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繼人和露莉艾

龍之巢穴亭，一樓食堂。

順利拿到標籤的繼人從店主那邊得到了「有標籤就可以進入食堂」的許可。現在正和少女一起並排坐在食堂的餐桌邊。

不過一開始店主就對繼人說過：可疑的無標籤者進入食堂，會給大家帶來恐慌，所以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房內。

雖然聽到這番話繼人內心很不舒服，但考慮到或許有的無標籤者不是因爲「還沒定製」、「弄丟了」這種正當的原因，而是「爲了隱藏紅名」的話，店主的做法還是可圈可點的。

不如說不但沒把身爲無標籤者的繼人趕出去，還提供了住宿的店長，意外是個面冷心熱的大好人。

總算得到店主信任，准許使用食堂的繼人，趕緊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錢財買了份一人份的早餐，和露莉艾分食起來。

「…………也喫點肉啊。」

大口咀嚼着麪包的繼人，朝着旁邊的少女悄聲提醒道。

聽到這句話，正小口小口吃着沙拉的露莉艾那鼓鼓囊囊的小臉僵住了。

「……肉…昨天喫過了。」

「哪有昨天喫過，今天就不喫的道理啊。」

餐桌上放着一些硬麪包，一盤像是用雞肉做成的棕色肉湯，一碗澆着類似檸檬汁這種酸味調味料的沙拉。

比自己想象的要豐盛很多，和每樣都品嚐一番的繼人相反，少女從剛纔起就只喫麪包和沙拉。

一開始繼人想着或許羊人族都不能喫肉吧，但看着少女趁自己不注意把肉湯偷偷往這邊推的舉動，再聯想到昨天喫肉時她臉上那厭惡的神色，繼人明白了，她不是不能喫，而是討厭喫。

他把肉湯放到了少女面前。

「請品嚐。」

「——我…我喫蔬菜就好了。蔬菜纔是最好喫的……」

少女一口回絕了繼人的請求，握叉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是嘛。那讓我也來品嚐品嚐你口中的最好喫吧。」

說着一把搶過少女手中的沙拉和叉子，狼吞虎嚥了起來。

「嘿嘿，喫還是說，選一個吧~」

不明覺厲。

頂着代表見習冒險者的F級身份的繼人，無疑是最弱的存在。

那時自己是可以強硬拒絕掉的，但繼人卻沒那麼做。而且聽完女接待的描述後，覺得成爲冒險者並沒有什麼壞處。——不對……有一個……

之後便一直保持着這種狀態。

「是的。可以從姓名面板確認到。」

所以，繼人才能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少女交流。

少女的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

少女愣愣的看着嘴裏塞滿沙拉的繼人。又看了看餐桌，上面僅剩一碗肉湯。

雖說這也代表着自己沒有提防少女，但人家畢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麼能連姓名都不確認一下呢。繼人在心裏暗罵了自己一通。

但少女依然緊閉牙關，沉默不語。

「……嗯姆姆……」

看着這樣的少女，繼人嘿嘿一笑，附在她耳邊開始惡魔的低語。

……又或許只是單純的開不了口而已。

少女的小臉瞬間慘白了起來，佈滿了絕望。

「我現在喫飽了，剩下的你都喫掉吧。」

「…………因爲我想成爲冒險者。」

雖然少女頑強地抵抗着，但在繼人不斷地進攻下，還是投降了。

淚眼汪汪的少女終於把藏在心底的話說了出來。

這時繼人才意識到，自從拿了標籤後，自己還一次都沒看過少女的姓名面板。想到這，他的臉色不由得尷尬起來。

繼人爲難地撓撓臉。

「——不過要是你能如實招來，我就幫你一起解決掉肉湯~」

不過這也就是當冒險者唯一的壞處了。

看着渾身顫抖的少女，繼人乘勝追擊。

職業：F級冒險者

冒險者的等級從高到低分爲7級，分別是最高的S級，然後依次是A級、B級、C級、D級、E級以及最低的F級。以此來證明冒險者的實力。

聽到少女的回答，繼人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姓名：繼人

「沒有限制。但我當不了……因爲我是“奴隸”。」

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明明在冒險者工會忽悠那個接待員時還挺能說的，現在問起原因反倒低頭沉默不語。

