬物砸中的感覺,及隨之而來的劇痛。

這時,我聽到背後傳來跑步聲,於是轉過身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廣場來的,是我在書店裏遇到的那名女子。

我很懷疑她是不是瘋了,但她那雙鳶色眼睛中的神色,卻表明她是認真的。

「女的被人說中了要害後,扯的狗屁歪理一直都是這樣,他孃的總是以爲扯些有些複雜的玩意兒,就能把別人駁倒。」

「不愧是前傭兵,夠果斷。」

「那只是我在指點不明白何時該禮讓的遲鈍者,做出紳士的對應而已,不如說,你應該感謝我纔對吧!」

「殺氣不夠啊。」

「藉着好心的名義,來辱罵他者的粗鄙之人,被人無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換句話講,那裏完全是塊未開墾之地。」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別管老夫了,還不趕緊去追,索多!」

被頗爾老爺子這麼一吼,我在思考前,腳先行動了起來。我一蹬地面,衝出書架之間的過道,躍至店外的衚衕裏。

我們倆已經是徹底槓上了,說一句懟一句。稍微回過點神來時,發現其他客人正好奇着發生了什麼事,在書架的陰影裏看着我們。

聽到身後傳來的女聲,我下意識咂了下舌,並追向賊人。

那人並不是指我眼前的女子。

「臥槽!你他娘幹嘛!」

淑女?

「差不多吧。」

念及於此,我身體前傾,降低重心,快速跑出,順勢猛地一踏石板,跳躍起來。邊感受空氣颳着臉頰,邊再度一蹬小巷兩邊的磚牆,把身體往上送去。在重力將我往下拉之前,我再一蹬另一側的牆壁,高高地躍於空中,順利地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着陸,緊接着不減進勢地再度飛奔。這條小巷挺彎曲的,所以只要沿着屋頂直跑,就能繞到對方前面去。

然而,她所做出的行動卻與我的預料截然相反。

「莫奈何,放棄地圖吧。」女子嘆了口氣,「……這樣啊,果然正如我所預料,並不存在麼。」

這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頗爾老爺子!」

她雙瞳滿含殺意,朝着我的臉上來了記漂亮到精彩的上段橫踢。

我跟她的視線激烈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看到她,我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得意的弧度。我可是逮住了搶走她行李的惡漢,她再怎麼也不可能還對我惡言相向了吧。

女子由於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的突然襲擊,而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當我注意到那位第三者是店內的一名客人時,那傢伙已經搶過女子的包,朝着店鋪出口快速跑去。我不由得朝着他的前進方向大聲喊道。

但我他娘才懶得管別人的目光啊。不能讓這個女子閉嘴的話,我這一肚子火感覺是熄不下去。

「前傭兵就別用這種便宜貨啊,孬種。」

女子悽慘地大叫一聲。我打算跑去被撞倒的老爺子身邊,這時,老爺子先吼道。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包含不耐煩在內的罵聲。

我咂了下舌,同時小聲咒罵了一句,腳下加速。

我目測着自己跟再次進入視野內的賊人之間的距離。照現在這個速度,遲早能追上的吧,但他很有可能在那之前先跑到主街上去。

「哪個世界裏,有會把初次見面的男性的手給拍開的淑女啊!」

聽到她這句強橫的話語,我頓時腦子充血。

「先講出失禮至極的侮辱之言的,是你這傢伙。因此,我所做的是正當報復。」

「給我站住!」

「……幹,去他孃的狗屁理想鄉政策。」

我忍受着令人窒息的疼痛,並瞪着她。

「這是、你這傢伙乾的……?」她氣喘吁吁地問。

「───你這個蠢貨!!!」

「照你這麼說,那我說的話也算是正當報復啊。我他娘一片好心地跟你勸說講解了半天,結果你把我的勸全當空氣,還是打算跑過去,誰他娘能忍得了這一肚子火啊。」

「幹嘛……嗚哇!」

只見那搶包賊猛地把擋在他前面的頗爾老爺子撞倒,跑到了店鋪外去。

在女子的身後,頗爾老爺子從入口那邊走了過來。

男子以臨戰架勢握住兇刃,朝我突進過來。他似乎是打算強行突破。但是……

給這種一觸即發的氛圍潑了一盆水的,是道年老男子的聲音。

「呀……!」

傭兵時代那會兒最爲無聊的工作之一,便是尋找家貓家犬。這是種得不分日夜地在伊庫蘇拉的衚衕裏跑來跑去,報酬與所付出的勞力、時間完全不成正比的垃圾工作。自然,傭兵裏誰都不想幹這種活,因此每次一有這類委託,就會以抽籤的形式來決定由誰去做。雖然這事完全不值得驕傲,但我是「一年裏負責那類任務次數最多」的記錄保持者。

而是指,一道從我旁邊跑了過去的黑影。

「你知道戲曲家蘭斯奎克的『再如何毒辣的毒舌,對蠢貨也是無效的』這句話不?」

我朝已經失去意識,漂在池子裏的前商業敵人如是說道。

賊人甚至連出聲都不能如意,被我擊至空中,墜入噴泉池子裏,帶起一道壯麗的水柱。在隔了一小會兒後,男子用的短刀也隨着一道清脆的響聲,掉在了我的腳邊。我將之拾起,冷哼了一聲。

她在調整好呼吸後,徑直地快步走到我面前。我期待着她數秒後說出的感謝話語,同時思考着該如何回覆她。

───吵死了,待會順帶幫你拿回來啦。

我一個側身,避開他刺出的短刀,並用左手抓住他的左臂。緊接着直接後轉身,背向他,用右肘撞上他的胸口,使得他全身的重心朝前傾去。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以我的右肘爲支點,他的腳離開了地面。

「怎麼回事啊,索多。別在老夫的店子裏,弄得劍拔弩張的啊……」

「是、這樣啊。」

難不成,我都講到這份上了,她還打算去爬那座山?

那人並未放過我露出的,那麼一剎那的破綻。

「你是打算放任他從老夫店裏搶走東西嗎!」

她在自言自語完後,抬起了頭來。然而,她臉上所露出的,並不是什麼沮喪的表情。

「我還有一問,你若是知曉,還望告知。」都不給我制止的工夫,女子繼續詢問道,「可有不借助地圖,登上那座山的方法?」

女子低下頭,陷入沉思。看到她這樣子,我稍微鬆了口氣。跟她說了這麼多,她應該有明白,想去那座山是不現實的了吧。

我順着怒意,一股腦地把心裏話都吼了出來。

「傻、傻子……?」那女子愣愣地喃喃一聲後,頓時面露怒色,「無禮!」

「你他娘在想些啥啊?我的講解裏,有哪個地方,有那麼一點兒,聽着像是能去爬那座山?我自認爲我可是苦口婆心地暗勸你放棄,詳細周到地跟你講解清楚了。還是說,你是那種連我話裏的意思都聽不出來的傻子嗎!」

「你若是想要主張男尊女卑思想,就應該再早生半個世紀,居然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落伍於時代了,你這個男人還真有夠悲哀的。」

……仔細回想一下,那個抽籤明明高歌着公平嚴正,但關於籤條的製作,我卻毫無印象。

「我的包!」

搶包賊突然拐彎,鑽入了別的巷子裏。我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地圖。那條小巷通向的是座有着小型噴泉的廣場,再往前則是主街。主街上,前來參加獨立慶典的觀光旅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要是讓他逃到那邊去了,那想要追他可就難了。必須得在噴泉廣場那裏抓住他纔行。

「喂,你……」

說起來……我在此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在把男子的身體頂起來時,我的右臂就已經結束了充當支點的任務。男子因推測到了之後展開,而陷入絕望。有那麼一瞬,我跟他在極近距離對上了眼,我對他微微一笑。

「這是去過當地的人給出的情報,我自然不懷疑其可靠性。」

搶包賊共有兩點不幸。一,他跑向的並不是大馬路,而是小衚衕;二,追他的人,是對小衚衕瞭如指掌的我。

「啊?」

她高興得兩眼閃閃發光,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個小孩子。

正如計劃,隨着一陣鞋底與地面的摩擦音,我降落在了廣場入口。在我的前方,那名從小巷子裏朝我這邊跑來的賊人,表情因驚愕而扭曲了。不過,他那份猶豫也僅持續了一瞬。他毫不減速,並掏出藏在上衣袖子裏的短刀。看到那個,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揚了起來。

就在我對往事感到無比悲憤時,我在視野內捕捉到了搶包賊的背影。比起找貓或狗來,這要簡單千百倍。

「你說感謝?都他娘用鈍器來砸好心跟你講解了半天的恩人了,真虧得你還有臉說出這種話來哈。」

在我打算追着搶包賊跑進巷子裏時,忽然發現身後有道人影往這邊跑來。是書店裏的那名女子,她正氣喘吁吁地追在我們後面。嘖,明明乖乖在店裏等着就是了。但是,我可沒空去管她。我無視掉她,衝入巷子裏。

「呦,來得真慢吶。」

她則是毅然反瞪了回來。

「別在意,小事一樁,用不着謝。」就用這種感覺回吧。

「未記載於地圖上的山、未開墾之地、魔物巢穴麼。簡直就像是份西式全餐啊。」〔※注:「西式全餐(Fullcourse):西餐中有前菜,主食及甜點,三者上全後稱爲西式全餐〕

我邊把玩着手中的短刀,邊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聳了聳肩。

這種劇痛,就跟被人用鈍器給打了一樣。這包重得出奇,裏面到底都塞了些啥啊。

「咕噗!?」

她臉上漸漸佈滿了笑容。我被她這種反應驚到,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因此我未能躲過這一下。我因爲大意、驚愕,以及她那一腳的衝擊而腳步踉蹌,再接着踩到了從我手中掉下的短刀上,頓時失去平衡。最終未能調整好姿勢,直接撲通一聲摔到了水池裏。池子內尚且冰冷的水將我的全身都吞沒掉。

被打了?不對,被踹了?我被踹了?爲啥?

我稍微喝了一口池水,並憤怒地探出水面。

「你他娘幹嘛……」

「你都對我的包做了些什麼啊!」

包?

我抬起頭,正巧看到她從池子裏把旅行包拾起來。看來是在我揍飛賊人時,包也跟着男子一起飛過來,並直接掉到池子裏了。

「這也太過分了……」

她緊抱着溼透了的包,眼眸中泛着一層水霧。見到她這種過於劇烈的變化,我不禁有些膽怯,忘記了該如何抱怨,可心中一陣焦躁,覺得必須得說點什麼纔行,於是說出了些毫無含義的話語。

「不是,那個……」

她緊抱着包,眼神鋒銳地瞪着我。在她的臉上,不再有之前在書店裏跟我對罵時的那份不願退讓的硬氣。不就是弄溼了一個包嗎,她幹嘛露出那種跟世界末日了一樣的表情?

「那個,那啥,這是不可抗力(*注),或者說是……」

「閉嘴!別再來煩我!」

她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後,轉身折返。

「喂,等等!」

我心想着總之得解釋下才行,喊住了她。

她聽到我這一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同時,投來無比冰冷的眼神,說:「別來煩我……!」

感受到她那我從未遇見過的冰冷徹骨的視線,我不禁被嚇住了。她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廣場,而我則只能繼續當只落湯雞,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待她離開後,我才爬出池子裏。衣服吸滿了水,黏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到底是怎麼了啊。」

候那認真的眼神告訴我,這句話並非玩笑,而是他的真心話。我不禁咂了下舌,撇開了視線。

「你居然一大清早起,就開始認真學習這件事啦。你心境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我皺着眉頭,再度翻到參考答案處。

「萊昂皇帝在伊庫蘇拉被討伐,獨立戰爭結束……啊,啊啊,我就知道是這樣,嗯。」

※※※※※※※※※※※※※※※※※※※※

候對沉默不語的我說:「……所以老實講,你並不合適加入騎士團。」

但是這次不可能再讓他看穿。我如此想着,鎮定地拿起杯子,儘量冷靜地喝了口咖啡。

我伸向咖啡杯的手不由得停住。在我感到不妙時,手已經停了下來了。

「捉弄你真的很有趣呢。」

這句話一針見血,使得我眉頭皺成了川字。

我不由自主地把這種話說出了口。聲音冰冷無比,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看到正好跟現在相差九十年時,就能注意到了吧,一般來說。」候嘆息道。

候面露嘲諷笑容。我陰着個臉,沉默不語。儘管我早已習慣被他這樣當傻子,但還是會感到一肚子火壓不下去。

我屏息了一瞬,不自禁抬起來頭,瞪着候。

「……我說你啊,你是認真地在問那個問題嗎?明明你就住在這座都市裏?」

「今天我請客。」

候輕輕地搖了搖右手,把我釋放出來的稍許殺氣給扇開了。儘管他這人看上去悠哉遊哉的,但在傭兵時代那會兒,這貨的劍術跟我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我真跟他打起來了,雙方都不可能無事收場。

我回憶着揍飛搶包賊時的事。照那一拳的手感來估計,大概有打崩掉他兩、三顆牙齒吧。說不定,顴骨也碎了。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我也稍微有點用力過頭了。我在心裏稍作反省。

我不禁咂了下舌。

「哈哈哈,說的也有理。」

*注:不可抗力(FORCEMAJEURE)一詞源於拿破崙法典,意指不能合理預期或控制的事件或影響,類似於英國法和美國法中的”天災”0;ACTOFGOD1;,因此出現於本作背景裏也並不違和。

我打算從口袋裏拿出咖啡費,候轉過身來,制止了我。

說到這裏,我稍稍低下了頭。

我一不小心就吼了出來。我第二次感到後悔,是在看到候那張笑眯眯的臉之後。嘖,我這人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善於這種心理戰。

「天曉得呢。」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嘛。纔不是合適不合適的問題吧。考慮到將來,加入騎士團要現實些……」

「───你心目中的傭兵行業既是『贖罪』,同時也是『逃避現實』。」

「意外啥?」

「反正,肯定是碰上什麼煩心事了吧。」

「是嗎?至少在我看來,你一直都像是沉迷於工作裏的樣子。前往其他某處,以及保護某人。大概,你生來稟性如此。正因爲是這樣,你才加入了替你明確了那些理由的傭兵行業。我有說錯嗎?」

「我?怎麼可能。那可是種天天累死人,報酬又少的最差勁的工作不是?」

「打擾你了吶,候。」

然而,根本不可能點得着。

「你知道得還真多啊。不愧是書呆子。」

「這可是那個惡鬼首領都去開花店的時代啊。他那邊纔是比落雪還要稀奇吧。」

最後,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候。

「難道是跟女性有關的事?」

我點了點頭,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捏拳,然後又打開。

「然後呢,你究竟是被怎樣一名女性給傷透了心啊?」

如果說是因女受災的話,昨天那件事確實是如此。

昇華行爲。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某個女的被人把包給搶走了,我稍微跟那個犯人玩了下抓鬼啦。然後───」

「昂?」

「當然的吧,偷別人東西的傢伙就沒一個是好的……」

他語氣有些無奈地開口說道:「雖然嘴上說了一大堆,但你還挺喜歡『傭兵』這份工作的呢。」

「說中了麼。」候笑道。

先撇開眼去的,是我。

「我說啊。」我爲了不讓他誤會,先把話跟他說清楚,「趁你還沒誤解,我先跟你說清楚。雖然確實跟女人有關,但你期待的那種事,一件都沒有發生。」

聽到我苦澀的語調,笑容悄悄地從候的臉上消失了。他默默地把裝滿菸灰的菸灰缸從我面前撤下。在把新的菸灰缸放在我面前時,他再度開口。

候神情嚴肅地說:「但是,你原諒不了他是吧?」

嘖,難道咖啡店店主都很喜歡聽別人的八卦不成?

