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代桃僵

——大陸歷一五四六年十月一日•紅龍城邑。

飛龍漫天飛舞、戰艦炮聲隆隆的戰鬥結束之後，在第二天早上——

我、莉希雅以及卡斯德爾的女兒卡露拉，一起在紅龍城的辦公室喫早餐。

揹着巨劍的愛夏，守在面色憔悴的卡露拉身後待命。愛夏的右手握着劍柄，只要卡露拉圖謀不軌，就會立刻一劍砍過去。

關於愛夏的待遇，到現在還是「不請自來的護衛」。愛夏在這次的紅龍城攻略當中立下大功，給她一個類似親衛隊長的頭銜也不是不行……算了，等到戰爭結束之後再說吧。

我們俘虜卡斯德爾•巴卡斯，掌握了空軍之後，直接留在紅龍城邑等待全體空軍集結。哈克亞於戰鬥結束之後才抵達此地，目前他跟拖爾曼正忙着召集尚未現身的人，或者是將已經集合在紅龍城邑的部隊重新編制。

我事先將卡斯德爾以及少數不肯投降的飛龍騎兵遣送回王都。

帶着那麼多俘虜一起移動也挺礙事的，再加上卡斯德爾已經被戴上『隸屬頸環』。頸環附加了魔法，只要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自動收縮，最慘的情況甚至會落得身首分離的下場。卡斯德爾身上戴着這種『隸屬頸環』，相信不會有人試圖在半路上劫囚。

至於卡斯德爾的女兒卡露拉，則是就近看管。

把這種看得到的人質留在身邊，比較可以壓制空軍不必要的反抗意識。她也戴上了『隸屬頸環』，再加上愛夏站在身後監視，應該沒辦法做些什麼。

或許是因爲這樣，卡露拉今天一直保持沉默，完全看不到昨天那種窮兇極惡的模樣。結果反而是莉希雅變得比平常還要多話。

「別看卡露拉這樣，她可是很有奉獻精神的。卡露拉的自我要求很高，受人之託一定是忠人之事，就算是再怎麼厭惡的事情也一樣。她真的是個不錯的女孩子。」

「……」

談話內容完全在推銷卡露拉。

莉希雅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強調卡露拉的女性魅力。

我們正在昨天之前還是屬於敵方總帥的辦公室裏面，喫着從帕納姆送來的便當0;由於這裏在昨天之前還是敵方陣地，爲了避免有人在飯菜中下毒，而特地準備的1;，其中遲早會成爲我正妃的未婚妻正在遊說我，將戴着『隸屬頸環』坐在一旁的敵方總帥之女納爲側妃。這實在是相當混亂的場面。

至於正妃與側妃在這個國家的差異，好像是兒子具有王位繼承權的叫做正妃，反之則是側妃。

一個國王可以擁有複數正妃與側妃0;正妃、側妃的順位是以第一〇妃、第二〇妃……來表 示1;，不過正妃必須具備貴族或是騎士階級以上的身分。

反之，側妃沒有身分限制。只要不在乎世人的眼光，甚至可以納奴隸爲側妃。

「還、還有喔，卡露拉脫光之後可真是不得了呢！穿着盔甲可能看不出來，她的身材比我還要凹凸有致喔！而且半龍人的壽命特別長，可以永保青春呢！」

這個國家的國王擁有非常大的權限。表面上司法雖然是獨立的，不過只要國王動用權限， 讓犯罪者『不受法律制裁』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莉希雅打的主意就是讓我對卡露拉產生興 趣，進而免除她的法律責任。

應該沒有哪個正妃會主動要求國王迎娶側妃的吧。然而身爲準第一正妃的莉希雅，卻頻頻勸我納卡露拉爲側妃，代表她一心只想要拯救卡露拉。

◊ ◊ ◊

「是沒錯啦，不過戰鬥不是隻集中在那座要塞附近嗎？在這裏守備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時另一個夥伴哈哈大笑。

