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語言

世界運轉的前方並非未來。

本來，世界無論是在時間上還是在空間上都應該向深處擴展。

————節選自橘央弘所著『世界中的自己』

*

再次睜開眼，我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由棕色巖壁圍起來的地方。說是巖壁，但看上去不像巖壁那麼堅硬。

上下左右，全是這些棕色的土壤，不見雜物。

但或許是由於空間足夠寬闊，所以並不覺得憋悶。

天花板和地面離得很遠，並且像是隧道一般前後延伸開來。

「————哈？」

在這棕色空間裏獨自佇立着的少年——炭原繼人，隨着自己的第一次呼吸，總算吐出了搜腸刮肚想到的第一句話。

僅僅是簡單的一個音節，也讓他驚訝不已。

像是爲了確認是不是從自己口中發出一般，他用手撫上了自己的嘴。在驚訝於手上感受到的灼熱呼吸之前，他已經爲能自由活動的身軀而感到愕然。

「我還……活着嗎？」

這怎麼可能。

自己那出血量應該神仙難救纔對。

這麼想着，他低頭看向身體。

沒有出現預想中的奪目血紅，制服仍是純白潔淨。

剛那些不會都是一場夢吧？繼人的腦中浮現出了這種猜想，但打消它的依然是這件制服。

破破爛爛。

就像有人用良好的刀工，只切破了衣服，沒傷到皮肉。渾身上下都是破碎裂開的小洞。

制服的慘狀，提醒着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藍眼男用怪異的眼神盯着因爲信息量過大而腦子宕機的繼人，不一會便露出厭惡的神色開口說道：

事實是，繼人完全聽懂了這個外國人一樣的男人所說的話。但如果只是這樣，應該慶幸纔對。畢竟再也不用擔心溝通問題了。

但不試試怎麼知道行不行呢。

「不過去的話，直到我工作結束都不準接近我。聽到沒？」

男子的臉龐棱角分明，淺棕的頭髮與藍色的眼睛交相輝映。年紀大約40歲出頭。但由於人種不同，繼人也無法準確判斷。

突然出現的男人也注意到了繼人的存在，向他看了過去。

男子瞅着繼人那副呆樣忍不住咂了咂舌。

雖然繼人被他嚇了一跳，但能在這莫名其妙的洞穴裏遇到活人，還是異常幸運的。他快速朝着男人那邊踏了一步，但正要跨出第二步時，他猶豫地停下了。

因爲他看到他的『藍色眼珠』了。

即便如此，卻能聽懂。

嗯——？繼人疑惑了起來。

男子明顯不是他平日裏司空見慣的亞洲人。

誰來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繼人的確理解了男子說的“話”。

自己能夠理解，男子口中發出的音調排列而成的“語言”。

——突然傳來了“咔噹”一聲，像是石頭被踢飛。

脖子、肩膀、手腕、小腹，本應有的傷痕全都消失了。

因爲他與他四目相對了。

自己充其量就會說那幾句套話。

繼人看向了旁邊。

空氣入腹的冰冷感，腳下地面的厚實感，和現實簡直一模一樣，實在很難覺得自己身處夢中。

繼人用手在巖壁上四處撫摸，一邊確認着那種感覺，一邊快速思考着自己的現狀。

莫非之前那些是真的，而我現在在做夢？但，若真是夢境，眼前這一切未免也太過真實。

但繼人仍然毫無反應。男子又忍不住咂了下舌。不再多說，徑直走向巖壁，開始挖掘。

那人很高，應該超過了1米8。體格健壯。上身套着一件原先白色但被泥土染黃的短袖，下身穿着一條皮革製成的褲子，腳上套着一雙同爲皮革制的短靴，頭髮是淺淺的棕色。左手拎着木桶，右肩扛着鎬子。

「那……我果然得救了嗎？」

但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男子用的哪個國家的語言。

在男子專心挖掘的時候，繼人的腦中正進行着一場思維風暴。而這場風暴的原因正是之前藍眼男說過的那些“話”。

「這到底什麼情況……？」

男子一邊說着“話”，一邊用大拇指指了指他來的方向。然而，繼人在聽到這句“話”之後，一言不發，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繼人的大腦真的罷工了。

那麼——繼人伸出手摸了摸脖子。……沒有了。

（難道說……這裏已經不是日本了？）

那邊似乎是由粗糙不平的棕色岩石所形成的洞穴。頂端距地面大約4、5米，道路的寬窄倒不固定，寬的地方大概也有4、5米。雖然這個洞穴很壯觀，但在繼人眼裏，也就只是個普通的洞穴而已。

邊說邊輕蔑地瞟了繼人一眼。

是個男性。

男子口中發出的，絕對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更不是中文。它和繼人長這麼大來從廣播、新聞等媒體上聽到的所有語言都不一樣，是自己從未接觸過的語言。

在那之前，繼人還在擔心這裏不是日本，那麼會不會語言不通。自己那蹩腳的英語，能撐得到日本大使館嗎？

繼人聞聲望去，視線前方岩石的陰暗處赫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終於意識到如今這一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知識範疇。

可現實卻完全相反。能聽懂，卻並不開心。

「喂，無標籤者。你要想過就快點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