候一臉得意,就像是在說自己通曉一切般。

「不過,還真是意外啊。」候說。

儘管要承認這一點,我是一百個不願意,但事實完全如這傢伙所言。我知道自己埋頭於並不喜歡的學習之中,是想借此來忘卻昨天那件事。實話講,我若是不做點什麼,悲憤的心情就會復甦,使得我的心情落至谷底。

昨天的那個就跟在剛一碰面,就被馬車給撞了一樣。雖然那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一根刺,但也還沒到徹底不能無視的程度。我跟那個觀光旅客應該是不會再度相遇了吧。

「哼~不過我總感覺你看上去有些煩躁哦?」候詢問我說,他看上去似乎有些開心。

一時之間,我們就維持着這個狀態,任時間流逝。外面街上的喧囂聲蓋過流淌於店內的音樂,傳入耳中。熙熙攘攘的人聲、馬車的車輪聲、招客的鈴鐺聲。那些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般。

「原來如此,這個也說中了呢。」

「……我他娘快忍不住要砍你了啊,混蛋。」

「現實些?你還講現實的嗎?」

一種用於忘卻某些事情的行爲。

聽到我的嘲諷,候開心地笑了起來。

「你丫的是會讀心嗎!」

昨天那賊的本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伊庫蘇拉的傭兵裏有些人能跟我與候勢均力敵。要是那些傢伙們開始犯罪的話,就算是騎士團介入其中,想必也很難鎮壓得住吧。

「不是,你別生氣啊。正如我之前說的,你天性適合當『傭兵』。不過說實話,在我看來這也只是一種昇華行爲罷了。」

候皺皺眉,擺出一張苦澀的臉說道。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說什麼,他轉過身去,開始在吧檯後面洗東西。

候一副微妙的表情,低下了頭。

「是啊。而且,好死不死還是發生在頗爾老爺子的店裏。」

「唔噢,那事還是放過我吧。跟你打感覺會很費時間。」

「……抱歉,是我多嘴了。忘了吧。」

我感嘆着抬起頭來,便看到候正一臉無奈地俯視着我。

「你因爲女性問題而心情低落,還真是千年難得一見呢。明明你又不是那麼心靈纖細的人。難不成明天會下雪麼。」

「……也就是說,一切都正如傳聞所言呢。」

我他娘哭了。

「那再往前回溯一點……這個1783年裏,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想先把心平靜下來,坐在噴泉的邊緣,從夾克衫的兜裏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接着,取出打火機給煙點火。

「你好囉嗦誒。我壓根記不住這什麼年份啊。」

「就因爲你這副樣子,還打算考騎士團,我才喫驚啊。」

我頓時就不耐煩了。

看到我這樣子,候像是弄懂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那倒也是。」

「終點站後面?居然連那裏都受到影響,看來前傭兵變成暴徒這事比我想得還要麻煩啊。尤其是他們還有着武力,就更是如此了。」

「是因爲你的自尊心吧。」

「這可是發生在十二年前的有名事件啊。與其說是歷史問題,不如說是時事問題。」

「作爲前同行,這事聽着並不很舒服就是了。」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了我們之間。我在思索着如何回話,候則像是在猶豫着該不該說後面的話。

我忍不住自語道。假如沉默不語,我感覺自己會因爲鬱悶而哭出來。

「這是教皇廳的責任問題。真他娘活該。」

「……我教訓了那個前傭兵一頓,僅此而已。」

「正歷1861年……我說啊,候。這個阿爾諾倫事變,具體是起啥事件啊?」我邊盯着真題集,邊朝吧檯後面詢問道。

我沒有點頭贊同,但也沒有否定。儘管我沒有那樣子去意識到過,但被他人鄭重其事地講出來後,我無法輕易地搖頭否定。

「心情比想象的還他娘要糟。雖然,我昨天也有點幹過頭了就是。」

「畢竟你在想要忘記煩心事的時候,肯定會埋頭到別的事裏去。這是一種昇華行爲(*注)哦。」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就算我沒有回答,答案似乎也有傳達給了候。

候也徑直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你這說的什麼話啊。單純只是我有這麼想把精神集中在這次考試上而已啦。」

再度造訪的沉默,感覺比之前的要沉悶得多。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合上參考書,起身準備離去。我完全冒不出那種繼續在這裏,把時間浪費在備考上的想法。

「一起舊帝派系當中的激進派集團,在皇都阿爾諾倫裏發起多起恐怖活動的事件。此次事件裏,死去了三名紅衣主教及一名聖人,被稱之爲史上最糟糕的反教事件。慘遭殺害的四人,分別是科瓦胤主教、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聖女。」候邊磨着咖啡豆,邊流利地答道。

「───你懂些什麼?」

此時,咖啡店『綠之騎士』還並未開門營業,店內就只有我這麼一個客人。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射入,落於地面,低音的古典音樂緩緩流淌店內。簡直是用於學習的理想環境。

「幹嘛啊,我和你什麼關係不是。」

我翻起真題集後半部分,去看參考答案,發現上面寫的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就是因爲咱倆的關係啦。」

候有些困擾地微笑着。我爲緩解緊張,輕呼了口氣。

就在這時,隨着一陣雜亂的鈴鐺聲與粗暴的開門聲,店門被人打開了。

現在店子還未開門營業。聽見那道不覺得開門者是客人的聲音,我跟候的視線在唰地看向了同一方向。

「───噢,我來打擾了喔。」

如是說着,並現身於店內的,是一名我很熟悉的金髮精瘦男子。

我的臉因鬱悶而扭曲了起來。

但候不愧是一店之主,只見他燦爛地露出了營業式的微笑:「呀~歡迎光臨,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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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昇華行爲,指被壓抑的不符合社會規範的原始衝動或慾望用符合社會要求的建設性方式表達出來的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如用跳舞,繪畫,文學等形式來替代性本能衝動的發泄。『心理學含義』

「這個叫咖啡的玩意兒,我怎麼也喜歡不上呢。」戈登小抿了一口咖啡後,皺了皺眉說。

候聽後,思索說:「不合你口味嗎?那要不來杯紅茶?」

「不用啦。而且,我也不是發自心底討厭這玩意兒。僅僅是我沒能理解這玩意兒的優點而已啦。」

「……那你他娘別喝啊。」

我面向別的方向,小聲嘟囔道。我倆都坐在吧檯前的座位上,但我跟戈登之間隔有一個空位。

「難得有人請我喝一杯,不可能不喝吧。真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吶,你小子。」

戈登嘲諷地揚起嘴角。我目光銳利地瞪着鄰旁再鄰旁的座位。

「從你丫的坐到那個座位上到現在,候可一句都沒有說過要請你的客。」

「呵呵,我也啥都沒有講啊。他擅自就把咖啡擺在了我面前。」

「真的是……算是我請客啦,你倆都別因爲那點小事吵架了啦。咱們三人難得聚在一塊不是?」

「我說啊,候。反正難得有一次,以後我們三個人要是都在,就去殺個人不?」

「你以爲是誰來收拾這個啊,唉……」

「這也就是說,難道是自由合同嗎?」

「你這個臭水溝底之主給我閉嘴啊。」

「正因爲是臭水溝底之主,我才明白你的情況。」

見此,候一臉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僥倖,一旦成爲我這種本事高強的人,僱主就超多。」

聞言,我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也就是講……」候開口說道,「要介紹給索多的工作,也是那種傭兵委託嗎?」

然而,戈登卻毫不在意。

戈登仍被我揪着前襟,微微笑道。

「……你倆大哥就別說二哥了,半斤八兩啦。」候無奈般嘆了口氣。

「我之前應該也有講過啊,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他哂然一笑,答道,「也就是說,現在跟以前一個樣───是傭兵行業啦。」

「畢竟他根本就不是讀書那塊料嘛。」

「免了。我可還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丟進臭水溝裏。」

我心中愕然,後退了一步。長長的黑髮、鳶色的眼瞳、雕像般端正精緻的容顏,以及旁邊的牛皮製旅行包。我不可能會認錯。

「於是,我就開始找有沒有哪裏閒置着本領夠強的前傭兵。」

候看上去像是鬆了口氣,跟我確認道。

候搖了搖頭,答道:「現階段,教會指示的只有撤銷『傭兵公會』。雖然從那個理想鄉政策的方針來看,傭兵行業的前景很不明朗,但至少,目前他們還沒有禁止以個人形式從事這個行業。」

我沉默了下去。

戈登淡定地小抿了一口咖啡,接着對一張臭臉的我哂然一笑。

「我聽說碰頭地點是在這裏……請問我所委託了的那位傭兵,是哪一位呢?」

那指的是,再度穿過城牆,參照地圖,行走於野外,保護某人。

我沉默了下去。戈登所說的都是對的。

「這你大爺的哪是鑽法律空子,他孃的根本就是往荊棘叢裏鑽啊。」我沒好氣地說,「話說,戈登,你有那種門路?」

我一時驚得目瞪口呆,但在回過神來後,立即一把揪住戈登的前襟。

「咔咔咔,也就是講,你自個也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嘛。」

「你腦子還是那麼遲鈍啊,索多。說是傭兵,那也是有好幾種幹法的啊。」

「正是如此。候果然跟索多那個豬腦子不一樣吶。」

光是我所看到的就有六道。

瞬間,他腰際的佩刀於空中劃過數道耀眼的亮光。

那名客人凜然地站在沉默着的我們前方,問道。

性情暴躁的我,愛挑釁的戈登,冷靜而透徹地勸阻着我倆的候。看來我們這種關係並不會因爲傭兵公會關門大吉了,就發生改變。我很煩躁地嘆了口氣。

「完全正確。不愧是候,察覺力真強啊。」

雖然由我自個來說這話,或許有點彆扭,但是儘管我們一直都互相譏諷辱罵對方,但在能力方面我們還是互相認可的。更別說,包括候在內,我們在傭兵時代可是互相將後背交與對方,一同突破死地的夥伴。因此,戈登這個混蛋會找上我,完全沒什麼不對勁的。

「重點不在這裏!這可是我花錢買來的書啊!」

「確實,以個人事業的形式當傭兵的話,拓展業務和會計事務等工作全都得個人獨自完成。尤其是找活,這個挺難的呢。如果不是原本就有某種程度的門路,基本上沒可能繼續經營下去。」

「你就安心吧。這次介紹給你的,是跟迄今爲止一樣的護衛任務。把委託人護送到目的地去。你很拿手的吧?」

「很遺憾,我現在正忙着備考選拔考試。」

但戈登依舊是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笑着。

「那你他娘賠我劣等酒啊!」

能當回佣兵。

「可你現在已經跟待在臭水溝裏一樣了吧?」

「你小子可真是有意思啊。」

話音未落,戈登就把那書丟上空中。

「自由合同?那怎麼可能行得通啊。總得來講,就是以個體經營的形式幹傭兵是吧?傭兵行業不是已經被教皇廳給禁止了嗎?」

這是宣告現在爲早上十點───咖啡店『綠之騎士』開始營業的鐘聲。

我嫌麻煩地擺了擺手,候則是譏諷地冷笑道。

候望着我的臉,同時滿是戲謔般地說道:「還是說,你感覺你能在騎士團團員的工作裏,發現些什麼幹頭兒?」

「先接一次看看。畢竟我現在正愁着明天怎麼喫上飯,顧不上那麼多了。」

「而且……」候接着說,「你還能當回佣兵哦。」

「可是啊。」我接着唱反調說,「那種事在現實上來講,可能做得到嗎?個人經營也就是講,必須得由個人全部解決掉至今爲止由公會承擔的那些工作是吧?」

對此,戈登也像是感到好笑般,搖了搖頭。

候點頭肯定道。

「你要賭一把也行,但我覺得,比起你能成爲騎士團團員的幾率來,你能靠自由合同的傭兵行業混口飯喫的幾率,要壓倒性的高哦。」

我把視線落在了放在咖啡杯旁邊的真題集上。儘管我心有不甘,但卻無法反駁。

這時,掛在入口旁邊的掛鐘響了起來,鐘聲在店內迴盪。

「反正都是那種見不得光的門路吧。」

「我有說過吧,僱主超多。這次的委託,跟我先接下了的委託在時間上撞了。雖然拒絕也行,但考慮到以後,最好還是給客人留一個好印象是吧?」

「你他娘,竟然把我的書弄成這樣!」

「索多,不管怎麼講,我都覺得你那也太不講理了……話說,你果然是打算拿去賣啊。」

接着,候從對面向我說:「這不是件挺好的事嗎,索多。」

「到現在爲止,傭兵有做過什麼見得光的事嗎?昂?」

「……根據工作內容來定。」我小聲答道。這是一個萬般無奈的答案。

「反正你肯定會賣給舊書店,賺點劣等酒錢吧,就別在這吼了嘛。」

戈登這句低聲自語,一清二楚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至於接受,則是另外一回事。

不能光憑大道理,以及感情去度過人生。這是一般論。收入穩定的騎士團團員,跟前途未卜的自由的傭兵行業。哪邊能夠過上一個像樣的人生,答案是一目瞭然的。這種事,我也能理解。

說到這裏,戈登指向了我。

「……時間正好麼。真是個守規矩的委託人。」

「介紹工作?」我皺起眉頭。

我沒有回答他,默默地抿着咖啡。

我沒能當即回答他。

「再說了,你是來幹嘛的啊。總不至於,是來喝你自個不想喝的咖啡來的吧?」

戈登的表情就像是在說「快感謝老子」一樣,得意得不行。這傢伙,明明別人又沒拜託他,卻擺出一副施以恩惠,以求感謝的態度。我輕輕地擺了擺手,表示關我屁事。

「索多,那個提議感覺會波及到外部去,所以你還是撤回比較好。」

「肯定是打掃臭水溝之類的吧。」

我冷哼一聲嗤笑道。戈登豎起一根手指,似嘲弄人般搖了搖。

「於是,戈登你說你是來分工作的,但你現在到底在幹什麼活啊?」

我很不爽地咂了下舌。看樣子,他已經弄到了足以撐起經營的門路。我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毫無天理可言。我不肯服輸,張嘴道出輕蔑的話語。

「我把醜話先說在前頭,殺人的委託我打死都不幹。」

是的,我能理解。

接着,那貨冷不防地把手伸向放在我前面的真題集。

「是啊。也就是講,心地善良的我,是來給可哀的失業者分點工作的。」

戈登兩眼放光,看上去很開心。我瞪着他的那雙眼睛,說道。

「昂?你又不會去參加考試了吧。」

「哈哈,這主意不錯。然後呢,要殺誰?我可以幫忙喔。」

「咔咔,這也就是講,你心裏已經得出答案了吧。」

一想象到那些事,自公會停業以來就一直漂在我心裏的陰暗情緒也消散了些許。同時之間,一種懷戀的怠倦感油然而生。

「喂喂,注意下你的語氣哦,索多。難得我幫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在刀刃入鞘聲響起稍後一點,書本於落至地面前,化作漫天紙屑,散落向店內各處。

「你會接下的吧,索多?」

「就是鑽法律的空子啦。」

「那麼,這玩意也用不着了吧。」

「你們兩個,耍人也……」

戈登打了個響指,對候的話表示肯定。

在客人面前,我鬆掉了揪着戈登的手上面的力道。同時不知爲何,候也很罕見地將感情表露在了臉上。

「給索多的好消息?難道是介紹工作之類的嗎?」

店門則基本是在鐘聲響起的同時,宛若事先就計劃好般被打開了。此次的開門方式並不像戈登之前那樣,那麼粗暴。隨之響起的,是告知店家有來客的清脆鈴鐺聲。

「傭兵?你加入了倖存下來的公會?」我不禁感到有些好笑,「蠢爆了。反正很快就會落得個被教會整垮的下場。」

「你是……」

先咬上這個話題的鉤的,並不是我,而是候。戈登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

「難不成,怎麼會。」

似是要蓋過我的話般,候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他看上去跟我一樣,非常動搖。

「佛勒斯塔、先生……?」

那女子像是輕呼了口氣般,輕聲笑了一下。她看上去似乎很開心。

「呋呣,居然認識我,看來圖書館咖啡店並非徒有虛名。」

她如是輕喃道,接着像是在演戲劇一樣,甩開披在肩上的黑髮。

「沒錯。我的名字是佛勒斯塔。」

她一副無比自信的模樣,自報家門道。

「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這就是昨天朝我臉上來了一記上段橫踢的犯人的名字。

那一天,『綠之騎士』咖啡店自開業以來初次臨時打烊了。店主候稱:「現在不是開門做生意的時候。」

於是,店前掛上了一塊寫着「本日臨時停業」的臨時製作的牌子。店內,我們正在被迫傾聽候那慷慨激昂的講解。

「……就是如此,正歷1866年,年僅16歲便獲得了史上最年少卡爾科納獎的人,正是這邊這位佛勒斯塔先生。」

我們四人圍着圓桌而坐。在我的右邊是候,左邊是戈登,那名女性小說家則是在我的對面。

「先生憑藉着她的處女作《開拓者們》一炮走紅,當然她並非曇花一現。從第二部《修道士奇譚》開始的連續創作長篇小說大受歡迎,創下了空前罕見的銷售量,開闢了被當時的文藝界稱之爲『故事革命』的潮流。」

候滿心歡喜地講述着這些。在他的旁邊,小說家面帶心滿意足的笑容,點着頭。但就連平時一直都笑眯眯的戈登,現在也是一副受夠了的表情,掏着耳孔。

「先生的作品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流派,俗稱『森綠派』,狠狠地反擊了創作方法固定不變的純正文學一拳……」

我邊把候那不知幾時能結束的話聽個左耳進右耳出,邊看向那名小說家。她儘管坐在我的對面,然而從入座到現在,她完全沒有跟我對上過眼。不管怎麼看,她都是有意而爲之。

我實在是聽得不耐煩了,於是打斷了候的話。

「啊~那個,就是那啥。我已經明白那傢伙是當今最暢銷的小說家了啦。」

「姆……既然都是這麼說,那麼實力方面也唯有認可他了。」

戈登聳了下肩,搖搖頭:「雖然您的提議很誘人,但自由合同傭兵並不是喫得上明天的飯就行了。考慮到今後的經營,就不能辜負顧客的信賴。」

小說家再度說出同樣的話,眉頭越皺越深。

「哈哈哈,厲害啊,索多。能被初次見面的女性討厭到這份上的傢伙,世上可難尋得幾人喔?昂?」

「無妨啦。剛開始聽說是由其他人來接代時,我心中還有些不安,但實際見過面後,得知是這麼一位彬彬有禮、具有紳士風度且出色的傭兵,我完全沒有理由取消委託。」

「但是……」

小說家如是說道,露出微笑,看向她右鄰的候。戈登見此,頓時感到很是好笑般地笑噴了出來。

候繼續說:「儘管索多他看上去很粗暴,但在公會時代時,於護衛工作上未曾失手過。一次都沒有。我認爲這點用作判斷是否採用他的前歷是足夠了的。」

候反覆看向我跟小說家,一臉困擾地撓撓頭。

小說家說到後半部分時,特地加重了讀音。我不禁小聲嘟噥了句騙鬼。我很是清楚是爲何。

小說家臉上的微笑似乎頓時僵住。此時她臉上的是那種『雖然作爲可能性有想過,但感情上卻全力否定的事,被人以事實的形式擺在了面前』的表情。我懂的。因爲我老早就擺着那副表情了。

在候看向她後,她便擺出跟先前同樣若無其事的模樣,搖了搖頭。

候微微苦笑着,伸出左手朝向我,介紹道。

小說家惱怒地輕吟一聲,接着她的視線望向了戈登的對面。

「你就是我最先委託了工作的博多因?」小說家看向戈登,開口詢問。

但正拼命捧腹大笑的戈登似乎並未聽到這句話。

「但是。」小說家眯起了雙眼,稍微加重了語氣,「一名傭兵不論他本領再如何高超,若是不具備人性的話,根本不可僱用。就好比再如何鋒利的名刀,若是通體爲刃,那麼任何人都無法使用。」

「不安,是嗎?」

你所說的那個,完全就是在指你自己一開始想要委託的人啊。

「我怎麼都無法從這位男性身上,感受到那種安心感。」

儘管很不情願,但候還是同意了我的話。嘖,這個平時很冷靜的傢伙居然會狂熱到如此境界,還真教人一時之間難以置信。說起來,頗爾老爺子讀的書上,好像也有寫着這貨的名字來着。

