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是殘酷的夜之王
《Hello,DEADLINE》 · 高坂はしやん · 1.3萬 字
「男生不可以偷看喔!」
「米、米菈,阿驤和折野同學都不會那樣啦!」
「那種類型的最危險!特別是小春那一型的,頭上戴着內褲躲在排水溝裏面偷窺裙底的那種!」
「戰部同學可以不要太超過嗎!」
米菈像平常那樣故意以無聊的話語調戲折野後,帶着透子躲進建築後方。
時間剛過十一點。滿月正好攀升至天頂照耀外區。
經過簡單的電話聯絡後,我們在下水道前集合,一如往常跨越這國家最大的禁忌。帶着透子越界還是第一次,對透子而言,這是她從這一側前往外區的第一天吧。
「你和米菈連續來幾天了啊?不累喔?」
對我們的步行探索來說,外區實在太過廣大。而且米菈和折野連日造訪還持續進行大海撈針般的調查。今天也是,從昨晚就在這裏尋找能換取資金的物資直到太陽昇起。我也覺得有些罪惡感,再加上幾分歉疚,同時更擔心兩人的身體狀況。
「謝謝學長的擔心。不曉得是因爲誰纔會資金短缺成這樣。」
「真的不好意思嘛。」
「開個玩笑罷了。我只是想盡快調查和巨人實驗體的戰鬥場所,連日造訪也是沒辦法的事。況且尋寶之類的準備最好有時間就先做,畢竟現在這一側每天都很可能情勢生變。我想盡可能先做好調查。」
「話是這樣說,像這樣每天都來,身體撐不住吧。」
「我有注意自己的狀況。況且從那天之後也沒有遭遇戰鬥,沒有想象中那麼疲憊。不過也因此讓戰部同學精神有些頹喪就是了。」
米菈雖然嚴正否認,但不管看在誰眼中都很明顯。
因爲米菈總是一馬當先衝出去。朝着敵人、朝着目標,不由自主般一直線衝出去,發出短促的笑聲,雙眼綻放燦爛的神采,一頭栽進殺戮戰場。
所以看米菈現在的情況,再加上在外區沒遭遇戰鬥的事實,就很明白了。
她本人不斷否認的衝動與症狀。
米菈肯定正尋找着她渴求的激烈戰鬥。
「今天要怎麼辦?馬上到舊西十七號區南部?」
「嗯?是說發電?時間太長是會累……」
簡易電池。透子相當於人體發電廠。在這醫療與電力科技出類拔萃的國度,更加隱密的尖端技術結晶。內藏龐大能源的她在折野靈機一動下化爲我們探索上的推進力。
亂來。
「因爲七年前的突發事件,插着鑰匙被棄置在路邊。我開來的。」
黑色的戰術靴和戰鬥褲,以及黑色的無袖背心。隨微風搖擺的黑色劉海下,目光刻意避着我。
「也對。這裏距離舊十七號區南部也有好一段距離,差不多該動身了。」
這下我也懂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吧。折野這傢伙,打算把透子當作動力來源。
「車頂是開閉式的,全部打開,像那樣。」
「透子,不要再發電了,快停下來。」
「哎,這些就在路上慢慢考慮吧。多虧有透子小姐,也不需要擔心動力不足。」
「哦、哦哦!」
「透子小姐,請過來一下。」
折野從揹包中取出了攜帶型的充電電池。雖然我不知道軍用車的容量,但看尺寸只要充滿電應該夠我們跑一趟吧。
那究竟是因爲她的樂天個性,或是覺得這一側是連緊張都不需要的遊樂場?
