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历522年

第22话 追忆／Reminiscence

现在，是过去所有生活的集大成。

──汤玛斯·卡莱尔

「自由者、透明者、飘扬的风之少女啊。同光辉聚集在圆内，沿着三角锁住火焰吧。」

圆中，两个三角形交叠形成六芒星。我边碰触着三角顶点边吟唱咒语，风卷起漩涡往中央聚集，我碰触的三角形也发出光芒。

「火啊，闪耀光辉收在圆中，沿着倒三角燃烧吧。」

手指离开，接着碰触另一个三角形吟唱另一段咒语，火焰在魔法阵中形成漩涡，成为拳头大的疙瘩包住放在魔法阵中的陶器。

──看来是成功了，我看着安定燃烧的火焰，放下心中大石。

在那之后重复许多实验，我明白了一些事情。第一，在圆中使用魔法，不只可以让魔法稳定，也能不计较术者的力量，用圆的大小决定输出。而稳定性与圆的完美程度成正比。

玲手绘的圆歪七扭八的，几乎没有魔法圆的意义，而用圆规划出来的圆和我手绘的圆能发挥出相同效果。

但唯有魔力不足或魔力过多时是例外。

简单来说，就和杯子相同。不使用魔法圆施展魔法，就像用手掬水，根据手的形状、大小、使用方法不同，水量也不同，形状也不安定。

但只要用杯子，每个人都能舀出等量，且相同形状的水。

如果将杯子放大成水桶，可能出现魔力不足以淹满底部，也可能出现多到满溢的状况。

另外还知道的一点，则是只要在魔法圆中画上其他图形，就能出现魔法阵的效能。

我知道圆形能让魔法稳定，多角形能让魔法停留。

到目前为止，魔法持续的时间也相当不稳定。

和威力相同，虽然能控制大约的时间，但连施展魔法的人也无法正确推测何时会失效。

使用多角形后，不用专注也能让魔法持续生效，依多角形的大小和角的数量几乎可以推测出持续持间。越大越长、角越多越短，也知道只要超过八角形后，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把圆和多角形组合起来的魔法阵，等同于蜡烛上的蜡。魔法可以利用圆维持稳定，利用内部的多角形维持生效时间。

「随你开心啊。」

「咦～～有吗？真要说，有记应该和吉拉格比较像吧？」

「嗯，所以哥哥快娶我吧。」

因为尚未发现酵母菌，所以这是无发酵的面包，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酵母菌是从哪里发现，又是怎样发现的。但无发酵面包意外好吃，口感Q弹，虽然稍硬，但越嚼越甜，把炸肉排夹进面包里吃更是一绝。

我和尼伊娜边怀念往事，畅谈过往回忆。有相当骄傲地保护村子的孩子，也有不想继承剑部之名，不想挥剑的孩子，还有因为力量不足而哭泣的孩子。但不变的是，大家都爱着这个村庄，一直待在我们身边。

「我真是笨蛋……」

但我终究没那份气魄，只能放弃。

阿玛塔应该从前一代族长阿玛盖手中接下剑部族长位置三年了吧。天赐良缘，长男也在去年出生，在这个世界已经算晚了。

──啊啊。

「那孩子真是不得了啊……她把达尔盖的岩剑弄碎时，我还想着该怎么收拾呢。」

「耶～～笨蛋～～笨蛋～～」

那天晚上，在我垂头丧气说着后悔时，尼伊娜毫不客气地掀开我的伤口。

「说到吉尔格，她五岁时的那件事，真让人捏一把冷汗啊。」

有记简单的一句话，如箭狠狠刺进我的心胸。

「那家伙外表长那样，其实超级胆小。」

「当然。」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声音、身体的重量、温度、淡淡如花朵的香甜气味，从她出生至今都是我熟悉的东西。一直不变也不断变化的这一切，就是有记拥有的东西。

「咳、咳！」

我很快就吃个精光，满足地吐气后，就伸手拿起甜点的水苹果。

我的脸直直倒映在她红色的双瞳中。那实在太过炫目，让我无法直视。

我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当好妻子对吧？」

「妳刚刚不是还说没说『我的』吗？」

「外表像吉拉格，但个性怎么想都是像吉尔格。」

「……我不要求妳安慰我，但妳可以稍微手下留情吗？」

「但是，现在不在！因为这样，哥哥已经寂寞了好几百年了，不是吗？」

「既然妳知道，那为什么……」

我用路歌的种族名称将其命名狼窑。其实我想更直接称为路歌窑，但她本人坚持拒绝。

「锵啷、锵啷」钟声响起，我抬起头，眼前有无数个缓缓上升的白烟，和相同数量的狼窑，虽然每个窑仅能采集一点日绯色金，只要多做几个就能采集到足够的量，上午应该完成一百个左右了吧。

