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歷559年

第32話 繼承／A Story

我討厭老師。

優柔寡斷又窩囊，禁不住他人要求什麼都答應還很沒出息。我最討厭這樣的老師了。

『也沒必要說得這麼狠吧。』

我當沒聽見心中響起的聲音，今天也揮舞着劍。

只要這樣做，我就能忘記所有事情。

「嗨，阿薩可，妳好認真啊。」

但是一聽見這個討厭的聲音，我的心就立刻騷動起來。

「沒什麼。我是劍部一族的人，這是理所當然。」

我不看他的臉，冷淡回應。

「雖然說是劍部，但妳也不需要過於逼迫自己喔。」

他很溫柔，但我沒有回應。

「吶，阿薩可。」

就算我視而不見，老師也絲毫不在意，繼續對我說：

「我現在要去見見妻子，妳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不要。

「我知道了。」

明明想着不要，我的嘴巴卻擅自回答。

「謝謝妳。」

彷彿像是知道我會說出什麼答案，老師的笑容真的令人可恨。

像姐姐一樣，雖然溫柔但生氣起來很恐怖的半人狼。

「沒什麼。」

約好了要一直陪伴在身邊。

我不理一臉疑惑的老師，開始擦拭墓碑。

儘管心中也知道，這或許只是無謂的掙扎。

肯定會對自己的孩子、孫子、侄子、侄女說吧。

我肯定也會有我自己的故事吧。

站在兩個石頭之間，老師雙手合十，我靜靜看着他。

看見老師理所當然點頭，又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我肯定無法忍受，因爲我沒有她那等覺悟。

「……姑姑真的好喜歡老師。」

姑姑很會說故事，每次都會讓我產生親身體驗的臨場感。

「……這樣真的好嗎，最後還是死掉了啊。」

我無可奈何問出一個問題後，老師露出了像是苦惱，像是微笑的複雜表情。

總覺得莫名惱火，我便仔細地擦拭墓碑。老師只是看着我露出柔柔苦笑，接着在我身邊開始擦拭愛伊姐姐的墓碑。

就算雙手合十，就算擦拭，也不會有誰覺得開心。

每次看見老師的笑容時胸口緊痛的感覺，每次老師一對我說話時無比興奮的情緒，這肯定全都是有記姑姑的情緒。

而他們也會繼續傳承下去。

因爲，那隻不過是石頭耶。根本沒有人在那裏。

我忍不住說出口，老師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

「這樣啊，畢竟阿薩可跟有記感情很好嘛。」

我點點頭。有記姑姑其實算是我的姑婆，因爲她是祖父阿瑪塔的妹妹。她在我小時候常常陪我一起玩，我最喜歡有記姑姑說給我聽的故事了。

接着抵達目的地，那邊有兩個要好地並排在一起的石頭。

「……我有聽過。」

那是努力活過短暫一生的少女的故事。

那可能會和她的道路交錯，也可能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

以及和最喜歡的龍哥哥一起共度的，愛與青春的故事。

「而且，我總覺得……有種她現在也在身邊的感覺。」

大概以爲我說出口的話是比喻吧，老師笑了。但這不是開玩笑。

因爲姑姑五年前就死掉了。

那只是我認爲「她應該會這樣說吧」的想像。

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我甚至能感受到顏色、聲音、氣味和味道。

小小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那只是我創造出來的幻影而已。

明明不想開口說話，聲音似乎又自己跑出來了。雖然音量很小，但聽力敏銳的龍沒有錯過，回聲附和我。

我的腦袋裏，有著有記姑姑完整的記憶。包含她不曾對我說過的所有記憶。這肯定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個魔法。

因爲我最討厭老師了。我如此努力說服自己。

「哈哈，那還真恐怖呢。」

「嗯，我知道喔。」

那是劍部有記的──故事。

像弟弟一樣調皮的蜥蜴人，還有像妹妹一樣活力十足的人魚。

但我現在希望自己是最討厭老師的自己。

「阿薩可，謝謝妳。」

「我全都聽說過。包括老師沒出息又很拙的事情在內，全部都聽過。」

在我心中保有的記憶。

「妳知道？」

『對不起。』

──所以。

「嗯～～應該不太好吧。」

「……老師。」

因爲不管颳風還是下雨，我身邊這隻閒龍都會來擦墓碑，這也是當然。

「確實是很悲傷……但是，我不後悔。」

「怎麼了嗎？」

雖然我那樣想，但心中響起的這個聲音，促使我伸手拿布。

『謝謝妳。』

「……沒什麼。」

「你相信那種約定嗎？」

……但是，我肯定會說下去吧。

『不會啊，我就很開心。』

但我當然知道，她一開始也沒有那種覺悟，甚至試圖避開、遠離──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阻止自己喜歡的心情。

「嗯？」

像母親一樣，非常可靠的穩重精靈。

一副毫無興趣回答後，我嘆了一口氣。不知是因爲覺得傻眼，還是覺得生氣……或者是有其他原因，連我自己也不瞭解。

「……這樣啊。」

因爲，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約定。

話雖如此，墓碑根本不需要擦拭，也已經夠閃閃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