就在一開始喃喃自語的士兵終於釋懷的時候——

「真希望妳能將這種覺悟，用在不會讓莉希雅難過的地方。」

拖爾曼率領的飛龍騎兵隊開始轟炸蘭德爾城牆的時候——

不過這種權限可不能輕易動用。

「我依照原訂計劃，把空軍帶過來了。」

「卡露拉!?」

卡斯德爾以及卡露拉勢必會在戰後接受審判。爲了稍微減輕他們的罪行，空軍一定要在這裏建立功勳。於是拖爾曼振作精神，向全體空軍下達命令。

「事到如今，我這個人質應該沒有利用價值了吧？請把我送進牢房。」

於是我站了起來，對在場衆人各自下達命令。

卡露拉的語氣虛弱無力，然而我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士兵們紛紛鬆了口氣。

三人之間的談話還沒結束，哈克亞和拖爾曼就走進了辦公室。拖爾曼先是站在我的面前行了個軍禮之後，纔開始報告。

這種道理莉希雅當然也明白，不過爲了朋友，她還是非開口不可。唉，國王真是個不討喜的角色。

負責看守城牆的一名陸軍士兵喃喃自語。其他士兵聞言，頓時苦着一張臉予以斥責。

「「「喔喔喔喔！」」」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並沒有被任何人……」

「莉希雅，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妳真的考慮過這麼做的風險嗎？」

幾秒鐘之後，自痛苦之中獲得解放的卡露拉，對憂心忡忡的莉希雅表示不礙事，然後轉身面向我低頭致意。

「……我知道。」

「哈克亞，這裏的善後工作就交給你了。另外，利用這裏的寶珠，聯繫在奧特穆拉與阿米多尼亞對峙的艾克賽爾，就說拖延時間的任務只到今天傍晚爲止。」

「……或許吧。」

「剛剛確實是出言不遜，請容我換個說法。相馬王，希望您不要跟我一樣，做出讓莉希雅難過的事情。」

「就是說啊。聽說阿米多尼亞已經在南方採取行動，真不知道國王和卡邁因公爵到底在想些什麼。」

於是我跟前來迎接的哈爾同時伸出拳頭，互相碰了 一下。

「想想還是守備城牆比較好。」

從飛龍身上的車廂走下來之後，路德溫、哈爾以及楓主動出迎。三人的臉上雖然難掩疲 色，看起來倒是沒有受傷，我不禁鬆了口氣。雖然只是短短一天半的守城戰，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0;絕對不能心軟，這麼做也是爲了領主大人以及公主大人。1;

「相馬陛下，空軍召集完畢。」

因此我們還得以從容不迫地進駐要塞。

我、莉希雅、愛夏以及被俘的卡露拉，搭乘禁軍附帶車廂的飛龍，降落在路德溫等人固守的要塞。在敵人的炮火之中降落雖然危險，不過陸軍懾於突如其來的蘭德爾大轟炸，已經紛紛撤兵了。

「什麼？」

「對空連弩炮已經全部摧毀！接下來我軍將轟炸蘭德爾本城！千萬別誤炸民宅！事關我空軍的尊嚴，絕對不能造成無謂的傷亡！」

「莉希雅和愛夏跟我一起來，我們去跟路德溫會合。」

「喂喂喂，我們正在跟禁軍作戰呢。」

「……還好還好，巴卡斯公爵是自己人。」

「……莉希雅！」

「很好，那就出發吧。」

看來卡露拉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難怪她跟莉希雅的交情這麼好，這種一旦決定之後就打死不退的硬脾氣，還真是跟莉希雅有幾分相似。也就是因爲如此，我除了嘆息還是嘆息。

卡露拉大爲詫異，於是我嘆了口氣。

「無言以對。你不要像我……嗚咕！」

「空軍來支援了！」

「不，確實被玩弄了。事實上。」

「莉、莉希雅，妳這是在說什麼！」

拖爾曼的精神訓話換來空軍將士的激昂回應。於是飛龍騎兵的編隊瞄準凱歐路克•卡邁因 位於蘭德爾市中心的居城，展開了轟炸。

沒錯，這場戰爭確實即將落幕。

死刑應該是在所難免的。莉希雅就是想到這點，纔打算將卡露拉塞給我當側妃。

空軍所使用的火藥桶，類似戰國時代的海賊用來擊沉敵船的*焙烙火矢，簡單來說就是像煙火的玩意。0;編注：類似現代的手榴彈。1;