虽然只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应该是她一直想说出口的话吧。

尼伊娜冷淡地说着，我却无话可回。

「不过，这就谢谢妳了。」

尼伊娜用手指弹我的额头。

狼窑只要在固定大小的魔法阵上施加足够的魔力后，肯定会在相同时间停火。这正好是一天的十二分之一，也就是两小时，我将其称为一狼时。

「那是你希望有记做的事情，而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爱伊姐姐对吧？我知道啊，父亲和尼伊娜姐姐都对我说过好几次了。」

前一秒还缥缈地顾左右而言他，下一秒却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让我又呛到了。

有记说完后紧紧抱住我的手臂。

有记笑容可掬地突然给我一击，让我一个不小心被水苹果呛到。

「她或许和有记有点像。」

吉尔格是第四代剑部族长，也是剑部族第一位女性，同时也是达尔盖最后一个亲传的弟子，以紫的剑术为基础发展出单手剑剑术的始祖。

这个窑最棒的一点在于，就算不是我，任何人都能来炼制日绯色金。

「……那妳说我该怎样才好？」

明明没打算说出这种话，但声音已从我口中出去。

日晷虽然可以提供参考，但得要根据季节不同改变显示方法，所以不太能用。有方法可以根据季节不同的太阳高度进行修正，但我没这方面的知识。

「你不会忘记。」

「我……我想贯彻对爱伊的感情，不想忘记和她共度的时光。」

在我说出「已经结婚了」之前，有记可爱到可恶地歪头问我。

「啊，对耶。没错，确实是四岁。」

而其应用就是眼前这个六芒星魔法阵，把两个三角形组合在一起之后，就可以同时维持两个不同魔法的效力，从其中创造出来的，就是利用风封住热力，利用火焰魔法融化金属的魔法窑。

「我已经有深爱的妻子了。」

包在漂亮布包内的是炸贝赫摩斯肉排、蒸绯色薯和面包，还体贴附上水苹果当甜点。

＊＊＊

尼伊娜这句话完全弃我于不顾啊。

「咦～～我难得我送午餐来给你耶。」

「可是我也没说不是啊，对吧？」

「有记，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回应妳的心意。」

「先把能不能办到放一边吧。你说说看啊。」

「……我希望有记不是和我，而是和其他男人幸福生活。」

好狠……却也是很温柔的一句话。

「嗯？我可是没说一句『哥哥的』耶？」

我想要轻轻拉……拉……拉开她的手，却失败了。

「所以说，我说过很多次了，我──」

有记力气太大了，想要拉开她的手，不是要拚了命甩开，就是要变回龙。

「……如果能做到，我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不然你希望怎样啊？」

「不是四岁吗？是跑去挑战铠熊那件事吧？莉乌出生那年。」

「因为她不在了啊。」

「对啊，明明和达尔盖一个样，内在却完全不同。吉尔格出生时他真是恐慌到极点。」

达尔格是达尔盖的长子。他是第二代剑部族长，也是第一个从「剑部」这个姓氏中，找出家族姓氏以外意义的人。

尼伊娜突然说出这句话。

「欺负惹哭一个小自己五百岁女孩的男人，还有其他称呼吗？」

「所以，你也差不多该往前看了。」

「……笨蛋。」

突然听到叫唤后，背部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我原本在制定度量衡时，想一起订定时间，但因为太困难而放弃。不管是水钟或沙漏，现在的技术都无法做出相当安定的东西。

如果……如果我遇到一个爱她与爱伊相等，甚至更胜于爱伊的人时，那些日子是不是就会逐渐褪色，甚至消失呢？这让我无比恐惧。

但尼伊娜的回答相当严苛。

「妳也一样。不用百年，妳也会离我而去。」

「这也是啦。阿玛塔都有小孩了，有记也到了差不多该考虑结婚的时候了。」

所以说，总之金属器的其中一个活用方法，我就拿来制作通知正午时间的钟。开始农耕后，人们的生活其实比狩猎采集时更加忙碌。日出和日落还容易知道，但人也需要吃午餐和午休，钟的功用就在通知大家午休。

