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737年

第30話　召喚自然精靈／Call Elemental揹負流逝而去命運的她們，不會留下記憶。

但是，只有那個毀儘自身居所的紅，

只有那道紅深深刻劃在記憶中。

「果然……有點，這，應該……不太、行啊……」

「老師對不起……我太大隻了……」

我氣喘吁吁地輕輕把路芙露放到地面上。

「嗯，別這樣說，長大本身是一件非常棒的事情。」

認識路芙露至今也大概一百年了吧。原本五公尺左右的身高，現在已經長到將近八公尺了。健康成長本身，是件讓人喜悅的事情。

問題是，就算我變回龍，也沒辦法搬運她巨大的身體了。

自從玲發現讓自然精靈說話的方法至今已過了十幾年。

很遺憾，身爲人魚的玲和土精靈似乎相當合不來。水和風，甚至是火都能召喚出自然精靈來，就只有土精靈不管怎樣都召喚不出來。

原本瀕臨死亡的她，現在還是相當健康。大概是真的返老還童了吧。接受比之前還更有活力的她指導，第一個召喚出會說話的自然精靈的人就是路芙露。

當我想立刻帶路芙露去解讀那個壁畫時，問題發生了。

我沒有辦法帶她到那個洞窟去。

因爲隔着一片汪洋，所以也不能步行前往。我仔細調查了一番，看兩塊陸地是否有哪裏相連，但完全不相連，只知道是完全不同的大陸。

兩塊大陸間的海洋，我也得飛上兩小時才能橫越。如果幾公里還沒問題，但我沒辦法抱着路芙露飛那麼久。

「果然還是要用船吧。」

陸路和空路都行不通，那隻剩下海路了。雖然如此……大家也知道，這世界的船無法前進，連浮也浮不起來。

總之，換上其他顏色的衣服後，就算我在場，船也能浮在水面上了。但是，那和船會不會動是兩碼子事。

「老師，我會努力划船的！」

接着，我連人帶船一起被拖入水中。

「噢……這樣說也是，對不起。」

「……根本失去船的意義了吧……」

「那邊都行不通了，你當然不可能順利啊。」

終於做好準備了。

「真是的～！怎樣都不行的話，那這樣又如何呢？」

看到路芙露用力握拳主張，我連忙揮手否決。用人力划動確實能前進，但這距離遠到就算路芙露是巨人，也沒辦法靠着船槳劃到。

「水之精靈溫蒂妮啊，在此現身吧！」

劃開水路出現的，是一個能與路芙露匹敵的巨大溫蒂妮。

「可以請你拉這條繩子，帶船前進嗎？」

在那兩個小時後，玲抱着大量的魚回來。

「在水馬消失前，我們也沒特別要做什麼事情，就悠閒度過吧。」

原來如此，她是在水路底部畫上魔法圓了吧。配合水路寬度畫出最大的圓，注入魔力之後，就可以召喚出這麼大的精靈啊。

溫蒂妮點點頭，把小船抱在腰側，啪唰啪唰地在水路中前進。下命令的玲，看着溫蒂妮抱着無人小船前進，露出滿意笑容。

我看着這一幕，心中浮現了一個想法。

「但變成龍之後，船就會立刻沉沒。」

「好，那我們馬上來實驗看看吧。路芙露、由佳，可以請你們去倉庫把先前做的船拿出來嗎？」

「慢慢來、慢慢來、慢慢來……不對，你這樣慢過頭了！再拉快一噗咕噗咕噗咕！」

由適性度高的玲來召喚，應該能讓水精靈停留相當長一段時間。

「那時連玲也跟着喫苦頭了。」