「呃~~你們三位可以了嗎?差不多該移動了喔。」
「這什麼?」
「不要一本正經地吐槽。」
他一面說着又從揹包中取出新的道具。那是一條不長的電線,一端看起來是用來插入電池的插頭,另一端則連接着一根我沒見過的銅色金屬棒狀物。
米菈瞪着我發出肉食野獸威嚇般的低沉嘶吼。還是老樣子,一副我看了都不由得發抖的輕便穿着。
「喂,你不要偷偷挖苦我。我會揍你喔,用幻影。」
打扮和米菈一樣。
「透子小姐,你可以調整放電的強度嗎?」
女生有很多麻煩的。
折野想知道的大概是這部分吧。雖然因爲白癡的理由而親自體驗,但立刻就能聯想到戰鬥上的運用。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思慮縝密還是少根筋。
我們從大手提包中取出平常的裝備和行軍用的揹包,但今天裝的似乎不只如此。取出這些裝備之後,大手提包依然鼓脹。
「這裏啊,請看,電池的充電量表。電池充電了!成功!成功了!」
語畢,折野將剛纔的電線連接的金屬棒那一端交給透子。緊接着又將另一端的插頭插進他帶來的電池中。
「好厲害~~!米菈好帥喔!」
「你明明就有殺人魔這個最與衆不同的標誌吧?」
「請用手握住這個。」
「可以請你握着那個開始放電嗎?」
「米菈也只是在外區裏晃盪,大概也不記得什麼了……只是偵查的話,就要避免戰鬥吧?」
「呃,根本是你太笨了吧?原來你是笨蛋啊。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真虧你扛得動這麼重的東西啊。」
我用手掌輕拍折野的額頭。
「原來你們兩個最近每天來還體力充沛就是因爲這個啊……話是這樣沒錯……搜敵要怎麼辦?」
「我們有高性能雷達。當然行駛中會因爲風聲干擾沒辦法搜敵,但只要走走停停,一邊搜敵一邊前進就好。」
「嚇、嚇了一大跳。」
「請、請不要這樣一直罵我笨!只是一時忘了而已!話說回來……透子小姐,剛纔的放電最強可以到什麼程度?」
「啊~~嗯……到什麼程度啊?阿驤,怎麼樣?」
「到頭來還是得打。」
外區的風景沒有變化。人孔蓋上方與工廠之間這開闊場所的風景,這三年內也毫無變化。但在這之中,有個異樣的物體。
「快點啊,驤學長沒什麼感想?」
「咦?請問這是要幹嘛?」
「我再說一次喔!不要把人家當成怪物!我不怕風吹!我就是風!我是風!」
「哇啊啊啊啊!折野先生還好嗎?」
「毛線帽我不管春天夏天都戴,這是我的招牌標誌~~」
「沒有啊。只是覺得得到透子小姐這樣可靠的戰友真是幸運。」
「等一下等一下,那是怎麼一回事?」
「幹嘛啦,有什麼不滿就說啊。」
「久等了!」
米菈比預料中更早登場。在十月夜裏的冰涼空氣中,米菈一如往常穿着無袖背心現身。
「潛伏是之前的事了吧?現在我們的目的反而是要遭遇『待在這裏的某人』。況且真的很方便啊。以前用走的好像笨蛋一樣。」
「嗯?啊!我來了~~!」
啪嘰!銳利聲響刮過耳畔。透子的雙手流出藍白色的電流。
「呃,嗯~~全力的話大概五分鐘左右。不過只要現在這種強度的話,還可以撐很久很久喔。」
「你平衡一下好不好。穿無袖背心又戴毛線帽,是冷還是不冷啊?」
「感覺好像時間停止了一瞬間,當然身體也會緊繃僵住。雖然很快就能恢復行動,但要是在戰鬥中成功擊中,優勢應該大到佔上風這種講法還嫌太保守吧。」
順着折野的手指看過去,米菈打開了軍用車的車頂,戴着耳機的她站在後座。
「可以撐多久?」
雖然欠缺緊張感的氣氛實在和這地點不相襯,但對戰部米菈而言一如往常。
「啥?」
「這個啊,真的非常重啊。」
「幹嘛啊,你是在興奮什麼啦。」
「把電流通進這根銅色金屬棒,就會自動變壓流到電池的電極。因爲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用,今天只是順便帶來而已。剛好測試看看。」
透子順從地按照折野的指示發電。黑髮轉變爲金色,全身釋出藍白色微光。
「你果真厲害啊。別太勉強自己了。喂,折野,你也別太勉強透子。」
「爲了移動速度,這點功夫不算什麼。還有這個。」
站在精神飽滿的透子身旁,米菈暗示她的用意。這傢伙的攻勢很容易看穿,透子也不會因此屈服,要化解很簡單。
活捉敵方勢力成員。考慮到死人不會說話,只要能活捉敵人,能得到的情報量肯定遠勝於過去。不過,因爲抓住之後要帶回特區也有困難,能利用的狀況相當有限。
米菈神氣地小跑步,在她前進的方向上有一具陌生的玩意兒。
「拜託,驤學長這反應不對吧!透子也搞錯方向了吧!」
「我怎麼會呢。驤一學長,你自己比誰都亂來,對別人要拼命倒是很反對啊。」
