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话 前「魔王」与临终的意义
《史上最强大魔王转生为村民A》 · 下等妙人 · 1.2万 字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娜的尖叫,回荡在开阔的空间正中央。
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她的身体猛烈前进──
直逼我身前。
「躲……躲开啊,亚德!」
斩击随着呼喊发出。
是连斩。
快得目不暇给的剑舞(Blade Dance)。
有一半我完全格开,但另一半则在我全身划出了刀伤。
「啊啊!」
面临自己亲手伤害好朋友的现实,伊莉娜的表情因悲叹而扭曲。
我注视着眼角含泪的她,往后方跳开,拉开距离。
……好了,该如何判断这个状况呢?
「呜……呜呜……这样……我不要这样……救救我,亚德……」
伊莉娜面对成了红色落汤鸡的我,哭倒在地。
即使眼见她的这种模样,我仍彻头彻尾保持冷静。
不可以感情用事,毕竟这是梅菲斯特安排的低俗游戏。
非得看穿本质不可,否则就会弄得无可挽回。
「……让我和转生到未来才总算交到的好朋友互相残杀。原来如此,这旨趣的确很合乎他的作风,然而……」
思考吧。
如果这是真正的伊莉娜,首级应会永远维持沉默。
奥莉维亚往后跳开,拉开了距离的这一瞬间。
「……我得动作快。」
第二,我杀了伊莉娜,尝到足以让精神崩溃的悲叹滋味。
听到我的提问,梅菲斯特开心地露出微笑。
对方的个子极其矮小,只有她的一半左右。再加上从斗蓬下露出的部分脸孔,可以窥知对手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怎……怎么回事……?」
「啊啊,我看到答案了。」
怀抱憾恨而死的决心。又或者是犯下过错而叹息的决心。
失去朋友的恐惧,以及对无法阻止的自己所怀抱的悔恨。这些都是真的,然而──
于是跑了起来──
「好奇怪啊,我自己觉得演得很完美啊。」
「……你一兴奋就会立刻松懈。多半是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想着要杀我而行动吧。但到了真的会杀死我的时候,你的高昂感超过了极限。因此你不再是演戏,而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在这个时候杀死我还是太可惜了。那个时候,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关于这件事,梅菲斯特自然不会明白。
伊莉娜看不出我的意图,显得大惑不解。
很小。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剑确实能够让我毙命。
是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发出光芒的刀刃。
接着用像是在长年相依偎的情人耳边说情话的声音开口:
不折不扣的生死交关之际。就在人生即将落幕之前。
「真有你的,甜心。果然只有你完全懂我。」
平常她不会露出丝毫破绽,也不让人觉得有脆弱之处,然而……她有一个弱点,一旦被针对,就会变得非常脆弱。
我叹息的同时,将剑刃从对方胸口拔出。
(个子小,基本上是坏处比较大。)
「……她们两人应该也被迫参加了低俗的游戏。」
而第三种则是──
根据这次的结果,我的人生可能在此收场。
感觉吧。
我对这样的她张开双臂。
正因如此,我才能确信──
我往旁挪步,躲过了劈来的剑刃。
奥莉维亚、席尔菲,她们两人多半正处在苦闷的状况。
「每次要弄坏中意的玩具时,你总是会太投入。」
敌方的周围显现出无数的光芒。
第一,伊莉娜杀了我,我的旅途在憾恨中落幕。
「……在这里收场,是好是坏?无论是哪一种,试了就知道,是吧?」
这份膂力、这份功力。
看到我的行动,伊莉娜发出惊愕的呼声。
「……这种要让自己和最恨的人同化的过程,实在很不愉快啊。」
奥莉维亚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剑技有着一流水准。光这样就已经有着足够的威胁,然而……