因爲速度安定，且周圍沒有比較對象，所以不易察覺，水馬前進的速度其實相當快。玲濺起的水柱一轉眼朝後方遠離，消失不見。

「不記得嗎，玲坐的船沉了。沉了也就算了，當時船斷成兩半，差點害你受重傷啊。」

玲大概也因爲不順利而氣急了吧，玲噗通一聲潛入水中，一段時間後，只見她拿着蠟石邊畫線邊往走上岸。

唰！

尼伊娜天外飛來一筆。

自從打定主意要讓自然精靈拉船至今，幾乎過了整整一年。

水馬聽從玲的命令，開始拉船前進。

這段時間的食物與生活用品，請半人種族經由陸路運送，所以可說是路芙露長年以來工作成果的集大成。

＊　＊　＊

它沒有任何惡意，但你會因此而死。

「所以說！直線前進……咳咳咳！」

在我踩上船緣時，蒂亞拉住我的衣服阻止我。

而且，我們是從海上的波浪中，剪出對我們最有利的波浪。波浪只會出現在大海表面，不會出現在海水裏，所以水馬不會把我們拖進海里，白色泡沫形成的鬃毛，就是絕對得要露出水面纔會出現的東西。

「那，我去拿食物來喔！」

「我們這邊也總算是準備好了。」

「那麼，玲……拜託你了。」

「……我明白了，這方法行不通。」

「乾脆讓老師變成龍，用繩子或什麼拉着船前進還比較好吧？」

「嗯！」

除去色彩因素後，我和水精靈的契合度不算差，雖然稱不上好，但起碼願意出現了。

能想見直接把船運到海邊，會比抱着路芙露移動還要更辛苦，所以我們利用水路搬運材料與零件，在人魚故鄉旁花費數個月組裝。

原來如此，或許比我拉船還要更實際。

「得花這麼久啊？」

「……讓自然精靈拉船不就好了嗎？」

其實也實際嘗試過了。

「你要是發現了就跟我說啊！」

其實名字用哪個都好，但爲了更容易對玲傳達想象，所以我直接借用傳說中怪物的名字。原本那是種會把坐在背上的人類拖進海底殺害的不祥怪物的名字，但我沒對玲說這部分故事，所以沒問題。

「啊啊～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就是這個……！」

尼伊娜往另一邊指，只見玲猛然撲入水中。

「水馬，拉着這艘船前進吧！」

路芙露和蒂亞，還有我。

「咦？」

就把那段獨立切割出來。

「玲！」

第31話　水馬精靈／Each uisge就算在海邊看見水馬，也絕對不能跨上去。

在我拿起綁在船上的繩子給她看，請她幫忙後，溫蒂妮用力點頭。

如同可以燒燬萬物之火焰，可以用來製作溫暖人類身體之美味料理般，看似陰晴不定的大海波浪，其中也肯定存在對我們來說相當好用的海流。

萬物皆有許多不同面相。

「汝爲流逝而去者、形狀不定者、冰冷者——」

要把路芙露能搭的船運到海邊，是件相當辛苦的事情。

「啊，你終於發現了啊？」

因爲它會很開心地送你到海洋的那一頭去。

尼伊娜傻眼地嘆氣，確實如她所說，那樣完全沒意義了——但是。

她超有氣勢地拉動船，船幾乎要飛起來，我也跟着被甩飛跌落水路。

自然精靈，就是從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中，切取出自己喜歡的形狀，如剪紙般的存在。聽到水精靈時，我忍不住先想到反覆無常、性情不定的美女。水車動也不動的事實加深這種印象。