「卡露拉，妳也跟我們一起來。」

導火線是浸油的繩索，爆炸時間由繩索的長短來調整。只要點火之後往下丟，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就會爆炸。火藥桶跟*燒夷彈那種利用墜地衝擊力引爆的設計不同，不過空軍可以透過高度以及計算墜落時間來調整引爆時機，並以同樣的要領運用於戰場上。0;編注：即凝固汽油彈。1;

「可是我……」

「……好無聊。」

「我希望妳做個見證，看看自己到底是被誰玩弄於股掌之間。」

「喂，看看東方的天空！好像有東西！」

「妳不要說話！相馬，卡露拉絕對不是那種不檢點的……」

「！」

就在莉希雅試圖換個說法的時候，卡露拉靜靜地開口了。

「是！遵命！」

——同日，數小時之後，卡邁因公爵領地蘭德爾市。

「莉希雅，妳三番兩次以書信勸降，卻被我們焊然拒絕。而且我是在知道敗戰之後將會落得如此結局的前提之下追隨父親大人，所以這是咎由自取。我也是個武人，如今既然大勢已定，我也不願苟且偷生。」

所以必須由卡斯德爾負起全部責任。

「無聊不是很好嗎？難道你想到最前線跟禁軍交手？」

同一時刻，蘭德爾近郊。

空軍從興建於蘭德爾門前的禁軍要塞『經過』之後，針對設置於蘭德爾城牆上的對空連弩炮，丟下無數填滿火藥的木桶。

不知道是誰大叫一聲，於是所有人全都抬頭望着東方的天空。

「我們也並未完全掌握情況，不過只要一路演到最後，應該就看得出來這場戰役到底是出自誰的劇本。」

0;不知道剛剛的轟炸炸死了多少個陸軍士兵……不行不行。1;

「謹遵指示。」

而卡露拉不但是卡斯德爾的女兒，本身也參與了戰鬥，在戰後的處置當中，顯然得跟卡斯德爾面臨同樣的處置。

拖爾曼搖搖頭，壓抑內心的負面情緒。

「……」

另一名士兵湊了上來大發牢騷。

「行霸道之事，則公理不彰。國王帶頭違法，受法律制約的人民將會對國王失去敬意。打 破規矩的報應，日後將降臨在自己的身上。莉希雅，妳應該也知道這麼做的風險吧？」

然而落幕的方式，卻跟這些士兵的預期剛好相反。

大家都頻頻點頭，一副「言之有理」的模樣。

至於未引爆的火藥桶撞擊地面之後，裏面的火藥會四處飛濺。引爆成功的火藥桶所冒出的火花點燃了這些火藥之後，無論如何都會讓受害範圍擴大許多。

話說到一半，卡露拉突然發出痛苦的呻吟。看來似乎是『隸屬頸環』收縮了。這項道具無法接受以「你」來稱呼主人嗎？也太嚴格了一點。

「如此一來，這場戰爭就要結束了。有了空軍的轟炸，那座要塞很快就會被攻陷了。」

不管參戰與否，卡斯德爾麾下的空軍將士全都被冠上叛軍的污名，就算是最基層的小兵也不例外。當然我不會將所有人都當成叛徒來處置，只要往後願意接受禁軍的指揮，就以「只是服從空軍大將卡斯德爾，以及領導高層的命令」來處理。

「莉希雅，不需要爲我求情。」

卡邁因公爵領地的中心都市蘭德爾，如今環繞於四面的城牆瀰漫着慵懶氣息。目前陸軍與 禁軍正處於交戰狀態，然而戰鬥卻發生在禁軍於蘭德爾的門口興建的要塞。

「是沒錯，可是……」

自己的身材被揭露出來，卡露拉也無法一直保持沉默。結果她被莉希雅大聲制止。

「我、我可沒這麼說。」

◊ ◊ ◊

「拖爾曼，你率領空軍部隊前往位於卡邁因領地的蘭德爾進行轟炸。不過目標只限於城牆 的對空連弩炮以及蘭德爾本城，千萬別讓火藥桶誤炸民家！殺害平民百姓的人，戰後一律嚴懲！」