有记露出受伤的表情，而我打从心底后悔说出这句话。

这和爱伊那时不同，是我的真心话。我确实很疼有记，也很爱她，但那不是对异性的爱，而是疼爱子孙的感情。

因为热能安定，且利用风封住，所以效率极佳，连尼伊娜和玲也能生出足以熔化日绯色金的热能。

「别这样。」

前述内容是魔法原理，放在魔法阵中心的陶壶上方放有砂石，凿穿的底部盖上我的鳞片。在砂石上融化的日绯色金会通过砂石空隙往下滴，堆积在我的鳞片上。

虽然有点没规矩，但双手分别拿着贝赫摩斯三明治和蒸绯色薯，吃进一口蒸薯后，立刻品尝浓郁美味的贝赫摩斯三明治，接着再一口蒸薯。在这种时代里，有着仿佛速食的垃圾食物感，真是棒透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论是谁，你都不会忘记。不管过了多久，你肯定都会泪眼汪汪地一直想着他们。」

肉汁慢慢渗入、软化面包后，也让人不在意原本的硬度了。反倒是清淡的味道与肉排浓厚的美味结合后，加倍增添彼此的美味。蒸绯色薯虽然只简单以盐巴调味，但不容小觑，在松软的热薯上洒上盐巴，连皮一口咬下，这怎么可能不好吃。

有记嘟起嘴巴，闹别扭说着。

「你记得达尔格吗？」

「好好吃。」

「哥哥～～！」

「……她现在的确不在我身边，但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我和尼伊娜都忍不住笑出来。

狼窑带来的另外一项产物，是时间的单位。

「今天来喝一杯吧。」

「……只能喝一点，你的酒品太差了。」

当我拿出酒壶，尼伊娜边警告我也边拿出杯子来。

用日绯色金做成的杯子在她手上冻结，接着倒进琥珀色的酒后，就能品味透心凉的冰酒了。

「那么……干杯。」

「嗯，干杯。」

我们将杯子互相碰撞，发出细小好听的金属清脆声音。

那晚，我们聊着过往的回忆，直至夜深。

第23话 不祥的前兆／Ominous Omen

破灭总是踩着沉重脚步声而来。

除去脚步声本身就是破灭。

「哎呀，老师早安。你的脸色不太好耶，还好吗？」

「早安……还好，我没事。」

紫担心探头看我的脸的举动让我吓一跳，接着回答。

没办法直说我是宿醉啊。

「呃，有记呢？」

没在宽阔的麦田间看见有活力的红发身影，我问紫。

特别教室开设至今已过十年，我把能教的事情全教给他们了。所以先让他们从每天的课程中毕业，现在他们以学校老师、农耕、畜牧指导者的身分在这里工作。

「今天应该还在睡吧。」

「这样啊？」

「你们今天在吵什么啊？」

「哎呀，我也被甩了呢。」

「老、老师，你为什么站在那边看啊！」

「嗯……」

「嗯……把农田盖在水中。」

在我垂头丧气时，紫接着说：

路歌一叫完，学生们小蜘蛛般四散离开教室。

但是，畜牧本身有所进展了。用日绯色金强化过后的栅栏可以耐住鹿的冲撞，利用魔法阵持续施加魔法后，也能防止鹿逃跑。虽然还是不亲人，但总之，终于成功饲育动物了。

每天都得来回好几趟将巨量，而且恶臭无比的排泄物拿到草原上去撒。不但没人想做这份工作，单纯从工作量上考量，也大到超越现实。

「老鼠吗？」

不过下一秒，她罕见地爽朗笑着这么说。

「妳和人类孩子们相处……呃，有没有什么困扰？」

我最近伤脑筋时，大多都会问这两人意见。

「我说的话妳明明就不听……！」

紫眼神认真地点头。

「呃，这个嘛……对不起……」

「下课了、下课了！解散！」

「你干嘛特地跑来啊？很闲吗？」

「当然啊。要是路歌这么优秀的人离开，我会很伤脑筋。」

一直担任班长，管好年幼组问题儿童们，还创造出让我想出魔法阵概念的契机。如果她不优秀，谁能称得上优秀呢？

「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

「为什么！」

「好～～！」

在气氛变得感伤之时，紫突然天外飞来一笔。

「所以说，妳为什么总是这样啦！」

「没多久，但已足够让我欣赏路歌当老师的模样了。」

「我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虽然我们又做陷阱又撒毒饵，做了许多对策，但不只没减少损害，甚至年年变糟。

「你们两个真的一点也没变耶……」

日绯色金制成的防鼠板有相当好的效果，老鼠再怎样也没办法咬坏金属，所以成功阻止了高床式仓库的鼠害。但老鼠们也没放弃，既然无法吃到储备的粮食，那就吃掉生长中的作物，于是开始袭击田地。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路歌要离开，吓一大跳。」