但是，完全沒必要被這種印象束縛。如同玲召喚出巨大的溫蒂妮一樣，我們只需要抽取出自己需要的性質就好了。

確認所有人都上船後，玲把手放在延伸到海岸邊的魔導線上。

「不是這樣啦……要在水面上……哇啊啊！」

我邊穿上尼伊娜爲我製作，用來應對水精靈的白衣，邊指示兩人，接着前往水路。

順帶一提，還以爲他在海中生出前腳和身體，只見有着魚尾的下半身跳出水面後再度沉入海中。

水馬是蘇格蘭傳說中居住在海里，與馬外型相似的怪物。「凱爾派」這個名字或許較爲有名，但凱爾派是居住在淡水的水棲馬，嚴格來說是不同怪物。

先前船都會立刻沉沒，換上這身白衣後，起碼不會沉了。雖然我也不懂爲什麼她們那麼討厭外表紅色的東西就是了……

「玲知道我們的目的地不是嗎？那最糟的情況頂多就是在那邊等她游過來或飛過來而已啊。」

說完後，我躺在船板上。無法靠着水流或張帆來開動船隻雖然不太方便，卻也不全是壞事。因爲不會自行偏離航道，只要水馬能直行前進，就不可能搞錯航線。

「這也考慮過了。」

「不行不行……那有點太勉強了。」

「啊啊……」

玲拍打腰鰭飛起，拿起裝在船體前端的鏈條纏在水馬脖子上，接着再把另一端綁回船上。

「把這艘船……這樣抱起來，儘量別搖晃它地搬運過去！」

我如此回答拉大船靠近的路芙露。

我看波浪的長度說，蒂亞一臉不耐煩地回問。用飛的也要花上好幾個小時的距離，這也是沒辦法。

「飛速奔馳之物、前進之物，運送我們之平穩水波啊。」

我還來不及阻止，玲已經跳進海里了。

蒂亞半開玩笑提議。

「水馬〈Each Uisge〉！」

看來，行不通的原因似乎不是召喚、命令溫蒂妮的人是我的關係。

「照這個速度來看，應該花上一天就能抵達吧。」

「等等啦，如果連老師都跑掉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啊？」

「在我面前現身吧！汝之名爲——」

「……我去救她！」

我要不是龍，肯定會感冒啊。

看來，我也失去冷靜了。就算游泳追不上，玲也能飛過來啊。

只差一點，玲的身體就要被斷成兩半的船夾成兩半了。沒想到她竟然只留下這種程度的感想，真不愧是大人物。要是真的斷成兩半，連玲用的那個魔法也沒得救吧。

坐在草皮上刺繡的尼伊娜對我拋來冷淡回應時，我已經被拋入水中超過兩隻手能計算的次數了。

「水之少女溫蒂妮，出來吧！」

我原本想着，要是讓玲坐在船上，或許能和我帶來的負面影響相互抵消，但這想法太天真了。

真要這樣做，那我多加鍛鍊自己，讓我抱着路芙露飛行能變得輕鬆還更值得期待。雖然我不知道龍的身體鍛鍊後能不能變強……

伴隨玲的咒語，她的魔力透過魔導線流向海底的魔法圓中，頓時有個大波浪離水升高。

如果是人形，只要換上一件衣服就好，但變回龍之後就無計可施。再怎樣也不能全身淋油漆變白啊，更何況這時代還沒有油漆。

我被直直拉走，沉入水中。

「老師，完成了喲～！」

無法忍受比蝸牛還慢的速度而大喊後，我又沉入水底了。

海水扭曲變成馬頭，白色起泡的飛沫變成鬃毛。

「對喔，船會前進呢。完全忘了，害我找了一下。」

「而且我們已經準備好往返時的食物了，我應該有說過吧？」

「咦，是這樣嗎？老師對不起啦。」

看着她邊烤着抓回來的魚，邊不在乎地回應，讓我無力泄氣。這孩子真的知道我這兩小時到底爲她操了多少心嗎？

「是因爲返老還童的關係嗎？總覺得那個孩子氣的玲最近回來了。」

像是她忘東忘西，或相當我行我素的部分。

我先前還以爲她變得沉穩多了，那或許是因爲老化的緣故吧……

「啊哈哈哈，老師怎麼和希古有點像啊。」

「啊啊，嗯……我真的無法不同情他啊。」

現在回想起來才深深感受到，真虧希古有耐心陪這孩子啊。

不過會這樣想，或許是因爲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吧。

「對了對了，登陸之後的事情啊……」

結果最後還是喫玲抓來的魚當一餐後，正稍作休息時，蒂亞突然開口；

「路芙露，把那個拿出來……對對對，要披上這個喔。」

路芙露拿出像是連帽斗篷的東西，除了蒂亞之外，還另外準備了符合我們三人身形尺寸的份。

「這是什麼？」

「隱形布，只要披上這個後施加魔法，就能把我的隱形魔法施加在別人身上。你們還沒問題，但路芙露太顯眼了。」