「我不打算继续演这出闹剧。」
(体格矮小者的目标更小,就只有好处。)
我低头看着他,咂嘴一声。
伊莉娜多半是把我的行动判断为自我牺牲,只见她潸然泪下。
是优美得令人战栗的魔鬼(梅菲斯特)嗓音。
我要变成他,读出他的思考。
「亚……亚德?」
仿佛在表达我将完全不抵抗。
双手遭到破坏,让对方再也握不住剑。
我就是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就是我。
然而……
直逼而来,刀刃朝我的头部直逼而来。
于是……
「呵呵,那真令人高兴啊。你这么想我──」
我夺下了对方的剑。
「对。就因为这样,你的幻影永远不会从我脑子里消失。」
「快……快动啊!快动啊,亚德!」
(拉开间距,就会不间断地发射这种攻击。)
强烈的焦躁感,怎么看都不像是虚情假意。
为了消除这烦人的杂音,我将剑刃往敌人的脑袋上一插。
那个魔鬼不可能会放过这个弱点。
必须对所有可能的未来做出觉悟,澈底保持冷静,否则就无法对抗魔鬼。
「你最后失算了啊,梅菲斯特•尤•菲歌尔。」
「哪里完美了?如果是真正的她遇到那样的状况,即使要牺牲自己,应该也会拯救对方。也许是咬舌,又或者……会叫对方杀了她,好好活下去,这才是伊莉娜。」
本次的状况,有三种可能的结局。
「为……为什……么……?」
那就是放弃。我朝她身前扔出自己的兵器。
然后加上扭力,扭住手腕的关节……折了下去。
我忿忿地回答:
(再加上魔法,组出了独特的战术。)
这是真的。伊莉娜表现出来的情绪,无疑是真的。
是将变成伊莉娜的梅菲斯特脑袋一刀砍下。
我放开剑柄,然后捡起自己之前扔下的武器。
(不是只会用剑。)
顺势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跃动五体,以双手拿住对方的手腕。
接着──
(然而……如果膂力足以挥舞比自己身高还长的长剑,又有着出色的功力。)
……实际上,也许会变成这样。
「不……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亚德!」
被砍下的头部飞上天,掉到地上,滚了几圈。
经过十次、二十次的交剑与走位,奥莉维亚与敌方一起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看到敌人身影的同时,奥莉维亚有了这样的感想。
针对我的恶意,有着什么样的形式?
◇◆◇
我担心的是……奥莉维亚。
我强烈觉得心神不宁。
伊莉娜在哀嚎中冲了过来。间距立刻缩减到零,她刚把我纳入攻击范围,就高高举起剑。
真相在哪里?
「啊……!」
毫不迟疑,朝对方胸口一插。
因此。
──然而……
话虽如此,我已经下定决心。
都非比寻常。
被斩断的头发出说话声。
是想当头把我劈成两半吗?原来如此,这的确是相当残酷的结局。
武器从手中掉落。
对方发出小小的惊呼,看着刺穿自己的剑刃。红色的水珠从嘴角滴落……然后将视线移到我身上,流下了眼泪。
话虽如此……
我将伊莉娜的……不对。
她在那儿仍继续与对方刀剑交击,同时思索。
「我不打算再跟你说话。」
(虽然因为是魔法,能够用斩魔术应对。)
斩下。她朝着对方射出的无数刀刃一斩再斩,不断地斩,悉数加以破除。动作精准而流畅,然而……总是难以避免把注意力放在对应刀刃,让她微微松懈了对敌方的警戒。
敌方抓准这个空档,急速接近,朝她的躯干挥出斩击。
呼吸、发力的拿捏,以及时机。一切都很完美。不折不扣是避无可避的一剑。
然而──
(战斗能力足够。然而要解决我,经验仍然不足。)
奥莉维亚以悠然的心态,轻而易举地对应敌方的动作。
这一切都是假动作。敌方应该认为已逼得她左支右绌,其实正好相反。
是奥莉维亚诱导对方有了这样的认知。
(我不能在这种地方磨蹭下去。)
(席尔菲,以及……)
老弟(亚德)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得分秒必争地赶往他的所在。为此──她照自己描绘的剧本推进事态。
首先躲过砍来的剑刃,同时用自己的刀身格档对方的横斩,然后脚下一扫。
在对方跌坐在地的同时,对方的斗蓬兜帽滑落。