她的脸立刻红成一片，往我这里跑来，背后响起学生们的笑声。

「这个嘛，人类的小孩成长相当迅速呢，有记也是一样。」

「好，那妳可以乖乖听希古的话吗？」

「那或许是个好点子。」

贝赫摩斯的食量和排泄量都和牠巨大的身体成正比。据路歌所说，用牠的粪便来当肥料应该都可以再造出一片森林了，但用栅栏圈住后，就会集中在极为狭小的范围内。

看见玲乖巧举手应好，希古生气地握拳。

「啊，喔喔……这样啊。」

原来也可以如此思考啊，她果然比我还要适合当老师。

因为不亲人，所以趁鹿吃饲料时打扫是牧场的基本常识。把绯色薯放进饲料箱中，趁着鹿吃饲料时把饲料箱旁的栅栏关起来，打扫完后再打开。不这样做，就会被将牧场视为住所的鹿驱赶。

但是，现在的玲确实有足够实力让她感到有趣。她的魔法虽然不稳定，输出量却是数一数二，连不吟唱咒语的魔法也能轻松对抗袭击而来的鹿吧。

「昨天还做不到的事情，今天就做到了。即使今天做不到，或许明天就能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兴奋，觉得他们好厉害。」

「学生们喜欢妳真是太好了。」

「别担心，我会回来的。」

说完后，我便去看看其他学生的状况。

「她说被老师甩了，昨天边哭边喝到三更半夜。」

她满脸笑容，语气中也没有他意，但这反而让人觉得恐怖。

「那……那个，妳听说了吗？」

不知为何，路歌一时间似乎有点失落，突然又慌张了起来。

「啊，也是啦……咦？优秀？我吗？」

「说的也是……」

「……嗯。」

我看着玲的眼睛讲道理，她对我点点头。

路歌听见钟声往教室外一看，正好和我对上眼。

但她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我豁然开朗。

难得看见总是早起的她睡过头，我才如此追问之后……

「话说回来，农田那边的鼠害实在很伤脑筋。你们有什么好点子吗？」

紫咯咯笑着，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意。

「当然啊，谢谢妳，今后也请妳多帮忙。」

「所以，要不要选我呢？」

「真是的，很丢脸耶。老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啊？」

「请别捉弄我了……」

「但是玲可能因此受伤啊，就算玲没事，鹿也可能会受伤。希古做事都有他的道理。」

还没看见人影，我就先听见怒骂声和我行我素声的吵架声。

「哪做得到啊！」

到牧场的途中，先绕到校舍去。路歌正好在教室里授课。那个怯弱又文静的少女，当起老师也是有模有样的呢。

路歌惶恐地越讲越小声。

「再来想想其他对策吧。」

「但是，当老师很开心，我也有点觉得自己很适合当老师。」

「好……」

和羞红脸的路歌分开后，我往牧场走去。

「呃，因为我已经十几年没回家了……偶尔也想回家看看家人。」

虽然突然出现的名字让我心头一震，我还是点点头。

「啊，但如果老鼠不会游泳，那在旁边建一条河围起来如何呢？」

「那、那个，老师……有这么夸张吗？」

结果，我的贝赫摩斯饲养计划还是失败了。是成功用栅栏圈住贝赫摩斯了，但是……从现实面来看，根本无法处理牠的排泄物。

我不禁握住她的手，吐出一口安心的气。

玲稍微思考之后提出想法，但立刻被希古吐槽了。

「你听我说，这家伙完全不照规矩来，喂饲料前就开始打扫了。」

「和人类一起生活后我才了解，他们活得太匆忙了。遑论树木，他们就如同一瞬间凋零的花朵般。」

我不禁脱口道歉，紫用着不变的温柔语调责备我。

当我有点傻眼地从栅栏上探出头后，玲就开心地跳过来，希古则是没一句好话。

「啊，是老师耶！」

「啊，但是……我过阵子可以回去草原吗？」

盯着她工作的模样看着时，响起宣告下课的钟声。

「但是，我也能明白老师的心情。」

正因为如此，她突然提出的要求让我忍不住惊叫。紫才刚说要走，连路歌也要走了吗？

「咦～～可是这样子比较好玩啊，不是吗？」

「嗯，我和小玲还有路歌一起安慰了她。」

现在回想起来，群青大概是明白这点，才会断然拒绝我吧。

紫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这么说。

「……我明白了。」

我不觉得她无情，因为我痛切了解她的心情。

「等到这批麦子收成后，我就要回去森林了。」

直接说出寿命的问题让我有点抗拒，所以我转个弯问，路歌歪着头思考一下之后回答：

「啊……」

「只不过，能不能顺利收成又是另一件事了。」

她边摸着青翠的麦叶边说：

「所以教他们非常开心，会看见他们不断变化。」

「玲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对不起……」

那叫什么来着。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灌溉」。就算是老鼠应该也会游泳，那我们就在沟渠下点功夫，让老鼠爬不上去好了。

