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1180年

第21話 輪迴／Refrain

我從很早以前就有預感，

這天遲早會來。

就在我待在自己房間裏，看書度過午後時光之時。

「有信喔～」

「啪沙啪沙」的聲音隨着這句話出現，突然好幾個信封掉在我頭上。

到前一秒都沒感覺到任何預兆的我只能束手無策地任信掉下來，看到一半的書也被埋沒在信封中。

「玲，看妳乾的好事！」

「是疏忽的人有錯～」

雖然呵呵笑着，但惡作劇的孩子也幫我把信撿起來。因爲我窗戶大開，她大概是從那裏偷偷跑進來的吧，我完全沒發現她的氣息。

「真是的，如果妳自己也要撿，打一開始就別惡作劇啊。」

「因爲看見老師毫無防備的背影，我就忍不住嘛。」

玲一邊變成讓人罵不下口的小女孩模樣，一邊吐舌。沒有特定職業，毫無目的到處旅行，然後又跑回村莊，過着這種生活的她最近有了像是工作的工作。

那就是送信。

最一開始，是麻煩她送那個對付魔獸的武器到白金村去。

只送武器也很奇怪，所以還附上一封信，她接着帶回回信。然後又接着回信……就在這個過程中，配送職業就出現了。

在魔物、魔獸與龍橫行的外面的世界，可以安全送信的人物其實不多。在這之中，玲只要遇到危險就能變成小老鼠藏身，反之也可以變成巨大的龍擊退對方。所以除了我以外也受到村民們重視。

對她本人來說，來往外面的村莊與緋色村似乎更適合她的個性，現在除了白金村以外，也會繞到其他村莊去幫忙送信。

「由佳老師寄信來喔。」

「由佳寄的嗎？還真罕見呢。」

再怎麼說，他都是奪走我可愛妹妹生命的人啊。

大概是遺傳由佳這邊多一點吧，是個紅髮嬰孩。應該還看不清楚東西，但她的紅眼直盯着我看。

「哥哥。」

「反正飛過去只需要一天半，玲下一次要去送信時一起去吧。」

「妳開心就好。」

「我原本想要向你道謝至今所有的事情，但這樣感覺好像馬上就要死了，一點也不吉利，我還有身爲人類的人生啊。」

接着瞄了她的腹部一眼，立刻就猜出來了。

「別拿你的標準來評斷！我說我會把剩下的人生全獻給由佳！取而代之，我也會收下她剩下的全部人生！和你相比，我或許生命短暫！但我可是賭上我的全身心啊！」

「累死我了……」

「……沒有，對不起，沒有什麼。」

「他可是妳看上的男人耶，這點小事纔算不上欺負咧。」

那個。

＊ ＊ ＊

「比起再活幾千年，我絕對會讓她幸福！」

「你們兩個要幸福啊。」

過一會兒，尼伊娜搖搖晃晃地現身。

「大概八個月了吧。」

「唔、嗯。那個……叫有記。」

久違不見的由佳開朗地朝我們揮手打招呼。

「感覺會被說『事到如今才這樣啊』或是『你們之前都不是那麼一回事嗎』之類的，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說，但妳應該早就發現了吧。」

就這樣，我們決定再訪白金村。

「咦，那我呢？」

「這樣、啊……」

……如果是這樣，那我就無話可說了。她都是活了好幾百年的大人了啊。

吉恩也用着下定決心的表情如此說道。

雖然沒說話，但我也大概理解她的心情。新生命誕生的喜悅與又有個長年共處的人要離開的悲傷。接生孩子的尼伊娜大概有着間接殺害由佳的感覺吧。

我解放龍氣，全力打在他身上。這是我重複無數次「把大衣折成鱗片再用絕龍布封印，接着再把它變回大衣形狀披上身」的過程後學會的技能，基本上只有龍可以察覺龍氣，但壓縮後打在目標身上就不在此限。

這令人懷念的名字讓我眯起眼睛。劍部族人有將自己的名字變更一個字爲孩子取名的習慣，所以我也覺得有這種可能性。

「我纔不記得我說過那種話。」

似乎也不是「時間很短很輕鬆」呢，我輕輕張開雙手，尼伊娜毫不猶豫地撲進我懷裏。我聞到血和消毒水的淡淡的氣味。尼伊娜把手繞到我的身後，用力抱住我。

「這孩子肯定會長成大美人。」

不知爲何，由佳表情茫然地低語。吉恩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真是個大疏忽，我不小心被人類、被小我非常多的男生絆住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

生物會因爲一點事情死亡，但那並非完全不可逆。舉例來說，大量失血可能導致死亡，但可以藉由輸血來補充。只要能留住靈魂，就可能起死回生。就賭上生命的處置來說，沒比她更可靠的助手了。