「別管我了,看這邊!驤學長看這邊!看!」
透子停止發電後不再發光,揚起的金色髮絲也變回烏亮的色澤。初次體驗透子的放電威力,折野睜圓雙眼看向透子。
啊,回想起來,我確實親身體驗過。被害者的體驗談。
米菈說完指向身後。雖然米菈身材比較高大,也無法完全遮掩背後的嬌小身軀。把米菈當成掩蔽般躲在後頭只探出臉的透子,神色不安地走到我面前。
「啊~~……透子,不冷嗎?用不着配合米菈喔。」
「透子,你這樣不會累?」

語畢,折野對我露出別有用意的笑容。
「對,我就是這麼打算。但並非地毯式的搜索,而是去偵查情況和地形。畢竟對我和驤一學長是第一次,有經驗的只有戰部同學而已。」
「準星會歪掉喔。」
「那傢伙是傻瓜喔……話說電池怎麼辦?應該沒剩了吧。」
不知哪個要素觸動了透子的心絃。聽完折野的說明,透子立刻對米菈拋出了崇拜的眼神,拔腿跑向她。
興奮不已的透子十分崇拜發揮雷達功能的米菈,她聽見折野的呼喚,跑回此處。
「嗯?嗯?恭、恭喜你……?」
世紀級的大發明誕生時,研究所內的興奮之情大概就像這樣吧。折野歡天喜地爲成功歡呼。電池的充電量表朝着全滿不斷攀升。
「啊,驤學長,這個不用擔心喔!」
「同時也要確認和透子小姐的陣型與合作戰術。不過,考慮到她的戰鬥力,也許沒那麼必要。」
「都是多虧有透子小姐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癡!我不是講這個啊,折野,在這裏行動的基本原則是潛伏,怎麼可能用這種醒目的玩意兒移動!」
「原來如此……我們接下來需要的並不是殺害敵人,而是從敵人口中得到情報。換言之就是要活捉。這種狀況下透子小姐的能力很方便啊……」
開心過度的折野不由得握住了透子的雙手。白癡、笨蛋、蠢爆了。雖然電力微弱,但好歹也足以爲車用電池充電,已經夠讓人嚇到了。
「已經可以了,透子小姐。成功了,這是偉大的一步!」
「假設撞見敵人,基本上要撤退。但是爲了安全撤退,還是無法免於戰鬥吧。」
上次我沒見過的四輪車輛。原屬於軍方的四人座軍用車停在該處。
唯獨一位資優生,他刻意地乾咳一聲,指向南邊。
「呃,嗯……只能大概調整喔。」
我們沒意義地閒聊的同時,以消失在陰影處的兩人大約兩倍速度結束了換裝。雖然我還是搞不懂女生換衣服爲何這麼慢,但要是追究這一點,想必會聽見米菈那千篇一律的臺詞吧。
「啥?測試?」
「沒、沒問題的!我不怕冷!沒事!」
「啊,對喔!」
這對弱小的我而言不可或缺,也是我的習慣。經過上次與BAR PLANETARIUM談判,我知道那習性已經深深滲進骨子裏,尚未成功矯正,但是既然已經與透子立下約定,我決定不再「因爲覺得死了也無所謂就輕言涉險」。
爲了她,我決定「這麼改變」。
「戰力上太依靠兩位女生,是有種丟臉的感覺就是了。」
「沒辦法啦,這是我們彼此技能不同的問題。」
我們隊上的新面孔,在這國家中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電力人。換言之,她體內蘊藏這國家最主流的動力,是我們的新王牌。
◇
「還差~~!兩公里~~!」
「你這消息從哪來的啦!」
「那邊~~!」
站在後方座位上,米菈指着距離遠到我無法清楚辨別的標誌,大聲喊叫。
在舊皇都西十七號區南下的過程中,路旁的路燈一盞盞浮現在遠方的黑暗中。彷彿七年前這地方還屬於不夜之國時的氣氛尚未散去,路燈寂寥地發光。我和那個「給了我來到外區探索的契機的那傢伙」,都因爲那反常的氣氛而不靠近。在我遭遇折野之後,調查時同樣以避免爭端爲主,因此這地區總是首先被踢出調查名單。
與米菈相遇,聽她描述舊十七號區南部的狀況後,這樣的想法更加強固。與戰部米菈戰力同等的毒氣面罩的刀劍手。因此這是我們一直以來故意避開的禁區中的禁區。
但是當我們真的放膽入侵後,比想象中輕鬆簡單。唯獨寂靜這點沒有絲毫改變。然而,與我們過去造訪的漆黑外區不同,少許的照明像是監視着我們般零星散落在黑暗中,這樣詭異的氣氛,我和折野與透子都是初次體驗。
我們利用高速公路一口氣南下約一個小時。雖然行駛本身還是需要軍用車的車頭燈照亮才能確保安全,但有些場所的確有充分的照明與月光照亮。
「你駕駛技術很行啊。」
「因爲也沒有對向來車啊。」
雖然沒有駕照的我評論技術也沒意義,不過坐在副駕駛座的我這麼說之後,駕駛座上的折野笑着回答。
下了高速公路後,我們在兩側都是大樓的幹道上往西方前進。面朝着舊西十八號區的前進方向上,視線往上抬可以看見滿月正從空中俯視着我們。道路兩側的高層建築驅散一部分的黑暗,散發着些許光芒。
爲什麼這地方到現在還有電力供應?