畢竟繼人一直在把盛滿肉湯的勺子往少女嘴邊送。

也不是說自己不想成爲冒險者，不然當時也不會任她擺佈。

你想成爲冒險者，所以讓我當了？

「………………」

但少女的理由卻讓繼人陷入了疑惑。

但少女只是伏下身子，不發一言。

成爲冒險者後，繼人的姓名面板上便被強制追加了一個身份。

「也差不多該跟我說了吧。爲什麼想讓我當冒險者？」

無法相信這個事實的繼人，不斷重複着這些話。

「奴隸？……是字面意思上的那種奴隸？你是奴隸？」

「……那你去當不就好了？難道這個有年齡限制？」

姓名：露莉艾

職業：『雷澤海瑪』的負債奴隸

「——負債奴隸？」

「嗯。直到還清欠款之前都無法成爲冒險者。」

————據少女所言，負債奴隸和普通的奴隸階級不一樣。說成「賣身給債主的人」或許會更好理解。

在還清借款之前，除了主人和獲得主人許可的人，奴隸不可用自己所持有的東西與其他人進行任何商業交易（這一點被明令禁止）。所持有的東西不僅僅是奴隸的錢財，還包括他的勞動力。

因此，奴隸無法被除主人之外的人僱傭，即無法成爲冒險者。

「原來如此，所以才讓我成爲冒險者，代替你接受委託，獲得報酬啊。」

少女點點頭表示肯定。

「……我也想幫你一起獵殺怪獸。」

「這算是和我一起成爲冒險者了吧？」

少女膽怯地點點頭。

「……我想你也知道，雖然賺錢比較多，但獵殺怪獸很危險，甚至可能危及性命。所以你爲什麼想成爲冒險者？」

繼人看着少女的臉嚴肅地問道。眼前的少女雖然年紀尚小，但心智聰慧。應該很清楚冒險者要承擔的風險。那她應該很難說出要和自己一同獵殺怪獸這種話纔對。可爲什麼她還是說了？

少女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抬頭盯着繼人，字正腔圓地說道。

「我想升級。我要變強。」

少女聲音落下的一瞬，繼人的心底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和我一樣。

繼人也是，自從聽到接待員對於等級的描述後，心裏就不斷湧出想要變強的慾望。

但繼人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如此想要變強，這念頭瘋狂地膨脹發酵，甚至超過了找出回日本的方法，找到來這個世界的理由。

不懂。真的不懂。

「今天起我們就是夥伴了。請多指教，露莉艾。」

單純、明快，在繼人心中久久迴盪。

當時在公交車裏，自己是很想一拳揍上去的。但金髮男的報復，整個社會的指責，都變成了束縛自己手腳的鐐銬。所以他畏懼了，退縮了，選擇了低頭讓座。

「哈哈哈，是…是的。抱…噗哈哈…抱歉。」

「姆！」

因爲自己是如此弱小，如此怯懦。

繼人努力從嘴裏輕聲擠出這句話。

本應該羞恥的，本應該慚愧的。

少女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頭看向繼人。

「你爲什麼……想要變強？」

小小的賢者說的真理

而且他也不明白，爲什麼現在自己會有一種心思被看透的羞恥感。會有一種落於人後的慚愧感。

「——噗哈哈哈哈哈」

笑到店主滿眼疑惑地瞅着他，少女滿臉通紅地瞪着他。

昨天自己也想狠狠揍唐納爾多一拳的，但還是失敗了。這次的自己沒有退縮，也沒畏懼，單純只是能力不足。不僅如此，那時看着唐納爾多逃跑的背影，反倒還鬆了一口氣。

繼人緩緩地向氣沖沖的少女伸出右手。

問出這一問題後，他就好像馬上要接受聖人的訓誡一般，滿臉認真、虔誠。

這一天，誤入異世界的少年和羊人族的奴隸少女，奇妙的冒險組合就此誕生。

聽到這一回答的繼人僵住了——然後

自己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開懷大笑了起來。聲如洪鐘，在整個食堂，乃至整座旅館裏震盪，迴響，經久不絕。

「我也要變強。」

「嗯。我要和繼人一起變強。」

但也正是因爲這些，所以自己才——

「我要變強，然後把那些看起來牛逼哄哄的壞人打得屁滾尿流。」

「……太、太失禮了！我說那話是認真的!!」

看着這樣的繼人，少女神氣地哼哼了幾聲，張口說道。

繼人和露莉艾。

少女靜靜地觀察了一會繼人的神情，慢慢地伸出自己小小的手，和繼人的緊緊相握，然後用力地點點頭。

聽到繼人說的話，少女半睜的雙眼微不可聞地睜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