凝神注目仔細一看，東方的天空確實出現了一大團類似蚊羣的物體。原本以爲是一羣鳥， 不過數量實在太多了，恐怕將近一千。隨着一大羣目標逐漸接近，大家這才發現原來是空軍的飛龍騎兵隊。

飛龍騎兵隊在蘭德爾上空飛行。率領騎兵隊的拖爾曼，聽聞面前傳出陣陣爆炸的巨響，火光四處飛濺，黑煙竄升而上。被視爲轟炸目標的對空連弩炮，伴隨着設置地點周遭的城牆，一起被炸得煙消雲散。

因此蘭德爾四周的城牆，連一支弓箭都沒飛過來。

「知道了，陛下。」

「前線的弟兄纔想跟我們交換呢。一旦攻擊禁軍，就立刻成了叛軍、叛黨。而且禁軍當 中，不是也有已經跟卡邁因公爵分道揚鑣的葛雷布•馬古那大人以及其他的陸軍弟兄嗎？明明都是喫同一鍋飯的弟兄，爲什麼非得自相殘殺不可？」

我稍微加強了語氣，莉希雅頓時說不出話來。見到她膽怯的表情，心裏面還真的有點捨不得。我明明就沒有斥責她的意思啊。於是我搔搔後腦勺。

「好的。」

很好。向全體人員做出指示之後，我看着卡露拉。

◊ ◊ ◊

「我也依照原訂計劃，擋住陸軍的攻擊了。」

兩人都爲自己所締造的成果感到志得意滿。

「不過就是一天半的時間而已。若連這麼短的時間都守不住，那還得了啊？」

「開玩笑，對方可是動用加農炮呢。要不是黑暗精靈前來支援，說不定會造成重大傷亡。」

「原來如此，戰後再來回報援軍的恩情。總而言之，幸好大家都平安無事。」

「彼此彼此。你的實力不怎麼樣，可別太逞強了。」

「你的實力雖然很強，就是少長了一點腦袋。每次都直接衝上前，差點就自取滅亡。」

我跟哈爾原本在互相炫耀自己的功勞，卻不知道爲什麼變成在指責對方的缺點。

莉希雅、愛夏和楓則是不以爲然地看着我們。

「他們兩個在做什麼？」

「那應該算是男人之間的友情吧。」

「哈爾只是對陛下產生對抗意識而已喔。」

幾個女人自以爲是地討論了起來。其中卡露拉不瞭解我們之間的關係，頓時驚訝得直眨 眼。

「那個男的在國王面前還真是隨便。」

「哈爾帕德士官是陛下的民間友人，也就是說跟我們一樣。」莉希雅告訴卡露拉。

這時路德溫在我面前單膝跪下，報告任務的成果。

「陛下，您所吩咐的要塞建設以及防衛的任務，已經圓滿達成了。」

「辛苦了。你和其他人的犧牲奉獻，日後必定有所回報。」

既然路德溫以官方口吻進行彙報，.我也配合他打起了官腔。見到我突然裝模作樣了起來， 哈爾和其他人無不露出詭異的微笑。裝作沒看見吧，時間可是很寶貴的呢。

「路德溫，集合所有將士，進行移防的準備。」

只是爲了監視蠢蠢欲動的凱歐路克，以及說服反抗意志濃厚的卡斯德爾，才暫時隱瞞這個事實，暫時跟三公之中的其他兩位共同行動。

「……你們要我棄守蘭德爾？」

凱歐路克露出自嘲的笑容，開始想像婚禮當天相馬與莉希雅站在一起的畫面。

「是，正是如此。」

即使被戴上必須絕對服從主人的死亡頸環，凱歐路克的表情卻還是依然平靜，彷彿是請夫人替他調整參加晚宴所戴的蝴蝶領結。『隸屬頸環』穿戴完畢之後，凱歐路克以陸軍大將的身分下達最後的命令。