戈登跟往常一樣,露出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我忍不住大嘆口氣。這麼說來,在此之前實際跟她見過面的,就只有我一個。

「若是我與索多交手的話,立於不敗之地的,是索多吧。」

「───這算是什麼呀?」

我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雖然我也不覺得自己一兩天就會被人喜歡上,但被人明確地討厭到這份上,我反倒是感到輕鬆。

「嗯……這個嘛。」候沉思了片刻,「跟剋制有些不同吧。話雖如此,又很難清楚明瞭地用別的話來講清楚。」

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那是我在這世上最討厭的提問之一。與我相反,戈登則是很愉悅地兩眼發光,揚起嘴角。

佩服,居然能保持着微笑,同時咂舌。

「沒事……不過,如果是由那位男性來代理,那麼我有一件介意的事,或者說,有點不安。」

「可你以前是傭兵吧?裝飾在那吧檯上的雙劍,難道不是你的嗎?」

戈登看向我,似挑釁般笑道。但我之前已經報過一箭之仇了,因此採取了大人的對應方式,輕輕搖頭,便再無動作。

「更爲重要的是。」候打斷了她的話,「現在,我不能讓血腥味弄濁了咖啡的芳香。」

我對那一事實稍稍感到戰慄,並把話題拉向正題。

「好像是的。」

「───但你丫的跟候打的話,會贏的是候吧。」

小說家沉默了下去,像是斟酌着該怎麼繼續勸說般。最終她沒有再說什麼,點了點頭。

你丫的是站哪邊的啊。

「鄙人候・谷林。」

但是,面對正在斜眼俯視着我般的戈登,我可做不到乖乖地服輸退場。

在很不高興的我旁邊,戈登像是覺得很好笑般笑了起來。

哈哈哈,我們今天確實一句話都還沒聊過,但樑子卻並不是今天結上的啊,候。

這時,候插嘴發言了。他面帶和煦的微笑,看向我,說。

「正是。只不過,正如信中所言,我已先接下了別的工作,因而無法接下您的委託。今日是爲了替您介紹代我接下您委託的傭兵,方纔勞煩您移步至此。」

在喃喃自語了一陣後,她彷彿放棄糾結了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講,他的生命力跟蟑螂一樣強啦。」

小說家正襟危坐,僅有那麼一瞬,今日第一次看向了我。那一瞥,將她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傳達了過來。

她露出苦笑般的表情,向提問的候解釋:「這話由於我自己來講,或許有些奇怪,但我這樣好歹也是一名女性。對於同陌生男性,孤男寡女去旅行一事,我必須得抱有一定的危機感纔行。」

「如果同行人是你這般懂得紳士禮節的男性,倒是不用擔憂那些……」

「這算是什麼呀……?」

「博多因強於這位男性,博多因與店主交手的話,是店主勝出,店主與這位男性交手的話,這位男性立於不敗之地,但是三方混戰的話,活到最後的是這位男性……?」

「……嘁。」

「谷林,你呢?」

候如是說着,溫和地眯起了眼鏡後的雙眼。

說罷,小說家徑直地看向我。但她那眼神大概並不是在看人,而像在俯視路旁的老鼠屍體般,冰冷無比。

我這句話使得笑容從戈登的臉上消失了。接着,他一臉無趣地冷哼了一聲,撇過臉去。這傢伙最討厭的就是敗北。如果僅限於勝負這一基準來講的話,是腦瓜子比戈登還要好的候處於優勢。

我在內心大罵活該。

然而,小說家卻是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雙眼依舊很不友好地死盯着我。

我只能斜視着戈登,乾笑一聲。

候無視掉我斥責般的視線,繼續說:「但是,他身爲一名傭兵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在護衛時,便更是如此了。我聽聞,先生此次的委託正巧就是擔任途中的護衛,可對?」

我無法反駁這一事實。因爲實際上確實如他所言。

「這個嘛,是索多吶。」

「那毫無疑問是我更強呢。」他充滿自信地答道。

候臉上掛着苦笑,對小說家說:「確實,要說他有紳士風度,則還欠缺少許知性與教養,關於這點,我也深表贊同。」

「博多因,你不能取消掉那個前約嗎?根據條件,我可以重開一個價格。」小說家說道,她看上去有些急躁。

「這可傷腦筋了啊。究竟是索多哪點如此招您不喜?明明您兩位之間都還未正常對過話。」

「那確實是我的,您觀察得真仔細呢。」候苦笑道,「那雙劍是我的過去。僅僅是爲了偶爾沉浸在回憶中,才裝飾在那裏的而已。現在我只是一名小小咖啡店店主,不能離開店裏。」

「這就是講……類似三者互相制衡,你們性情習慣方面互相剋制是嗎?」

「總而言之,我怎麼都覺得這位男性不靠譜。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是爲何。」

「嗯,確實是如此,可是……」

小說家指着吧檯。在吧檯後面的牆壁上,掛着兩把護理得很好的鐵劍。那是候在傭兵時代裏慣用的武器。

戈登把全身重量都倚靠在椅背上,一副與己無關般的態度答道。

「那麼,請允許我詢問一件事。」小說家看向戈登,問,「假如我一開始所委託的這位博多因,與這位代理人過招,哪位更強?」

「嗯,那個……或許是那樣子吧。」

「咱們不能白白浪費這位大紅作家的時間不是。趕緊聊工作的事吧。」

「委託是通過書信接到的啦,回覆也是用書信。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本人。」

「幹嘛啊,我可是連十分之一都還沒有介紹完。」

我嘴角露出一絲乾笑。

「不是的,那個,非常抱歉,佛勒斯塔先生。」候有些尷尬地微笑着,「雖然我非常想接下您的委託,但我並非傭兵,而是咖啡店店主。」

「她是這麼說的。太好了吶,索多。」

「……就是因爲不是初次見面,才被討厭到這份上的啊。」我低聲自語,反駁說。

「大概是我吧。」

一直默默聽着的小說家,狐疑地蹙起柳眉,一副無法理解我們在說什麼的表情。

「簡直就像形而上學的問題一樣。」

「還『好像是呢』,我說你啊,這是你自己接下的活吧。」

「是索多呢。」

然而,我現在正處於「我有意與之交談,可對方卻冷漠相待,根本無法交流」的狀態。這女的似乎無論如何都不想跟我扯上關係。說實話,這麼麻煩的委託人,我還不想甩她呢。但是,我之前都在兩個人面前說過要接活了,不太好意思開頭便讓別人喫閉門羹。

被我打斷了話,候有些不高興地皺起眉頭,沒好氣地說。

「我明白了,那麼請允許我換個問法。」小說家呼了口氣,繼續問,「那請問如果你們三位進行混戰,能活到最後的是哪位?」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使得我愣了愣。不過,在冷靜思考了一會兒後,我點頭表示贊同。

……人氣小說家,呵。

小說家一副不情願的模樣說道,並看向我。她雖然嘴上是這麼講,但眼中仍有着懷疑之色。

我們三人都如同在說理所當然的事般答道。

「啊,那也實屬正常。但凡女性都得如此呢。」

「如果讓您感到混亂了,我向您道歉。」候恭敬地說,「只不過,他這人很頑強,且專精護衛工作。唯獨這件事,還望能得到您的理解。」

「那麼,店主,那個……」

「請問怎麼了嗎?」

「當然,休業中的報酬的話……」

我向對面投去懷疑的視線。當然,被她給無視了。原來如此,似乎是打算徹底當我不存在啊。

「哈哈,您說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咖啡店店主,並非傭兵。」

「要接受先生委託的,是這邊這位男性,名字是索多。」

「……是我冒昧了。我向你賠不是。」

「然後呢?這位作家就是你的委託人嗎?戈登。」

「哪裏,不能幫上您的忙,我纔是深感抱歉。」

小說家低頭致歉,候則是比她還要恭敬地低下頭道歉。小說家深深地嘆了口氣,抬起頭來,在跟我對上眼後,嘆了一口更大的氣。幹,這女的真討人嫌。

「那麼,您要取消委託嗎?作家小姐?」戈登似刻意哪壺不開提哪壺般,問。

小說家再度沉默了下去。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煩惱。既然傭兵公會全都散夥了,那麼她想找其他傭兵接這個活,應該是絕非易事。那份辛苦與僱傭我,她心中的天秤究竟會傾向哪邊呢?

沉吟之末,小說家最終答道。

「……很抱歉浪費了你的一片好意,但還請許我取消委託吧。雖然不知道能否找到,但我去試着找別的傭兵碰碰運氣吧。」

「別的傭兵?咔咔咔,那沒戲呢。」

戈登揶揄般笑了出來。小說家聞言,一臉懷疑,蹙起眉頭。

「沒戲?」

「現在這座都市裏,就沒有傭兵熟悉伊維爾休的地理。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呢。」

突然出現在話中的地名,使得候的臉上滿是驚訝。我則只是在心裏說了句果然如此。如果說這女的爲什麼需要僱傭兵的話,我只能想到一個原因,那就是昨天她提到的事。

「伊維爾休?難不成先生是打算去登那座山嗎?」

小說家有些不耐煩地點頭。

「所以,我纔在尋找與我同行的傭兵。我聽說即便是未記載在地圖上的地方,傭兵也很熟悉。」

說到這裏,她向候投去懷疑的眼神。

「谷林,該不會你也打算跟那些庸俗之人一般,同我講那種無聊的忠告,勸我放棄吧?」

「怎麼會。既然您要去那裏,那麼您就更該帶索多一同前去了。」

候對小說家如是提議道,眼神無比認真。

「……真意外呢,你不阻止我嗎?」

「會在此因他人一兩句勸說便止步放棄的人,是寫不出那種作品的。」

率先打破這份寂靜的是戈登。他輕輕地舉起了雙手,就跟在說『我投降』一般。

「那場廝殺本身還是挺有意思的呢。」戈登很罕見地自嘲笑道,「但刺也好砍也罷全都毫無反應,就有點犯規了。打到中途我就膩了。真要廝殺,果然還是得跟能心意互通的對手來纔行呢。你說是吧,索多。」

聽到這句話,我們依舊毫無反應,如同我們全都早就知道那個事實般。小說家掃了我們一眼,繼續說。

「……嘿~」

戈登誇大其詞地說道。小說家不解地歪了歪頭。

這一次,她把手搭在候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簡直就像是讓人去預感,她接下來要講的事情有多重要一般。

「憤怒?」

「我的工作是把空想的故事撰寫成文章。但是,不具備現實重量的事情當中,並不存在真正的故事。這是我個人的信條。此次,我向流亡者提出取材的原因也是這個。在賭上性命從沒落的國家中逃離出來的人的話中,肯定存在有故事。」

「不過,跟那種怪物交手,真虧你們還能活着回來了呢。明明就連精銳的護衛兵都全軍覆滅了。」

「是嗎,那這樣一來,便證明了那名軍人所言,並非妄想了呢。」

「總的來說,還是我們當時太年輕了,輕易就答應了別人。」候苦笑一聲。

僅僅只是回憶起那件事,我就覺得一陣心煩。那事過分到『徒勞』一詞根本不足以表達其不講理程度。

我則是死死瞪着戈登。

戈登斜視着我,但我將之無視。要我向這個瘋子表示認同,哪怕這顆星球反着轉,那也是不可能有的事。

「您不知道也實屬正常。畢竟能開採出來的量很少,金脈也在一年左右就枯竭了,情況並未演變成西部淘金熱那樣。只是即便如此,對那附近城鎮的而言,也是重要的收入來源。這座都市也被那邊僱傭好幾名傭兵前去幫忙採掘。」

候輕嘆了口氣,正襟危坐,詢問道:「───佛勒斯塔先生。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們了吧。您想去那座山的目的是什麼?還有,您究竟知道些什麼?」

坐在他對面的候大嘆了口氣。一副『既然都已經被知道了,那也沒什麼好瞞的了』的模樣。

候的表情中有種看破世事的感覺,我則是仰望着天花板自罵自個的。我這應該是正常人的反應吧。

我仍保持着沉默,輕輕點頭。同時之間,那個異形的身影在我的腦中復甦。那種存在,並不是想要忘記就能夠忘掉的。

「……你這問題什麼意思?」我隱藏着內心的動搖,反問她。

「戈登,你那個表述並不太準確呢。」候補充糾正道,「準確來講,應該是登過那座山的傭兵,就只有我們三人。」

「黃金?這還是初次聽聞。」

但是,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因這句話而面露驚訝之色。在快速掃了眼我們的神色後,小說家的嘴角勾起一道類似確信的弧度。

被統稱爲『獠牙野獸』的種族,目前總共發現有77類。它們所擁有『攻殼』的部位,根據種族,各不相同。

但是,小說家臉上卻浮現着得意的微笑。

「我向那名軍人反覆確認了很多遍,『那真的是人型的嗎?』『會不會是您看錯了?』。至今還從未有過雙足直立行走的人型『獠牙野獸』的報告例子。倘若他所言屬實,那麼那將是第78類的新種族。」

「大約是一週前吧。我通過一些門路,得到了跟一名從艾達納科逃亡過來的軍人對話的機會。而且,他選的路徑,並不是流亡者一般都會選用的沽拉諾淄大江。他竟然是翻過『獠牙野獸』的巢穴───伊維爾休山嶽地帶進入本國的。我因預感到這裏面有冒險譚,而未能抑制住心中的期待,雖然這種預感很是曖昧。」

戈登像是也在回憶着當時的事情般,雙眼有些出神。但是,與我們不同的是,他眼中可以窺見到陶醉之色。同一件事、同樣的經歷,接受的方式卻是如此不同。看來,這傢伙的人性無疑已經毀滅性地崩壞了。

「……嗯,那次只能當作是一次不錯的教訓呢。」

候則是繼續補充道:「雖然軍人的護衛們的遭遇很是令人同情,但事實上,到今天爲止,都還未有過那個怪物主動危害人類的消息。」

寂靜降於店內。

不過,看到她那雙鳶色的眼眸,我有着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那眼神,與她昨天在書店裏露出的眼神相同。

戈登依舊是不羈地笑着。

我開口說道:「五年前因爲工作去過一次。話雖這麼說,但我們也就到了山的十分之二那一塊而已,可也碰上了一大羣的『獠牙野獸』。」

「我詢問他流亡過程中的事,然後,他斷斷續續地小聲講述了起來。他本是聯邦軍事方面的要職人員,此次是同着數名護衛一起逃離艾達納科的。可是,活着翻過了伊維爾休的,僅有他一人。其餘人似乎都葬身於山中了。我想要詢問他當時的情況。若是覺得我惡趣向,還請隨意。我想要知道的是,他在當時處於極限的心理狀況,以及僅憑想象是無法補足的、具有現實重量的故事。於是我向他拋出了提問───護衛們是死於『獠牙野獸』的爪牙之下嗎?」

……這女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說罷,小說家慢慢從椅子上起身。

「那種怪物,遠遠超出了我們這個世界的框架。」我答道,「那是殺都殺不掉的傢伙,你倒是告訴該怎麼去處理啊。而且,就算公開了又能怎樣?要是報告給教皇廳,很明顯又會有不少人爲了前去調查,然後丟掉小命。那麼,不去接觸,犧牲者纔要少些。我們只是這樣子想的罷了。」

說到這裏,在停了一拍後,小說家再度走了起來。

「博多因,你剛纔是這麼講的───『廝殺』,而不是『討伐』。這詞用在『獠牙野獸』身上,有些不自然吧?」

雖然他嘴上是這麼講,但他心裏肯定很是不滿五年前的那個結果吧。

接着,她開口說道:「他講『那並不是野獸,那是人形的』。」

「然而啊。」這次轉由戈登接話,「在採掘時,愚蠢的人類們碰上了大自然的憤怒。」

講到這裏,她正好圍着圓桌走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好了,聽至此,諸位可有何頭緒?」

「確實是次不錯的用來了解人類有多貪得無厭的經歷。託此鴻福,老子現在超他娘不相信人類。」

「然後呢?」

「───當時,你們同『何物』戰鬥過?」

「───那個怪物,是不死之身。」

「戰鬥中,一名護衛成功地向那怪物報了一箭之仇。據說是用刀刃通過『攻殼』鎧甲的縫隙,刺穿了它的心臟。那毋庸置疑是致命傷。然而,應該是徹底被刺穿了的胸口,卻在刀刃被拔出的同時,便恢復如初,傷痕消失得無影無蹤。」

「咔咔咔,那個時候真是開心啊。那麼讓人興奮的『廝殺』,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喔。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稍微漫長了點。」

「佛勒斯塔先生,您所言極是。」候略微低着頭,說,「但實際與之交過手的話,就能明白那種存在有多麼異常。正如索多所說,那並不是政府能夠想辦法解決掉的。出於實際考慮,我們得出了『索多的提案是損害最低的』這一結論。僥倖,基本上沒有人會去接近那座山,那怪物襲擊過來的原因,也是我們踏足了山嶽地帶深部。因此,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也不會主動對人類做些什麼。我們是如此判斷的。」

在那其中,充滿了即將滿溢而出的好奇心,有着可以說是熱情的堅決之色。

聞此,我們三人頓時愕然,幾乎同時望向了她。

當走到候的身後時,她再度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就沉默着,曖昧地動了動頭。那並不是在肯定,而像是在否定。在那之後,他便不再言語。他當時的樣子,與其說是不想講,不如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也並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內心。恐怕,他自己也未能相信,當時究竟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他這樣回答了。」

她邊緩慢地走着,邊娓娓道來。

「……嗯,正如戈登所言。」

她雙手抱於胸前,一副有些像是在演戲劇的樣子,開始繞着圓桌踱步。

「取材地點是伊庫蘇拉某家驛站的房間裏。他坐在我的對面,看上去比我想象的還要疲憊不堪。可以說是,連靈魂都已經精疲力盡了。他雙眼凹陷,臉頰消瘦,頭髮裏夾有很顯眼的白髮。他流亡前的照片,看上去很是剽悍,然而現在卻完全不見昔日面影。他大概是經歷了極爲恐怖的地獄吧。取材開始於他流亡過來後的第四天,說他會如此憔悴實屬情理之中的話,倒也的確如此。只是,在我看來,比起疲憊來,他更多的是處於混亂之中。」

