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絕望

「他有標籤了？」

「是的。姓名用的是沒見過的文字，但不是紅名。」

「那麼，他現在爲了尋找綿羊小鬼去了地下城深處對吧？」

「是的。一臉嚴肅地去了深處。」

貝爾格郊外。在酒場一張稍微有點髒的餐桌前，坐着唐納爾多三人組。此刻他們身後，有名男子正一邊點頭哈腰，一邊報告着自己的所見所聞。

男子名爲拉姆薩斯。就是他告訴的繼人露莉艾的情報。

昨天唐納爾多他們從採掘場裏回來時，特意找了幾名礦工，跟他們說：

「和那名綿羊小鬼在一起的無標籤者要是來了的話，立刻告訴我。那麼之後就不會再向你們索要“勞苦費”。」

有了這等條件的誘惑，拉姆薩斯纔會像現在這樣一路小跑，來向他彙報繼人的情況。

「不過，唐納爾多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雖說還是早上，但他們面前已經堆了一堆空酒瓶。看來昨晚應該通宵喝酒了。

不過，和醉醺醺地詢問唐納爾多的矮個子男相反，唐納爾多面前一個酒瓶都沒有。

「……出發。」

打扮和昨天無異的唐納爾多站起身來，握着劍平靜地說道。看見這幅樣子，矮個子男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

「可是——他既然去了地下城深處，一時半會應該是回不來的吧？說不定在那之前就被怪獸喫掉了。」

「出發。」

唐納爾多不容分說地再次重複道。矮個子男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雖然他早就知道唐納爾多性格強硬，但這幾天——準確來說是個那個無標籤者起了爭執後，周身氣場明顯就變了。

在他印象裏，唐納爾多是個聲音和態度都很粗暴的人，乍一看就是個無腦暴力狂。但其實是個心眼很多，陰險狡詐，不願意承擔一絲風險的男人。

從礦工那奪取礦石也好，教訓頂撞他們的人也好，他都很有分寸，儘可能地不引發大騷亂。

他可不想趟這趟渾水。

不過現在看來，不把那個無標籤者弄死，唐納爾多是不會罷休的。

「放心吧。他不是紅名。」

『等級由Lv11升到L12』

「誒——？可他是無標籤者誒……不會很危險嗎？」

繼人抬腿踹碎了一隻巨鼠的頭部，與此同時，作爲自身支點而唯一立着的另一條腿，也被另一隻巨鼠一口咬住。

「別來礙事!!」

要是能取得快速探查之類的技能就好了，可惜也只是想想而已。

有必要對雷澤海瑪的奴隸做得那麼過分嗎。

雷澤海瑪商會可是壟斷了魔礦都市貝爾格的魔力礦石這一產業，從某種角度上都可以稱爲貝爾格的支配者了。要是他們發現身爲自己財產的奴隸被侵害，我們幾個可就真的喫不了兜着走了。

看着兩名夥伴站起身來，唐納爾多不發一言，徑直朝門外走了出去。

以岔路口爲起點進行地毯式搜索，時不時還會比對地圖，看是否有遺漏的地方。

橫七豎八地躺着一堆怪獸的屍體。它們被原封不動地放在那邊，身上的討伐證明部位都沒被割走。這對冒險者來說，無異於丟掉到手的金錢。

在飛起一腳踢碎哥布林的腦子後，繼人連管都沒管那具屍體。只顧環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矮個子男像是泄憤一般，狠狠踹向趴在旁邊呼呼大睡的瘦高男。

等級已到兩位數的自己都這麼狼狽了，弱於自己的露莉艾很可能也受了傷。雖說身上有兩瓶HP藥劑，但考慮到時候一瓶可能會不夠她用，現在自己不能隨意浪費。

而慌忙跟上的二人，絲毫未察覺他腿部的顫抖。

「什麼嘛。害我還擔心了好久。不是紅名就好辦了。交給我，我一定像“疼愛”綿羊小鬼那般好好“疼愛”他。」

*

「…………好好、我知道了。——喂，別睡了，快起來！」

繼人的搜查方式可謂滴水不漏。

『魔礦窟』一層，比採掘場更深的地方。

雖說一一消滅怪獸會阻礙自己尋找露莉艾的步伐，但繼人並未躲避。他想着只要多殺死些怪獸，地下城內的露莉艾的威脅就會減少一分。

是繼人。

（——沒有!沒有!沒有!!）

想到這，繼人抬起頭，不顧自己還在滲血的腿，繼續朝着地下城深處走去。

繼人把手伸向腰間的HP藥劑，但很快停了下來。

銳利的疼痛席捲全身，然這些都無法動搖繼人堅定的信念。他舉起手中的礦鎬，狠狠砸向巨鼠的背部，一擊斃命。

「啥啊？我真的喝不下了。」

褲子隨着巨鼠倒下被拉開一條大裂縫，可以看見裏面滲血的傷口。而且不僅是腿，在不斷的戰鬥中，自己不知不覺已經遍體鱗傷了。

「別說夢話了……要上了。這次是搞那個無標籤者。」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高個子男突然奸笑了起來。