(是兽人族吗?黑发遮不住兽耳。)
(要斩杀同胞的幼童,实在令人难受……但为了大义,也是无可奈何。)
奥莉维亚抓准敌人露出的致命破绽,举起了剑。
──这一瞬间。
「……姐……姐……」
回荡在场上的魔鬼说话声,将奥莉维亚的意识从过去拉回到现实。
他平常几乎不展现的开朗表情,非常耀眼。
到头来,她未能报仇。
就是为了看到这样的笑容,奥莉维亚才如此溺爱路易斯。
奥莉维亚的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我想变得像姐姐那样,又强又帅气。可是一定办不到吧……』
──聚集在大广场的民众。
──相信现在,他也正露出和那个时候一样的微笑吧。
『不……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挥下的刀刃。
【要为了大义,亲手杀了心爱的家人。】
奥莉维亚由衷为弟弟的成长而喜悦,同时也强烈地体认到。
眼角流下泪水,开口呼喊:
【为妳准备的选择,就只有这两个。】
【妳多年来都为了大义而牺牲一切。】
然而……
明明敌人当前,却害怕得只能颤抖削瘦双肩的胆小模样。
奥莉维亚始终像这样鼓励弟弟。
『然而有朝一日,你要成为能够保护我的男人。』
……愈看愈加深确信。
已经过世的挚爱弟弟,就在眼前。
在人类受到「邪神」与「魔族」统治的古代世界里,奥莉维亚身属「名誉奴隶」家系,生为维尔•怀恩的长女。
──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
被忌惮其双亲发言力的「魔族」,以及……邪恶的神(梅菲斯特)夺走。
「姐姐……!」
她被魔法束缚住,甚至不容她闭上眼睛。
敌人,矮小的少年,兽人族的小孩……
每次被逼得走投无路,就会呼喊姐姐,流着眼泪的弱小模样。
「这怎么可能?」
──我们一族的男女感到绝望。
──这个疑问的答案。
已经很少想起的,过去的残骸。
对于来解开她拘束的魔鬼,奥莉维亚静静地询问。
而当他抬起头的瞬间。
即使身体毫发无伤,心灵却已遍体鳞伤。
奥莉维亚冒着大量的冷汗,逃跑似的从敌人身前拉开了距离。
──魔鬼在笑着。
『哎呀,这表演真精彩。妳也这么觉得吗?』
然而,只有奥莉维亚始终相信路易斯的可能性,一直鼓励他。然后……
最爱的弟弟流着眼泪恳求,奥莉维亚却什么也做不到。
『请……请救救我啊,姐姐~~!』
由魔鬼发出残酷的笑声,告诉了她。
时而温和,时而严格。
──「魔族」们到场观览。
『为什么我会生成这样呢……』
──面对这样的奥莉维亚。
那柔顺的黑发。
弟弟始终很消极,遇到事情动辄哭泣,让亲人失望。
尽管是让了相当多的结果,但一场就是一场。
『嗯~~打发时间?』
问他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她不可能忘记,不可能忘得了。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这种……事情……」
所谓「名誉奴隶」,是指被当成奴隶种族看待的人类当中,拥有特殊权限,代替少数「魔族」管理人们的人。
『凭你一定办得到,姐姐由衷相信你。』
接着──
有一天,这个未来被唐突地夺走了。
有一天,他终于在对练中赢过了奥莉维亚。
她僵在高举着剑的姿势不动,注视眼底的幼童。
『路易斯,现阶段我远比你要强。』
历经数千年才总算痊愈的精神创伤。
那流着大颗泪珠的眼睛。
她一直想着,自己作姐姐的,要引导弟弟成为了不起的当家,之后也要在底下继续支持他。
【我就先把话说死吧,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妳弟弟。】
呼吸变得粗重,胃在痛,汗流个不停。
【又或者是被妳弟弟斩杀。】
【不折不扣是最终极的二选一。】
眼前这个眼泪流个不停,担心受怕地肩膀发抖的小孩。
那惹人怜爱的面孔。
路易斯•维尔•怀恩。曾经是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的家人之一。
【妳的表情很棒,真棒啊。虽然在我意料之中,但仍然能够为我带来充足的愉悦。妳果然值得欺负呢,奥莉维亚小妹妹。】