關於這問題,我們只能提出某個程度的推測,就算查明原因對目前的我們也不是多有意義的進展。現在只是在前進的同時對那原因不明的光亮覺得不大舒服。
在這片零星散落着燈光的舊十七區南部,米菈所指之處異樣地昏暗。該處連零星的燈光都沒有,完全被黑暗掩蓋,和我們平常習慣的外區同樣的黑色。
「而且格蘭迪斯克新鐵塔也一片黑啊。之前來的時候,整座塔都是亮的,非常漂亮喔。」
我仰望的視野中突然不再有高樓大廈遮蔽,天空變得開闊。轉彎。聽折野這句話,我們應該是轉到往西方前進的幹道上了吧。
「喂,透子你住我家白喫白喝不要擺一副監護人的態度喔。還有折野,不要在那邊明示暗示我是嘍囉。」
折野的話語絕大多數都沒進入我的意識。我想我應該只是心不在焉地答腔,但意識還停留在剛纔那瞬間。
「啊哈哈,驤學長模擬器喔,透子!怎麼樣!感覺怎麼樣?」
我也跟着指向米菈所指的那座塔。塔非常、非常高。距離大概已經不遠了。稍稍抬起頭仰望,不久前被大樓遮蔽而看不見的高塔,現在清楚映入眼簾。
「真有需要嗎?」
不發亮的漆黑高塔以其高度要刺穿天空般,背對着滿月聳立於黑夜。遠遠高過周遭建築,矗立於該處。
老爸和媽媽當時都很忙,鮮少一家遠行出遊。兩人死後,室實姐和日和姐雖然也曾帶我出去玩,但那時兩人也都是學生,還是沒有出遠門的經驗。
「透子也躺下不就好了?後座空間更寬不是嗎?」
「那、那個,折野先生,我該怎麼做纔好?我、我會努力扮演誘餌,可是……」
「其實爲了均衡戰力,應該要我和透子小姐一組,驤一學長和戰部同學一組纔對,但我和透子小姐兩人都是近接戰鬥型,驤一學長和戰部同學都喜歡專斷獨行……必然要配一個能幫忙踩剎車的搭檔,所以決定採取這樣的配對。誰有其他意見?」
我失了魂魄般愣愣地回答折野,意識已經飄到其他方向。
「我只覺得被米菈襲擊了啦~~!」
「請、請放心!阿驤請放心交給我!」
「折野,你怎麼看米菈的意見?」
那毫無緊張感的嬉戲讓我無奈地仰望天空。與吵吵鬧鬧的後座截然不同,外界洋溢着外區的寂靜,晴朗夜空中沒有云。
折野一關閉車燈,眼前的道路倏地被黑夜淹沒。月光與零星的人工光源微微照亮的道路與一旁巷道入口的黑暗,兩者之間的落差更爲明顯,使黑暗的恐怖感加倍。
「沿着這條路南下,就會抵達向西前進的幹道。今天就沿着那條路看看情況吧。」
米菈說着,舉手一指。我循着指尖的方向遠遠望過去。
「你不是不怕風吹嗎!」
稍微前進了一段距離後,折野踩下剎車。今天的行軍就得像這樣,前進一段距離就在停止的狀態下請米菈搜敵。雖然走走停停感覺很耗電,但爲了發揮那具耳機——集音器的性能,這也是沒辦法的選擇。
我一面說一面放倒座位。我躺在座椅上頭,仰望正好升至天頂的滿月,以及低頭看向我的透子。
「沒這回事。反倒是萬一遭遇敵人就得請戰部同學積極上前迎戰。向敵人表示實驗體,也就是透子小姐的存在,這部分雖然很重要,但也必須讓對方知道我們的實力還算得上威脅。因爲目的僅止於讓對方得知透子小姐的存在而混亂,同時積極奪走對方的追擊能力。」
「啊哈哈!那就這樣對付你——!」
「呀~~!幹嘛啦,米菈!」
這裏雖然原本是隻有風聲迴盪的鬼城,但今天因爲米菈與透子的聲音而吵鬧。
「我已經整理了舊西十七號區南部主要設施的清單,我想從中一個接一個調查,不過今天還是先掌握地形。我們過去在外區戰鬥時能佔上風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這一點。因爲驤一學長在與我們相遇前的調查大略掌握了地形,這份優勢不能忽視。」
結果,折野分析後得到的最佳解就是這個組合,我們也沒有什麼意見。
我看着那座高聳無比的塔。
大概是擔心一直站在後座的米菈摔出去吧,透子用手臂圈住她的膝蓋上方。
這國家的境界線,究竟存在於何處?
