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Date or Dead

「好漂亮……」

凌晨兩點半，前往我家所在的皇都特區西三號區的單軌列車上，透子隔着玻璃窗望着不眠國度的景緻，不時發出讚歎聲。

雖然單軌列車在深夜也不會停駛，但和白天相比，車廂中空蕩蕩的。

最後決定讓透子住我家。

折野住在老家，米菈家則是優待生專用的衛學指定公寓，管理很嚴格，不可能讓她久住。

雖然我住的公寓也是優待生用的衛學指定公寓，但因爲是男生宿舍，管理上不像米菈的公寓那麼嚴格。

因爲上述原因，我們決定目前先讓透子躲藏在我家。

雖然這也是沒辦法，但是年輕女生跑進年輕男生的家中久住，這樣沒問題嗎？

我起初當然也表示反對，但因爲米菈要去醫院，又被她指出受傷的原因出在我身上，折野也爲了送米菈到醫院而快步離開，透子就被半強迫地塞給我，問題就此解決。

我完全沒有意圖不軌，再加上當事人透子也不介意，現在我也只能告訴自己別無選擇，接受事實。

「你是第一次搭單軌列車吧。很了不起吧？雖然不是我建造的。」

「好厲害！雖然我在漫畫之類的看過，但速度非常快，嚇到我了……而且外頭居然還這麼亮。」

「那只是因爲這個國家特別。不眠國度——在這個電力多到滿出來的國家，永遠不會熄燈，無論何時都光亮燦爛。」

「哦～～！和我那邊差好多。」

透子說着，將眼前的情景與自己居住的幽暗西方風景相比，笑了出來。

越靠近中央特區，這個國家就越亮。

駛出外緣區之後一段時間，黑暗中散落着點點燈光，和中央區的景色大相徑庭，不過在抵達西九號區之後，車窗外綻放着不輸中央的光芒。

雙眼發亮的透子欣賞外頭的景色，而我不理會她，注意着周遭。

不只是透子，我手上的行李也一樣，一旦遭到盤查，故事就結束了。

只要出示衛學的學生證，大多數的情況下對方會直接放行，所以行李是用不着擔心。但透子會很不妙。

「啊，是！」

「在外區蒐集武器拿到他們那邊變賣，用那些錢充實裝備。當然，我們也不曉得哪樣算貴還是便宜，但目前爲止不至於入不敷出，反而有點積蓄。」

「嗨。庭口小姐在嗎？」

「是啊，因爲這個國家的防衛廳取締相當嚴格，對這種組織來說，似乎很不容易生存。正因如此，那種地下性質的場所非常貴重，水準也很高。法規很嚴格，想鑽漏洞的傢伙們手段就更精明，不過在衆多客人之中，我們算是比較有優勢。」

正是外區。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綜觀古今中外，說到酒就該找BAR PLANETARIUM——啊，這不是Joe嗎？」

她在這個國家裏完全沒有身份資料，和她待在一起的我也會遭受懷疑。

世上只有唯一一間的這家店，座落在離大街有段距離的小巷中。

她的眼神迷茫，用握着酒瓶的手指向我。

「走啊，你怎麼了？」

曝光的原因是走私現場的所有人都遭到殘忍殺害。

「透子，要在下一站西二號區車站下車。」

「我倒覺得整片樹林都在起火啊。」

對透子這麼說完時，一名刺蝟頭的女性從後場走進吧檯。染成綠色的頭髮只有左半邊推高，還刻着線條。遠遠看去，也能認出那充滿攻擊性的容貌——這位就是BAR PLANETARIUM的店長——庭口小姐。