唐突听见梅菲斯特说的话,让奥莉维亚的脸色一瞬间转为苍白。
【但心爱的弟弟,妳总不忍心斩杀吧?】
生在这种家族的奥莉维亚,有着非比寻常的剑才,将来大受瞩目,然而……相对的,身为长子的弟弟路易斯,则没有任何才能。
他仍然只开怀大笑。
奥莉维亚只能颤抖着,眼睁睁看着弟弟和家人一起人头落地。
奥莉维亚脑海中浮现出片段的景象。
『救命啊!救命啊,姐姐!』
接着,一切结束之后。
这个时候。
低头的敌人嘴里,发出了小小的说话声。
从她身上夺走了一切的魔鬼,直到最后都不改笑容。
魔鬼黑色的话语,行遍了她一片空白的脑袋。
『不……不要啊!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魔鬼一瞬间歪了歪头,接着在微笑中给出了答案。
──双亲脸上流露出憾恨。
在炸裂的杀意驱使下,奥莉维亚扑向魔鬼,勒住他的脖子。然而……
『成功了!一场!我赢下一场了!姐姐!』
回过神来,她已经拉开距离。
「路易斯……!」
说话的语气和过去从奥莉维亚身上夺走了一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体认到弟弟的笑容,果然真的很惹人怜爱。
其中维尔•怀恩更是武将名门,发言力甚至足以影响站在绝对统治者立场君临人类的「魔族」们。
『呵呵,妳这表情很棒啊。虽然不出所料,但还是很令人动容。妳果然不负我的期待,很值得欺负呢,奥莉维亚小妹妹。』
脸上露出只让弟弟看见的平静微笑,想像着幸福的未来。
【来~让我充分享受吧。】
恶意散播过来的下一瞬间。
「呜啊……!姐……姐姐……!」
路易斯猛力站起,跨步冲来。
奥莉维亚在他的头上看见魔鬼的幻影。
看见魔鬼用丝线操纵心爱的弟弟,露出邪恶笑容,令人不愉快的幻影。
「梅菲斯特~~~~~~~~~~~~~~!」
怒气爆发的同时,拉近了距离的路易斯挥出剑。
「请……请救救我啊,姐姐!」
他流着眼泪恳求的模样,让奥莉维亚的动作变得迟钝。
平常应该轻而易举就能躲过的一剑,划过了脸颊。
「呜……!」
她后退拉开了间距。完全是逃跑的态势。
魔法剑雨往这样的奥莉维亚身上杀来。
换做是平常,这些攻击想必早已被她悉数斩破。
然而内心紊乱的她,自然不可能完美应对。
当她好不容易撑过这暴雨般的刀刃攻击,全身已经染遍鲜血的红。
「姐……姐姐!」
要来了。
弟弟提着尖锐的剑刃来了。
就这么砍下头,分出胜负。她心中只有这个念头。
「吁!」
双方都瞪大了眼睛。
就在矮小的兽人族少年所挥出的刀刃,眼看就要将奥莉维亚的头部一刀两断之际。
因此奥莉维亚的剑再度钝了。
然而,这些计谋全都以失败告终。
反而是路易斯所持之剑,深深刺进奥莉维亚的腹部。
(因此,站在这里的路易斯,只不过是冒牌货……!)
再过不了几秒,她的性命就会被取走。
姐姐口吐鲜血,单膝跪地,抬头看着弟弟。
无论选哪一种,都避免不了最坏最可怕的悲剧。
「奥莉维亚!」
奥莉维亚开始拚命寻找用来做出这个决定的材料。
那就是悲叹。
路易斯咬得牙关格格作响,手上却灌注了力道。
然而──
如果我赶到的时间再晚那么一点点。
如今奥莉维亚的心中,没有丝毫的杂念。
(为了大义……!为了拯救大家……!)
紧接着横向移动。
哼声中,压力一口气提高。这一下压得对方的上身往后方仰──
(我经历了许多次类似的困境……!)
做出这个结论的同时,奥莉维亚的心被引导到平静的境界。
(只不过是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灵体早已升入冥府……肯定已转生过无数次。)
对方并没有为奥莉维亚备妥和弟弟团聚的幸福时光。
「不……不要啊!救救我啊,姐姐!」
(本次的状况并非第一次……!)
眼看剑刃缓缓砍向路易斯颈子的当下。
她留下这句话作为遗言,做出了离世的觉悟。
弟弟违反自身的意图,从姐姐腹部拔出剑刃,摆出扛起剑的架势。
抓准重大破绽使出一击,是往颈部的一闪。至少在一瞬间结束,不让他受苦。
「对冒牌货没必要手下留情……!」
梅菲斯特的话说到最后的那一瞬间,她心生迷惘。
她由衷想紧紧拥抱他。然而就现况而言,这是不会实现的梦。
她听见了喊声──
难道要亲手重现,砍下弟弟脑袋的那一瞬间?