「嗯?啊~~是有一點。驤學長的外套借我吧?」
「呃,就我講的意思啊。我之前來的時候,大樓之類的都更亮啊。而且現在這附近超暗的。」
在那片黑暗的中央,我清楚看見了。
「在講什麼啊,我會冷耶。」
「哎呀,別這麼說。況且現在的我們可能有需要第一次拋下敵人逃走,所以爲了確認逃走路徑,我也想先認清道路方向。」
「啊、啊啊!米菈不要亂動啦!」
「阿驤不公平,感覺好輕鬆喔。」
我不由得回想起幾天前對上透子慘敗的經驗。爲了讓大家理解透子的戰力,儘管千百個不願意,我還是強忍着屈辱向大家仔細描述了那天的經過。
「呃,也對,但不開車燈太危險了……不過,因爲街上有燈光,不開燈應該也沒什麼問題。接下來就關燈前進吧。」
「啊……呃,這名字我應該是聽過……但我也沒實際去過……」
「……嗯~~沒什麼聲音啊。不過小春,既然開着車燈,搜敵不就沒什麼意義嗎?雖然車子的聲音是不太吵。」
「嗯~~反正可以戰鬥就對了?好棒!」
「啊!我懂了!我沒記錯!我剛纔就覺得奇怪了!」
這國家,究竟包含了何處?
「戰部同學,怎麼樣?」
「噓!我在聽了!」
「我只是不怕冷而已,但是暖和一點當然比較好啊。透子你看,驤學長的外套喔。嗯?」
「都市?什麼意思啊,米菈?」
「哦哦,小時候我爸帶我去過。我記得夜裏會自動點燈嘛。」
「今天主要是偵查,沒打算要讓透子小姐這麼做,關於隊形我稍後再說明……差不多快到了,我們要下高速公路了。」
折野轉頭詢問,米菈在嘴脣前豎起食指制止他。
「贊成贊成~~!我跟小春一組~~!」
米菈大喊着又撲向透子。
就在這瞬間,米菈再度大聲喊叫。像是有所發現般,突如其來。
「我、我要保護米菈纔可以啊!」
「被突襲死了也無所謂的話請自便。哎,有尋死癖的驤一學長應該不會在乎吧?」
「雖然我們會爲了提升調查效率分頭行動,但驤一學長與透子小姐的小組在搜敵能力上比我們低。因此主要設施先由我們擔任斥候進去,兩人在外頭待機。我們確認安全後會先回到外頭,再一同進入設施探索。」
我對這一帶沒什麼知識。
「咦~~可是我最後一次來這邊才兩個月前喔。真的變超暗的!特別是那邊!」
在偌大的滿月照耀下,我看見那身影。
「怎麼了,戰部同學?」
「差不多要轉彎了喔。」
米菈的金髮隨風劇烈飛舞,她不時環顧周遭,擺出罕見的表情呢喃自語。好像有什麼事令她費解。
這國家最高的地方。
這國家最安靜的地方。
「嗯~~……」
格蘭迪斯克新鐵塔。於舊皇都西十七號區南部聳立入天的高塔,來到高塔附近仰頭一看,那黝黑的高聳身影將背後的滿月劈成兩半。我們將車停在可看見高塔的路上,一面確認新的隊型,同時以折野手持的平板電腦爲中心圍成一圈。
「喂,我可不可以睡一下啊?還要好一陣子纔到吧?」
「塔附近喔?可以啊。我記得那邊也有醫療技術局的設施……啊,對了。考慮到過去幾天的事件,也許應該優先調查和醫療技術局有關的設施喔。因爲可能和實驗體有牽扯——」
我反覆回憶那男人的話語後,仰望滿月。
「白癡喔,當然會啊!」
透子還是一直抱着米菈的大腿。憑米菈的運動神經,車子稍微搖晃也不至於讓她失去平衡吧,不過透子大概就是放不下心。
「哇~~!真的很暖耶!好暖和!」
由於行駛中不需擔負搜敵的工作,米菈將耳機卸下掛在脖子上。也許是耳機掛的位置讓她有些介意,她一直觸碰自己的頸子。
「今天是要偵查吧~~?要去哪裏?」
還算得上威脅。殺人魔要用這字眼形容未免太過強悍了吧。她雖然看起來搞不懂對她下達的戰鬥許可的真正用意,但這些繁瑣的過程對她似乎一點也不重要。
「你們兩位,現在車子行進中拜託不要胡鬧好不好!」
「啊哈,啊哈哈!」
米菈說着再度站起身掃視四周。我也挺起了上半身。因爲我已經習慣了外區毫無燈光的黑暗景緻,反倒不習慣舊西十七號區南部這片零星散佈着燈光的景色。過去有經驗的米菈,似乎在這一刻理解了自己過去目睹的景象與現在的差異。