「！……遵命！」

敬禮之後，貝歐烏爾夫離開房間。

「……是。」

只見貝歐烏爾夫舉起右手，手持刀劍的許多士兵突然闖進房間，將所有的涉貪貴族團團圍住。被二、三十名士兵的刀劍所指，無法動彈的涉貪貴族這才驚覺自己被凱歐路克設計了。士兵們解除涉貪貴族的武裝，替他們戴上『隸屬頸環』。

這時一名禁軍士兵衝了過來，模樣十分慌張。眼見對方來勢洶洶，愛夏和路德溫差點當場拔出長劍。

不久之前，凱歐路克•卡邁因的居城『蘭德爾城』突然遭到空軍奇襲，頓時陷入一片混 亂。無數流言蜚語在城內蔓延開來。

「凱歐路克•卡邁因，原來你是這麼陰險的小人！」

「沒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存活下來！」

「卡邁因公爵！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您居然還這麼悠哉！」

0;婚禮……唯一的遺憾，就是看不到公主披上婚紗的樣子。不過一想到自己獻上了無人能 出其右的盛大賀禮，心情倒也不算太差。至於這瓶酒……就託人交給新王吧。不過他奪走了我的小公主，內心多少有些喫味就是了。1;

「蘭德爾城升起白旗！我、我軍獲勝了！」

◊ ◊ ◊

「拋棄人民的領主，還算是領主嗎？拋棄人民倉皇逃生的領主，不會被其他都市的人民所接受的。」

「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卡邁因公爵！我們還沒戰敗呢！」

於是拒絕最後通牒的凱歐路克•卡邁因，以及爲了成就與凱歐路克之間的友誼，而不惜犧牲生命的卡斯德爾，一同揭起了叛旗，造成這次的戰爭……基本上這是目前全體人民，甚至是阿米多尼亞公國也深信不疑的劇本。

「那些傢伙的私人軍隊，以及賽姆的傭兵都處理好了嗎？」

「大功告成，如此一來就沒有缺憾了。」

「卡邁因公爵，您該不會打算交出我們的首級，向新王求饒吧？」

於是士兵們將被逮捕的涉貪貴族帶離房間。

聽見貝歐烏爾夫的回答，凱歐路克的嘴角微微上揚。

凱歐路克承認失敗的語氣既爽快又幹脆，衆多涉貪貴族一時之間完全聽不懂他的話中含 意。輸了。當他們意識到凱歐路克是這麼說的時候，有些人臉色發青，有些人激動得漲紅雙頰，紛紛跑到凱歐路克的面前。

「是嗎……」

『既然如此，我只好跨過你這棵大樹了。』

「既然如此，這場戰役是我們輸了。」

莉希雅公主自士官學校畢業、在自己的身邊任職的時候，凱歐路克好幾次都笑着表示『公主的大喜之日，一定要開這瓶酒喝得爛醉』。

「既然少了對空連弩炮，撤退到有部署對空連弩炮的其他都市就好了！在那裏重整態勢， 迎戰國王與禁軍吧！」

「剛剛的轟炸造成了多少損害？」

不過三公之中的海軍大將艾克賽爾•沃達，在最後通牒期間對我表示恭順之意，避免了禁軍與海軍互相對抗的局面。

李代桃僵，李樹代替桃樹枯萎死亡。

「貝歐烏爾夫，我也麻煩你了。」

「……」

「就依照計劃行事吧。」

「向禁軍派出宣佈投降的使者，全軍納入陛下的指揮。除了涉貪貴族的軍隊之外，所有將士都只是服從我的命令罷了。全部責任由我獨自承擔。接下來……就交給你和古雷布了，聽清楚了沒有？」

「簡而言之，敵人等於是挾持城內的居民爲人質。」

蘭德爾城內特別慌張的人，正是留在城內休養的那些涉貪貴族。他們麾下的私人軍隊在昨天進攻要塞的戰鬥之中大爲疲弊，今天便從前線換了下來。當他們知道撼動蘭德爾城的爆炸聲響是來自空軍轟炸，也不顧現在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就立刻跑去找正在辦公室處理公務的凱歐路克•卡邁因。

