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教育旅行的開始

自從轉生到未來世界後，我一直過着忙亂的日子。

最極致的例子，就是剛剛纔總算了結的那場「時光旅行」。

一個自稱是神的人物，把我、伊莉娜和吉妮，送去了古代世界──

我們各自在心中，牢牢刻下了多半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回憶。

……我說真的，發生的這些事情實在讓人精疲力盡。

因此我希望教育旅行能夠平靜度過。

實際上也不會發生任何事情。哪怕我所處的立場離平靜這個概念再怎麼遙遠，也不可能如此頻繁地迎來不正常的事態。

這場教育旅行，我就以平靜的心情，悠哉地去玩吧。

我懷着這樣的心情，和衆人一起走在目的地所在的古都金士格瑞弗大街上。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第一個教學體驗區。那兒是一處被譽爲全國頂尖水準的研究院。

所謂研究院，就是國家機構中的學問領域最高峯。

國民必須先進入學園，得到學徒的身分。成爲學徒之後，累積數年的鑽研，想更進一步探究學問的人，就升學到研究所。只有在研究所中得出一定成果或成績的人，才能進入研究院，獲准一輩子探究知識。

這個學問機構進行調查與研究的概念非常多樣化……其中又以魔法學最容易受到關注。

據說這間位於古都金士格瑞弗的研究院，是國內頂尖水準的名門，每年都會發表各式各樣的研究成果。

當我們踏進這金士格瑞弗的研究院，迎接我們入內的，就是該研究所的所長，也是世界級魔法學的權威。這個有着醒目禿頭與一把大鬍子的老矮人，名字叫做──

「就如各位所知，老夫就是千年纔出一人的天才──諾曼博士。」

研究院入口處那寬廣的中庭前，太陽將老人的禿頭照得閃閃發光。

自稱天才的人，大多都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人，然而……諾曼這個人例外。

他成功將多項被歸類爲「不可能技術Lost Skill」，也就是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施展的魔法，用現代的魔法術式重現出來，功績確實耀眼。

我們就在他的帶領下，走在研究院內。

室內有的是無數管子，以及──

「的確用第三法則會比較──咦？不對，慢着。採用第三法則的情形，能達到的極限──咦？比意料中更──咦？」

他仰望天花板，翻着白眼，笑了出來。

「阻……阻止老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誰來阻止老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曼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把自己的研究成果一一指給我們看。

或許是這樣的念頭表現在表情當中了吧。諾曼的研究成果講解……或說在這名義之下的自我炫耀講到一半，他忽然狠狠朝我瞪了一眼。

這「人造生命」，是要以鑽研所有魔法學之後，自然會達到的某一項理論爲基礎來建構。爲了發展到那一步，我花了一百年以上的時間。

這些管子，接在一羣裝在大大小小五花八門容器當中的幼獸身上。

學生們紛紛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透出了對室內樣貌所產生的嫌惡與狐疑。

諾曼呆住了好一會兒後，雙手抱住低下的頭。

……這個老矮人，想必是稀世的天才吧。如果他生在古代世界，多半會成爲名留神話的人物。

「這項研究！老夫花了畢生心血，一直探究到今天！只要老夫能把這個研究鑽研透澈！人類應該就能踏進神的領域！透過創造生命來生產無限的勞力！以及永恆的生命！根據文獻，這『人造生命』的研究，是連偉大的『魔王』陛下都放棄的超難題！而老夫諾曼就是要把這個研究鑽研透澈！」

但看在我眼裏，並沒有什麼特別。只是……我的確微微喫了一驚。

「真沒想到，竟然用知識破壞了偉大的諾曼博士……！」

這是當然的。畢竟靈體就不一樣。靈體是建構一個人的所有資訊來源，靈體都不同了，那麼到頭來，用這種魔法創造出來的，終究只是長得很像的陌生人。

「……是啊，您說得對。」

然後──

「請問，爲什麼會提到混沌理論？『人造生命』的基幹，應該是第三法則的不可測定律──」

……場面已經一團亂。

研究已經做完。完成得很徹底，到了再也沒有東西可以探究的水準。

我老姐奧莉維亞抓住我的肩膀，露出實在太過美麗的笑容。

……人這種生物，就是會忍不住想去訂正錯誤。既然眼前有人正在犯錯，莫名地就是會想去糾正。相信這一定是人的七宗罪之一──傲慢所造成的。我也同樣被這七宗罪驅使──

「去……去年的研究成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沒……沒有，我沒有──」

這句話完全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

這是極爲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身爲級任導師兼負責人的奧莉維亞做出這個決定，於是我們一羣學生就跟在諾曼身後，走在通道正中央，準備去見識他所說的未發表研究。