米菈與折野組負責斥候和突襲;我和透子負責支援他們。分析四人的戰力後,折野如此重新編組隊形。
所以我毫不知情。
「廢話少說!」
「我有問題~~!小春小春~~!這次遇到敵人也不可以戰鬥嗎?」
「知道了,這樣調度上也比較靈活吧?」
「爲、爲什麼要問我,我、我又不需要,我不冷啊。」
◇
「呃~~就如同我剛纔解釋的,透子小姐和驤一學長一組。我們今天開始要從三人小隊轉變成兩組兩人小隊。」
「嗯?那個喔?格蘭迪斯克新鐵塔啊。學長不曉得?」
「喂,折野,那座塔是啥啊?」
「會嗎?我覺得只要有米菈在,地形什麼的根本不重要嘛!」
米菈像是襲擊敵人般突然撲向躺在座椅上的我,轉瞬間就搶走了我的外套。因爲固定帶和鈕釦之類的都沒裝,讓她輕易就得逞了。米菈穿上了從我身上剝下的外套後,再度站起身迎向車外的冷風。
「幹嘛啊,米菈?終於覺得冷了?」
「爲什麼是問我啊?嗯~~……也許單純是因爲電燈漸漸壞了吧?這裏沒有人會修理,東西年久失修也很正常吧。」
折野說着轉動方向盤。高速公路的閘門橫槓並未放下,放棄了自身職責。下到一般道路,我們移動在高樓大廈之間光看城鎮建築與特區內別無二致的街道上。不同之處只有燈光。這裏只有詭異發光的數棟大樓以及街燈的燈光,零星散落在視野之中。
「那個喔,我到這邊之後就一直覺得很奇怪。我不是說過我來過這邊嗎?和那時候比起來暗很多喔,整個都市。」
回想起來,她說過以前待在研究所時,與類似弟弟跟妹妹的兩個人同住一間房。照顧人的個性也許是從那時萌生的。
「喂,要不要就選那邊啊?今天的調查場所。」
「說是兵分兩路,但效率也沒提升多少嘛。」
「至少進入之後能分成兩組就已經比之前進步了。就這樣,我們先動身了。」
正好在格蘭迪斯克新鐵塔的對面就是位於西區的醫療技術局的直轄醫院。雖然只有一棟,但這棟高八層樓的建築物左右非常寬。
「我們去去就回來~~!」
米菈踩着遠足般的步伐前進,折野則跟在後頭。我和透子隔着道路,坐在格蘭迪斯克新鐵塔入口前的階梯上,目睹兩人的背影消失。
「大、大家過去就是像這樣探險到今天啊。」
「嗯,是啊,哎,大概就像這樣。去到各個地方,東翻翻西找找,最後什麼也沒找到。在折野加入之後,米菈加入之後,也從來沒變過。一直持續着這種不知道何時纔會結束的找尋。」
原以爲會永遠持續的調查,突如其來告終了。當然嚴密來說並沒有結束,一口氣跳過了所有過程的最大原因——
與透子的邂逅,讓我們與我的一切頓時顛覆。雖然到頭來我只是個逞強的懦夫,她還是拯救了我。
所以我已經不當「尋死癖」了。
「對了對了,我一直覺得很好奇。分組的原因是我和折野先生都是近接戰鬥對吧?爲什麼米菈和折野先生不用槍?」
「喔,其實也不是不會用。在衛學會詳細教導用槍的方法,他們兩個當然也會用。只是,該怎麼說呢,算是一種迷信或偏見吧?衛學學生間流傳着這樣的傳聞。」
「傳聞?」
「對。據說啦,在防衛廳……特別是在防衛局內部,慣用近接武器爲主要武器的局員特別容易晉升。」
「哦~~是這樣喔。真不可思議,我覺得槍比較厲害耶。」
「你這樣講也沒說服力……哎,不過那也只是傳聞啦。雖然聽說防衛局中這種人特別多,但我家老爸和媽媽也都用槍,室實姐也是狙擊手。」
「這樣啊……那日和小姐呢?」
「她自稱是室實姐的保姆。」
當然這也只是謠傳。教官們實際上並沒有直接明言,也沒有明確的消息來源。但只要待在學院自然而然會聽聞,許多學生共享這樣的消息。
我猜測大概是因爲近接戰鬥是一切的基礎,爲了讓學生持續基礎訓練,將這樣的用意暗藏在流言中散播,藉此督促學生們自動自發鍛鍊身體。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想象,真相依然成謎。
從那反應來看,大概是在等人吧。那麼對方又會是誰?