奥莉维亚正面挡下这一剑,转为双方互抵剑刃较劲的状态。
路易斯在哀嚎中,挥出了白刃。
本应将颈部一刀两断的剑刃,只划破皮就停住,接着──
两人心中都被悲叹填满。
路易斯在白刃后方嚎啕大哭。他流下大颗眼泪,鼻水流个不停的模样,让奥莉维亚心痛。
接着──
目击到这个景象的同时,我脱下了亚德•梅堤欧尔的面具。
难道要重现那幅光景?
(我还是非前进不可……!)
(站在眼前的这个少年不是路易斯……!)
……这种事她办不到。
「姐……姐姐……!这是……什么情形……?到底……怎么搞的……!」
痛苦与惊愕。尽管各自怀抱不同的感情,本质却完全相同。
刀剑互压的形势突然瓦解,让对方失去了平衡。
「不……不要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请……请妳动啊,姐姐!」
奥莉维亚用空出来的手摸着弟弟的脸颊,流下一行眼泪。
已经没戏唱了。
然而,这一瞬间。
面临高涨的杀气,路易斯以胆怯的表情,发出「咿!」的一声惊呼。
相信现在奥莉维亚已经没命了。
但奥莉维亚的心中没有迷惘。
「对不起,姐姐没能救你。」
因为哪怕背负着再重大的大义。
都不可能有比弟弟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
【实际上,就是这样没错。可是啊……妳以为我会准备这条退路给妳逃吗?】
「路易……斯。」
(路易斯的灵体丧失已久。)
她已经放开了剑。
斩杀弟弟。
魔鬼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将奥莉维亚的体感时间无限延伸。
「……路易斯。」
……相信这实在是一种奇迹般的结果。
「哼!」
我扑向她的身体,把她抱开。
选择抛弃大义,让弟弟斩杀自己的结局。
面临老姐的危机,我反射性地让全身跃动起来。
【他可不是冒牌货啊。】
【妳弟弟的灵体丧失已久──妳是这样想的吧?】
【即将处决时,我切下了他的一部分灵体,保存了起来。为的就是这一刻。所以──】
而他们全都使出利用她亡弟的战术,逼得她进退两难……
古代世界,有许多敌人都看穿了奥莉维亚的弱点。
「姐……姐姐?」
那是她的另一个弟弟。
「姐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剑随着哀嚎声高举……往下一劈。
这样也无所谓。
「梅菲斯特,我求求你,我死后,请你保证弟弟的性命安全。」
「奥莉维亚!」
为了斩杀作姐姐的自己。
她无法认定这是谎言。
【现在妳眼前的弟弟,是不折不扣的真货。】
然而,即使如此。
奥莉维亚知道自己的临终已至,心平气和地接受──
斩杀弟弟,或是被弟弟斩杀。
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物的身影。
◇◆◇
「为……什么……?这样……!」
她双脚灌注力道,一路传达到手臂,压迫敌人。
魔鬼在奥莉维亚心中创造出了杂念。
说服力实在太强。
……她下不了手。
「呜……」
就在有着两种面貌的他,在脑海中浮现的这时。
接着奥莉维亚做出了选择。
少年所持的剑挥了个空,并未捕捉到任何人。
「……奥莉维亚大人,请立刻喝下这个。不赶快治好腹部的伤,会危及性命的。」
我假装平静,伸手到腰包里,拿出了维达调制的药水。
「……抱歉。」
奥莉维亚接过药水,表情虽然复杂,但至少似乎并未失去活下去的气力。她一口气喝完了药水。
效果立竿见影。她全身较浅的刀伤不用说,连穿刺腹部的重伤,也都在转眼间就痊愈了。
……好了。
我将视线从奥莉维亚移到少年身上,然后猜到了一切。
「那是令弟吗?」
「……对。」

少年承接我这个闯入者的视线,胆怯地全身发抖。
他的风貌与模样,和过去奥莉维亚告诉我的情形完全一致。
「原来如此,这低俗到了极点。」
我撂下这句话的同时,创造出现况的魔鬼说话了。
【欢迎来到悲剧的舞台,甜心。】
【我想让你也尝到怡人的苦味,所以一直在等你。】
如我所料,他的话里蕴含了这样的意思。
也就是说──
他认为即使有我在,也避免不了悲剧。
奥莉维亚想必也已经猜到。然而,即使如此。
【对手可是小孩子耶?真亏你下得了手──】
我的目光只注视着路易斯,继续说道:
我认真地正视路易斯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奥莉维亚大人,请妳尽管恨我。」