「谢谢，我会试试看。」

这两个人果然很可靠，真是一对好搭档。

「不客气！」

「妳的点子怎么想都不能用吧！刚刚那个点子是我说的耶！」

但为什么感情就这么不好呢……

＊＊＊

结果，希古想出来的沟渠作战出现绝佳效果，老鼠们似乎不怎么擅长游泳。农耕和畜牧皆顺利发展，老师人手不足的问题也解决了，再这样下去，应该可以避免百年后的灭亡吧。我觉得一切进行得相当顺利。

没错。

除了有记不再和我说话这件事以外。

不，正确来说不是不和我说话，需要的时候也会和我说话，和她打招呼她也会回应。但当我想找机会为先前那件事道歉时，她总会找借口逃脱，而且她也不再主动接近我了，明明之前总那样黏人啊。

明明是我拒绝人家，我也知道这样想非常自私，但总觉得相当失落。我还想着过一段时间会不会转好，但不管怎么等，有记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反而因为时间拉长，我更不好意思道歉了。

「桥？」

就在这样的日子不断过去时，我听到这件事情。

「对，河面上架着一个只能如此推测的东西。」

紫手指着前方，那边有根横跨在沟渠上方的木棒。

「似乎是靠着这个走过去的……」

农田中长着青翠麦子，而麦子根部有被咬过的痕迹，那是老鼠的齿痕。

「……也不可能发生碰巧有树枝掉在上面这种事……」

因为农田是开垦森林做出来的，所以紧邻着森林，但也没近到树枝掉下来会横跨在沟渠上，应该得认为是谁故意把树枝搬到这里来才好。

「会不会是小朋友的恶作剧，或是有人没多想就摆上去呢？」

虽然带着半开玩笑的意思，但我确实这样称呼。

我呆然走近，看见奇妙的景色，那就是横竖在沟渠上方的无数树枝。

紫才离开，有记就尴尬地从旁冒出头来。

紫最后一个说明，给我最后一击，让我感觉脸红到都要喷火了。这样一来不就像是──

「我明白了，详细内容等我和有记拟好后，再向你报告。」

还得落得每年被庆生的下场。

她点头，缺少了平常的活力，沉重的气氛围绕在我们身边。

有记在旁不好意思笑着，我也忘了彼此间的尴尬，忍不住吐槽。我明明曾告诉她半人狼族的念法啊……但她当时还小，会忘记也不奇怪啦。

「原来凶手就是妳！」

还没说出「有这种事」，我闭上嘴巴。

「……那么，仓库那边没事吗？」

听完我的说明后，尼伊娜这么问。

「……话题扯远了。那个，两……不对，四小时交班一次。我也觉得这样差不多，一晚两个人交替的感觉……多增加几个农耕人手，晚上守卫的人隔天白天就不用到农地工作。」

但这样一来，仿佛我把自己当成耶稣基督一样……

呼吸等于喷火的火龙、活了上千年的精灵、人鱼、半人狼、蜥蜴人。在这些生物居住的这个世界中，老鼠会架桥也不是不可能。正因为是熟悉的生物，我才会出现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漏看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怎么……怎么会这样！」

「嗯……」

「老师不是把狼窑运转一次的时间称为一狼时吗？」

「设立夜间守卫呢？看到牠们连桥都架了，就算是小老鼠也不能轻言放过吧。」

「玲，妳有什么好点子吗？」

──我太小看这个世界的生物了。

「别叫我老师啊，老师。」

我自暴自弃地对着指着自己的希古大叫。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模仿西历命名的。而且，我只对希古提过这件事情。因为他对我前世的事情非常有兴趣，曾经在话题中提过。

我边变回人边走出去，紫用着未曾见过的认真表情指着农田。她带着我前往农田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被无情地弄得一团乱，数百株倒下的小麦残骸。