「到頭來還是自己的生命比較重要嗎？也罷，諸位本來就是這種自私的人。一段時間沒經歷過對外戰爭，沒想到居然已經爛到骨子裏去了。爲了讓新芽得以成長茁壯，看來還是得清理一下殘枝敗葉纔行。」

他臉上也褪去了先前威嚴的神情，露出穩重的微笑。

「報告！」

「沒錯！陸軍幾乎毫髮無傷，絕對可以扭轉局面！」

「是。針對城堡的轟炸只造成屋頂以及部分高塔倒塌，幸好受傷的人並不多……不過裝設於城牆上的對空連弩炮，在這次的奇襲當中悉數遭到摧毀，大大打擊了城牆守軍的士氣。」

聽到貝歐烏爾夫的回答，凱歐路克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聽到貝歐烏爾夫的報告之後，凱歐路克依然面不改色，不過站在一旁的貴族們可就臉色發青了。失去對空連弩炮，意味着失去對付飛龍騎兵隊的武器。現在陸軍已經沒有辦法阻止空軍的轟炸了。就算繼續固守城堡，也只會遭到敵人單方面屠殺。

屬於自己的時代正式結束，凱歐路克獻上衷心的祝福。

「太、太卑鄙了！」

「是！準備進攻蘭德爾嗎？」

卡斯德爾•巴卡斯公爵陣前倒戈了嗎？

「報告！相馬王不會進入蘭德爾城，已經率領禁軍往『西』前進了！」

各式各樣的揣測不脛而走，卻沒有人猜到事實上是相馬的奇計奏效，讓空軍在短短一天的時間之內就徹底潰敗。

於是凱歐路克立刻有所察覺。

凱歐路克的態度丕變，在場貴族頓時面面相覷。無視這些困惑的貴族，凱歐路克轉而吩咐貝歐烏爾夫：

「……是，這就去辦！」

眼看着他就要拔出長劍，教訓這些出言不遜的貴族。

「是，現在應該已經被我軍所逮捕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卡邁因公爵！」

另外戰爭爆發的前因後果也截然不同。

「？這話怎麼……」

——然而這套劇本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骨子裏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是！」

「這就不對了！人民只會追隨勝利者！就算暫時引起人民不滿，只要最後贏得勝利，自然可以得到民心！」

裏面收着一瓶跟莉希雅的生日同一年份的葡萄酒。這是莉希雅誕生的時候，前任國王亞貝特囑咐凱歐路克『無論何時都要保護小女』的同時，所賜下的物品。從那一天開始，就被凱歐路克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

凱歐路克一出聲，貝歐烏爾夫立刻挺直腰桿。隨後凱歐路克以平靜的語氣開口詢問：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國王要釣的是大魚！」

以自己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勝利，這正是凱歐路克的捨命之計。

「原來如此，我被當成了跳板！這是國王的策略？還是黑衣宰相的計謀？不管是誰的主 意，只能說你們幹得好啊，年輕人！嶄新的世代啊！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國王啊，公主啊！ 攜手跨越我這棵垂垂老矣的大樹吧！願艾爾孚利登綻放新芽、榮耀永存！」

聽到部下的報告，凱歐路克在一瞬間睜大了雙眼。

首先，這一連串戰役肇因於前任國王亞貝特突如其來禪讓王位，因此引發三公不滿，進而 拒絕表示臣屬。自從我繼承王位之後，三公就帶着各自的軍隊固守領地。

眼見衆多貴族依然罵聲不斷，凱歐路克再度發出失望的嘆息。

其中有人試圖抵抗，然而身上已經戴着『隸屬頸環』，而且主人設定爲貝歐烏爾夫。因此頸環在貝歐烏爾夫的示意之下開始收縮，當場讓試圖抵抗的貴族失去意識。

整理一下目前爲止的戰況。

難道是身經百戰的女中豪傑艾克賽爾•沃達在背後指揮？

貴族們在辦公室大呼小叫，言談之中不乏嘲諷與謾罵。狼麪人身的獸人族副官貝歐烏爾夫正準備針對這次的轟炸進行報告，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 ◊ ◊