「奥莉维亚大人,路易斯大人,甚至就连那梅菲斯特,都错看了根本的前提。我刚才揍的并不是无力的小孩子。」
我特意用责备的语气说话。路易斯默默听着我说。
我听到他的哼笑声。
相信她现在还无法理解我的意思,奥莉维亚只显得大惑不解。
这是个令人连说都不敢说的现实。
「我相信,哪怕结局跳不出魔鬼的剧本,却能够改变其中所蕴含的情感。因此……这次的事,绝对不会变成悲剧。」
根据我所听闻,他的死悲惨得让人无法不感到同情与哀悼。
的确,乍看之下,我的行动很过分。
但这是大错特错。
看在奥莉维亚眼里,先前的殴打肯定是一种无意义的暴虐。
换做是过去的我,多半就只会觉得厌恶,感情用事地反驳。
作为战士的临终,可以断定他的死是最差劲的。
「……说什么都办不到吗?」
【你到底会让我看到什么呢?】
我直视路易斯的眼睛,说出最后的话:
奥莉维亚似乎还看不出我的意思,大惑不解地闭着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路易斯也摸着被打的脸颊,不解地看着我。
「你的确是年纪不到十岁的幼童,但同时也是一名战士。而战士的人生中一定会面临非死不可的瞬间。为了主子,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心爱的人。理由五花八门……但无论是哪一种,当时候到了,战士就必须漂亮牺牲。必须用自己的死,震慑住见证者,让自己心中的火苗继承下去。」
「呜啊!」
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从小就一直吸收关于身为战士该有的心态与薰陶。
我会亲手了结路易斯的性命。既然妳下不了手,就由我来背负这个罪。
相信就在我们松一口气的同时,他就会要了路易斯的命,然后看着绝望的我们发笑吧。
老姐以求救般的眼神看向我。看到她这令人心痛的模样,我无法不难过。
然而……透过在这个时代累积各式各样的经验,让我有了成长。
少许的不解,以及莫大的期待。
路易斯大声哀嚎,身边浮现出无数魔法剑刃。
「路易斯大人,关于你的详细情形,我听令姐(奥莉维亚)说了。令姐说起你时的模样,非常令人莞尔……却又十分悲伤。奥莉维亚大人在精神创伤痊愈之前的这段漫长时光里,她活得就像是被过去所束缚的亡灵……路易斯大人,是你让她这样的。」
魔鬼产生这些情绪的同时。
「你现在受到操纵,全身被那个魔鬼的丝线控制,做出违反你意图的行动……请你抗拒这个束缚。我不会要你胜过这个束缚,然而光是抗拒,就有着充分的价值。而如果你能够超越魔鬼的意图。」
多半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梅菲斯特再也不发一语。
即使发生什么奇迹,将他从魔鬼的束缚中救出。
脸上……有着深沉的反省。
【你的决断力真了不起啊,甜心。】
然而,我实际说得出的话,却完全相反。
「路易斯大人,你能够重来。身为战士,你能够凭自己的意思,选择正确的死法。」
这一拳对任何人而言似乎都是意料之外的行动。不只是被击飞的路易斯,奥莉维亚也瞪大了眼睛。
然而……哪怕这是魔鬼的安排。
老姐要求解释。
【喔?真不迟疑呢,甜心。看来你的力量虽然衰退了,心灵却有了成长……可是,这只不过是你的意思吧?奥莉维亚小妹妹应该有不同的想法。你却要把自己的想法硬塞给她吗?】
「亚德•梅堤欧尔……!你为什么……这样……!」
无论如何挣扎,她的弟弟……路易斯•维尔•怀恩都会死。
奥莉维亚低下头,一句话也不回。相较于这样的她,那家伙却很饶舌。
因此我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断定:
闪闪发光的魔法剑刃朝我直逼而来。
「我无法改变结果。」
「闭嘴。你只要袖手旁观,看我怎么做就好。」
之前保持沉默的梅菲斯特,似乎也猜不出我的真意。
他们两人,出生在武家名门的两人……
「这……这种事情……是当然的吧……!」
「救……救命──」
「路易斯大人,你怕死吗?你想逃离死亡吗?」
那是一种危险的表情,难保这件事结束后,她不会了结自己的性命。
「你的存在就能永远活在令姐心中。不是作为一个可怜的弟弟,而是作为一个有尊严的战士。如此一来,相信你的临终就会在令姐心中留下火苗……在冥府也将受到双亲的祝福。」
对于这样的老姐,我送出了新的话语。
「是啊,应该是吧。可是……这种理所当然,只适用在普通小孩身上。路易斯大人,你在出生的同时就失去了这个权利。」
我说到这里,先顿了顿。