「我每詢問一次,軍人便會不斷點頭,講『毫無疑問,那就是人型的』。不管怎麼看,我都不覺得他像是在說謊。在準備離開尤納利亞境內的山嶽地帶時,他們一行人遭到了那種怪物的襲擊。據他所說,那怪物的體型跟普通成人男性差不多,基本上全身都是『攻殼』。他講『簡直就像是披着利牙鎧甲一樣』。」

當走到我身後時,她用手撐着椅背,停了下來。

「啊,說得也是。那便讓我一點點按順序來說明吧。」

「從結果上來講,我們是撤退了。」候搖頭,說,「我們三人全都遍體鱗傷,比起戰略性撤退來,更像是敗退。索多撐着負傷的我們,用近乎是從斷崖上滾落下去的形式,逃離了出來。」

「單純只是比起那什麼精銳來,我們要更強而已吧。」戈登語氣敷衍地隨意說道。

戈登嘴上是這麼說,但他眼中閃爍着的光芒,明顯是在說『若是有機會,還想再去碰碰玩』。我越來越覺得,這是個奇特到可悲的傢伙。

順帶一提,根據目前的研究表明,『攻殼』的硬度會隨着本體野獸的死亡,而顯著喪失掉。因此,至今尚未發明出在維持住其高硬度的情況下,將其進行加工的技術。

候繼續說:「全身都是『攻殼』的異形、驚人的強大,以及不死的身體。從這些特徵來看,肯定不會有錯───我們在五年前也有碰到過那個存在。」

「一切的開始,都得從我同來自艾達納科聯邦的流亡者取材這事說起。」

「東方諸國有句諺語是這麼講的,『不捅馬蜂窩,蜂也不來蜇』。」〔※注:直譯是不惹鬼神,便無是非。另外翻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行。〕

「不過,我不覺得那一帶附近會有傭兵的工作哦?」

我們緘口不言,視線追隨着小說家移動。甚至連戈登都在側耳傾聽着她的話。

我們誰都沒有點頭表示贊同。這事根本用不着那樣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登過那座山且生還的傭兵,除了我們三人以外,就再也沒誰了啦。」

候回答了這個提問。小說家似乎很意外,瞪大了雙眼。

「那對我而言,等同於讚詞。」她轉頭看向戈登,繼續說,「……不過,你講僅有你們三人熟悉那裏,是何意?」

聽着候的話,我回想起當時的事,嘴角浮現出一抹自虐笑意。

「就因爲那個,我們原本只要搬運貨物的,卻被催逼着去進行討伐。就只因爲,我們碰巧正好在場。」

候點頭肯定:「棲居在山嶽地帶的『獠牙野獸』殺到了山麓炭坑附近。它們大概以爲人類們又來剝奪自己的住處了吧。畢竟那塊山嶽地帶是那些由於清理街道等緣故,而被趕出原住處的『獠牙野獸』們的棲息地。」

戈登像是欽佩般,揚起嘴角。

「據說雙方戰力之差,有如天地之隔。雖說是人型,但它們的動作卻與『獠牙野獸』完全相同,或者在其之上。它們驚人的機敏伶俐,且兇猛無情,全身皆是武器,通體皆爲鐵壁之鎧。據說當時的情況,完全就是鬼哭狼嚎。護衛接連倒下,脖子被其爪子給斬斷,內臟被其利牙給咬破,手腳被其全身『攻殼』給割裂得血肉模糊。那名軍人臉色蒼白如宣紙,慢慢說着當時的情況。但使得他們一行人驚愕不已的,並不僅僅只有它們的強大戰力。」

『攻殼』中既有處於從口腔中伸出的利牙,也有四肢前的爪子。假如是鳥禽,『攻殼』還有可能會是喙或羽毛。而這些部位的共通點則是,硬得非比尋常。成年體『獠牙野獸』的『攻殼』,大概比平常用於製作鐵劍等物的鋼鐵硬上三倍,鐵劍根本砍不破。這也正是,『獠牙野獸』至今對我等人類而言,仍是威脅的首要原因。

「最終,軍人的護衛們全都死在那怪物手中。不過,他也多虧了那些部下們的努力,而成功下了山。那怪物似乎並不會追到山外來。」

「其實,雖然只有一段時期,但那一帶能開採出黃金。」

小說家繼續說着,並再度走了起來。

小說家滿意地點點頭,彷彿在說『正合我意』。

小說家嫣然一笑,看上去似乎有些開心。

我們三人中,唯有候對此輕輕地點點頭。

「『獠牙野獸』形態多樣,既有餓狼模樣的,也有鳥禽模樣的。它們的共同特徵是,肉體上都有着被之爲『攻殼』的極度堅硬的部位。諸位曾作爲傭兵,與它們交鋒過無數次,對於此事應該是都知曉的吧。」

小說家的表情頓時豐富了起來。那是驚訝,以及些微的興奮。

「實話說,滿是頭緒。」

小說家說到這裏,再次似故弄玄虛般,停頓了一會兒。

小說家突然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眼中閃爍着銳芒。

她並未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雙手撐在圓桌上,環視了一圈我們的臉。似是在審視着我們的反應。

「但是,你們爲何沒有公開那種存在?」小說家疑惑道,「那怪物毫無疑問是新種『獠牙野獸』,而且我並不認爲放任它不管是正確的。從其危險性來考慮,不也應該在五年前申請機關進行處理嗎?」

「開心你大爺。都他娘虧出血本來了。我們明明拼命地爬着山道,吐着血掃蕩那些傢伙,結果那個城鎮不是來了句『我們並未正式向公會提出委託』,他孃的一毛錢都不肯付嗎!?」

「我理解了。原來如此,僅吞噬踏足者嗎……簡直就像是魔山的看守者呢。」小說家小聲說。

「此話當真?你們有登過那座山嗎?」

「言之有理。」小說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在隔了好一會兒後,才點了點頭。

「屁嘞,真要說原因,我們之所以被逼得要去幹那種爛活,全是因爲這個二逼的錯吧。這丫的,居然擅自一個人就衝了上去。」

「佛勒斯塔先生去那座山的目的……」候詢問道,「果然是對那個怪物感興趣嗎?」

她那雙尋求證實的眼眸,看向了坐在她對面的我。今天總算是第一次從她那裏投來了看向普通人類的視線。看來在自身的好奇心面前,她對我的嫌惡只得退居後位。

「呋呣,算是吧。」但是,小說家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準確來說,應該是對那個怪物的起源有興趣吧。」

「起源嗎?」

「你們難道不在意嗎?那怪物爲何會誕生,是如何誕生的。」

「這個嘛……」

候曖昧地點了點頭。隨後他又微微地搖了搖頭。

「可哪怕是在現代科學中,關於『獠牙野獸』的生態或起源,也有着尚且不明的部分,想要解明那些,不是需要專業性的知識嗎……」

「其實,那名軍人的話還有後續。」小說家狡黠一笑,說。

她眼中的光輝愈加明亮。好似一名好奇心旺盛的孩童,雙眼釋放出璀璨的光芒。

「……後續?」

我驚訝地看着小說家。她誇張地點點頭,再度抱臂於胸前。那副模樣,彷彿在講『接下來要講的話纔是正題』。

「先前我有講過,那名軍人是在翻越尤納利亞境內的山嶽地帶時,遭到那怪物的襲擊的對吧?」

「是的,請問那又怎麼了?」

候反問道後,她豎起了一根右指。

「那個被襲擊的地方,實在是很奇妙呢。軍人稱他們在那裏,看到了樣難以置信的事物。」

小說家吊人胃口般停頓了下來。戈登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說他看到了什麼?」

「───一座小鎮。」

她揚起嘴角,答道。

「在那座山的中腹,有一座已經毀滅了的小鎮。」

「小鎮……?」

我不禁身體稍稍前傾。

我無視掉母親「快去洗臉」的唸叨,同來接我的少女一起跑去了外面。

「那怎麼可能……」

「沒錯,如果此事屬實,那可就不只是奇妙了。那名軍人也說,他懷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

───於此時,世界驟然一暗。

躺在腳旁的是面目全非的友人們。

小說家點頭。

在同齡人裏,她一直都屬於中心人物。

「熱情正是一名作者能維持作者身份的唯一資格啦。」她神情嚴肅,語氣堅定地斷言道。

她的面頰因興奮而染上些許紅暈,嘴角微微勾起一道期待的弧度。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在那之前,登上那座山。」

我無數次詢問爲什麼。

鬨笑聲、嗤笑聲、尖叫聲不斷迴響。

「總之,那是一種跟現代科學進行比較,也非常驚人的科學技術啦。不過,那種科學技術居然存在於那種邊境之地。」

「也就是說,會有人去那座山嗎?」

她一直都得意地笑着,俯視着我。

小說家注視着我,陷入沉吟之中。

小說家的語氣有些亢奮。儘管是她自己在講述,卻也藏不住對話語內容的興奮。

「這也就是說……」候在低頭思索了一陣後,抬起頭來,「倘若那些話都屬實,那麼現在這會兒,教皇廳那邊應該也已經知曉那座小鎮的存在了吧。」

哪怕在雨天,也能感覺到烏雲後的那片蔚藍。

我不知道。無從得知。完全不明白。

「但是你們不覺得在那裏───沉睡着某種無比奇妙的故事嗎?」

「我撤回前言,正式委託你。」

接着,她儘管看上去還是有些不滿,但也仍饒有禮數地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完全無法想象,這居然是昨天曾用冰冷無比的眼神怒視過我的那個人。

臉頰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並不是你弱,而是我比你更強啦。」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的是候。他調了調鼻樑上眼鏡的位置,再次看着她。

我不想說出那兩個字。

我將雙肘撐在桌上,雙手在嘴前十指交叉,等待着小說家的下文。

小說家打了個響指,表示『正是如此』。

她的語調中包含有強烈的意志。

───這就是,傭兵與小說家的旅途的開端。

然而不論我如何努力,她依舊離我越來越遠。

但是,我從未說出過「等等」二字。

縱使是雨天,我們也滿不在乎。

她那雙鳶色眼眸閃爍着明亮的光芒,絲毫不隱藏自身的天真與好奇心。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天真無邪的微笑。

我點了下頭,答道:「對。」

候膛目結舌。看到候這一反應,小說家看上去有些滿意。我跟戈登則是聽得一頭霧水。或許是看不下去我倆這副模樣,候解釋道。

小說家的表情僵住了。接着,她看向了坐在她對面的我。

說來很是丟人。到頭來,我從未贏過她。

她彷彿爲了強調自身的主張般,再次將雙手撐在圓桌上。

「一旦教皇廳介入了,可以說毫無疑問,平民將無法進入那一帶。至於那座小鎮的存在與謎題,大概也得等他們的調查全部結束後,纔會被公佈天下吧。但是,我可等不了。」

我一言不發,徑直地望着煩惱中的她。

爲追上那份微笑,我竭盡全力地伸出手。

通常在我用完早餐時,父親已經去工作了。

她第一次喊到我的名字。

母親的屍骸也倒在血窪之中。

還是世界錯了?

小說家最終仿若要擁抱青空般,張開雙臂,高聲詢問。

最終,小說家閉上雙眼,深吸口氣。在大大地呼出一口氣後,她緩緩睜開眼簾。

「傭兵,好像是叫索多來着?」

「唔噢,但我一開始也有講清楚,很遺憾,我已經事先與人有約了。這個我可無法取消。」

我一直都在追逐着她的背影。

「咔咔咔,目的容易懂就是好啊。」緊接着候笑起來的是戈登,「總之就是,您因爲想要寫那個什麼故事,所以想要去那座山。目的超級單純,很不錯。我挺欣賞的。」

接下來想要前往的魔山、棲居在那座山中的不死怪物、與那怪物交過手的傭兵,以及昨天一事。把這些統統考慮進去,是應該貫徹自我意志?還是應該以理性扼制情感?

我既懊悔又安心。

在她眼中,不再有先前的侮辱之色。看上去,她似乎是在認真苦惱着。

「……抱歉,失禮了。該說是果然如此麼,您對創作的熱情真是不可估量呢。」

我的右手握住了那向我伸出的纖纖玉手。

「───您說什麼?」

我拼命地逃。

在它再度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的回答便已定死。

我的回答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小說家聞言,表情頓時亮了起來。但是,戈登卻在這時似要阻止她多想般,舉起了雙手。

「早晚的事。」

「來,我們快點走吧。」

戈登看着她這副模樣,壞笑着詢問:「那麼,您打算怎麼辦,作家小姐?我再最後詢問您一次,您要取消掉委託嗎?」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很不可思議對吧?爲何在那種甚至連地圖上都不曾有記載的荒山的中腹裏,居然會有座小鎮?我查閱史實,翻遍文獻,也未找到那一附近曾有人居住過的記錄。也就是指,那是一座至今仍未站至歷史表面舞臺上的神祕小鎮。」

「並且,從建築物的劣化情況,以及從縫隙間生長出來的植物的成長情況來看,自那座小鎮自毀滅後,似乎已有將近十年了。也就是講,哪怕保守估計,該文明也是在十年前便已用上水硬性石灰。」

「那的確有點奇妙呢~」

戈登露出惡意滿滿的微笑,詢問道。小說家很坦率地搖搖頭。

「儘管很不甘心,但確實無法排除那種可能。雖然軍人從那片廢墟中帶出了各種能夠充當證據的物品,但那些全都在他被尤納利亞政府保護住時,在審查階段被上繳了。這種情況,能回到他手中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呢。」

「就沒有可能是那傢伙在胡扯嗎,作家小姐?」

───她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一名處於熱戀中的青春期少女。

每當這時,她都一定會停下來,回頭向我伸出手。

伊維爾休的不死怪物。

是我錯了嗎?

「更驚人的是,那座小鎮的建築物,似乎全都是用那種技術建造的。」

無論何時,都能望見蔚藍天空。

我覺得要是說出那兩字,那就徹底輸了。

候重複了一遍那個詞,臉上露出驚愕與狼狽。戈登也似感嘆般,吹了聲口哨。

「……成,這活我接了。」

「能麻煩你擔任我的護衛,護我去伊維爾休山嶽地帶中腹的『已毀滅的小鎮』嗎?」

「而且,據那名軍人說,那座小鎮的建造物似乎是以非常高超的技術搭建而成的。你們可知水硬性石灰混凝土?」

每次聽到她這麼說,我都會感到很不甘心。

早晨,母親將我喚醒。

「不死的怪物、高端的科學技術、那座小鎮誕生以及毀滅了的原因。這一切都很奇妙、不可思議且無法說明。但是!」

我們總是揮舞着木劍,四處玩耍。

那張微笑着的臉,沾滿了鮮血。

小說家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愉。她似是要甩掉那份不愉般,解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

究竟是在哪裏弄錯了什麼?

在場的人中,只有候點點頭。

濃郁的血腥味,刺鼻難聞。

「雖然還得根據沒收上去的證據來定論,但多半是那樣呢。或早或晚,政府那邊肯定會組建先遣隊,前去調查的吧。」

……那一問題,至今也未得到解答。

「是種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上有用到的器材技術吧。雖然在1756年以技術大系的形式,初次提出過這種技術,但全球實用化應該是在最近數年纔是……」

一覺醒來,感覺心情糟糕透頂。

現在明明是四月份,早晨的氣溫尚還微涼,然而我卻是滿身大汗。我咂了下舌,掀開被子,腳落至地面。我並未直接站起來,而是坐在牀邊,揉着內眥。

好久沒有夢見過那天了。

「……這怕不是要倒大黴的徵兆。」

彷彿是在暗示着我今後的未來一樣。

我深呼吸,再度回憶昨天發生的事。但是,我看到餐具架上放着一張紙,從而得知,並非連那些事都是夢。那張紙是昨天候弄出來的臨時僱傭合同書。受僱者的框欄裏寫有我的名字,僱傭主的框欄裏,用流麗的字體署有貝蒂珞恩・佛勒斯塔的名字。

我自虐一笑,手伸向放在一旁的菸草。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點上火,開始吞雲吐霧。

總之,從今天起我就又是傭兵了。不管僱主是個多麼討人厭的傢伙,我作爲專業人員,對待工作絕不會敷衍了事。已經不再有公會這枚後盾了,今後,僅能依靠我自己的力量……

這時,我感覺到哪裏不對勁。

……剛纔拿煙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映入了我的眼簾。不是,與其說是什麼東西,不如說毫無疑問就是座鐘。座鐘映入了我的眼簾。不對,並不是座鐘有什麼不對勁。違和感來源於那座鐘的指針所表示出來的含義。

我再度看向座鐘。五秒後,總算開始運轉的大腦鳴起了警笛。

我飛快地換完衣服,並未整理睡亂掉的髮型,抓在收納在鞘中的鐵劍,衝出房間,跑在走廊上,直接衝出借宿處。

對待工作絕不會敷衍了事?