雖然流露出些許遲疑，貝歐烏爾夫還是將『隸屬頸環』戴在凱歐路克的頸子上。

「空軍倒戈了！快點擬定對策！」

……這樣的報告。同時也附帶了「陸軍重新編制於古雷布以及貝歐烏爾夫麾下之後，立刻隨後跟上」的命令。

凱歐路克如此盼望，等待他的卻是——

豁然開朗的凱歐路克忍不住放聲大笑。

凱歐路克輕撫跟鬃毛合爲一體的鬍鬚。

0;國王會入城嗎？想要當面跟他談一談呢。1;

國王該不會跟巴卡斯公爵私下勾結吧？

「貝歐烏爾夫。」

經過前幾天的最後通牒，終於發展成國王與三公正面衝突的事態。

「請下達指示！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不，這裏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相較於凱歐路克愉悅暢快的神情，貝歐烏爾夫卻面露愁容。

在我廣召人才，爲了重建國家勞心勞力的那段期間，三公採取拒不合作的態度。再加上我在整頓財政之際，所彈劾的部分涉貪貴族舉家逃亡、投靠卡邁因公爵，更使得雙方的對立成爲必然的結果。

面對主張抗戰到底的衆多貴族，凱歐路克非常不以爲然。

目送貝歐烏爾夫的背影離去之後，凱歐路克打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他在腦中回想起如此表示的相馬。

就算房門關上、看不到方纔的人影，咒罵凱歐路克的聲音依然從走廊上傳來。一段時間 後，連咒罵聲也聽不到時，凱歐路克才終於坐下。只見他吁了口氣，開口詢問貝歐烏爾夫：

首先，大家都以爲艾克賽爾是在最後通牒的會議上臣服於我，事實上，她是在更早的階段就表明臣屬的立場。艾克賽爾將她的孫女茱娜送到我身邊，藉以判定我是否有成爲國王的資質。當茱娜回報我確實有這種資質之後，艾克賽爾就表示臣服，並且透過茱娜與我聯繫。

一想到接下來非得執行不可的使命，他的心情頓時沉重了起來。凱歐路克能夠體諒貝歐烏爾夫的難處，因此他儘量以平靜的口吻下達指示。

士兵整個人趴在地上，扯開喉嚨大聲說話。

這些貴族事到如今還是隻會替自己着想，凱歐路克不禁嘆了 口氣。

「卡邁因公爵？您到底在說些什麼？」

「居然被你們當成一丘之貉，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把他們帶走。」

事實上我跟哈克亞擬定的完全是不同的策略，我們壓根就沒有討伐三公的念頭。

從莉希雅口中得知凱歐路克的爲人之後，我認爲他是可以講道理的人物。卡斯德爾的思慮雖然淺薄，不過在凱歐路克以及艾克賽爾的遊說之下，雖然心有不甘，最後還是會表示臣服。 然而凱歐路克包庇涉貪貴族的行爲，大大打亂了我們的計劃。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跟哈克亞並沒有把那些涉貪貴族放在心上。他們已經被免職了，只要封鎖國境線，沒收私人財產，他們想去哪裏都不是重點。然而凱歐路克卻接納了那些貴族，壯大自己的軍力。

發現事情跟莉希雅當初說的不一樣，我甚至感到大爲憤慨。

就在這個時候，脫離陸軍的古雷布•馬古那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 ◊ ◊

表面上是爲了哈爾在街上的無禮舉動前來致歉，不過就算沒有這個理由，他也會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古雷布肩負凱歐路克所託付的密令。爲哈爾的行爲表示歉意之後，他是這麼開口的：