原來如此。這一點……老實說我沒想過。因爲洞窟和村莊有一段距離，我還想着偷偷去應該沒問題，但有這種東西就能更放心了。

「哦～真方便呢。明天再教我用法吧。」

玲一臉佩服地邊把布反過來確認觸感邊說。

「你知道這幅畫是畫什麼嗎？」

嗯～這個果然畫得很爛，一點也看不出來是樹。我以爲是惡魔之手的部分，說是樹枝或許也是如此吧……

地精對這個問題露出困惑表情。

「……不知道。」

回程路上，蒂亞貼心地說些話炒熱氣氛，這一次連我和玲也披上隱形斗篷，所以也有防止走散的功用。

「記、得。」

在那之後，我也問了許多我能想出來的問題，結果沒能得到什麼重要訊息，我們又再次利用魔法隱身，回到船邊。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還可以用『常有人說我長得和父親年輕時很像』來矇騙過去，但和玲一起，感覺這藉口有點行不通。一個人當目標就夠了，玲也一起隱形吧？」

因爲是土精靈，他本身的記憶力絕對不差。

「具體是多久？你知道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晚上嗎？」

「雖然這樣說，在那之後已經經過三十年了……如果遇到看過我們的人就完蛋了。」

只要召喚過一次後，其形狀就像摺紙痕跡般留下。

玲透過鱗片和我通訊。

「算了，乘船之旅也還挺開心的啦。」

地精說話雖不流利，卻相當明確回答我。

『剛剛的洞窟，因爲我有個問題忘了問。』

我問出能讓我有百分之百確信的問題。

「那……你記得畫這幅畫的人嗎？」

我覺得自己受到了比任何人都嚴重的攻擊。

第32話　所有昨天與所有明天／Other than Current回顧之後，我有非常多後悔。

所以我又換了個問題。

當我朝後方問話後，路芙露在我身旁現身。蒂亞的隱形魔法連腳步聲都能消去，所以真的不知道她人在哪裏。

「老師……那個，有點不好意思耶。」

爲了慎重起見，在抵達岸邊前就請蒂亞施展隱形魔法。

「還聽得到聲音啊。嗯，完全看不見了喔。」

「無可動搖之物、不動如山之物、記憶猶存者、得以對話者，汝、土之精靈地精啊，請回應我的聲音，回答我的問題。」

『別擔心，蒂亞的魔法還沒失效。』

「記得。」

「啊，這樣啊。」

『畫這幅畫的人，把這幅畫稱爲什麼？』

「這個嘛……我不記得我有看過耶。玲，你有看過嗎？」

「就算你覺得看不到也摸不到，但她人不是真的消失了，也不是真的摸不到。」

「我也是……」

「嗯，這樣就不用擔心走散了，很棒吧。」

「一個人。」

「素。」

我心想「絕對只是因爲輕鬆吧」，但沒說出口繼續前進。

「那我們試試看吧。將其身化作影，草木之聲、貓之足音、魚之吐息、蟲之鼓動。」

上岸後又走了半天，在夕陽西下前一刻，我們終於抵達洞窟了。

如果全部人都隱形，可能會因爲看不見彼此而走散，所以我和變身成人的玲就這樣直接前進。

確實如此，我們也還維持隱形。不管蒂亞在不在附近，她施加的魔法應該沒有太大差異。

蒂亞重振精神後說道。

就算魔法效果消失後，自然精靈也不會消滅。

「就是這樣……就算看不見，只要被人知道在那邊，遭受攻擊也會受傷，所以要小心喔。」

我把手伸向玲剛剛所在的位置，但沒摸到任何東西。

老實說，自然精靈們的智商不高，就他們說話的感覺來看，大概三歲孩童程度。

「……欸，我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耶。」

我的手，準確地放在滿臉通紅說話的她的胸脯上。

……果不其然！

洞窟沒大到能讓路芙露進去，好險壁畫就在洞口附近。

「一個人嗎？還是有很多人畫呢？」

「這是什麼時候畫的呢？」

「咦？」

我慌慌張張收回手。

「玲，你現在人在哪？」

比以前更加精緻的小人伴隨咒語現身。

所以沒辦法好好回答太複雜的問題。

發不出聲音來的玲一副「是這樣嗎？」的表情歪頭看我。

——大衛·利維森

我們花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工夫，結果沒得到太多成果。當我向大家道歉後，大家反過還安慰我，我真是太沒出息了。