「說得也是，爲了這孩子，妳得要活久一點纔行。」

不知所措的我吐出這句話，尼伊娜冷靜地吐槽我。

「你在說什麼不自量力的話啊。」

吉恩往後退半步。

──但沒想到，竟然有如此衝擊的事情等着我們。

「第一次與您見面。我……不是、那個，我是、那個、由……和由佳小姐，那個，正在交往的……吉恩。那個，遲至現在才向您們問好，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因爲他們說還沒舉辦婚禮，於是我們急忙準備，舉辦了婚禮。

「女孩子啊，已經取好名字了嗎？」

另外一隻手邊撫摸着她凸起的腹部。

大概是長年鍛鍊吧，她比尼伊娜還有精神。她一臉興奮地開口後……視線移向把臉埋在我胸口的尼伊娜。

「然後說想讓我看看成果，所以要我務必過去一趟呢。還寫着要我帶克律絲和尼伊娜一起去。」

我撕開玲遞過來的信封，因爲由佳有我的鱗片，只要有要事就會拿鱗片用魔法通話。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專程寄信呢。

「她大概覺得不用說，妳也會跟着去吧？」

有頭綠龍被我稍微釋放出的龍氣吸引過來，我們也看見白金村的村民靠自己的力量擊退綠龍。

在深深一鞠躬的青年身邊，由佳十分害臊地搔搔臉頰。

……唔。

尼伊娜滿足了以後離開了我，於是我靠近看了孩子的臉。

接着，撐住了。

＊ ＊ ＊

「辛苦妳了。」

「咦？不，那個……也不是、那樣啦。」

我不知不覺邊回想起由佳出生時的事情，完全沒闔眼地等待着。那時可是花上一天半，這次大概也要這麼久吧……就在我想着這種事情時，立刻就聽見孩子的哭聲了。

「這樣啊。」

依照慣例，因爲我幫不上忙，只能在其他房間等待，由尼伊娜和克律絲負責接生。我還在想「爲什麼連克律絲也在？」但仔細深思，她可以看見靈魂。而且還可以留住靈魂，把靈魂放入肉體中。

「喂，哥哥，你可別太欺負我老公啦。」

吉恩露出呆愣的表情看着我。

由佳稍微思考後對我搖了搖頭。

「這村莊裏有比妳大的男人嗎？對方是精靈族？」

「怎麼這樣……小時候還說過要當哥哥的新娘耶。」

「太棒了！」

她應該發現我和尼伊娜之間微妙的距離感差異了吧。到目前爲止都沒有人直接指出這一點，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大家是沒發現，還是發現了沒有說。

「由佳。生完孩子以後，半精靈大概會面臨與精靈族相同的狀況。你們兩個，都清楚這些事情嗎？」

「那我可以坐老師的背上輕鬆一下嗎？」

「啊，對啊……那之後已經過三十年了啊。」

接下來的事情轉眼間就過去了。

我們全員巧遇那頭巨大紅龍時，感覺到與死亡直接連結的壓力，吉恩現在應該正感受着這股壓力。

由佳寄來的信上寫着她終於快要可以卸下任務了。大概是訓練白金村的村民劍術告一個段落了吧。到目前爲止，她過幾年就會回村莊一趟，但長年待在身邊的可愛妹妹不在果然還是讓人寂寞。她要回來可真令人開心呢。

「然後，妳要說什麼啊？」

就這樣，迎接由佳生產的那一天。

我輕拍尼伊娜背部時，在吉恩陪伴下，由佳抱着剛出生的小嬰兒站在一旁。

聽見我過於震驚而脫口的笑話，由佳呵呵笑着敷衍。這麼說來也是，真要說起來，我明明什麼也沒說，她就說「如果要結婚，年紀大的比較好，但我不想跟哥哥結婚」便甩了我。

我說完後，玲便說着「原來如此」並接受這個推論。

「由佳……那個，妳變胖了嗎？」

「呀呼～哥哥、尼伊娜姐姐、克律絲，好久不見啊。」

「那、是……」

「我有話想對你說，那個啊，我們一直──」

由佳毫不猶豫地點頭。

「要尼伊娜迴避會比較好嗎？」

「好覺悟。」

「那怎麼可能啊。」

由佳以一反往常的困惑表情輪流看着我和尼伊娜。

我邊笑邊拍兩人的背。

我請由佳讓我抱過孩子，看着她的臉，說了一句很有魔法師風格的預言。

突然想到這件事的我一問，由佳表情有點尷尬地往後看，那裏站着一位表情緊張的銀髮青年。

「嗯。」

「不管你說得多好聽，你都剝奪了由佳的未來。你真心覺得你可以拿不過幾十年的短暫生命來彌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