雖說那時自己揍得也很開心，但隨着時間退役，當時的那種愉悅逐漸轉變成了不安。

『經驗值達到一定程度。』

繼人已經記不清這究竟是第幾次喊叫了，但依然沒有回應。反倒是兩隻巨鼠聽到聲音，從通道深處出現，快速襲向繼人。

然後在這一路的屍體前方——

*

「唉——」

又經歷了幾輪戰鬥後，【系統運行記錄】的聲音響了起來。雖然自己現在根本不在意這種東西，但升級後戰鬥能輕鬆些，搜索得也能快一點。

但現在卻……

「呲——」

「露莉艾——!!」

矮個子男低頭嘆了口氣。

從繼人開始尋找露莉艾已經過去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最左邊那條路和從左往右起第二條路已經搜索完畢，現在是第三條路。

剛進路口不久，繼人便遇到了至今爲止最爲棘手的怪獸組合——兩隻哥布林加一隻巨毒蛛。

雖說繼人趁對方尚未察覺自己時先發制人，但——

狀態：詛咒•毒

繼人的手腕處不斷有血滴落，是剛纔戰鬥時被巨毒蛛咬傷的。

手裏雖然有兩瓶解毒劑，但有一瓶是給露莉艾準備的，所以自己能用的其實只有一瓶。如果現在用了，之後再被巨毒蛛咬到的話……就束手無策了……

「…………」

猶豫了一會，繼人還是收起了解毒劑，繼續朝裏走去。

手腕處的傷口開始發熱，心臟的頻率也開始加快，渾身上下都被疼痛包圍。看樣子再不解毒真的要跪……

於是繼人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屬性面板，HP還夠，大概是由於中毒導致自己精神無法集中吧——

狀態：詛咒•中毒•麻痹

這次是沒來得及躲開大飛蛾的鱗粉，結果中了麻痹毒。

雖說自己現在滿身瘡痍，但不可思議的是居然覺得比之前還要輕鬆許多。

大飛蛾的鱗粉非但沒有讓身子發癢，那種麻痹的感覺反倒還減輕了身體的疼痛。

這麼看來，自己還能繼續堅持。

*

繼人看了眼地圖，沒有遺漏的地方。

作爲搜索對象的四條分叉路里的前三條都已調查完畢。

但並沒有發現露莉艾。

他一直是以露莉艾在這四條路中的某一條爲前提來進行搜索的。可四個選項中，他已經選錯了三個。

剩下的這條路里，真的會有露莉艾嗎？

——吵死了，人都會有猜錯的時候啊！

沒有。

無腸可斷，無淚可流。

那條路的生存率爲0%，是通往地獄的入口。

剛剛還轟隆作響的心跳聲、剛剛還鑽心刺骨的灼燒感……突然全都消失了。

唐納爾多。

不知是不是因爲中毒的緣故，總覺得腦子都不太清醒了。

就像胸口被開了個大洞一般，連帶着感情和力氣都被抽空。

一股惡寒爬上繼人的後背。

你會死的！

現在繼人已經將五條分岔路中的四條調查完畢。還剩最後一條……

繼人把地圖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確認了這條是最後的岔路，確認了這裏是岔路的終點。

繼人緩緩挪進第四條路。

去了又該怎麼辦？

心臟彷彿快要撕裂，就像當時自己在公交車裏預感到即將死亡一般。

繼人一步一頓，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分叉口。

——會有的！絕對會有的！

不知道。

『魔礦窟』一層。在衆多礦工所呆的採掘場裏面，有一條小路通向深處，在那盡頭則是五條分岔路。

剩下的岔路還有一條，不管它是刀山還是火海，自己都得去。

那條路就連冒險者們都避之不及。

那條路俗稱——『垃圾坑』

那條路里面什麼都沒有。

繼人腳步蹣跚地退回來時的路。

然後——

身上的毒和傷口早已置之度外，中途響起的升級提示音也毫不在意，只是一味地打倒迎來的怪獸，拼命找尋着那小小的身影。

真的只是你不走運嗎？

繼人愣住了。

——這真的是最後的岔路嗎？

——吵死了，是巧合啊！

又怎樣？

就算那時身子被憤怒纏繞、內心被憎惡填滿、腦海被後悔覆蓋，他也仍未『絕望』。可現在——

那條路下面有個無底深洞。

不過還剩一條，露莉艾應該在裏面。就快看到希望的曙光了……但心裏這不斷翻滾的不安又是怎麼回事？

在那出現的，是令他目眥欲裂的人——

——真不走運。

無悲無喜，無慾無求。

繼人就算在自己死時，也沒有到『那種程度』。

四分之一的概率連續三次選錯，真的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