「很多很多……以前。」

但地精卻搖搖頭，這也是當然，如果她自己一個人在這裏畫畫，當然沒有說自己的名字的機會。

素……是樹吧。聽他這樣一說，確實也看起來像是……

「對不起，我換個問題……是女人嗎？還是男人呢？」

「是怎樣的人呢？」

耳邊突然有個聲音回應我的牢騷，讓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問着理當走在身邊的玲，卻沒聽見她回應。

「啊，對了，她變身成人了，所以不能說話。隱形時變回人魚也沒關係吧？」

「我覺得你們這樣還能對話真是太厲害了。」

「好啦好啦。嗯，我們儘量別讓其他人發現吧……」

因爲有太多明明深愛，卻沒有明說的事情。

「難得到這裏來了，要不要帶什麼伴手禮回去？有沒有什麼罕見的果實之類的啊？」

我說完之後還是沒聽見玲的回應。

隔天中午過後，我們終於抵達岸邊。

如同有記能召喚出愛伊使役的冰霜傑克一般，玲也能簡單召喚出路芙露剛剛纔召喚出的地精。

「嗯，老師別擔心。」

「……咦，我現在消失了嗎？」

「哪有什麼用法，披上去就好了啊。施展魔法的人是我啦。」

「啊……老師……」

我壓抑沸騰的感情問他：

……成功了！

「那……你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嗎？」

『老師，聽得到嗎？』

「……不知道。」

「我馬上過去，在我到之前，你要藏好。」

蒂亞邊吟唱咒語，邊繞着玲轉圈圈，只見金粉從她的翅膀撒下，包圍住玲的那個瞬間，玲的氣息完全從那個位置消失。

出現這個想法的瞬間，恐懼變爲現實了。

她從外面往裏面窺探，吟唱咒語。

真是太湊巧了，我也是。

「……對不起，好不容易纔到這邊來卻這樣。」

但是，地精卻相當缺乏算數、或是推測的智能。

『噯，地精，請告訴我，』

「路芙露，你有好好跟上嗎？」

那是個我完全沒想到要問的問題。

「對、對不起！」

「……就是那個。」

「地精，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啪沙」一聲，玲的連帽斗篷被脫下了。

玲邊說，邊披上斗篷戴上兜帽。

沒有人會獨自一人自我介紹，但是，如果不是一個人……而且也不是兩個，而是一個人和一個東西，確實有可能喊出另外一個名字。

正當我探手找尋玲的時候，蒂亞難以啓齒地清清喉嚨：

玲不停搖頭否定我的提議，似乎表示「我不要」。

「女、人。」

「蒂亞，你該不會坐在我肩膀上吧？」

「老師，真是太遺憾了。」

魔法從願望中誕生，擁有名字後成形。

——如果那幅畫是畫者的願望。

那麼，肯定會有名字。

『約定之地、該回去之處。』

地精結結巴巴地回答。

『老師的家。』

「——啊啊！」

我忍不住大喊出聲。

那是……對啊。

樹，如地精所說，那確實是用樹做的。

不是木材，而是用樹。

往左右延伸的線是樹枝，在那之上的四角形，不是惡魔的臉，而是有窗戶的小屋。看起來一口亂牙的大嘴，是門口的柵欄。

那是我一開始建造出的仿原木屋，第一間學校。

別說緋色村了，那甚至是其前身的聚落都還沒創立之前。

我、尼伊娜和愛伊，三個人一起住的小小房子。

愛伊曾經在這裏，在這裏活着……沒有忘掉我而活着。

『發現了！是怪物！』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這句話。

『咦，騙人，爲什麼……？』

玲發出困惑的聲音。

那就是所有明天——以及所有昨天。

有着一頭藍髮的——人頭。

嘿咻。

玲像脫皮一樣，從自己失去頭部的身體裏鑽出來。雖然小了一號，但身上一點傷也沒有……不，只有一點不同。原本及腰的長髮，只剩下及肩長度。