最后，她用着犹豫不决的态度回答。这让希古在意地偷瞄她。也询问路歌、有记和尼伊娜的意见，但没出现更好的点子。于是，我决定采用紫提出的方案。

「这是怎样！」

「什么！」

「好。」

「两……龙刻？」

「……总之，先整理吧。」

「既然如此……似乎只能竖立高墙之类的了。」

「早安。说的也是，有记也是负责照顾农田的嘛。」

高床式仓库装设有金属制的防鼠板，正当我想说「应该没有问题」时才想到，如果可以在沟渠上架桥，或许也能在仓库中架桥。

「我想也是！」

一边祈祷着每件事情都能顺利解决，我们暂时就此解散。

「刻是时时刻刻的刻对吧？所以我以为前面那个字是龙……之后才从路歌那里知道正确的念法啦。」

「大家都很喜欢老师啊！」

「我可是会游泳喔！」

「是路歌先想到的。」

尼伊娜轻描淡写说出口的话，让我惊呼出声。为什么全部都要加上龙字啊。

「然后，今年是龙历五百二十二年。」

「这样啊，太好了。谢谢你，希古。」

「有记，那个──」

希古明明语带讽刺，不知为何，玲却骄傲挺起胸膛。

「想想对策吧。可以请妳找希古、玲还有路歌……和有记来这边吗？」

「我姑且问了大家，但没人有头绪。」

「不好意思，麻烦妳了。」

这个村子应该没有听到这种话之后，还想加害于农作物的村民。虽然日子过得比较宽裕了，但还不到现代日本那样的饱食时代。

真不愧是紫，提出的方案相当可行。不愧为在漫长时间中守卫了森林的精灵。

「如果没有其他好点子，就那样做吧。」

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

「我马上……！」

「顺带一提，龙历是我命名的。」

「呃，我、我就在这里喔……哥哥，早安。」

玲、路歌和紫也在希古身后急忙跑来。

再怎么说，我也很难想像是老鼠自己搬树枝来架桥梁。

玲脸上露出无邪笑容说着，这让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是……」

「嗯～～……」

「农田被……！」

得打破这种气氛才行。

当我才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声音就被尼伊娜的惨叫掩盖。这样说来，我完全忘记她了。大概是滚落床铺被吵醒，非常不高兴地跟着我身后而来吧。她在看见一团乱的农田后，气得竖起柳眉。

「那不就是我的年纪！」

「两龙刻轮一班差不多吧。」

「万事拜托了。」

「我明白了。」

「是老鼠干的好事。好像是在沟渠上架桥走过去……」

把架在沟渠上的树枝聚集一处后，我喷火烧掉。但是，只是整理而已肯定还会出现相同的事情，得想想办法才行。

我才想到还没向尼伊娜说明。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恶作剧之类的，也不觉得要让她知道。

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后，人鱼皱眉深思，给人说话不经大脑印象的她，难得露出这样的举止。

「我觉得紫的方案很好……」

「但是，桥啊……老鼠应该比玲聪明吧？」

「我已经确认过了，那边没事。」

只要几天抢不到粮食，老鼠们应该也会放弃，往其他地方移动。如果没有……那也只能再思考其他对策了。

希古的意见很合理，我也点头同意。

狼时……龙刻。感觉很像，又不太一样啊。

「说要立墙，要用什么做？用木头做就会被钻洞吧，就算想用日绯色金做，数量也完全不够。」

深深叹一口气，我把事情交给紫安排。虽然是趁乱，但刚刚好像和有记一如往常对话了，或许这也能说是收获之一吧。

「只是，村民们似乎对这个名词不熟悉，我对他们说这是时间的单位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从狼时变成龙刻了。」

紫这几乎接近惨叫的惊呼，让我飞跳起身。不知何时爬到我背上睡觉的尼伊娜跌落一旁，发出「呜呃」这奇怪的惨叫，但我没有理会她。

第24话 龙历／Anno Doraco

「嗯，是啊。」

紫说出我不熟悉的单位，让我感到困惑。

「这样啊，真不愧是班长……现在已经是老师了啊。路歌，谢谢妳。」

紫点头后，拔腿而去。

──创始魔法师

当我想要摸摸路歌的头时，她不好意思地缩了头，但也高兴地换了好摸头的角度给我。

「那么，也请村民们帮忙，大家轮流看守吧。要多久时间轮替一次好呢……」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大家。」