我身旁帶着第一次來的透子，但庭口小姐看也不看她。

「非法的……折野先生感覺不會認同耶。」

來到這家店之前，揹包裏裝着在那個倉庫裏交手的人們所拿的槍枝。

BAR PLANETARIUM。

我拉着她走向出入口。

就在我回家的路上。

順帶一提，在剛纔的交易中變賣搜刮來的武器，換得了幻影的子彈及三百五十萬的現金。

「總、總而言之，不用擔心！」

況且，一旦消息傳到知曉透子背後祕密的國家某部分人耳中，我們的所有計劃就將到此爲止。

「店長怎麼可能不在。請到吧檯座位～～您的行李由本店代爲保管。」

我大剌剌地說。庭口小姐聽見這句話就拿起吧檯裏的內線電話，簡短說了一兩句後立刻掛上話筒。

「原、原來如此……不過，如果是這樣，感覺應該很花錢……沒問題嗎？」

揹包交給向井原後，內容物在酒吧的後場交換。

「你剛纔講話也像這樣嗎？」

我一把抓住對周遭情景看呆了的透子的腦袋，拉着她走出驗票閘口。

「那裏啊，表面上是酒吧，實際上是非法掮客。」

在那間店乍看之下毫不設防的交易系統中，只設有一條絕對的規矩。

我轉頭看向透子，發現她滿臉通紅。

我們在那邊使用的裝備、衣物、槍枝及之前使用的手榴彈盜賣品，全都是在BAR PLANETARIUM買的。

變賣這些武器，換取金錢，充實裝備。

是不習慣擁擠的人潮嗎？還是感冒了？臉頰紅得十分醒目。

「咦？」

「哦～～是這樣啊……簡單來說，驤一先生是在做壞事吧？」

播報員照稿唸誦：在犯案現場以被害者的血液留下了「祕密要放在心中」的文字。

「嗯，確實比起酒吧，更接近夜店吧。不過，這裏算是酒吧。」

沒人帶領我就座，我走過喧鬧不休的店內，來到沒半個人的吧檯邊，坐在最裏頭的座位上。透子則坐我旁邊。

塞滿了許多餐廳的這個城鎮熱鬧得如白晝時分，夜深亦不眠。

販賣古今中外各種料理的餐廳並排陳列，從著名的連鎖家庭餐廳到謝絕生客的會員制酒吧都密密麻麻，互相推擠。

那是自從我們開始去外區後，因爲某個契機而得知的重要設施。

「不過，感覺有點奇怪呢。就那種場所來說，感覺很隨便。在漫畫裏，戒備好像會更森嚴……」

BAR PLANETARIUM曾有一次被防衛廳警察局盯上。

「咦？呃，喔，我、我都不知道耶！用、用不着擔心就是了！」

「咦？咦？已經要走了？」

也不曉得是誰出入那種地方，又是誰在買賣。

別深究就沒事。

「是啊。嗯，可以這麼說。」

雖然我只想直接回家，但手上這個從折野的行李中分出來的亮漆揹包，我得先送到必須送達的地點，很是折騰人。

「非法掮客？」

「謝謝惠顧～～找您三百五十圓～～！客人要離開了～～別忘記您的行李～～」

我們知道連那些傢伙都不曉得的武器取得管道。

「呃，這裏……應該是喝酒的地方吧？」

「沒子彈了。」

向井原以實在不像店員的態度從我手中搶走揹包後，消失在酒吧的後場。

我一如往常地造訪時，發現小巷子遭到封鎖，許多警察局的局員走進店內。

「哈哈，真沒種，這樣就夠了啦。反倒是四下無人時做壞事，更容易被抓包。比起闖空門的強盜，單軌列車上小家子氣的扒手還比較不會被逮到吧？在酒精和聲響裏大肆放縱的傢伙們，只在意該怎樣才能把自己的下面捅進賤貨的屁股裏。」

「咦咦！這樣沒問題嗎？」

「不要一直左顧右盼。」

「不，沒有喔。他說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爲了在外區戰鬥，這是不可或缺的手段。況且，那傢伙是能爲了拯救一百人而殺掉一個人的『濫好人』，能爲性命和作惡打上分數或優先順序。不過一切結束之後，他恐怕會去告密就是了。」