那東西，就滾落在不遠處。

只要我使出全力噴火，就算從這個距離也能簡單讓整個村莊陷入火海。正當我毫不猶豫想實行時……

我至今問過她好幾次代價是什麼，都被她矇混過去。

彷彿像掀棉被般掀開自己的身體，玲從裏面跑了出來。

她現在克服的是死亡。玲不僅不老，也不死了。

「我接下來大概……連爲什麼不能做危險的事情……不僅如此，連哪些事情危險都會忘記。」

『不要……住手！』

「玲……」

沒錯，明明蒂亞昨天才警告而已，玲卻弄出光線來了。

我在緊要關頭決定放棄。

我變回龍，邊弄斷身邊樹枝飛上天空。

「只要過了新的一天，我就會幾乎全忘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但是，雙肩上卻空無一物。

玲搖搖頭，低頭看着變小的自己。

這不是隻是單純變小而已。

「……新的事情喔。」

聽她這樣一說確實如此，她的衣服覆蓋在如空殼般的假身體上，現在的玲真真實實一絲不掛。但這種小事現在根本就無所謂。

「什……咦？是、是玲嗎？」

「因爲你答應了也會忘掉嗎？」

「呼～我還以爲我要死了。」

橫躺在大地上，美麗的腰鰭與藍色尾鰭，纖細雙臂的身體。

只是，就算只是萬一，我也不想傷到玲的身體。僅只如此。

我使出全速，幾乎以自由落體的衝勢落地，我絲毫沒隱藏龍身的意思，村民們也迅速和我拉開距離，所以沒傷到任何人，但這只是巧合。

「拜託，答應我再也別做這種危險的事情。」

玲放上天秤的東西。

玲輕聲說着：

『有一點要注意，這個隱形是把自己的身體變成影子，所以無聲無息，摸到了也沒感覺。但是隻要用光照，就會只看見影子，要注意喔。』

因爲我的眼睛，早已捕捉到那個了。

到底得拿出什麼，才能讓天秤平衡呢？

「你……克服老化時，是不是拿記憶當代價了？」

我們還是透明的，所以她也應該還是透明的纔對。

耳邊響起玲讓人心痛的大叫，那不是恐懼，而是因爲苦痛而大叫。

「玲！」

我怎麼可能放你們一條生路。

我變回人，腳步蹌踉往前走，在她的身體面前跪地。

玲撿起滾落地面的頭部，輕輕揮動，那東西接着變成藍色頭髮團，沙沙散落地面。

「鏘鏘～～其實這是我的頭髮！」

原來……是這樣。失去老化的她已經沒有未來了。她明明那般好奇心旺盛、那般喜歡新事物啊。

但是，她無庸置疑被發現了。蒂亞的隱形，只要被揭穿人在那裏後就會失效。而且……既然她有辦法說話，就表示她現在的外表不是人類，而是人魚。

我立刻抱緊她。

下一秒，人類驚聲尖叫，往四面八方逃竄。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忘記昨天才說過的重要事項。那麼，就不是單純的遺忘。

「等、等一下啦，老師！很痛！而且很丟臉！我現在什麼都沒穿耶！」

插圖p335

……對啊，如此劇烈的變化，不可能沒有代價。

「……對不起，我雖然很想答應你……但可能做不到。」

我提問。但我沒得到回答，人們只是呆呆看着我。

一瞬間飛過要走上半天的距離，我看見手上拿着火把的村民。火光圍繞的中心閃爍着魔法的光芒。

怒吼聲變成火球噴出，撞擊地面引發爆炸。

我並不是害怕殺人，也不是想到熱情款待我的夫妻。

現在不是在乎觀感的時候了。

就算蒂亞離開身邊，魔法生效的時間也不會改變。

但是現在，我終於確定了。她不是返老還童後變孩子氣了，也不是變得忘東忘西。反倒可說老獪地隱藏起這件事。

「玲！」

「你們……殺了、她嗎……？」

「嘿嘿嘿，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們這些傢伙！是你們殺了玲嗎！」

「告訴我，你到底犧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