……多半是她們的這種態度，觸動了諾曼的逆鱗吧。

伊莉娜和吉妮互相講着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哼哈！哼哈哈哈！哼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子啊～～！老夫的研究，原來這麼的膚淺是嗎～～！老夫的幾十年，完全是白費工夫啊～～！啊哈～～！虧老夫放棄了所有的青春努力研究～～！原來一點意義都沒有啊～～！啊哈～～！」

很清楚她的笑容底下，潛藏着可怕的東西。

「不過還真是令人懷念啊～記得我那個老弟也讓學者們滿心挫敗，弄出了一大堆的廢人呢～～」

「也是呢～『我們的』亞德是能讓任何既有的天才都變成過去的史上最高、至高的天才。很遺憾，就連諾曼博士，也敵不過『我們的』亞德。啊啊，『我們的』亞德真的好厲害！」

「也好！既然你話說得這麼滿，老夫就來告訴你什麼叫做真正的天才！」

……我懂。我懂你啊，諾曼。我之前也陷入了一樣的狀態。

這不是口頭上給甜頭，我是由衷稱讚他。

所以──

伊莉娜和吉妮一邊誇獎我，一邊互相激出火花。

「……和預定的行程不一樣，不過，應該無所謂吧。」

……不過這種過去的事情，就先拋開吧。

他太陽穴冒出青筋，矮人族特有的粗獷臉孔頻頻抽搐。

話說到一半，被我搶先說出答案，似乎令他不悅。諾曼大聲「嘖！」了一聲，朝地板跺了一腳。然而他立刻換上自滿的表情說：

真沒想到，這個時代會有人摸索到和我一樣的研究。

「一點也不錯！擁有史上最頂尖頭腦的超絕天才魔導士！那就是『我的』亞德！」

「這個，我是說，我──」

「啊！對了！老夫有個好主意！老夫不當研究者，回去當小孩吧！老夫要從現在起，重溫拋棄的青春！好～～既然決定了，就先從捕蟲開始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哼，有人叫你神童看來不是叫假的。沒想到你和其他許多庸才不一樣，第一次看到，就察覺到這是什麼研究。可是……正因爲這樣，你才更不得不對老夫超凡的才能感到戰慄吧？」

這些漂在半透明綠色液體當中的動物，以一定的節奏，持續從口中吐出氣泡……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如果是第一次見到，相信任何人都會皺起眉頭。

諾曼就這麼自顧自地嘀咕了好一會兒，然後──

「哈……哈哈……」

我以爲這樣一來，就可以從孤獨中得到解脫。然而──

「不，這個……」

「哈哈哈哈哈哈哈！人生就像肥皂泡～～！」

他的話裏有個錯誤──說我放棄研究，是假的消息。

「不，這只是採用第三法則的情形……那就換別的理論……不對，除此之外的理論根本……這麼說來……不不不，這…………」

笨蛋席爾菲流着口水。

「亞～～德•梅堤歐～～～～～～爾！你是說，混沌理論的靈體干涉並不完整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研究院名符其實，內部設計徹底只專注於探究學問，室內不用說，就連通道也放了滿滿的研究材料。

「請問是『人造生命Homunculus』嗎？」

正因如此，他纔會抵達那一步──抵達和我一樣的結論。

死而復生的他們，形貌固然一致，人格卻不同。

「真的是亞德有、亞德治、亞德享的才能呢！」

「不只是魔法，連學力也是破天荒……！這就是亞德•梅堤歐爾嗎……？」

我之所以着手進行「人造生命」的研究……理由是爲了找回失去的那些夥伴。

「不對，慢着，等一下。應用混沌理論的冥界法則混亂……難道說，第三法則還比較有效率……？咦？這麼說來……」

「嗡～～～～！……喂，是哪個傢伙把這種東西放在這裏！這會妨礙捕蟲好不好！可惡！這些鬼東西，看老夫砸了你！」

這也難怪。

「哎呀，真有一套啊～」

「怎麼樣啊，亞德•梅堤歐爾。這些是──」

也就是──發現自己花了一輩子持續研究的概念，內容其實相當陳腐，並不如自己的期望。

「然後這個術式圖是電熱應用。這是動能轉換，然後這是──」

諾曼說完就「嗡～～～～！」地大叫一聲，雙手像昆蟲拍動翅膀似的擺動，跑出房間──

重要的是──沒錯，是諾曼博士確實是不世出的天才這件事。

一定很難受吧。知道花了那麼多時間拚命進行的研究，對自己來說卻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垃圾時，真的會很難受。