「发生什么事了？」

「嗯……总之让大家知道这样会让老鼠跑进田里，要大家小心一点就好了吧。」

紫语气僵硬地对我说：

「老鼠们叼着树枝过来，做了这个。」

「为了让老师看，所以我们保持原状，而且也有人亲眼目睹。」

「仓库？不，那边应该……」

村庄里只有路歌是半人狼，听不惯也是自然。

「怎么可能……」

「老师，大事不好了！」

正当我急忙想往仓库方向去时，希古从背后喊住我。

「顺带一提，借这个机会就订出了十二龙刻是一龙日、三十四龙日是一个龙月、十二个龙月是一龙年，而且这已经广为人知了。」

但是，这时的我还太天真了。

＊＊＊

「遭到袭击了……？」

但是，这个愿望隔天就轻易破灭了。

「对。但很幸运的是，没有人受重伤。」

大概是在意自己的提议让人受伤了吧，紫表情悲痛地回答。

「比较大的问题是仓库遭到袭击这件事。」

紫建立农田的守卫系统后，突然想起路歌说的话，也派人去看守仓库。但是到了晚上，反而是仓库遭到袭击。

虽然仓库的人手稀少，但完全不看农田一眼这点也太不自然了。

「该不会……我们讨论的内容被听到了……？」

在我说完下一刻，紫转过头，从指尖伸出荆棘，光速伸长的荆棘一下就捉住小生物，生物发出「吱吱」惨叫声。

她抓到的是只有掌心大小的小黑鼠。

「你……听得懂人话吗？」

我抱着「怎么可能啊」的心情问老鼠，但老鼠没有回应，只是疯狂挣扎。

「就算能理解，也不见得会说。」

尼伊娜说的也有道理。

「玲，你是不是想到什么，说说看啊。」

「嗯……」

在希古催促下，玲不怎么想说地开口：

「我想，老鼠们应该也有家吧……」

「对耶！路歌应该可以靠味道找出牠们的巢穴，只要将巢中老鼠一网打尽就好了啊！」

玲才起头，希古立刻知道其中含意了。老鼠的巢穴大概是挖洞做出来的吧，老鼠不擅游泳，只要从河川引水灌进洞中，应该可以扑灭大多数老鼠。

「这四否定。」

坐在桌子上的阿尔，比我想像中还要小。大概只跟刺猬差不多吧。前世年轻时，我曾在街上看过一次沟鼠。

「这四否定。子四因为我会缩，所以才被派来谈判。」

阿尔用着与其外表不符的僵硬语调回答。

阿尔回答后，转身离开。

沟鼠更大、更丑陋且凶猛。与其相比，眼前的阿尔，不知是不是白子，他一身的白也让人感觉更可爱。

「希古，等等……」

「那会，很困扰。」

「为什么啊……同伴会死掉耶，就算这样……！」

阿尔离去前，尼伊娜狠狠警告牠。

「拒绝。」

「别管他。」

尼伊娜阻止想要喊住他的我，我只好放下伸长的手。

「听不懂吗？你也不希望同伴死掉对吧，既然不希望，那就别再抢夺我们的作物了。」

「举例来说，如果你们能帮忙工作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提供相等代价的粮食给你们，但是不能让你们单方面抢夺。」

希古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像受到重大打击般睁大眼睛。

「但我们好不容易种好的粮食被你们破坏，我们会很伤脑筋。尤其是还没长大的作物，要是被吃掉，我们连明年播种用的种子都没有了。」

不过也想不出其他地方了。

命运的邂逅，

阿尔平淡地回答。

「没错，我绵恢常矮小。」

尼伊娜说完后，阿尔歪头，真心不解提问：

「……因为尼伊娜老师很强啊。」

「希古？」

希古对着阿尔发脾气，但阿尔相当冷静回答。

看见老鼠不断重复相同问句，我突然害怕起来，虽然没有证据，但是……

「那和你谈判也没有意义啊！」

「为什么？」

「大字四肯定。」

「那么，请你们别再危害我们的农作物。只要到森林里去，要多少食物都能找到吧？」

「在这边。」

「我们，谈判吧。」

这句话中有着确信。其他人虽然不到这种程度，但也有相同感觉，就连我也觉得牠们不太能相信。

看见可爱歪头的阿尔，希古皱起眉头：

「会说话的老鼠只有你吗？」

「说要谈判的是你们吧。如果继续抢夺我们的作物，我们就把你们的巢穴烧个精光。」

「我没有你绵称作名字的东七，随你绵高兴叫。」

「对吧，所以别再这样做了。」

希古在旁低咕。

「找不到比你绵的农田，还能更又效率采集粮食的地点了。」

「如果真是那样，到时再解决牠们就好了。」

「明白了。」

过一会儿，希古用着受够了的语气抛下这句话，走出房间。

……？怎么一回事？我不懂他的意思，只能看回去。

声音再次响起，感觉就在脚边。

「希古，你从刚刚就很不对劲，为什么这么焦躁呢？」

阿尔也很干脆地承认。

不全然都是美好。

──那天晚上，希古就离开村庄了。

「我无法和你们继续混下去了。」

希古别有所意的一句话，让尼伊娜挑眉。

走出森林后就无法继续追踪希古的踪迹，和森林不同，想在草原中追踪痕迹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最起码知道他不像之前那样藏在森林里。连尼伊娜都找不到，就表示他真的不在森林里了。