那就是「祕密要放在心中」，僅只於此。

我背上變輕的揹包。

皇都特區西二號區。

「那個地方就像我們的生命線，所以不去也不行。」

明明不確定要素就在眼前，卻不多過問——這是基於庭口小姐和我的信賴關係。

看我來到餐廳卻什麼也沒點就要離開，透子大概是無法理解，神色不安地拉住我的衣袖。

庭口小姐一邊說着，拿起坦奎瑞10號琴酒直接灌下肚。

「哈，要是起了森林大火，趁火打劫同樣是拿手好戲。還有什麼需要的就再來。只要付得出錢，什麼都能幫你準備。」

「喔～～該怎麼解釋，他們在買賣法律禁止的東西。」

我不曉得庭口小姐和向井原是不是用本名。

「歡迎光臨，這位客人，綜觀古今中外買不到的東西就找BAR PLANETARIUM。所以Joe，你今天要幹嘛？」

單軌列車行駛在明亮如白晝的城鎮間。

迎接我的侍者胸前掛著名牌，上頭寫着向井原，身穿一如往常的白色制服，腰間綁着黑色短圍裙。

庭口小姐喝光整瓶酒後說道。

「好誇張……人好多！」

這就是BAR PLANETARIUM的用途。

既然本人都說不用擔心了，我就不多在意她，推開店門。店內以大音量播放着音樂，幾乎座無虛席的客人們吵吵鬧鬧地舉杯飲酒。

「臉很紅耶。」

儘管那也是互相將刀鋒架在彼此咽喉的信賴關係。

透子環顧吵鬧的酒客們，在我耳邊說：

「咦？驤一先生，已經沒事了嗎？」

反脣相譏後，我起身離席。

「要藏一棵樹，當然要在樹林。」

爲了不和透子在這人潮之間走散，我緊抓着她的手臂前進，來到常來的這家店。

街頭的大電視牆上插播一則某間企業在背地裏組織黑手黨，走私武器的消息。

透子光是存在就能帶來莫大的益處，但也伴隨着相對的高風險。

在店門口等着的向井原將揹包遞給我。在這家店要解決的事就此結束。

我們抵達西二號區車站，明明時間已是深夜，卻人聲鼎沸。

走出吵鬧的店內，來到小巷子裏。我沒停下腳步，走向大街。

「喔～～這一點我也同意。不過，那就是優點吧？」

唯獨這一點，我想避免。

雖然我沒問昨天發生什麼事，但非法買賣也一如往常地進行。我不知道那間店是怎麼避開防衛廳警察局的調查，總之那間店逃過了一劫。

隔天前去觀察情況，那間店仍在正常營業。

「目前子彈總共只有五組。不過，你還在用幻影那種古董級的傢伙嗎？」

走進店裏後，有人向我打招呼。

「嗯。」

「驤一先生，我知道。我在漫畫裏看過，這種地方叫夜店吧？」

「對啊，事情辦完了。」

「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自由。話說回來，交易不能用其他方法嗎？每次都讓人膽戰心驚的。」