然而我并不将嫌恶感表现在脸上,而是直视奥莉维亚的眼睛,光明正大地断定。为了让她的心认同这是正确的行为。
最后路易斯跨步上前,让我进入剑刃可及的范围。
这是当然了。想必她认为我会一剑斩杀她的弟弟。如果救不了他,至少不让他痛苦……会这样想才是自然的吧。
「对,我要硬塞给她。只要这才是正道,我就不会犹豫。」
看准攻击后的破绽,握住右拳,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稚嫩的脸上。
【还是说,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得这么简单呢?】
我叮嘱的同时。
我对这样的他抛出问题。
站在后方的奥莉维亚也是一样,然而……现在先不管她。
送出能够通往一种渺小但确切的救赎的话语。
【喂喂,你下手会不会太不留情了?】
没错,对他们两人而言,相信我所说的话,他们早已听得耳朵长茧。
路易斯双肩一颤。
「奥莉维亚大人,请千万不要出手。」
全部闪过。
路易斯的下场与宿命,无法改变。
我立刻宣告:
「即使你当场创造出她,我亚德•梅堤欧尔也不会产生迷惘。我会斩断她的命脉往前进……一定会打倒你。」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与兴奋。
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有残酷二字可以形容。
「就是因为你难看地哭喊着求饶而死,才害得双亲本来要让奥莉维亚大人继承的心意,凄惨地破碎了。」
如果可以,我想挺起胸膛断言说「请包在我身上」。
路易斯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涩,而我仍继续说下去:
「我听说你最后遭到了处决。既是如此……你应该记得双亲的死状吧?请你回想起来……相信他们的临终顶天立地。他们并未求饶,而是接受自己的命运,看着被独自留下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让她继承自己的意志。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克尽了身为战士的使命,让你们看到像样的死状……然而,路易斯大人,你却对此泼了一盆冷水。」
她仍在迷惘,我点头回应。
「……可能性不存在吗?」
我用自己的刀身格档住他矮小身体挥出的犀利斩击。
「不,我拒绝。」
「奥莉维亚大人,听好了。已经离开的人们不会再回来。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连他们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这种自我满足。」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
「希望妳能了解,解决这次的事,就和埋葬妳弟弟同义。」
「路易斯大人,哪怕年纪还小,你仍有义务背负起沉重的责任。你是一名战士,是维尔•怀恩家族的长子。迟早有一天,你必须成为当家,保护你的家族,以及……令姐。然而你却犯了错,不但违背了双亲的意志……还伤害了对你最重要的令姐的心,就此离世。」
然而这样想就错了,并不是这样。
奥莉维亚的脸上立刻蒙上绝望的阴影。
闪避,闪避,闪避。
「给我咬紧牙关。」
我就是违背了她的心意。
并未现身的梅菲斯特,似乎也在别处同样震惊。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非说不可。
听到我的话,不只是路易斯,奥莉维亚也双肩一颤。
我话一说完。
路易斯的眼前出现了一把魔法剑。
剑尖指向了我。
「……我……我是……」
他肩膀上下摆动,反覆着粗重的呼吸,牙关咬得格格作响。
但很快地,路易斯闭上眼睛──渐渐恢复镇定。
接着。
「我是维尔•怀恩家的长子。我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变得能够……保护姐姐。」
当他睁开眼睛。
眼神中已经不再有一丝迷惘。
这个时候,他战胜了魔鬼的束缚。
本来朝向我的剑尖倒转──
就像受到一股吸力牵引,飞向路易斯小小的身体。
「呜!」
小小的哀嚎从他口中发出。