男人身旁有着大量的垃圾。長條狀的營養調整食品。在這國家常見的黃色包裝紙,顯然不只有一餐份,大量棄置在他身旁。
滿月看起來異樣地大。
這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
我緩緩挪動視線。格蘭迪斯克新鐵塔,高度五百五十公尺。清楚易記的數字旁邊這麼記載着。
皇都確實是與這些別稱名符其實的國家。龐大的電力奪走了國家的夜空與星空,不眠不休驅動着都市。
我到底想做什麼?假設情況真如我所想,我又要做什麼?
米菈剛纔說了,在她最後一次造訪此處的兩個月前,整座塔還燈火通明。既然如此,我覺得很有可能。
我明明已經決定要改變了啊。不再「隨隨便便捨棄生命」。
「喂,你們真夠慢的耶。有沒有帶什麼喫的來?」
說要回到自己國家的男人,如果將這外區也視同皇都的一部分,那麼他要回去的場所就是另一邊的境界線。既然如此,就需要透子。
「對。上面。」
地面越是幽暗,星光越是燦亮,月色益發皎潔。
國家是什麼?境界線又在何處?
這也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地方,來到外區時的第一印象。
「等、等一下啊,阿驤!」
我不等透子回答,開始爬上樓梯。背對着逐漸往西方下沉的滿月光芒,走上樓梯。前往格蘭迪斯克新鐵塔的入口,一步又一步走過階梯。
我按下電梯按鈕,因爲其中一座剛好停在一樓,電梯門立刻就開了。
我緩緩翻動。
「透子,你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比我的眼睛更早找到那行字,透子如此說道。那正是我唯一有興趣的部分。
「嗯?啊,門關了!要、要怎麼辦啊!真的那麼喜歡高的地方?」
對啊,馬上就回來。反正一定什麼也沒有。
和一樓幾乎沒什麼差異的這樓層,唯獨只有一點顯然不同。
我爬到階梯頂,推動玻璃旋轉門。門本身似乎沒有上鎖,我走進流暢旋轉的入口,進入塔底一樓大廳。
傳達後又要幹嘛?我到底想做什麼?
我默默地從槍套中拔出幻影手槍。與急躁的心情對照之下,思考異樣冷靜,而身體已經呼吸急促。
一如我的預料,電梯的升降按鈕散發着藍光,表示機能在這個當下依舊運轉中。
我從中選出了應該記載了這座格蘭迪斯克新鐵塔全貌的導覽手冊,打開。
何止是大概,我完全確信。
慌張的透子倒退一步說着,但我無法清楚回答。
我仰望上方。朝着天空延伸而去的高塔尖端隱沒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往西方緩緩落下的滿月照耀中,白色鋼筋反射月光而刺眼。
所以了,正因如此,我要爲這女生——
落入黑暗中的外區正是天然的天象館。羣星籠罩的都市。
「等、等一下啦,阿驤。不用等他們嗎?現在沒辦法聯絡耶——」
我默默向前走,兩座電梯矗立在大廳裏側。
沒辦法抵達這國家的最高處。
決定不再爲了放棄人生而玩命。我們約好了,在那天勾手指時。
對滾動不止的思緒多踹上一腳,緊抱住急轉直下的狀況。沒多久,電梯內的樓層顯示來到最頂樓。畢竟是五百公尺的高度,就時間來看需要一分半鐘吧。但我覺得異樣地短。
『最頂樓已抵達。電梯門要開了。』電梯傳出機械語音報告,電梯門開啓。眼前是一片寬敞空曠的樓層,我舉起幻影手槍對準前方,步入樓層。
首先,不可能來這裏。皇都防衛廳防衛局把守着世界線——特區與外區間的界線。以鐵絲網與高聳黑牆將國土分爲東西兩側的防衛系統,可說是滴水不漏的堅強防線。
不知歇息地發光的都市不停運轉。灰色道路上電動車來來去去,單軌列車失去了首班與末班的概念,飛快穿梭在霓虹與大廈的狹縫之間。
瞭望區,地表高度五百公尺。
「等、等等啊,阿驤?到底想幹嘛啊!」
沾滿灰塵摸起來粗糙的封面讓人覺得噁心,但現在我不介意。透子從我身旁探頭看向手冊。
可是,可是——
有的是介紹周邊設施的地圖,有的則是介紹高塔本身的手冊,還有紀念品的型錄,分別統整爲不同手冊。
既然這樣的偶然已經發生,既然可能性不是零,就根本沒有什麼「不可能」。
和皇都相較之下,這裏很暗,而且很安靜。