「這個我也知道。是喝酒的地方吧？可是，沒問題嗎？驤一先生還沒成年……」

「沒想到你也知道這些啊，真意外。不過我不是來喝酒的，沒問題。總之，你先安靜。」

而現在風險管理的所有權責都落在我肩上，我可不能鬆懈。

「沒關係。」

把祕密放在心中就沒事。

我如此告誡自己，繼續造訪那個地方。

走出小巷子，回到大街上。一如往常的喧囂人潮，反射許多輛電動車的燈光。

「還要走到車站也嫌麻煩，搭計程車好了。」

我爲了回到自家，穿越到道路的另一側，看着路上。

雖然在這個鬧區不論哪個時間帶都能叫到計程車，不過遲遲不見蹤影。

我背對着耀眼的大廈，掃視道路。我看見一輛計程車駛向我們，舉起手，但車身上的燈號映着「載客中」的文字。

我不禁咂嘴，但計程車恰巧在我們所在的路旁停車，燈號轉變爲「結賬中」。

正好。我舉起手，與計程車駕駛對上視線，等着乘客結清車資。

但這是個錯誤。

「驤一？」

「呃！」

聽到付完賬後走下計程車的人的聲音，我不由得低聲驚呼。

堂島叔叔站在眼前。

堂島剛也——與父親是在防衛廳附屬學院認識的同期，父母死後最照顧我的「毫無血緣關係的外人」。

包含住進現在的家、幫我申請衛學的獎學金等等，對我的照顧多到不勝枚舉。

他的諸多付出讓我和其他親戚都感到內疚，但要是試圖回絕，他會立刻搬出「我得讓驤慈和一花放心纔行」當理由，誰也無法反駁。

講難聽一點，就是愛管閒事。

「堂島叔叔來這裏做什麼？」

「那還用問，當然是工作啊。衛學的會議結束了，現在要和防衛廳開會。」

皇都防衛廳內僅次於一人之下，精英中的精英。

話說回來，肚子餓了。

雖然一樣是頭一次有人這麼稱呼我，但比起驤一先生好多了。

我將上衣扔進盥洗室裏的洗衣機，對坐在沙發上的透子說：

我得說點什麼纔行。

他指着內含高級餐廳的大樓。

幸好滿臉笑容地衝進房內的透子一點也不介意，但我暗自反省自己多嘴了。

我硬是讓快要僵掉的表情保持平常。

儘管習以爲常，但我並不喜歡聽人說教。我想脫離這樣的窘境，但也找不到什麼好藉口。

背後的透子一把摟住我的手臂，高聲對堂島叔叔打招呼。

「好的……」

「不，沒必要道歉吧，反而是我該道謝。」

聽見透子從背後叫我，我沒轉頭就回答。

萬一他突然改變心意就糟了。我沒有目送他的背影離開，拉着透子的手臂搭上計程車。

陌生的詞彙接連撞進倉皇失措的腦袋，更加速混亂。

這時，伸向我的救援之手來自意料之外的方向。

我有點擔心計程車司機會不會因爲如此青澀的情境而感到反胃。

在這期間都沒衝過澡的話，對女生而言是至關重大吧。

「驤一也好，驤也好，什麼都可以。有沒有什麼點子？」

回想起剛纔的情景，我的確也有幾分害臊。

阿驤？交往？

「嗯，你自便吧。」

「稱呼就用剛纔那個吧？」

大概就是所謂的公務員福利吧。

「嗯～～？」

「呃！」

我們在這難以言喻的氣氛中，踏上歸途。

「喔～～」

「嗚嗚……我、我是因爲以前讀過的漫畫裏有被奇怪的人纏上就假裝是情侶矇混過關的情節，才學着那麼做……可、可是，好難爲情。」

我表達心中的安心與感嘆，同時拍拍透子的肩膀。

「嗯。」

話說回來，雖然互不相識，但被認定是怪人的堂島叔叔有點可憐。

「對了，透子。」

透子聽了我的提議，想了一下後小聲地說：

「晚安！」

我想用家裏現有的材料湊合着做個飯，打開冰箱。

「我可以衝個澡嗎？」

救她的時候，應該是在倉庫時吧。

告知目的地後，計程車行駛在夜晚的道路上。而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氣。

今天，透子就站在我背後。

腦袋開始運轉。非得逃出這裏纔行。

聽她那樣稱呼我總覺得不對勁，渾身發癢。

「我、我啊，那個……身、身上有沒有味道？比、比方說你救我的那時候。」

我沒那麼純情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至於像透子一樣滿臉通紅，但是她剛纔突然摟住我的手臂讓我嚇了一跳。

「堂島先生，初次見面，我常聽阿驤提起您。我叫透子，正和阿驤交往。」

有獨立的洗臉盆，衛浴分離，再加上有兩口爐子是能自豪的優點，不過除此之外就是很普通的房間。

「什麼？」

「請進。」

不，觸感是滿不錯的。

同時也是管轄這座學院的皇都防衛廳的副長官。

「話說驤一，都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

「會嗎？」

「沒有啊，沒什麼感覺，幹嘛問這個？」

我衝上去接住掉下來的透子，的確把她緊摟在身旁很長一段時間，但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那、那就……阿驤。」

◇

「不好意思，請帶我們到西三號區車站南出口的大街。」

堂島叔叔用擺明別有用意的眼神看我。

「啊，阿、阿驤！」

她口中的話足以讓我想象到研究所內的生活。

「咦？和你在一起的這位是誰？」

「嗯，晚安。」

我對駕駛的道謝中帶着幾分歉意。不過，如果對方喜歡在深夜旁觀那種甜膩到使人消化不良的互動，那就當我是多管閒事。

那符合我個人的喜好，也因爲事出突然，雖然爲時已晚，但還是很害臊。

今天第二次。希望今後不會在一天之內發出這種聲音兩次。

如果換成別的狀況，這句話非常不得了。不過畢竟是在這種狀況下，這句話沒什麼意思。

「還、還一把抓住你的手臂……直、直呼名字……對不起，驤一先生……」

在符合夜晚氣氛的黑暗中走過一段路，推開自動上鎖的大門。走過小小的入口，搭上電梯，之後按下最上層的六樓按鈕。最上層最裏頭的六零一號室就是我家。

因爲從中午之後就什麼都沒喫，早就餓得超越極限，反而沒有飢餓感，但我感覺得到胃中的確空無一物。

「嗯，不用剛纔那個也沒關係，但是驤一先生聽起來很不習慣，感覺怪怪的。」

「咦？咦？剛纔那個是指……」

實際上會那樣稱呼我的只有初次見面的對象，而且大多都叫我酒匂同學，所以真的沒什麼機會聽人這樣稱呼我。

原來那突如其來的機智是看漫畫得來的知識，看來我也不能小看漫畫。

糟了。

堂島先生如此說完拍了拍我的背，心情愉快地走進大廈。

「謝謝。」

「那、那個，我有件事想問，可以嗎？」

「什麼事？」

「喔喔，雖然我沒理解到這傢伙的意思，但這真是……喔～～交往中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出乎預料的行動差點讓我第三次發出驚呼，但我忍住了。