「我他娘個蠢貨……!」

我踏着石板路,沒好氣地將叼在嘴裏的煙吐掉,並咒罵了自己一聲。我把滿溢於海灣沿岸商業區的海水腥味甩至身後,飛奔於通向內陸區域的商業街中。在潮水的味道變爲石炭的氣味時,我來到了諸多大道小道縱橫交叉的區域內。

大廣場呈巨大的圓周型,地面是最近才鋪修好的,爲鑲嵌石板路。裝飾其圓周邊緣的,是由於獨立慶典將近而掛滿了絢麗裝飾的諸多店家。

廣場上,人山人海,有着無數服裝各異的行人,摩肩接踵。我跑在那人海中,途中時不時便與人撞肩,朝着聳立於廣場中心的巨型石砌建築物───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跑去。

那女子正站在碰頭地點───終點站的入口前,背靠牆壁,時而翻一下小開本書的頁碼。今天她穿的是白襯衫配一件單薄的黑夾克衫,以及一條下襬很長的米色長裙,看上去有種時髦感。

看着氣喘吁吁跑到的我,她合上了小開本書。

「───我姑且聽下你的辯解吧。」

「正是如此。雖然毫無教養,但閱讀理解能力倒是挺出色的。只是掌聲而已的話,我還是賞兩下吧。」

「老爺……誒?啊,是在說我嗎?」

「……啊,這是我作爲你的護衛,提出的詢問。」我向快步走在我三步前的小說家說。

對於這女的來說,我的便服似乎就是塊破布。那件夾克衫陪着我經歷過許多戰場,關於它很破舊這點,我的確無法否定。但是,也不至於說成是爛布啊。

小說家微微露出懊惱之色,自語般嘀咕道。

「這很重吧,我來拿。」

「這邊,過來。」

店內鋪着高雅的大紅色地毯,整然排列着好些穿着漂亮的軀幹雕像。垂吊在天花板上的煤油燈,似乎連襯托那些的方法都計算好了般,將柔和的燈光灑落於其上。哪怕是在我這種不熟悉流行服裝的人看來,那些都很迷人。

「你別碰。」

她用跟昨天同樣冰冷無比的眼神瞪着我。那完全是種,一根手指都不想讓我碰到的神色。她似乎打算折返,但我並未氣餒,努力討好地往那背影問。

「我並未原諒你前天的所作所爲。關於你的人格跟人權,其價值在我眼中等同於路旁的狗屎。這份距離感,以及各自所處的地位,你可給我記牢了。」

其收入與財力,恐怕是我望塵莫及的吧。

她的視線中充斥着嫌惡與煩躁。

注:關於小開本書籍,大家目前最熟悉的就是11區的文庫本以及經常用的口袋書吧?這兩種都屬於小型平裝書,11區的文庫本最初發型於1927年,口袋書則最先發售於1935年的英國,但其實,據說德國1867年就發售有小開本廉價書籍了,當然,這三者都可能對不上號,但還有更早的,16世紀的威尼斯。還想要更早的?那大概就是我大天朝了,早在公元前幾十年,古代天朝就有口袋書了,被稱爲“巾箱本”,指開本很小的書,可置於巾箱之中,後來發展爲方便攜帶的袖珍類書籍,在很多史書中有記載。所以,19世紀末的美國出現小開本書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原文寫的是「文庫本」,作者難道是沒找到別的詞嗎?)

「不是,什麼怎麼了……難不成你要把這件衣服給我穿?」

「纔不需要啊。」我暼過臉去,沒好氣地說。

聽到這一回復後,我詢問道:「今天應該是爲了明天的出發,去準備行李纔對。我覺得最先應該去預約馬匹跟馬車,但……我們現在卻離馬坊在的城門越來越遠,這是爲何啊?」

「照放在那個櫥窗裏的樣式,給我來一套。顏色要黑色,尺寸按我這位同伴的來。」

至此,她的臉上表現出了情緒。那自然並不是寬恕的表情,而是一副很明顯心情不爽,以及憤怒的神色。

狼狽之中的我被半強制性地取下了腰上的鐵劍,並被帶往店內,朝着簾子後面走去。在那裏候着另外兩名店員,他們恭敬地脫掉我身上的夾克衫,接着有條不紊地拿測量用的捲尺量我全身各處的尺寸。

「客人,這是新的鞘帶。」

在我們走入店內的同時,一名穿着乾淨整潔的店員就畢恭畢敬地低下頭,歡迎我們道。面對這種陌生的接待,我不禁有些拘謹。小說家則是一副習以爲常的樣子,對那名店員下達指示。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我。然後,她仔細地打量了我的全身一段時間。我感覺這樣很不自在,皺起了眉頭。

聽到別人在冷靜分析後再說的話,就算我心臟再大,也是會受傷的。我身上穿着的應該是便服,但原來是這麼招人憐憫的服裝嗎?

「請問您有因至今爲止的衣服,困擾過什麼嗎?」

「───重新打量了一下,這樣子確實邋遢過頭了呢。這樣子帶過去,或許對對方挺失禮的。」

「噢噢!」

這是發自於我真心的話。靠我自己的話,確實一輩子都穿不上這麼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大衣吧。

「怎麼了?」

她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撇過臉去。

我老老實實地低頭致歉。頂着這種雞窩頭,還辯解個雞毛啊。小說家眼神冷漠地從腳尖到頭頂打量了我一遍,隨後露出憐憫的神色。這人真是超擅長使他人失落啊。這樣子,還不如被罵一頓,那樣還稍微讓人好受些。

我嚇得額頭大冒冷汗,同時點頭表示明白。

「符合用途的科爾多瓦皮革,能立刻便爲您準備好。不過這得另算價錢。」

「如果你覺得世上所有小說家都是這樣,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她說着這種挖苦人的話,並俯視着我。

「小說家有這麼賺錢嗎……?」

「還有,想要在腰上掛把鐵劍,能立刻準備好嗎?」

「幹嘛啊。」

我回憶起候昨天說過的話。

迄今爲止的人生裏,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稱呼。

然而,她卻用空着的手拍開了我的手。

這身大衣的舒適度,也是我方纔還穿着的那件土黃色夾克衫完全無法比擬的。輕這一點自不用說,肩膀跟手肘動起來,也比穿之前那件時要自在得多。這還是我生來首次因大衣的舒適度而感動。

小說家語氣平淡地說罷,大方地從懷裏的錢包內取出百元紙幣,滿不在乎地遞給店員。見此,我頓時驚得膛目結舌。她看着我,不解地歪了下頭。

「準了,要問何事。」她並未回頭,說。

我們現在並不是朝着城門所在的東北區走去,而是朝着相反方向的南區走去。

我深刻理解到,她這人不管進行哪種對話,都唯獨不會忘記貶低我。假如世上有嘴不饒人世界錦標賽的話,這人絕對會真心衝着冠軍去的吧。

她的名字是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我不禁驚呼一聲。鏡中的我,簡直就像是眼花後的產物:身穿長至膝部的瘦身黑色西裝大衣。腰上圍着一條同色皮帶,並有用劍璏將我的愛劍牢牢地固定於上。雖然由我自己來說有些臭屁,但從鏡中人的站姿中,甚至能感到一股高品味。彷彿鏡中的人,並非自己一樣。

「……總結成一句話就是,你打心底討厭我,是吧?」

小說家再度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望着我。不過,我卻很坦率地點頭。

「順便,我等你三分鐘。」小說家淡淡說,「給我去衛生間把你那蠢得要死的雞窩頭也梳理好。」

「衣衫襤褸還真是非常抱歉了哈。」我沒好氣地自嘲道。

「無妨。十分鐘內給我全部弄好。若是成品無庫存,便用其他樣式的。只需設計相似即可。」

「我明白了。那麼請這位老爺把腰際的佩劍,暫時交由我們保管。我們還需要測了一下老爺您的尺寸,還請往這邊來一趟。」

「我並不認爲能賺錢的人,便優秀於不能賺錢的人。畢竟,那不過是種用個人標準來衡量的價值觀罷了。不過,這件大衣憑你至今爲止的收入是無法買得起的,倒也是不爭的事實。如何,是否有些崇拜我了?」

「順帶一提,這是任務中的必要經費,並不會從你的報酬中扣取。安心了不,窮鬼?」

「幹嘛啊,突然拽我……」

但是,就算說那是經費,可僱傭我的並非企業,而是她個人。這也就是說,這些筆錢實際上全是她的零花錢。

她是一名年僅16歲便獲得歷代文豪也有取得的獎項,以獨特的寫作風格,在文藝界內發起過革命,同時現在也仍作爲文藝界的核心存在,君臨於文壇之上的年輕天才小說家。現在,整個尤納利亞大陸的人都爲了能拜讀到她的新刊,而前往書店。

「我明白了。」

小說家無視失落的我,開始環視周圍。當她的目光停在某家店鋪上後,便抓住我的手,強行把我往那拽過去。

店內,小說家正坐在長椅上等待着。看到我後,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手錶。

「明明昨天一副了不起的樣子講,要做旅途的準備怎麼怎麼的,結果自己一上來就睡懶覺,真是不像話。前途堪憂啊,唉。」

「我挺喜歡這件大衣的,謝啦。」

我在一頭霧水之下,回答着他們接連拋來的提問。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回答的。總之,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被換上一身嶄新的漆黑西裝大衣,再次被帶到了簾子外面。

「請問口袋的壓線,您喜歡哪樣的?」

我在不明緣由的情況下被帶來的地方,是一家有着華麗門面的洋服店。進入店裏後,我很快便了解到這是一家不適合我這種人來的高級服裝店。

小說家聞言,神色一滯。我再次看向試衣鏡,望着鏡中的自己。

她充滿自信地微笑起來。

「歡迎光臨。」

「請問縫紐扣的線,您希望用哪種顏色的?」

她把小開本書收入夾克衫懷內裏後,以極爲業務性的口吻說:「這並非忠告,而是警告。我發自心底地討厭不守時的傢伙,也可以講是憎惡。」

她有些火氣地嘟囔着,一把抓起腳旁的旅行包,快步走了起來。我出於因遲到而產生的罪惡感,以及爲了今後,而打算討好她,從一旁探手抓向那個包。

「抱、抱歉……」

她停下腳步,像是受夠了般搖了搖頭。在轉過身來的同時,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

「……我確實是以傭兵的身份僱傭了你,委託你當我的護衛。但是,你可別會錯意。」

「這包有那麼重要嗎?裏面到底裝了些啥啊?」

「……你丫的,是不是以爲不管說啥我都不會受傷啊?」

「非常感謝您的讚賞。僥倖,成品中有您所需要的,因此才這麼快。」

「請問袖口您是選擇皮帶的,還是紐扣?」

「這件衣服的設計理念,與今年教會騎士團的軍服相同,採用了東歐流行的戰場風格。素材是選用了華達呢的合成衣料。是種輕便結實,防寒又具有通氣性的最先進衣料。」

竟然從第一天起就虧欠於人,我也太疏忽大意了。實質上,今後一切都將會是這女人掌握主導權了。

在她的旁邊,最開始的那名店員深深地低下頭,恭敬道。

儘管有些感到戰慄,但我還是出於純粹的好奇心,詢問道。

小說家語氣冰冷地說道。

「八分五十秒麼。是家好店。下次我製作禮服時,再來光顧吧。」

「請問襯料的設計,您有何要求?」

「下次,你若是再敢遲到,我就殺了你。並非物理層面上,而是社會層面上。」

「我的隨從要是穿着那種爛布,可是會有損我的顏面的。」

此時,又有一名新店員來到了我身旁。他把皮帶圍在我的腰部,並將先前從我這兒奪走的鐵劍佩戴在上面。接着,如同早已計算好般,又有一名店員把一塊大型試衣鏡搬到了我的面前。

小說家並未回頭,答道:「我跟某位人物事先約好了見面,想要你隨我一同赴約。因爲對方身份相當高貴。在那類社交場合,帶隨從前往可是常識,即便隨從是你這種衣衫襤褸的傢伙。」

「嗯,算是從流浪漢變成了好人家出身的小混混吧。」

我再度認識到,眼前的這個女子,擁有着我永遠都無法獲得的『力量』。我在心中感嘆着,小說家則是對我說道。

小說家則是露出俯視我般的冷笑,說句「那就閉嘴跟上」,再度朝人羣中走去。那舉止,猶如穿過寒空的燕子般颯爽。我懷着陰鬱的心情,沒精打采地跟上她。

「……哼。」

鑑於「人氣小說家」這一社會地位,以及她所擁有的信用能力,這個威脅完全不是在開玩笑。而且,再根據這傢伙的性格來看,那種事變成現實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嗯,你還真厲害啊。」

諂笑徹底從我臉上消失。我已經提不起勁跟她吵,只能鬱悶地大嘆了口氣。

※※※※※※※※※※※※※※※※※※※

百塔之都。

「了……瞭解。」

伊庫蘇拉是座擁有各種名稱的都市,其中最早廣爲人知的便是「百塔之都」。爲該名字的由來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是相當於都市南部的地域——宗塔區域。在這塊區域裏,參差不齊地聳立着教會所管理的、築齡超過五十的煉瓦塔,其總數約佔伊庫蘇拉所有煉瓦塔的三分之一。同時,這也意味着,教皇廳的主要設施都集中在這塊區域。那全都是些死板的政府機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這是一塊沒啥緣分的區域。

而現在,我們卻是來到了在那些建築之中也屬格外巨大的一幢建築物───伊克拉哈迎賓館前。這幢像是用石灰石粉刷的白色建築物,各處都雕刻着唯美的圖案。在牆面上裝着大量窗戶,就用於採光來講,那數量着實多過頭了。當然,在入口的鐵柵欄前,有兩名警衛像附屬物一樣佇立着。

「這裏就是你說的事先約好要來的地方?」我抬頭仰望着眼前的建築物,沒好氣地問道。

這是一幢徹底捨棄掉實用性,宛若樣式美的化身般的建築物。海外的重要人物也會住宿於此,那麼政府想要虛飾外表,把這裏建造得如此誇張,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

小說家簡短地回了一聲,輕輕地將手放在上衣衣領上,確認有沒有下塌。總感覺她看上去像是在緊張。

她轉身看向我,眼神嚴肅認真地說。

「從現在起全面禁止你發言。你可以說的,就只有回答『Yes』和『No』。保持沉默,跟在我身後兩步。明白?」

她像是警告我般說完後,在看到我不爽的表情之前,朝着門衛走去。雖然無法釋然,但這是委託人的命令,唯有聽命了吧。我不禁咂舌,按照吩咐跟在她後面。

「這位女士,請問您來迎賓館有什麼事嗎?」

面對警備兵的問題,小說家端正姿態,答道。

「我是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我是來參加事先約好的會面──來覲見聖女訶梵蒂雅大人的。」

我以爲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訶梵蒂雅?不對……聖女?

「不好意思,請問您可有介紹信?」

「在這裏。」

警備兵們在接下她遞出的紙片,將視線落在上面後,臉上的警戒之色頓時消失。

「佛勒斯塔女士,已恭候您大駕多時了,請進。」

「騎士長馬上就會來迎接您,還請您前往正門處稍待片刻。」

兩名士兵在敬禮之後打開了鐵柵欄。我倆就這樣被招入了門後。在通向正門的散步小道的兩端,並排着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木。我邊走在那路上,邊問小說家。

「那麼,由我來爲你們帶路吧───去覲見聖女訶梵蒂雅大人。」

「那、那個。我叫訶、訶梵蒂雅,今天您能來此,那個,真的非常感謝。」

得到騎士長的幫助,我稍微鬆了口氣。再者,這並非謊言。小說家一副總有些無法釋然的樣子,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就此作罷了。

接着,她臉上閃過一絲羞紅。

「看來你很精神呀,維莉蒂。」

女騎士目光銳利地看着我。

「你也是呢,貝蒂。」

維莉蒂所說的話使我有些喫驚。昨天的說明會進行登記時,我確實是有向她回答過自己的名字。但是……

「訶梵蒂雅聖女,佛勒斯塔先生及其隨從來了。」

儘管我前些天在候的前面裝作不在意,但親眼見到本人後,心裏還是相當緊張的。

「如果是脖子和腹部之間的部位的話,或許是那樣子吧。你纔是,肩膀不是比以前更寬了?」

「我是認真的。」

「對一名騎士來說,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那道人影在結結巴巴地說完這些後,從椅子上起身,深深地行了一禮。我不由得一陣愕然。聖女本人似乎比我們這些覲見者更加緊張。

「……你能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我也並非出於本意,纔對你用這種寒暄的。」

她打算強行調回平時的語調。

一道小巧的人影正背對那陽光,端坐於窗邊的椅子上。但是,那道人影與我們之間隔着一塊厚厚的帷帳,使得我們看不清其模樣。

───那位小說家居然在用女性語氣。

我回想起候曾經說過的話。

「姆,這位男性是……?」

齊肩的銀色頭髮、凜然美貌,以及白銀甲冑。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了。

聽到這句話,女騎士───第十四騎士團士長,維莉蒂・納斯抬起頭,嘴角泛起一絲弧度。

不愧是統帥騎士團的騎士長,慧眼如炬。

我不以爲意地答道。要能做到那一點,我也能過得更靠譜點吧。現在的問題在於,那個緣分死死地纏着我的腿,想斷也斷不掉。

「啊,我姑且介紹一下吧。這是我僱傭的隨從哦。名字是……」

「等下,剛纔的是不可抗力吧。先搭話過來的是這位騎士長大人啊。」

「你待在那麼惹人注目的男人旁邊,想忘也忘記不掉啊。」

「說到強悍,我自覺不如你。」

倆人在嚴肅地對視了一會兒後,像是事先約好了般,同時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小說家笑得如此歡快。

「那個,非常抱歉。明明是我叫您來的,卻不能直接與您見面。那個,因爲戒律,在慶典前我不能被他人看到臉……」

維莉蒂頷首,指向走廊深處,鋪着紅色地毯的樓梯上。

小說家在默默地微施一禮後,坐在了眼前的椅子上。在看到客人已入座後,帷帳後面的聖女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小說家連頭也不回,有些急躁地說道。雖然我未能在第一時間理解最後一道命令的意思,但在思考了三秒左右之後,我不禁咂了下舌。這傢伙好像是在繞着圈子叫我去死。

女騎士依舊低着頭,繼續說。

「人不可貌相,你還真爲朋友着想呢。」

最先發話的是聖女。

……不是,事到如今已經遲了啊。

「鄙人貝蒂珞恩・淚迪梅爾・佛勒斯塔。萬分感謝您今天的盛情招待。」

「啊……那啥,雖然那傢伙好像被教皇廳盯上了,但全都不關我鳥事,不過感覺連我都被不必要地懷疑上了,所以我先解釋一下。」我無奈之下辯解道,「那男的跟個傻子一樣散發殺氣,其實就跟生病一樣。昨天那件事單純只是他犯病了而已,並不是真心企圖暗殺要員───大概。」

小說家回頭看向我,瞬間露出一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表情。

「……在、在!」

「那名男子的價值觀非常危險。尤其是他那股殺氣,其性質很異常。只需稍有失衡,他就會非常乾脆地甚至連你都想殺。」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溫和到無法從她昨日在說明會的身影上想象得到。

小說家聞言,再度恢復成一臉嚴肅的神情。

「這我自然懂。」

不論我再蠢,在聽到她們的對話後,也還是能明白她們是故交的。雖然小說家和騎士團騎士長是朋友,屬於一種相當不可思議的關係,但比起這件事,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還有比這更詭異的事嗎?自從相遇以來,她始終在用誇張的男性語氣說話,而在與這名女騎士對話時,她的說話方式卻簡直就像是普通的女性一樣。她開心地笑着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演出來的。

……不對,她那尖銳如利牙的毒舌,不如說是在裝狠才恰當吧?