路易斯用魔法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瞬间。
闪闪发光的刀刃烟消云散,年幼的孩子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路易斯!」
奥莉维亚发出与哀嚎无异的呼喊,跑向弟弟身边。
她抱着路易斯的尸骨良久,然而……随后让他躺到地上。
席尔菲,她应该也正处在苦难当中。然而……我心中并没有不安。
面临这意料之外的状况,魔鬼的反应是……
魔鬼他……
周围的空间开始震动,仿佛在呼应他的兴奋。
相信现在,路易斯一定受着痛楚折磨,对逼近的死亡感到恐惧。
路易斯就此前往了冥府。
他心满意足地低鸣几声后。
「走吧,去找席尔菲,她应该也正在受苦。」
喜悦,惊愕,憎恨,苦闷,悔恨。
她的眼神中,有着强而有力的光芒。
他极力挤出微笑,擦了擦奥莉维亚的眼角。
不停溢出的眼泪,滴落在路易斯的脸颊上。相信这对他来说,已经与祝福无异。路易斯尽管脸色苍白,但仍开心地笑了。
「针对路易斯大人的死,你只赋予了悲剧色彩。然而……你仔细看看,看看他死后的表情。这可以说是只被悲叹掩盖的临终吗?……不是,万万不是。他抗拒了你的束缚,以自己的意志迎来了正确的临终。因此──」
梅菲斯特继续保持沉默。
「姐姐……我不会再说……要妳救我……反而是我……有一天……投胎转世,我绝对……要成为……能保护妳的……战士……」
「姐……姐,现在……的我……有战士的……表情吗?我有没有……不会被……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斥责的表情?」
我这么一说,魔鬼就不作声了。
【甜心,到头来啊,你只是让大家见识到了你的恶毒。】
其实,他应该想恳求姐姐救他。
【我撤回前言。之前我说你丑陋,但这完全是我自己没眼光。我就挖下我这瞎了的眼睛献给你吧,我真的太愚昧了。】
相信梅菲斯特现在应该躲在别处露出坏心眼的笑。
接着路易斯嘴唇发颤地询问:
相信经此一事,她将脱胎换骨。
无数种情绪揉合在一起,大笑着。他笑个不停。
魔鬼的策谋肯定反而会唤醒沉睡的狮子。
「你责怪我邪恶,然而……在你这样转移论点的这个时间点上,你就等于承认了。承认这次的事已经脱离了你的掌控。」
「不会再有一件事,让你称心如意。」
他用颤抖的手,再次擦去姐姐的眼泪。
「你真的这么想吗?你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路易斯大人的死不是悲剧,他死得像个战士,配得上英雄谭当中的一幕。梅菲斯特•尤•菲歌尔,他的临终并未在我们心中留下任何你意图留下的事物。反而是一个原本只能哭喊的小孩,战胜了莫大的恐惧,违反了魔鬼的意图,他的这种模样……在我们心中,点亮了确切的灯火。」
【你不玷污自己的手,用花言巧语说得小孩子自杀。】
【为了你们能够前进,你逼得她弟弟自杀。】
【厉害厉害,你也相当邪恶嘛。】
然而,这样的欺瞒对我不管用。
反而有着期待。
「有……!你是个有尊严的战士……!无论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还是我……!都会觉得你很棒……!」
梅菲斯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说完的同时,他的声息消失了。
我怀着这样的确信,赶去她身边──
「姐……姐。」
【啊啊,受不了。果然得是你,就只有你。能让我这么开心的就只有你一个啊,甜心。】
接着,有东西落到了我面前。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想让我们看到的?】
抱起他小小的身体,流下眼泪。
为了证明我击溃了魔鬼的企图这个事实。
我点头回应奥莉维亚,蹬地而起。
「请妳不要哭……因为姐姐和我不一样,很坚强。」
【我由衷期盼着在美加特留姆再见。这次你也要直到最后一刻都让我开心喔。】
然而……
然后,我将目光望向奥莉维亚。
我手指向天,堂堂正正地宣告:
魔鬼的说话声回荡在寂静之中。
我抓住机会,述说起来。
梅菲斯特保持沉默。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对这样的魔鬼断言:
「好的,我们动作要快。」
那是两颗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