「嗚嗚……」

「真是好險！居然撞見了最棘手的人！透子，沒想到你反應這麼機靈！」

在深夜的街道上奔馳數分鐘，來到我家附近時，那奇怪的氣氛已經完全消散了。

不過，青澀之類的是戀人之間纔有的情境，我們也不是那種關係，所以現在的狀況我自己也搞不太懂。

「啊，嗯，總之，我們回家吧。好嗎？」

狀況原本就很不利了，現在再加上透子——一個女孩，就一個可能被他抓住把柄的要素而言，有比這更不利的嗎？

這麼說來，透子說她是五天前逃出研究所的。

我進入衛學就讀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堂島叔叔的職務更是不得清閒。

推開大門後映入眼簾的熟悉光景，實在沒有寬敞的感覺。

一旦變成這種氣氛，堂島叔叔就會開始長篇大論。驤慈當年怎麼樣、一花當年怎麼樣，搬出老爸和我媽的名字對我說教。

擠在單人房內的牀、矮桌、沙發、書桌和書架，伴隨着壓迫感佔據空間。

「味道？」

堂島叔叔很忙，近來很少有機會和他說上幾句話。

「真、真的？太好了……我自從逃出來之後就沒有洗澡，有點擔心。」

我藏起些許不軌意圖回答。

回溯記憶，那觸感或許非常柔軟。

「既然這樣，打擾兩位年輕人也太不識相了。老一輩的就早早離開吧。透子，驤一就麻煩你了。掰了，驤一！」

與霓虹燦爛的西二號區相同，西三號區雖然也徹夜不眠，但我的公寓所在的南側燈光有收斂一些。

「啊嗚……嗚……」

「我的房間大概只有這裏的一半大，三個人一起住，所以這樣感覺十分寬敞！打擾了～～」

透子和米菈的那個部位不同，隔着衣物同樣能清楚分辨。

但是，與我的反應完全不同，透子低着頭呻吟。

「怎、怎麼了？還好嗎？」

他是皇都防衛廳附屬學院的校長——我們就讀的學院中地位最高的人。

「哇～～好寬敞喔！」

我看過冰箱裏，大致決定了菜色後，關上冰箱門。

轉頭一看，全裸的透子就站在身後。

她脫下了所有衣物，一臉平靜地看着我。

胸部不願輸給重力而挺立着，米菈的平胸無法相提並論。

每當透子有所動作，與嬌小身軀不相襯的豐滿雙峯就跟着搖晃。

在不由得僵住的身體有反應前，我的視線從透子的腳尖往上撫到頭頂。

所以，我看見了那個。

在房間的螢光燈照耀下更顯白皙的肌膚，凸顯出那醒目的存在。

透子的全身上下都有偌大的傷痕。

像是經過縫合的偌大傷痕。

光是從正面看就有好幾道。

清清楚楚地映入眼中。

「啥啊啊啊！爲、爲什麼啊！」

僵住的意識恢復，我不由得用手遮住臉並轉身背對她。

「咦？怎、怎麼了，阿驤？」

即使如此，透子依然一如平常。

「這還用問，你怎麼會全身光溜溜的！摟住手臂、叫個名字就會滿臉通紅的人，爲什麼會在男人面前脫光啊！快去盥洗室！」

「啊、對喔，不、不好意思！對喔，說的也是。」

我聽到透子走進盥洗室的聲音才轉過身。

只剩透子褪下的衣物和內衣褲落在地板上，好像她本人憑空消失一樣。

就在我快陷入思考的漩渦時，電話響了。擺在桌上的手機螢幕顯示出戰部米菈的名字。

「好，那明天就能動了嗎？」

「以前看的漫畫書上……那樣好像很難爲情，所以自己來做就更……對、對不起！我洗個澡！」

『我沒事。不過，得幫透子買各種用品纔行啊。她沒有衣服之類的吧？』

隔着電話都能想象到米菈那不懷好意的奸笑，真讓人不爽。

『沒錯。』

別說同居了，從來沒有女生來我家住過，所以我完全沒想到那些。

透子說完後縮頭關上門，躲進了浴室。

這話再度讓我窺見研究所內的生活，雖然聽她說居住環境時，我就大概猜想到了。

「啊哈個頭啦。」

「透子，有東西忘了。把這些放進洗衣機裏。」

『要多瞭解透子一點喔。』

我再度理解到透子之前生活環境的封閉感。

「喔，也對。」

『就這樣了，明天見。啊，還有那個。』

按照這個理論，裸體的層級才比較高啊。

要將溶解支架埋入體內，代表要切開皮膚。