「那会，很困扰。」

「所以对你绵来缩，提供粮食给我绵应该相当容易。」

「这四肯定。」

「不……没事。」

尼伊娜这句话让我不禁苦笑。

我边回答也感到一丝不协调感，阿尔嘴上说要来谈判，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听完我的话后，阿尔动动胡须像在沉思。

如果是单纯害兽也就罢了，但要杀了懂语言的动物还是让我踌躇，所以我将牠们视为有智能的种族，暂时和牠们订定契约。

他唾弃地说着，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总之算是解决……了吧。」

「也就是说，我对你提出的要求，也会让所有老鼠知道的意思吗？」

「这么小只的老鼠能帮什么忙啊。」

「我的谈判内隆，就四我们整体的意见。」

希古居高临下，相当不满地看着阿尔说。

我喊他后，他刚刚那股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意气消沉地摇头。

「……我明白了。不过，也不能让你们无止尽拿，决定一个量吧。此外，我刚刚也说过，如果你们能帮忙村里的工作，我会很高兴。」

「因为你太天真了。」

「为什么？你绵的作物被我绵抢走很伤脑筋不四吗？如果你绵不给我们粮食，那我绵子有抢夺了。」

但我也完全没头绪他往哪里去。从这里走回希古的故乡至少得花上十天，这不是空手离开的他能行走的距离，而且他在故乡被欺负、疏离，我也不认为他会想回去那里。

因为让我产生了「虽然和我们一样说日语，但他们真的能沟通吗？」的想法。

「这样啊，玲也什么都没听说啊……」

「同伴数量前少确实很伤脑筋，但这不四要我绵不抢夺粮食的理悠。」

希古怒吼，一脸凶恶逼近阿尔。

「……根本不需要给那些家伙们食物啊。」

「那为了方便起见，我就叫你……阿尔吉侬。就叫你阿尔吧。」

第25话 会说话的老鼠，阿尔吉侬／Algernon, Speaking Mouse

我说完后，在场的人脸上都露出复杂表情。

「……这四当然。」

阿尔回了相同回答。

喔……这表示有部分老鼠被排挤在指挥系统以外吗？

人鱼少女失去以往的活力，对我点点头。虽然爱吵架，但和希古感情最好的人也是她，就连玲也不知道希古为什么要离开村庄。

「为什么？」

「如果你们不遵守约定，你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吧？」

视线朝着声音来源转过去，有只全白的老鼠抬头看着我。

「还真亏你能想出这么贴切的名字。」

此时，响起一个尖锐的声音。反射转过头去看紫抓住的老鼠，那只老鼠大概是挣扎累了，筋疲力尽瘫着。

但他说话的语调相当正式，感觉比玲更能有礼说话啊。

「嗯……」

「还又其他个体懂人话。但会缩的，子又我一个。」

「就算容易，也没有提供粮食给你们的道理。」

＊＊＊

「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遵守约定，早点杀光才好。」

「这表示你是老鼠的首领……是最伟大的老鼠吗？」

虽然时不时会出现发音奇怪的地方，但白鼠操着一口从牠的外表难以想像的流利日语。

「别说蠢话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鼠张嘴，很明确说出这句话。

「他肚子饿就会自己回来了吧。」

这句冷漠的话出自尼伊娜口中，她其实也相当生气。

「如果这样就好了……」

我觉得这次情况和他上次跑出学校完全不同，就他离开前说出的话来思考，只能认为他是受够我了才想离开……吧。但他的眼神，他盯着我看的表情，到底是表示什么？

蜥蜴人的表情虽然比人类难理解，但那是不满吗？是失望吗？还是厌恶？我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情绪。

「然后呢，老鼠那边怎样了？」

「那边啊，总之已经就提供的量达成协议了。」

保险起见，还是请村民守卫，昨晚老鼠们真的遵守约定，没有再来犯。

阿尔似乎顺利说服老鼠们了。

交给牠们的量大约是收获量的一成，虽然不少，却也不会让我们活不下去。

「总之，稍微扩大种植面积吧。」

而且也不是税金，并没有决定要交付几成。

只要扩大种植面积后，交给他们的量也会小到变成误差值吧。

「嗯。」

有记点点头。自从鼠患一事以来，她不再刻意避开我了。

虽不像以往那样黏人，说起这样的距离也很适当。

尽管感到些许失落，但这只能说是我的任性了。

有意义的工作、值得信赖的同伴、崇拜我的孩子们。在如此幸福的状况中还感到一丝不满，就要遭报应了。虽然有小问题，但也只要一一解决就好了。

「……加油吧。」

我小声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