「就是工作上有點接觸。詳細說來,話就長了,現在就不說了吧。」

「更重要的是,我主從先前開始就一直盼望着與你見面。」

「你還是老樣子,天性強悍呢。」

「我、我、我纔是非常感謝您……!」

當然,這裏並沒有給我坐的椅子。我不着痕跡地輕輕地嘆了口氣,乖乖站在小說家的斜後方。我這副以巋然不動之姿直立於主人身旁的模樣,在旁人看來,想必非常像名順從的親信吧。這副模樣,我絕對不想被戈登他們那些人看到。

就在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女騎士的視線望向了我這邊。在她那藍色瞳孔中閃過一絲驚訝。

維莉蒂像是敬佩般,點了點頭。我爲了主張她那是誤解,而冷哼了一聲。爲自己辯解的結果,變成了在包庇那個人格缺陷者,甚是遺憾。

「不過,我還是忠告一句吧。」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呢,索多。」

───好像是預知到了未來。

你根本沒有補救成嘛。

好了,這子怎麼辦?我如此想着,撓了撓頭。

「不過,爲何你與維莉蒂相識?」

看到有些得意地微笑着的維莉蒂,我感到脊樑一陣發寒。那件事果然暴露了啊。戈登那個混蛋,居然給人留下些多餘的印象。

看來她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名威嚴的小說家。

從帷帳後面傳來似是十來歲少女的聲音。那聲音有些微微發顫。

一進房間,維莉蒂就恭恭敬敬地單膝跪下。然後,那道人影就顫抖了一下。

小說家流暢地回應着。聖女似安心了般,呼了口氣。

小說家眼神很不友好地死盯着我說道,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不高興。說起來,她有命令我在迎賓館內不要開口說話。雖然這麼做會感覺我總在辯解,很是不爽,但我還是不得已開口說道。

那道人影是,這個國家僅存有數名的奇蹟之聖女。

女騎士維莉蒂看着這副情況,像是什麼都明白般小聲笑了笑,並沒有額外說些什麼。原來如此,她完全掌握了她的性格啊。還真是個好朋友。

「我明白。雖然無法拜見到您的尊顏很是遺憾,但我由衷地期待着能於獨立慶典上,目睹您尊顏之日。」

「此次先生您能抽出寶貴的時間來回應我主的請求,我在此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恕我僭越,從現在起還請由我來爲您帶路。」

「……真虧你還記得我呢。」

「───承蒙忠告,不勝惶恐。」

在散步小道的終點,迎賓館的正門門扉已經打開了。在那裏等候着的,又是一名在我意料之外的人。

「……能不能不用這種拘謹的寒暄啊?」

「你的記性連三分鐘都沒有嗎?在這裏說話謹慎點,什麼都別講,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吸。」

「感覺光是要記住那些美辭麗句,就挺辛苦的呢。總是把自己繃緊的話,可是對身體有害的呦。」

「適度的負擔可以鍛鍊精神,正合我意啦。話說,你是不是有點胖了呀?」

倆人以親密的口吻相互喊到對方的名字。我被那個樣子給嚇了一跳。

「那個……此乃我所僱、隨從、是也。」

我欲言又止。如果要從頭說起,那就必須得從我去參加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說明會開始。但是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事,說出來就跟主動向她提供用來貶低我的材料一樣。

「……呋呣,你寧願聽取維莉蒂的忠告,也肯不聽我的命令是吧。」

「也是,先把要事辦完吧。」

小說家厭煩地嘆了口氣。

她似乎唯獨不肯放過這點,再次瞪着我。

但站在我一步前的小說家,與她入館前截然不同,非常鎮定。在她的嘴角甚至有着一絲溫和的笑容,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摁下了社交開關般。實際上,恐怕也確實如此吧。

「喂,怎麼回事啊?剛纔你說了聖女吧?你的會面對象該不會是……」

小說家死死地盯着我的臉看了段時間後,就把視線轉向了維莉蒂。看到聳了聳肩膀的女騎士,她最終似放棄了般,嘆了口氣。一副「看在她的面子上,就饒了你吧」的表情。

「如果你珍惜自己生命,應該與之割袍斷義。」

女騎士在看到我們的身影后,饒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那個房間位於迎賓館的最上層。在打開一扇中世紀東歐風的櫟木門後,我們來到了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屋內擺放着許多一看就很昂貴的傢俱,而且天花板上也吊着很華麗的吊燈。這是一間如同將這幢設施的精髓原封不動地化爲實體的房間。在房間入口的對面,似整體都是窗戶,也許是因爲這個,室內格外明亮。

但是,維莉蒂回答了這個提問。

我不由得想到,或許,這正是她心中的本來模樣。平時她那如同大作家般的誇張舉止,只是她裝乖裝出來的而已。

「貝蒂你應該也知道,由於戒律,所以在慶典前無法直接拜謁聖女尊顏。會面時將會隔上一層帷帳。」

小說家則是從容不迫地輕輕捏起自己的裙襬,低頭致意。

「我是在嘲諷哦?」

「那個,您請入座。」聖女催促她入座道。

「早已恭候您大駕多時了,佛勒斯塔先生。」

聖女不服輸似地接着說出了感謝之言。那聲音聽上去與其說是緊張,更像是激動。

小說家一副無奈的樣子搖了搖頭。

「我聽說能來伊庫蘇拉後,無論如何都想與佛勒斯塔先生您見上一面。讓您配合我的任性來此一趟,真的非常抱歉。」

對之,小說家輕輕笑了起來。在我看來,她心中的緊張似乎緩解了些許。

「哪裏的事,在這個國家裏,所有人都會認爲能得到聖女殿下的傳呼乃榮幸之事。我也很高興見到您。」

「我是您作品的超級粉絲。」

聖女的話聽上去,比先前更加興奮。

「尤其是《修道士奇譚》,我不知反覆讀過多少遍。那個,請問您等會能幫我在我的書上簽名嗎?」

聽到這裏,我總算是理解了,爲何會發生小說家與奇蹟之聖女會面相談這件事了。

縱使是聖女,但到頭來她終歸也只是名年僅十來歲的孩子。佛勒斯塔可是一位連候那個書呆子都能影響到的作家。對她來說,抓獲一名少女的心,簡直如探囊取物吧。

我看向眼前的小說家,發現這傢伙喜形於色。那副表情,跟她昨天接受候的長篇介紹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能夠得到聖女殿下翻閱拙作,實乃榮幸之至。只要您不嫌棄我的簽名,自然不論多少個都可以爲您籤。如果您方便,今天我還帶來了那部連載作品的續篇,還望翻閱。」

「那是真的嗎!」聖女一副情不自禁的模樣大聲道。

「嗯。這是尚未交由出版社校正的作品,如果可以,希望能得到聖女殿下您嚴格的批評及意見。」

「啊,真是太棒啦!萬萬沒有想到,居然能拜讀先生髮表前的作品!」

帷帳後面,聖女從椅子上起身,雙手合十。這事值得那麼高興嗎?我完全不能理解。

之後,聖女與小說家把話題延伸到了我更加無法理解的領域內。聖女道出對作品的感想,小說家時而解說一下,聖女對此發出感嘆之聲。反覆如此。

老實說,一直默默地聽着她們聊天,賊痛苦。她們所說的內容,我是一點都聽不懂。這樣子搞,追着迷路的貓狗在小巷裏跑來跑去的,反而要輕鬆得多。

我閒得發慌,於是看向一旁的維莉蒂,發現她正暝閉雙眼,維持着跟我相同的巋然不動之姿佇立着。不過,跟我截然相反,她的表情很是平靜。這大概是平日裏的精神鍛鍊啥的差距吧。

「哇,先生也喜歡讀哈爾・艾莉斯的作品呀。」

「嗯。那是我現在最關注的作家之一。雖然他的書有些難以理解,但那融合了未來超科學元素,以及嶄新的說話方式的世界觀,能讓人感受到新型小說的可能性。」

「說起來,艾莉斯稱自己的作品爲『空想未來寓言』呢。我總是會邊讀邊妄想着,『如果這種事能在未來做到的話……』。」

「啊,我也懂那份心情。畢竟艾莉斯的作品中,有着一種讓人相信那些都能實現的說服力。」

「尤其是那個能夠逆行時間的交通工具,僅僅是想象一下,便令人心生無限嚮往。」

「嚴格說來,我能讀取的是時間線,不對……是種記載於名爲『世界』的書籍中的,形似命運之線般的事物。我能夠看到它一直以來的經歷,以及今後會抵達怎樣的結果。嗯,要舉例的話,就像剛纔提到的小說家哈爾・艾莉斯所說的那樣───」

那是什麼?

她清楚、

被喊到的維莉蒂打開了房間角落裏的金庫,取出了一份大開本的白色信封。在那份較厚的信封上,繪有教皇廳的徽章。

「來自流亡者的徵收物,原則上屬於機密文件。此次因爲有聖女殿下的特權,方纔得以入手。唯獨此事,還請您千萬不要忘記。」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維莉蒂。

「您不僅僅是未來,還能夠讀取過去嗎?」

「儘管直說,不用顧慮。拜託了,回答我。」

在聽到那句話後,小說家的表情似乎放鬆了點。

聽到這一宣告,小說家把手搭在下巴上,低頭沉思。在她的側臉上,微微地滲出了汗水。

「某一方、死去……」

「我定不會辜負您的此份恩情。下部作品,也一定會寫出能令聖女殿下滿意的內容。」小說家聲音中充滿自信,對聖女說。

「我的過去和未來?」

她清楚我犯下的罪。

毫無疑問,她知道、

「───您接下來將會北上。」

但不知爲何,我感受到了隔着帷幕望來的視線。聖女既不是在看小說家,也不是在看女騎士,而是在看我。

「遵命。」

在小說家那有着羨慕之色的目光的注視下,聖女像是感到羞澀般,縮着肩低下頭。

───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終結此命運。

當然,我並不清楚聖女的表情。

話語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跑了出去。

大概是因爲被自己敬愛的作者讚賞了,感到開心吧,只見聖女呵呵地小聲笑了起來。僅聽那笑聲,只會覺得她像是名隨處可見的鎮上姑娘。我不禁懷疑,教皇廳所認可了的『預知了未來』的奇蹟啥的,會不會其實是一個偶然?

那又是佛勒斯塔,或者艾莉斯的小說裏的事嗎?爲什麼我的未來會跟那麼誇張的事物扯上瓜葛?

接着,緊張感頓時充斥於整個空間內。降臨房內的是一種詭異的凝重寂靜,會令人心生出一種連說話這件事本身都屬於禁忌的錯覺。

「嗯,我當然明白,先生。」聖女壓低音量答道。

「首先,請允許我向您道歉。那個……我擅自窺探了您的過去和未來。」

「真是段難得的寶貴時間。訶梵蒂雅聖女,非常感謝您今天傳喚我來此。」

在仍有些凝重的氛圍中,聖女緩緩開口:「那個,請問能耽誤您點時間嗎───索多先生。」

「這個……」

由於我被委託人命令嚴禁私語,因此我猶豫着要不要回復她。以防萬一,我看向了小說家。她儘管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但依舊輕輕點了下頭。

小說家站起身來,從維莉蒂手中接下信封。

我頓時心生出一種心臟被揪住了般的感覺。

接着,在她說出口的話語中,充滿了哀惜與憐憫。

「聖女殿下的勤奮,着實令人佩服。」

帷帳後面,聖女正在猶豫着。我的腳幾乎在無意識之間,朝着她走近了一步。

在回覆的同時,我在心中對說出不習慣的敬語感到厭煩。旁邊,小說家則是緊張兮兮地狠狠瞪着我。

那也就是說……我……

聽到這一稱呼,我和小說家幾乎同時露出驚愕的神色。

小說家的臉上滿是驚歎,以及強烈的好奇。在她那雙眼中所蘊含的熱量,與她昨天講述已毀滅了的小鎮時相同。

「請問聖女殿下也閱覽過了嗎?」

她知道我的事情。

聽到這太過離奇的話題展開,我和小說家都不禁啞然。

在打算說出教會里必用的離別寒暄語時,聖女的話停了下去。小說家不解地歪着腦袋。維莉蒂也驚訝地蹙眉。

「維莉蒂,請把那件東西拿給先生。」

「有什麼……不對,請問您有什麼事?」

「───明明您應該很難受纔是。」

她看着小說家,眼中暗含着「感謝她吧」的意思。小說家用眼神跟維莉蒂交流,點點頭,似是在說「我很清楚」。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屏息。她說對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您。」

但是,聖女繼續說的聲音中,蘊含着凜然的意志和嚴厲。

「所以,現在請允許我僅告知今後的未來。我感覺,那個未來對於索多先生來說,不……是對於這個世界的歷史而言,恐怕非常重要。」

那話似乎是發自真心的,聖女的聲音聽上去很開心。

「我衷心期待着,佛勒斯塔先生。」

「若能助先生的創作一臂之力,那便不過是舉手之勞。」

「哪裏,我纔是該感謝您。祝願您的未來一片光明……」

通過候的話,我得知她能預知未來。但她居然還能夠窺探過去,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小說家似乎也是如此,只見她情不自禁地插嘴問道。

動搖在我們之間蔓延,聖女一副有些小心翼翼的樣子繼續說。

聖女在輕聲驚呼了一聲後,緊接着又沉默了下去。不知爲何,我感覺帷幕後面,她此時正緊閉着雙眼。

現在我已經沒有閒心去用敬語了。小說家向我投來了指責的目光,但我將之無視掉。

我想問的只有一件事。

本想問些什麼的小說家,在那句話面前,不禁沉默。我感覺聖女的視線隔着一層帷帳,再次望向了我。

聖女在沉默了一會兒後,再度開口。

不過,待緊張越過頂點時,那種緊張氛圍也猶如退潮一般,迅速緩和下去。

世界的歷史。

小說家面帶柔和的微笑,同時行禮說道。不過,在她抬起的臉上,總感覺看上去有些緊張。

她那句不經意間說出的低語,彷彿在我的內心深處落下,帶起空洞的聲響。

「真教人驚訝。我還以爲那肯定是艾莉斯自創的虛構中的概念……想不到那種事物居然真的存在。」

「那是何意……」小說家插話問道。

我在進入房間後,從未自報過家門。小說家和維莉蒂也同樣沒有提過我的名字。

「是我去複印的。原件早已在教皇廳的調查室了。」

「那是我該說的話,佛勒斯塔先生。簡直就是一段夢幻般的時間。您的小說,我便繼續拜讀了呢。」

「對不起……那個,如果引得您不高興了,我向您道歉。只是怎麼說呢,我只是在想是不是該跟您聊一下……」

「『阿卡西記錄(Akashic Record)』……?」小說家一臉愕然,說出了聖女後面要說的話,「難不成您能讀取那個?」(※注①)

「哪有,我只是喜歡讀書而已。」

「───那麼,聖女殿下,恕我冒昧,那件事……」

「特殊公務並非一直都有,所以說實話,我有很多時間去閱讀各種作者的作品。」

原來如此,此次會談的真正目的是這個啊。

恐怕那是小說家昨天在話中提到過的東西───流亡至本國的軍人從伊維爾修的神祕小鎮裏回收到的『證據』之一吧。既然已被政府沒收了,那麼通常是弄不到的,但如果通過聖女這一特權階級,那麼便能祕密地暗中將其弄到手。

「這是事先約定好的東西……是從某位逃亡者那兒徵收到的『記事本』的抄本。您請收下吧。」

「您……難道……」

但是,我完全沒有想要她們給我解釋那些的打算。

「是的,正是如此。」聖女再次點頭,「儘管教皇廳稱我的力量爲預知,但我實際能看到的並不是『世界的未來』,而是包含未來在內的『世界的歷史』。」

縱使用劍貫穿其心臟,亦不會死去的不死怪物。

「誠惶誠恐。」

另一方面,我完全搞不懂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名爲世界的書籍、命運之線、阿卡西記錄。這些單詞我全都聽得右耳進左耳出。

「雖然對先生很抱歉,但我並不覺得,在這裏弄清楚那段過去有太大的意義。」

「不過,我真是沒想到,聖女殿下居然也讀過那部作品,着實有些喫驚。說得再客氣點,她也並非那麼著名的作家。」

「那個,雖然這麼說,但也只是偶爾『看得見』而已,並不是想看便能看見。剛纔也只是偶然看到了而已……」

如同在斟酌用語般,隔了一段時間後,那道小巧的人影點了下頭。

「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

從我的口中,不論是否定的話語,還是肯定的話語,全都說不出來。

「───你看見了什麼。」我直接如此問道。

雖然這份豪言壯語講得未免也太滿了點,但由這傢伙來說,卻莫名地很有說服力。我感覺很不可思議。

面對我類似懇求的話語,聖女沉默了一會兒。但是,最終似是下定決心般,她的影子抬起了頭。

但是,在聖女的聲音中,我感受不到先前那種毫無自信。在那當中蘊含的僅有堅定的確信。

「不,我並未看過。先生是打算把那用作下次作品的資料吧?那我若先讀了,未免也太浪費了。」

接下來,我們將會北上。那是事實。我們會前往尤納利亞聯合國教皇國的盡頭,伊維爾修山嶽地帶。接着是將在那裏與之對峙的『一隻野獸』,根本不用考慮,我也知道那是在指什麼。