「比起同性的你更願意？」

我手握着萬圓鈔票，按下電梯按鈕。

『唉～～哎呀，總而言之，你要去問她喔。掰掰。』

透子的羞恥心是以漫畫爲標準。

『總之，我今天好像要住院，明天中午時我會到驤學長家喔。』

透子曾說身體被切開。

在透子過去的環境中，那就是她的一切吧。

而且種類是少女漫畫，還是給小女生看的那種。

我都忘了這些細節。

「咦！啊，好～～！」

「嗯，好，我會若無其事地問出最基本的情報。」

『也沒有內衣褲吧？衣服明天再想辦法，今天的內衣褲就請你先去便利超商買給她吧。』

唉，我現在爲什麼會有這種無可排解的鬱悶心情？

我這麼說完後，淺顯易懂的嘆息傳進耳裏，電話被掛斷了。

雖然不太情願，但也沒辦法。

『也許店員會幫你取綽號喔。不過，總不能讓女生沒穿內衣褲吧。還是說，學長有理由想讓底下都沒穿的女生躺在身邊一個晚上～～？』

淋浴的水聲穿過盥洗室，傳到耳裏。

「我嗎？會不會被當成變態？便利超商我很常去耶。」

「沒問題嗎？你可以好好休息啊。」

「喂？」

被她單方面掛斷電話讓我不太開心，但我先取出揹包中的整疊鈔票，收進牀下的抽屜。這是開始活動後存的積蓄，我是沒有確實清點過，不過裏頭應該塞了就一介學生而言實在不可能拿到手的金額。我從中只抽出一張萬圓鈔票，穿上鞋子。

『喔～～……醫生問我爲什麼受傷時，我開玩笑說是男友家暴我……啊哈。』

這些應該都無所謂纔對。

「你的羞恥心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裸體沒關係，但是摟手臂就不行？」

透子身上的無數道傷痕。

「透子，我要出門一下，馬上就回來！你衝完澡後可以隨便找件衣服穿！毛巾在洗衣機上面的架子上！」

「啊嗚……呃……因爲在研究所很習慣裸體，可是攬手臂之類的……是情侶纔會做的動作。」

「好好好，知道了。」

不過比起這些問題，讓我更厭惡研究所的是她身上的傷痕。

如果是成人向的，應該也會有親熱的場面。既然她對此毫無概念，可以推測她看的是少女漫畫，還是給更低年齡層的作品。

我聽見門後傳來模糊的回答後，步出玄關。

但這種事終究無法受到原諒。

『想說跟你報告一下。剛纔給醫生看過了，眼睛是撞傷瘀青，醫生會幫我做皮下雷射。還有，肋骨斷了。等一下好像會用溶解支架固定，然後開高鈣劑給我喫。所以，接下來會動手術，固定骨折的部位。』

「講正事。」

『我明天會去見透子，這纔是主要的理由，不過你還是要確實問她喔！我想透子對驤學長應該比較願意敞開心胸。』

雖然是簡短的對話，但我大致上明白了。

『啊，驤學長？你沒有和透子正打得火熱嗎？啊哈。』

雖然剛纔已經看過冰箱中的材料，不過也隨便買些喫的當晚餐和明天早餐吧。

擁有製造人類的技術，卻不治好實驗的傷痕。

我更混亂了。

那些傷痕是研究所怎麼看待透子的證明。

電話另一頭的米菈加重語氣說：

透子推開盥洗室的門只探出頭來，我拾起衣物交到她手上。

我明明對這種事毫無興趣纔對，明明一點也不在乎人的生死纔對。

在這個國家算不了什麼。將切開的皮膚完好無缺地恢復原樣，毫無難度可言。

「我掛電話了。」

我不知道透子他們爲何被製造出來，也不知道待在那種地方的人們有什麼理由。

所以，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無論別人是死是活，無論自己是死是活，明明怎麼樣都好。

我想對他表達同情之意。

『騙你的騙你的，開玩笑啦。』

正因爲我這麼想，我在外區中也是這樣存活至今。

因爲如果死了，也就只是死了，我明明是這樣活到現在。

「對、對不起，阿驤。在研究所，大家都是一起洗澡一起換衣服，所以我……」

「折野在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