我懷抱的希望被擊碎，讓我困在一種無處宣泄的怒氣當中，於是半出於遷怒，放棄了研究內容。

「老夫知道你。亞德•梅堤歐爾──在王都急速嶄露頭角的歷史級超天才。說是連老夫都……這很離譜，但的確有這種離譜的傳聞，說你是連老夫都已超越的英才，沒有不可能的神童。這說的就是你吧？」

「雖……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亞德那傢伙很厲害，可是……！」

「哼哈哈哈哈！你嚇得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嗎！這也難怪啦！想必就是因爲你還有點半吊子的才能，才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老夫諾曼的天才吧！老夫解析了連『魔王』陛下都花了長年才得出的混沌理論！達到了極致的魔法學領域──」

而他只花短短几十年就達到了？

總覺得正在發生不妙的事情。我產生了這樣的預感，正要設法脫身，然而──

老矮人攤開雙手，高聲大笑。

「咦，不，我……這個──」

「不，我又沒有──」

正因爲這樣，我纔會失望，把和這些魔法有關的一切都刪除掉。

「看……看不懂，可是……好……好不舒服啊……」

不知不覺間，學生們都對他投以尊敬的眼神。

這不誇張，他的研究成果，確實帶來了世界級的變革。例如說，他重現出這抽取魔力的技術，就催生出了種種以魔礦石爲動力的便利魔導具，如今這些已經成了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這……這什麼東西？」

「啥？第三法則的不可測定律？那種東西──────等等？」

「……這些幼獸，烤過不知道能不能喫？」

一句話說到這裏，我才發現自己說出了不必說的話。

「跟老夫來！老夫讓你見識見識還沒發表的研究！等你看過這玩意兒，看你還敢不敢說自己是超越老夫的天才這種大話！啊啊，真令人期待啊！」

我想吐嘈他先聽人把話說完再說，但諾曼甚至不給我這個空檔。

「掛在這牆上的術式圖，標出的是老夫重現的第一項『不可能技術』──抽取魔力。這個技術對世界帶來了什麼樣的改變，應該也不用多說了吧。」

「哦哦～你的意思是說，老夫是個連隨處可見的凡夫俗子都不如的庸才了？」

真是個不得了的天才──

「咦？混沌理論？」

她的臉實實在在就像是美的女神……但我很清楚。

學生們對我投來驚懼的眼神。

「哼哼！所以我才說！我的亞德是史上最棒的！亞德之前沒有亞德，亞德之後也沒有亞德！」

就在最後抵達的一間研究室內，我們看到的是──

……從這個時代的水準來看，這些的確是非凡的偉業，但看在我眼裏，無可避免地會覺得少了些什麼。

「你是說，你早就知道混沌理論的極限了？所以才應該用第三法則！沒錯吧！」

「老……老師！請不要這樣！」

我在被諾曼鬧得一團亂的通道上，發出了乾笑。

……也因爲發生了原定行程以外的事，讓教育旅行的行程變得相當緊湊。

時間上我們已經得前往下一個參觀地點，但總不能就這樣放着諾曼不管。

爲了修復他的精神，我施了魔法。

結果諾曼立刻冷靜下來……

他停止失控行爲後，立刻哭哭啼啼地瞪着我。

「就憑……就憑你這小子……！你這小子！比起老夫的師父！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曼指着我，連禿頭都氣得發紅，大喊：