聖女很是不捨地小聲說道。我看向桌子上的座鐘,自我們進入這間房間以來,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了。看來已經臨近此次會面的結束時間了。

「並且您將在這個國家的盡頭,與一隻野獸對峙吧。那是您自身的命運象徵,非常牢固且根深蒂固。唯有一方死去,才能終結此命運,同時,世界不允許那份命運再繼續延續下去。」

「衷心感謝您,訶梵蒂雅聖女。」

「然後呢。」我不由得問道,「我會怎麼樣?」

「快樂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呢。」

聖女搖了搖頭。但那並不是否定的意思。

「對不起……那之後的事,我也無法看見了。」

聖女的影子再次像是感到歉意般低下了頭。看到她那副樣子,我不禁嘆了口氣。與其說這是因失望而嘆氣,不如說是看透世事後才嘆的氣。無論何時,我都總是弄不清楚關鍵的部分。

「這並不是辯解,但那裏大概就是世界的分歧點。在阿卡西記錄中也沒有記載,甚至與命運無關,也就是所謂的極限領域。反過來講,一定只有憑藉意志的力量,才能爲那一抉擇畫上句號吧。」

哪怕她講了一大堆不得了的話,我也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真實感。這是當然的。傭兵出身的傢伙,不可能會想跟世界的分歧點啥的扯上關係。

「真的非常抱歉。我也不是看到了您的全部……但是,那個,這是看了您一部分事情的我的個人願望。」

她的影子抬起頭來。

「請您一定要活着回來。屆時,您的人生一定會真正地迎來開始。所以……」

雖然聖女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她的真摯誠意有傳達了給我。也許正是因爲如此,我才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萬分感激您的建議。」

而自然而然地說出這種拘謹的話,同樣也是下意識之舉。

※※※※※※※※※※※※※※※※※※※

注①:「阿卡西記錄。」阿卡西是梵文,它的意思是“以太”或者宇宙的原始能量。阿卡西記錄代表着最高的意識次元,是一個神聖奧祕的範圍。它是宇宙的“生命之書”,蘊含着整個宇宙的歷史,既包含宇宙的生命藍圖,也記載着所有生命體按照這個藍圖在不同時間段的所有經歷和體驗。

阿卡西記錄包含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宇宙的生命實相或者源頭的神聖生命藍圖。這個實相或藍圖無形無相,不可更改,永恆不變,無始也無終。另一部分是源頭作爲生命個體在不同時間和空間裏進行的所有體驗和活動。在這樣的體驗和經歷中,源頭就把生命實相或神聖生命藍圖(也就是源頭自己)以有形有體的方式完全、豐滿地彰顯和表達出來。

阿卡西記錄不講神通,也不講通靈。從阿卡西記錄的視角來看,揚升不是某個時間點會發生的一個外在事件,而是發生在我們每個人內在的一個過程。阿卡西記錄代表宇宙的最高意識振頻,引領我們直達源頭。但它其實只關注一件事:以人性生活中的問題爲突破口和切入點,引領你看到你的生命藍圖,進入最深層的生命實相,喚醒你的神性力量,從而在最平凡的現實生活中活出你的最高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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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問嗎?」

在結束與聖女的會談後,我們離開房間,朝着通往正門的樓梯走去。途中,我向走在旁邊的小說家問道。

「問什麼。」

小說家並未望向我,神色有些不愉地反問道。

「不說『朋友』這點,真像是你的風格。」

「……我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我對女騎士問道。

小說家並未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默默地瞥了我一眼。

到了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後背一陣冒汗。那是一種含而不露,且極爲銳利的殺氣。我能夠接住她這一劍,有一半是出於偶然。如果她是從死角處攻來,那我多半避免不了身負重傷吧。

「你覺得這樣好嗎?」

「……我撤回前言。」我狠狠地瞪着小說家,「你就是那啥,比我想象得還要讓人討厭的傢伙吶。」

她口中那名小說家,此時正把手裏的信封舉至臉旁。也許是出於對未知之物的期待吧,只見她妖豔地揚起了嘴角。

「埃塔赫伊?」

我也哼了一聲,撇過臉去。維莉蒂則是在偷笑。

「……等你想說時,再說不就得了。」下樓梯時,小說家似自語般小聲說。

我並未回覆她這句話,僅僅是稍稍嘆了口而已。儘管她仍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女子,但似乎還是有着最低限度的良心。

那麼,下次就由我先拔劍吧。

「算了,隨便吧。從傷痛欲絕的艾達納科流亡者那裏打聽到消息,也花了三天。我不覺得能輕易從你這裏聽到一些事。我會耐心地等到你想說爲止的。」

「啊,確實是呢。」

我跟女騎士無視掉她,默默地視線交匯。最先放下刀刃的是維莉蒂。

倆人在正門口親密地閒聊着。但是,最終女騎士表情嚴肅道。

若是說我不在意那個預言,完全就是在撒謊。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現在是一名傭兵。管他前方有啥在等着,我都只得服從於委託人。

「那麼就有必要進行改稿呢。」

「去向擺着一副那麼想不開的表情的人去打聽事情,那是不懂得人心的垃圾們的所爲。」小說家的語氣中蘊含着厭惡和煩躁,說,「那跟羣聚於一塊,貪圖着屍體的烏鴉們別無二致。別把我跟那種下賤物相提並論。」

「你不相信那個聖女的預言嗎?」

但是在和我對上眼後,她立刻修正態度,還乾咳了一聲。接着她用手甩開披在肩上的頭髮,如同一名魔女般露出似演技的微笑。

「是的,根據那本記事本得知的。那是某位原住民的手記。雖然裏面有難以解讀和無法理解的部分,不過簡單點來講,正是貝蒂你喜歡的內容。給普通人看的話,內容有些過激且壓抑。」

「照你的性子,就算我阻止你,多半也是徒勞的吧。」

維莉蒂看着我倆,搖了搖頭,一副半無奈半死心的模樣。

我說出心中有些在意的疑問。

女騎士所詢問的是我。我輕輕舉起雙手,嘴角揚起一道諷刺的笑容。

……我覺得這並不是值得特意重說一遍的話。

「是否拔劍,都得視情況而定……親眼所見,果然就是不一樣呢,感覺下次寫這類描寫,我能寫得更有趣啦。」

面對突然的展開,一旁的小說家瞪大了雙眼。

維莉蒂露出成熟穩重的微笑,我則僅僅是輕哼了一聲。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

小說家很乾脆地回道,這使得我很意外。

我坦率地道出心中所感。這次輪到小說家目瞪口呆了。她那副表情,就像是完全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

維莉蒂看着她那樣子,嘴角勾起一道似是苦笑的弧度。

看到我這副樣子,女騎士像是感到好笑般地笑了出來。

我大嘆了口氣,也把鐵劍納入鞘中。

然後,維莉蒂冷笑着答道:「貝蒂在失去護衛後,也就無法前往伊維爾修,同時也不再會遇上性命危險。」

「非要說的話,過激和壓抑就像是香辛料哦。只要處理得當,就能製成一份美味佳餚。」小說家露出可以稱之爲好戰的微笑,說。

「真不愧我的閨蜜,挺懂我的嘛。」

我沉默着,向她投去懷疑的目光,詢問此言是否爲真。維莉蒂則是輕輕地把手拍在我的肩上。

「要問什麼?」

「以你那貧弱的想象力爲標準,這個看法欠缺說服力。」小說家一臉無趣地說,並撇過了臉去。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也沒必要那麼擔心啦,索多。」女騎士說,「我倒也並不毫無根據地盲目相信着貝蒂。雖然她是個無可救藥的小說癡,但卻深知何時該進何時該退,不管再怎麼沉迷於一件事,也絕不會誤判進退時機。而且……」

當我意識到發生了何事時,我的鐵劍已經跟維莉蒂的劍交鋒,發出了一道鏗鏘之聲。在悠閒的上午陽光的照射之下,以劍戟交鋒的殘響聲爲背景音樂,兩把刀刃靜止於半空中。

她眼神堅定,明確地表明瞭她的回答。她之所以看向我,可能是出於她在聽到聖女的預言後,心生出的少許良心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以作回覆。

「嗯,是的。」

總感覺她這有些得意洋洋的微笑,挺讓人來氣的。

也就她那副固執着想要扮演一名大人物的態度,值得人給出好評吧。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維莉蒂。果然多條人脈做起事來也輕鬆。」

「劍術家之間的謀略對拼,實際上是這種感覺呀。」

我朝正沉浸在個人世界中的小說家說:「喂,事情已經辦完了,趕快走吧。今天之內,必須得備好馬車。」

維莉蒂稍稍嘆了口氣,似是在說「我就知道」。

「不管要說幾遍都行,我並不打算阻止你啦。只是,教皇廳已經在組織先遣隊前去調查了。作爲朋友,我要給你的建議,只有還是儘快出發爲妙。」

「嗯,我打算明天出發,在教皇廳把它最拿得出手的禁止進入牌子,立在山的入口處之前,進入山裏。」

在此插入的,是小說家的喃喃自語。

「……能得騎士長大人的誇獎,實在是光榮之至。」

「真的好期待哇。裏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呀?」

「不過,你剛纔是真心打算把我的脖子砍下來吧?」我目光銳利地瞪着女騎士,「要是我沒接住,你打算怎麼辦?」

「事實就是如此吧?」

跟維莉蒂的沉重語氣截然不同,小說家的語氣很是歡快。

「坦白說,在複印那本記事本時,我基本上就已經篤定貝蒂肯定不會默默待着,什麼都不去做的。」

「相信着那個?那個是指什麼?」

「索多啊,你姑且把這當作是註釋聽一下吧。」她並未回頭,直接說,「把貝蒂剛剛舉的例子反過來理一下,你可就變成被烏鴉貪圖着血肉的屍體了喔。」

「……看來,我的委託人挺滿意的。看在這事的份上,剛纔那件事我就原諒你吧,納斯騎士長。」

「硬要說的話。」女騎士打斷了我的話,「是因爲比起預知,我更加相信着那個吧。」

「訶梵蒂雅聖女的預知是絕對的,我自然不會懷疑。」

「───那座小鎮的名字是『埃塔赫伊』。」維莉蒂忽然說,「是座教皇廳國土管理局至今爲止,從未發覺過其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小鎮』。」

她心滿意足地點着頭。看到她那副樣子,我感覺一切都變得無趣起來。我邊撓着頭,邊看着女騎士。

「開玩笑啦。我怎麼也擔任着騎士團一級騎士長。對方的實力如何,我自認爲還是能從對方的行爲舉止中推測出來的。」

小說家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後,維莉蒂點了點頭。

但是,維莉蒂理所當然般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

我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

「不問。」

詢問時,小說家並未望向我。我也依舊把臉撇向一旁,含糊其辭回道。

「誰知道呢。」

「你跟那個怪物有某種淵源吧。」

「我現在受僱於人,無法違背僱主的意願。而且……」我看向自己身上新大衣,「我已經收到一大筆投資了。」

小說家簡直就像名少女般,囅然一笑。

「那你爲什麼……」

維莉蒂邊語氣溫和地說着,邊把手搭在了腰際的佩劍劍柄上。

接着笑出來的,是走在我們前方的維莉蒂。

小說家聞言,頓時忍俊不禁:「啊哈哈,賊運麼。多麼美妙的詞語呀。」

我不禁啞然。面對這個無比蠻橫的理論,我甚至想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剛纔聖女說的關於我過去的事。你可是一臉想問的表情喔。」

「貝蒂的賊運。」維莉蒂再度像行天經地義之事般,答道。

既然我這名護衛被暗示會有性命危險,那麼也就意味着,身爲委託人的她也同樣如此。假如她真心相信聖女所言,那麼應該是做不到這樣子送朋友出發的吧。

我愣了愣,不禁笑了出來。小說家有些感到意外地瞪着我。

她揚起了嘴角,說:「還有你這等本事的護衛跟着。一定要活着回來哦,你們兩個。」

「賊運麼,是個與我非常相稱的詞語吶。」

在看到這點後,小說家重新面向維莉蒂,肯定道。

───在恐懼襲上心頭之前,我早早地拔出了鐵劍。

「───原來如此。」

「……你是打算去伊維爾修嗎?」

「叫我維莉蒂就行了。我纔是該向你道歉,剛纔確實過份了,抱歉。」

「有什麼好笑的?」

我轉頭望去,看到她眼中正搖曳着好奇心之炎。

維莉蒂一直送我們到了迎賓館的正門口。小說家向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那大概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她對我露出的表情。

小說家回過神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但過了一會兒後,她就朝我投來不滿的視線。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想不到你這人還挺不錯的。」

「……等等,爲何我非得聽你的命令啊?」

委託人鼓起了臉頰。這也是個不好對付的傢伙,麻煩得要死。

我們轉身準備折返,這時維莉蒂喊住了我們。

「對了,最後還有件事想告訴你們。」

她向停住腳步的我們走近一步,稍稍壓低音量說。

「不要提問,就把這個當做忠告聽一下吧。」

「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呢,什麼事啊?」

「───小心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

我皺起了眉頭。

……她說什麼?

「什麼意思?」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維莉蒂則是搖了搖頭。

「我剛纔應該說過,不要提問。我也是騎士團的一員,出於這一立場,我無法再繼續回答你們的問題。能說出這個忠告就已經是極限了。」

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緊張,怎麼看都不似是在開玩笑。但是,我卻不明其真意,僅感到一頭霧水。

小說家凝視了她一會兒後,答道:「───我明白了。」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

倆人像是相互理解了什麼般,朝對方點了下頭。

「今天謝謝你了,維莉蒂。有機會再見吧。」

「嗯,可以的話,希望下次能脫下這身鎧甲與你見面。」

倆人簡短地道了聲別後,便互相轉身離去。我總感覺自己好像被這倆人甩到一旁去了。我在目送着返回館內的維莉蒂的背影一段時間後,邁出步伐,追上先走了的小說家。

小說家自尊心那麼高,在面對把自己作品作廢掉的罪魁禍首時,她會無法忍住不唱反調,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與此同時,儘管已經晚了,但我開始因這女子的行動理念之幼稚,而感到莫名恐懼。她現在何止是在向一國重鎮人物提意見,這簡直就是在挑釁啊。

接着,也不待我反應,立刻走出了大門。

這件事的真相恐怕是,這個男人已經看過了那個初稿。並且,禁止出版發售的人也是他。

「啊!這麼說來,訶梵蒂雅聖女是佛勒斯塔先生的大粉絲呢。」

在迎賓館的門前,和我們來時一樣,有兩名警衛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裏,持敬禮姿勢。雖然我想跟他們道聲「辛苦了」,但在看向門外後,我就把話嚥了下去。因爲他們的敬禮對象並不是我們。

儘管小說家一副慌張的樣子搖着頭,但與她口頭上說的相反,她眼中的鋒銳光芒仍未消失。唯獨語氣聽上去飽含歉意,繼續說。

在我們的正面,迎賓館的正前方,停着一輛馬車。那並不是在行駛于都市中的那種貴族專用單馬雙輪輕便馬車,而是一輛雙馬拉的雅緻轎馬車。馬車似乎是剛剛到的,兩匹毛髮豔麗的馬匹此時正喘着粗氣。

「其實前些天出版的是第二稿。」

說罷,紅衣主教微微點頭,轉身離去。在他離去時望來的一瞥中所閃過的寒芒,令我感到後背陣陣發寒。

但是小說家並沒有在意,而是很平淡地說:「期待着有緣再與您見面。」

那正是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其本人。

小說家面帶文雅的笑容,握住了紅衣主教滿臉喜色地伸出來的右手。

我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更像是厭煩了。剛纔是聖女和騎士團騎士長,這次是紅衣主教。我今天到底得碰到幾個教會的傢伙啊。

我跟在她身後,對着她的背影說:「這樣好嗎?」

「我以前待的傭兵公會雖然很小,但內部衝突卻是家常便飯。」

在恭敬地低着頭的小說家的背後,我諷刺地揚起嘴角。『心懷感激地』領受到的明明又不是感想吧。

「───啊,一不小心就聊得入神了。非常抱歉,佔用了您寶貴的時間。那麼,我們就此告辭了。」小說家委婉地說道,並饒有禮貌地低下頭。

「上次見面還是在淚涑浵辰雅劇場裏舉行的典禮上吧。啊呀,您還是那麼的美麗。」

「哪裏哪裏。雖是偶然,但我很高興今天遇見您。」

「嗯,其實是承蒙聖女殿下的邀請來此。」

「就算是那樣,也有足夠讓你認同她說的事的理由吧?」

「應該是吧。與集體的擴大程度成正比,內部的細分化程度也會隨之上升。這一點,不管哪個組織都差不多。」

「您謙虛了。如果說先生您都實力不足的話,那其他作家可就無地自容了啊。」

「是的。說來羞恥,那份被刷下去的初稿,在民間被人們稱爲『幻之初稿』。」

看着在溫和的氣氛中有說有笑的倆人,我感受到了虛情假意。下次見面時,即使這男人說出「最近我的肩膀跟腰子感覺非常好呢」,大概也不會有人會感到疑惑吧。

「吼,那可真是……」

「是啊。不知爲何,初稿在教皇廳校閱過後,曾一度被取消出版了。」

紅衣主教在露出驚訝的表情後,面帶優雅的微笑,走近了過來。

「久疏問候了,馬爾姆斯汀主教。」

「根據我的經驗,這類立場劃分還是儘早爲妙。而且這事也會成爲一個小小的誤導。」

倆人視線交匯,無聲地撞擊出火花。

這兩者之間到底有啥不同?