不過,既然如此爲什麼我們幾個現在會在外區?米菈是因爲偶然的事故,我則是「偶然間得到別人給的機會」,沒錯,都是偶然。
沒有照明的塔內,大廳空無一人。難得的月光也被遮蔽,熟悉的黑暗橫行周遭。
在入口處讓眼睛習慣黑暗後,望向周遭。紀念品販賣區陳列着堆滿灰塵的玻璃展示櫃,在一旁的餐飲區中,桌椅不規則地擺放。
我清楚憶起那男人的話語。
「爲什麼?米菈他們會傷腦筋喔。」
爲什麼不把透子留在塔底?我隱隱約約有種感覺。一切都說得通。
轉過頭來看向我們的那男人,身形消瘦。彷彿觸碰就會折斷的身軀,就連那道影子都弱不禁風。亮澤黑髮反射着月光,金色眼眸像獵犬般銳利地看向我。
入口大廳的中心處有着圓形的櫃檯,空無一人的櫃檯引誘着我們般坐鎮在眼前。我走向該處,堆滿灰塵的桌面上插着不同種類的導覽手冊。
空無一人的樓層。與一樓大廳幾乎同等寬敞的該處,有着比一樓更小的紀念品販賣區。堆着灰塵的玻璃展示櫃整齊排列,無人的收銀臺氣氛詭異。
因爲若非如此,就不可能升高至瞭望臺。
原本想問的問題已經多到堆積如山了,這下疑問與混亂更加急速攀升。
這國家的最高處是位於地表高度四百六十公尺的皇都東一號塔瞭望室。
緩緩地閱讀文字。
燦爛輝煌的皇都都市,奪走了皇都的星空。抬頭仰望的天空狹窄,星光稀零。
無論要談什麼,都需要透子。很容易傳達,我也屬於「這一邊」。
我不理會透子的制止,走進電梯。透子晚了半拍也衝進電梯中。
只憑着這一股要說是沒根據的預感又實在太過明確的直覺就專斷獨行,究竟目的何在?
「啥?……酒匂驤一,爲什麼,是你這傢伙?」
既然如此,「光只會礙事」。
毫無疑問就是這裏。
瞭望區四周牆面鑲滿了玻璃,天花板也同樣透明而看得見天空。在這場所的西側,席地坐在離月亮最近的位置,那背影對着我們。
因此吵鬧不休。都市夜不眠,喧囂亦不止。
這國家最安靜的地方。
琉可斯·路將雙眼睜得有如滿月般圓,與我四目相對。
高塔的歷史、建造高塔的格蘭迪斯克公司。我跳過這些介紹,打開介紹高塔構造的那一頁。
透子抓着我的手臂使勁搖晃。對啊,我爲了這女生而決定改變。
在入口處我背對的滿月,現在出現在我的正面。感覺比地面上看起來更大的圓盤,朝着西方緩緩沉降的同時照亮這片外區。很大,大得教人喫驚。
「哦~~這裏比之前阿驤帶我去的那個地方還要高耶。」
如果——如果這個外區,在七年前被澈底隔絕的這場所,依然算是皇都的一部分。跨越名爲世界線的境界線,這片充斥着黑暗與寂靜的詭譎封閉庭院,如果同樣被視作皇都——
「這個喫起來超乏味的,還有嘴巴里有夠幹。什麼都好,有沒有別的——」
所以絕對不可能。不可能來到這一邊。待在特區的人出現在外區,簡直不可能。
對現在的我而言,還有更讓我好奇的問題,流言的真僞對我不重要。
「嗯?啊,等一下啦,阿驤。」
這是當然的吧。
塔的燈光和街上的燈火爲什麼熄滅了?
我不是沒聽見透子的話,但手還是沒停住。按下電梯門的開關鈕後,我按了最上層——瞭望區的樓層。不過電梯似乎原本就只能從一樓直達最上層,沒有其他按鈕。
就要失去平衡跌倒了,就要整張臉貼地了。不可以魯莽玩命,要謀定而後動。
凌亂四散的拼圖。將之毫無章法地胡亂拼湊,預測那全貌與進度。
明亮、絢麗、燦爛。徹夜不眠的都市。
每個區域都有防衛局的人駐紮負責戒備。要突破這樣的防線肯定十分艱難,就連十分艱難這樣的字眼都太過低估。
明知如此。明知如此——啊,原來是這樣。
『在這國家最高最安靜的地方,看過滿月後就會回去了。』
伸長至樓層中央的黑影。面對着滿月,僅此一人因月光而投落陰影。
我已經太習慣了。習慣這種狀況,習慣縱身跳進那種狀況中。
狀況確實正有所進展的預感推在我背上,讓我一頭往前栽。
我爲了甩開愚蠢的想法而試着理性思考。
所以我纔有那樣的感想。來到外區第一個想法。
不眠國度、電力新都心、璀璨半島、電力之國。
「不是……大概,在那邊。」
「沒關係,馬上回來。」
「到、到底要幹嘛啊?要去上面?」
這國家的最高處,其實是位於地表高度五百公尺,格蘭迪斯克新鐵塔的瞭望區。
「阿驤!你說點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