「你來得正好！今天那位大人會移駕過來！她應該很快就會抵達這裏！到時候你就沒戲唱了！」

師父。那位大人。

……如果是現代出生的人，不管來的是誰，都沒什麼好喫驚。

可是，該怎麼說呢？

我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

第六感不斷敲響警鐘，要我儘快離開這裏。

因此──

「很遺憾，我們的行程不能再拖延了。這樣會給我的學友們添麻煩，請恕我失陪──」

我很快地說完，正打算趕快離開的瞬間。

「耶～～～～！天神降臨嘍～～～～！」

……就像命中註定，這個人在我眼前現身了。

這個人打開門，走進室內。

會提防一樣的情形是否將再度上演，也是很正常的吧。

……沒拆穿嗎？

這是不是可以解釋爲沒被拆穿？

奧莉維亞有點不敢領教地做出回應。

我纔剛想着她不會與我們交談，結果馬上──

「哎呀呀～站在那裏的……可不是奧莉維亞嗎！超～久不見的啦～～～～！妳過得還好嗎～～～～？」

「我叫亞德•梅堤歐爾。竟然有幸拜見威名遠播的維達大人，實乃畢生難以再有的幸運。」

我無從得知會讓我心亂的，不是隻有維達──

──這個時候，我還無從得知。

「……怎麼了嗎？」

「怎麼樣，亞德•梅堤歐爾！怕了吧！這位！就是老夫的師父，也是史上最頂尖的頭腦！超越天才的至高學者神！她的大名叫做──」

維達•阿爾•哈薩德。

這也難怪。我們穿越到古代世界的那趟奇異之旅中，就喫了維達各式各樣的苦頭。

我由衷祈禱，希望事情不要如這獨白髮展。

然而──

「哼哈哈哈哈哈哈！你就儘管在教育旅行玩個夠吧！因爲旅行的最後一天，就會變成你的忌日了！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冒着冷汗，窺看她的神色。

說完我一鞠躬……結果並未被深入追問什麼。

也不知道有什麼事情那麼好笑，只見這女孩捧腹大笑。她甩着一頭美麗金絲般的頭髮大笑，諾曼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似的跑向她。

維達先對一雙獸耳因厭煩而低垂的她笑了笑，接着轉頭看向我們。

「這次再怎麼說也太不妙了吧。」

「是個相當不錯的天才耶～～！你叫什麼名字呢？」

這一瞬間，伊莉娜與吉妮全身一震。

大概就是所謂的平行世界吧。因此這個維達是第一次見到我們。或許也就是因爲這樣，倒也沒有來跟我們──

我立刻就想開口辯解，但晚了一瞬間。

是天才又是天災、冒犯神域之人、終極智能……這個有着五花八門外號的少女，我不可能不知道。因爲她以前是我的部下。

我手心冒汗，看着維達。

維達笑着注視我。

「唉，這可遇到討人厭的傢伙……」

「好～～！我就接受你的挑戰！」

「我是維～～達！阿爾！哈薩～～～～德～～～～！放輕鬆叫我神就好～！☆」

「不，請等一下，維達大人。我──」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回話說：

「哦哦～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啊。」

「哼哼！這次的教育旅行，多半會變得很刺激呢！」

我佯裝鎮定，內心卻充滿緊張。不妙。憑這傢伙的眼力，就算發現我＝「魔王」也不奇怪。

維達一雙大眼睛看向我，歪了歪頭。

「嗯～～？」

「加油啊，亞德！我很久沒看到維達懊惱的表情了，真想再看看！」

「哎呀，連席爾菲也在啊！令人懷念的臉孔都到齊了呢～！」

「等等，我什麼都沒──」

「亞德連四天王都打敗……啊啊，光想像就流口水了。」

我們被送去的古代世界，和現在的世界，似乎並沒有接續。

「可是，不是馬上！我要準備個幾天！」

「喔喔，師父！好久不見了！」

諾曼對這樣的她陪笑說：

另一方面，諾曼則哭訴似的靠向維達。

我對這些期待的眼神回以乾笑。

這對師徒真的是完全都不聽人說話。

一旦被她發現，我這些年來建立的平凡村民形象，就會當場瓦解──！

周遭的這些人，也根本無視於我的意思。

「喂喂，亞德找維達大人碴耶。」

維達•阿爾•哈薩德──古代的四天王之一。

她的形貌是個惹人憐愛的年幼少女，眼神中卻有着幾分老奸巨猾。

她不知爲何對着這邊下腰，盯着我看，露出滿面笑容。

結果她接下來說出的話是：

維達稚氣的臉上露出笑容。

「嘎哈哈哈哈！你頭還是一樣禿啊，諾……你是叫什麼來着了？」

「不會的！亞德大人一定連偉大的學者神也贏得了！」

「沒錯沒錯！因爲亞德是無敵的！」

「……嗯。」

「是諾曼，師父！請您也差不多該記住老夫的名字啦！」

「師父！這小子，囂張得不得了！老夫親耳聽見他揚言說學者神的寶座他要了！我們就讓這個無禮的小子，見識見識誰纔是真正的天才吧！」

……順便說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