「不是『我領會了深層含義』的意思,而是『我記住她說的話了』。」

我一直懷着無法釋然的心情,繼續走着。

說罷,他深深地低下了頭。這是紅衣主教的親自謝罪。在旁人看來,這是一個十分誠懇的舉動。

儘管小說家說得自信滿滿的,可我就是無法釋然。雖然聽起來像是在講件了不得的事,但實際上單純只是她看不慣那個紅衣主教吧。

「我也拜讀了先生的最新作。啊呀,着實是部出色的作品。」

「還問指什麼,你這不是明擺着被紅衣主教給盯上了嘛。你忘記維莉蒂的忠告了?」

「呋呣,我也感覺最近的校閱有些過於嚴苛了。剝奪言論自由,等同於在剝奪支撐着國政的國民的源動力。雖然即使我道歉,可能也不會有什麼改善,但是我還是在此爲他們做的事向您道聲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住。」

紅衣主教想起了什麼般拍了下手。

真是服了,作家都是些這種做事不考慮後果的人嗎?還是說,只有這女的是那樣?一想到將來,我就感到有些頭痛。

「或許是我寫的內容裏,有會招致誤解的言辭也說不定……是我實力不足。」

「……真是羣只知道用揮劍,來代替話語的傢伙。若是省略掉議論這個過程,自然是會變成那樣吧。」小說家斜視着我,似是有些無語般如是說。分析得一針見血。

「不過,『幻之初稿』麼。既然是佛勒斯塔先生珍藏的作品,我也非常想要讀上一讀呢。」

見此,紅衣主教臉上的微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眼中的煩躁已經變成敵意。我怎麼也想不到,這會是面對戈登的殺氣都若無其事的那名男人露出的表情。

看來她和這人也相識。小說家這個職業,人脈有這麼廣嗎?還是隻有她比較特殊?我莫名覺得恐怕是後者。

「主教閣下看起來也很精神呢。」

「對那些事隻字不提的態度,正是主教閣下深受信賴的緣由吧。」

我當然猜測不到,小說家所說的初稿裏到底是些什麼樣的內容。但從紅衣主教的反應來看,很容易就能想象到,那對他來說是些不合適公開的內容。

但是,紅衣主教似乎始終打算佯作不知,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一副對此事饒有興致的樣子,點着頭。

「噢,那邊的美麗女性是……」

「正因如此啊。」小說家漫不經心地對追上來的我說,「維莉蒂會那樣說,也就表明我跟紅衣主教已經因某種緣故,處於對立面上了。儘管目前還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多半同那個『埃塔赫伊』有關吧。不管怎麼說,被他盯上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小說家對處於混亂中的我說:「現在不用想得太深。這只是我出於作爲一名作家的預感,而埋下的伏筆罷啦。」

「您過譽了。不過這還真是巧遇呢。先生來迎賓館是有什麼事嗎?」

但是,在聽過維莉蒂剛纔的忠告後,我怎麼也無法相信他的這句話。

「哪裏哪裏,竟是您來道歉,這我可受不起……」

看到她抬起的那雙眼眸中閃爍着的鋒芒,我得知她剛纔的表情並不是我眼花看錯了。

紅衣主教也恢復了當初那副優雅的笑容。

聽到紅衣主教提出的話題,小說家雙眼微微一眯,眼底閃過一絲利芒。不過在下個瞬間,她的臉上就再度掛上了社交微笑。

可是,紅衣主教卻裝作沒注意到那個的樣子,面帶遺憾地皺起了眉頭。

「到底是從何種途徑流出去的呢……真是傷腦筋。明明不論賣得有多貴,如果不經由出版社出售,便不能成爲我的收入。這事只好拿來當笑話說了。」小說家自嘲道。

雖然小說家依舊面帶着笑容,但她的眼睛裏卻含有從正面提出異議的意思。

紅衣主教誇張地點點頭。

「……我們也出發吧,索多。」在目送了一會兒紅衣主教離去後,小說家語氣不見起伏地說。

我鬱悶地目送着那道背影離去。維莉蒂的忠告毫無意義,剛纔的那段對話,已經徹底將我們和紅衣主教劃爲了兩個陣營。還說什麼「我明白了」?這他孃的不是使勁往敵對方向整嗎。

「那傢伙今後將會警惕的,是擁有『幻之初稿』的我,而不是以『埃塔赫伊』爲目標的我。」

「似乎明明並未裝訂成本,卻悄悄出現在了市面上的樣子。而且還被賣出了高價。」

紅衣主教說出了句有些意味深長的話。言外之意是「我很高興在這裏得到意想不到的信息」嗎?

「您能撥冗翻閱拙作,甚是惶恐。」小說家在稍稍行禮後,接着說,「但是……」

「誤導?」

她身爲騎士團團長,竟然叫人警惕算是她君主的紅衣主教,這事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鑑於身爲騎士的忠誠心,她的言行可以說是不忠之舉。既然如此,那麼能夠說的一件事是……

「哦?原來是這樣嗎?」

「傳聞嗎?」

小說家僅給出了最低限度必要的回答,仍舊並未看向我。但我卻咬住不放,繼續問道。

接着,很少見的從小說家那裏得到了回應。

「你說你明白了,明白啥了?」

一旁,小說家小聲嘀咕了一句。

戴着整潔圓頂禮帽的車伕,畢恭畢敬地打開馬車門。從門後走出來的,是一名身着飾有金絲的黑色服飾的男子。

「……說曹操,曹操到麼?」

「是的,機會難得,於是便心懷感激地前來領受她的讀後感。」

「哈哈哈,那可真是災難啊。」

紅衣主教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我並沒有看漏掉那個。恐怕小說家也是一樣的吧。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着。

小說家立刻回道:「嗯,我也想請主教閣下務必讀讀。」

「……教皇廳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麼?」我不禁小聲自語。

像是配合她般,紅衣主教也笑了起來。

「嗯───近期再會。」

我們走在通向大門的散步小道上。途中,我朝小說家的後背問道。

紅衣主教首次卡詞了。雖然他的表情依舊那麼穩重,但他內心的動搖卻透過言行流露了出來。小說家不理睬他副樣子,似演戲劇般誇張地搖了搖頭。

「您謬讚了───啊,對了,其實這件事還有個小傳聞。」

足以令人警惕紅衣主教的根據。我只想詢問,她是不是知道那個根據是什麼。然而,小說家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先結束掉這種一觸即發的氛圍的,是小說家。

可是,這次紅衣主教的眼中毫無笑意。在他眼中搖曳的,是朝向小說家的煩躁之焰。

「哈哈,實際上已經老得不行囉。最近肩膀和腰都痠疼得不行。」

在小說家的嘴角勾勒着一道諷刺的弧線。

「你指何事。」

「這不是作家佛勒斯塔先生嗎?有些許時日未見了呢!」

我完全搞不懂。

「非要說的話,便是我對她的信任,以及她的實際表現。」她很乾脆地說,「維莉蒂從未對我說過謊。因此,即使不瞭解內情,那也構不成我不聽她忠告的理由。」

「不是,就算是那樣,也沒必要主動往麻煩裏跳吧。」

紅衣主教走下馬車,目光停在我們身上。不對,準確來說,應該是停在我旁邊的人身上吧。

但是,即使在這裏跟她唱反調,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喫吧。只會被她用一百個暴論,來反駁我的一個異議罷了。

總得來說,僅僅是因爲是老交情嗎?關於那件事,再追究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成果。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個紅衣主教動搖了。」

我面向前方,邊與小說家並排走,邊開口問。

「你到底在那個初稿裏寫了啥啊?」

「就是篇由一個小傳聞改編而來的虛構故事。寫的時候,完全沒想到那些都是事實。」小說家說,神情似乎很不愉。

「傳聞?那是啥?」

小說家頓了一會兒後,回答我的提問說。

「───你可知舊帝派?」

就像是給自己的回答做鋪墊一樣,小說家提出了一個問題,似是在確認情報。我點了點頭。

「那個嘛,人盡皆知的事的話都知道。」

所謂舊帝派,就是一個支持身爲尤納利亞教皇合衆國的前身『尤納利亞皇國』的軍國主義的思想派系。跟率領現行國勢的教皇派相比,其規模非常小,但同時也是提出有些激進的政治思想的一派。憑藉如今高揭民主主義的法律,無法完全將之排除掉。他們經常被人視作教皇廳裏的不安定分子,拉出去進行討論。

小說家沒有停下腳步,淡淡地講述着。

「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那個舊帝派也分爲數類。被認爲最危險的鷹派,就是俗稱的舊帝激進派。他們所提出的與其說是思想,不如說是對舊皇帝的狂信。」

舊帝激進派。

說起來,我好像就在近期裏有聽說過那一派的事。我將手指抵抵在太陽穴上,探尋記憶,終於想起了那是候說過的事。

我小聲地說出某個詞:「……阿爾諾倫事變。」

對了,是那本騎士團選拔考試的真題集裏有寫到的事情。我記得那應該是起教皇廳的聖人和紅衣主教,同時被暗殺於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中事件。

我邊心想自己的記憶力還是可以的,邊看着小說家。於是便看到她低着頭,眼神悲哀。

她神情感傷,簡直就像是在後悔着什麼般。但是,她很快便抬起頭,輕輕蹙眉,流露出幾分厭惡之色。

「沒錯,十二年前引發了那起慘案的,也是那幫人。是羣如今仍繼續信仰着死於九十年前的皇帝的,時代的亡者們。」

小說家說這話時,語氣中滿是恨意。看來她同那一派淵源糾葛頗深,關係形同水火,互不相容。

她憑想象寫出的虛構故事,戳到點子上了。正因如此,馬爾姆斯汀才禁止發售那本書。這樣一來,確實說得通。

萊昂皇帝。

一個祖先被人徹底抹殺掉的人,到底會在想些什麼?在獲得了紅衣主教這一最高地位後,他究竟會去企圖些什麼?是顛覆國家嗎?還是……

「不可思議?」

「是的。不過,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講有點不太妥,但我的那些修改非常異想天開。我始終認爲那隻不過虛構罷了,誰都不會將之當真。畢竟那個設定就是如此匪夷所思。」

她一臉嚴肅地繼續說:「我是這樣想的。那麼是不是我所『修改了的部分』,觸及了他的某根神經呢?」

我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一名憑藉着民族優越思想和軍事至上主義,血洗了整塊大陸的稀世暴君。同時,他也是九十年前被革命軍在這座都市───伊庫蘇拉裏,討伐掉的尤納利亞皇國最後一任皇帝。

「不是,話是這麼講啦。可你都提到那種事了,換誰都在意的嘛。」我不滿道。

「但是。」小說家繼續說,「我覺得那一設定很有趣,甚至令我不禁想用它寫上一段故事。」

可是,最先在這裏結束掉話題的,是小說家。

「是啊。前天戈登有來租借馬車。租了比你選的傢伙要大上數倍的大篷車(Caravan*)。而且還不是一輛,是三輛。那傢伙是打算開始當旅行商人嗎?」

老實說,這話說得太正確了,聽着很是刺耳。基於這位小說家的主張,我反問了一下。

當我們在新商業區做一系列旅行準備時,太陽已經西落。在那之後,我們前往東北城區的馬房,按原定計劃,訂了輛康內斯托加式寬輪大篷馬車(Conestoga)。這是一種有着寬輪這一特徵,由多匹馬兒來拉的大型馬車。不過我們所選的卻是,單馬雙輪的特製馬車。這種馬車可以摘去帆布,深受那些在往返于都市與都市間時,行李量也會隨之變化的旅行商人喜歡。〔※注:後面都將簡稱爲『康內斯托加』。〕

小說家眼帶蔑視地盯着我。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她說的完全沒錯。我會主動去圖書館查閱資料?那種事我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到。

曾試圖將這個國家趕向毀滅,最終卻因國民的憤怒,而被討伐掉的史上最惡劣的暴君,那便是萊昂皇帝。

出發日是明天。

我從馬主的話中讀取到一讓人在意的內容,皺着眉頭問道。

「我『也』?」

「雖然設定的核心是參考了那個謠言,但故事卻是憑藉着我的想象,進一步修改而成的。我想說的一件事是,當時驅使着我行動起來的,僅僅只有純粹的創作慾望,我並不打算通過那部作品去誹謗紅衣主教。雖說登場人物是以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爲原型,但名字自不用說,連性別我都改了。」

「但從結果上來說,卻影響到了馬爾姆斯汀是吧?」我有些無語地說。

「呋呣……」

租了三輛大型馬車───那個混蛋,到底接了份什麼工作啊?

她嘴角處所露出的微笑,會令人感受到一種深不知底的貪婪。

小說家眼神可怕地說道。

「若是以一名夠格的知識分子自居的話,那纔是明智的選擇。但是,作爲締結了主從關係的傭兵,那可以說是愚蠢的選擇。」

我唯一的慰藉便是,明天似乎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據史實記載,萊昂的血脈似乎在九十年前的獨立戰爭後,便被徹底根絕了。看一眼當今舊帝派的狂信模樣便明白,皇族血脈很有可能會成爲王政復權的引爆劑。但是……」

九十年前,萊昂皇帝採取壓迫政策,剝削人民,推進軍備擴充,企圖侵略各國。但是,在那之前,國內革命軍發動了武裝政變,也就是後來所說的『獨立戰爭』爆發了,於是他從皇都逃亡了出來。

我感到一陣愕然,同時說:「這是真的嗎?假如那是事實,那可是件天大的醜聞啊……」

我陷入了沉思。這事聽起來確實很怪。一般來講,在那個謠言流傳起來時,都會去想些對策進行處理的。

但是,小說家卻曖昧地搖了搖頭。

如果說那種的人物和當今教皇廳的重要人物紅衣主教有所淵源,輿論自然是不會沉默的吧。他不但支持率會下降,甚至連下臺都是在所難免的。

「───假如,其血脈不爲人知地延續着的話呢?」

最終,小說家語氣鄭重地說:「───那名紅衣主教是萊昂皇帝的後裔。」

「修改了的部分?」

在那之中,我試着說出了湧上心頭的疑問。

小說家說到這裏,嘴角處勾起一道得意的弧度。

他大概是在說傭兵公會解散了的事吧。

我苦笑着回道:「我感覺自己已經用盡了一輩子的倒黴運了啊。」

「這事並無確鑿的證據。說到底,這只是我通過歸納法,思考他針對我的作品的理由,從而推導出來的結論。只不過,非常奇妙的是,我用官方資料去查詢馬爾姆斯汀一族的族譜,卻僅能查到其三代左右,也就是七十年前左右的族譜信息。這尚未公開的二十年空白的源頭,跟萊昂皇帝的族譜有關聯的可能性,並非爲零。」

「你說的『修改了的部分』到底是什麼啊?」

不管作者本人的意向如何,到頭來,如何看待作品內容的始終都是他人。即便那是虛構的人物,可如果那個原型是真實存在的紅衣主教,那麼起鬨者會過度解讀,也是常有之事吧。

※注:大篷車(Caravan*),一種車內可以住人的大型馬車,吉普塞人的大篷車,爲現代旅居房車的雛形。

「哈……!?」我頓時駭然失聲。

我低着頭,思考着小說家所說的話。

「曾有一段時期,教皇廳內流傳着馬爾姆斯汀勾結舊帝激進派暗部的傳聞。」

「什麼嘛,是謠言啊。」

「可那又怎麼了?那個舊帝派和紅衣主教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看着沉默不語的我,她似是感到厭煩般搖了搖頭。

或許是回想起了執筆時的情景,她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腦海中滋生出那些妄想之後,便如雨後春筍一般生根發芽,再也按不下去。我坐在打字機前,文思泉湧,故事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在我腦中。碼字的手指一直敲打個不停。當時,我有種自己絕對在寫有趣事物的實感。」

我不禁皺起眉頭。

我頓時皺起眉頭,小說家則似是感到有趣般笑了起來。

「喲,索多,你可真是倒了大黴啊。」

「縱使在意,你也不會去國營圖書館,親自翻尋史實吧。」

「謠言來源殊屬可疑。謠言是在一年前,正舉辦不信任投票時傳出的,雖然馬爾姆斯汀在教皇廳內的支持率很高,但同時不投他贊同票的人也不少。那個謠言,恐怕不過是其對立派捏造出來,用以操控世人對其印象的罷了。」小說家如是說道,嘲笑似地冷哼了一聲,「不過,好像幾乎毫無效果便是。」

小說家正在跟商人說關於帆布、帷幔的配色。我無視掉她,向認識的馬主打了聲招呼。他是我在傭兵時代就認識的老朋友。一看到我,他就跟往常一樣,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畢竟那種情況下,給你的報酬也會減半。」

另一方面,聽到這一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的話題展開,我再次反問。

我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不過,萊昂皇帝的子孫真的存在嗎?如果他的血脈一直延續到現在的話,我覺得會受到迫害和打壓的啊。」

我聞言,自然而然地眉頭一挑。

「啊~那也就是那個嗎?你的意見也只聽一半?」

「……不管是哪種,都不過是想象罷了。即便我們在此東想西猜,一切終歸都只是假設。聊這些事,絲毫不具備建設性。」

說着,她豎起了一根手指。

「若是真有在意的事,那便通過自己的力量,一直調查到自己滿意爲止。那便是名爲知性之物。全盤相信他人的意見或思想,可是遲早會喫苦頭的。」

「哈哈哈。但看你這副樣子,你好像也找到了新的工作吶。」

「在世間流傳着他勾通舊帝派的謠言時,紅衣主教過得相當泰然自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但是,他又爲何對我的作品做出如此過度的反應,甚至還禁止我那份初稿發售。」

我懷揣着不祥的預感,眺望逐漸昏暗的天空。空中萬里無雲,爲晚霞所染紅。看上去很不祥,如同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一般。

「喂喂,真的假的啊?」

接着他又補了句「我不覺得他是幹那一行的料就是啦」,再次高興地笑了起來。

「可這事有點不可思議啊。」小說家說。

※※※※※※※※※※※※※※※※※※※※

※注1:康內斯托加式寬輪篷車的白色帆布保護貨物免受惡劣天氣的侵襲,篷車的底座上有很多拱形的木箍,帆布就繃在其上。這種與衆不同的貨運馬車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8世紀中後期賓夕法尼亞州蘭卡斯特縣的康內斯托加河流域。

可是,她卻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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