「陛下，請恕在下無禮，在下有要事相稟。」

於是我詢問是什麼要事。

「這個……不方便讓太多人知情……」

古雷布要求我屏退左右。

於是我命令其他人暫時迴避，只留下莉希雅、愛夏、哈克亞、哈爾以及楓，古雷布這才說出凱歐路克這次的計劃。

「凱歐路克公爵打算將所有涉貪貴族聚集起來，與他們一起發動叛變，最後受到陛下的鎮壓。」

爲了將潛伏各處可能會造成問題的涉貪貴族一網打盡，凱歐路克刻意擺出與我對抗的態 度，讓自己成爲不法分子眼中的捕蚊燈。

然後再讓陸軍當中深受信任的古雷布和其他人，以『對於藏匿涉貪貴族的做法有所疑慮』 爲由脫離陸軍、與禁軍會合，藉此預先保留在戰後凝聚陸軍的人才。接下來在不法分子聚集得差不多的時候拒絕我的最後通牒，進入戰鬥狀態，讓自己跟其他貴族一起成爲階下囚。

四萬陸軍固然是個強敵，不過只要禁軍、空軍、海軍通力合作，依然可以輕鬆鎮壓。

事實上這次跟陸軍的交戰之中，也只有對空連弩炮毀於空軍的奇襲，陸軍早已做好了投降的準備。然後在投降前夕，涉貪貴族以及包括賽姆傭兵在內的私人軍隊，全都被凱歐路克的親信所逮捕。

這就是凱歐路克的計劃。

從古雷布口中得知這項計劃的時候，我忍不住大聲怒吼。

「搞什麼東西！誰拜託他這麼做了！」

「陛下，小麥腐爛之後，連周圍的小麥都會受到影響。貴族最棘手的地方，就在於彼此之間的橫向連結。爲了維持彼此的影響力，貴族往往透過子女的婚姻製造姻親，就算以涉貪的理由進行審判，也會受到其他家族阻撓。另外就算被眨爲平民，也有可能進入姻親的保護傘，因此有必要一次貶低他們的地位，讓他們淪爲叛國賊纔行。」

「陛下表示已經沒收他們的財產，不過這應該是眼睛看得到的部分。那些心中有鬼的人， 往往在看不到的地方，擁有龐大資金以及影響力。事實上聚集在卡邁因公爵領地的貴族，就是動用這種見不得光的資金召募賽姆傭兵，這也證明了他們的財產並未完全充公。」

這場戰爭雖然是一波三折，總算是依照凱歐路克的劇本順利演出。如此一來，凱歐路克的劇本終於可以下臺一鞠躬了。

真正的重頭戲，才正要開始。

回到主題吧。

「是的，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

憑艾克賽爾的聰明才智，應該可以事先預料到卡斯德爾會採取這種行動，然而我並未將凱歐路克的計劃告訴艾克賽爾，當然也無法找她商量。就結果而言，這等於是人未盡其才所導致的局勢混亂，必須深切反省纔行。

從未當過貴族的我，和隱居多時的哈克亞，我們完全不熟悉那些貴族的黑心伎倆。

「……非得這麼犧牲不可嗎？」

◊ ◊ ◊

沒錯。比對帳冊之後，我自以爲掌握了資金的流向，卻忘了那些貴族可能有並未留下記錄的儲蓄。

「開始征伐吧。」

當時古雷布帶來的情報，被在場所有人深藏心底。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我、莉希雅、哈克亞、愛夏、楓、以及哈爾六人。畢竟萬一情報外泄，難保不會讓所有的計劃毀於一旦。

「爲什麼要這麼做！涉貪貴族已經被解職了，財產也被我方沒入。這種螻蟻之輩，放他們自生自滅不就好了嗎？」

所以當然是『跟阿米多尼亞公國之間毫無瓜葛』的狀態。這麼一來，假冒凱歐路克的名 義，致函凱悟斯八世的人物到底是誰？

我看着哈克亞，他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賽姆派遣的傭兵應該不會有身分地位高的人。若由國家統一支付，恐怕不是一筆小數目。 真是太精明瞭，同時也讓我恨得牙癢癢的。

「……爲什麼這麼信任我？他甚至從未見過我，不是嗎？」

由於保密工作過於到家，導致卡斯德爾對我心生懷疑，帶領空軍倒向凱歐路克的陣營。無論是對我們來說，或者是對凱歐路克而言，這都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結果。卡斯德爾雖然容易感情用事，我們卻萬萬也沒想到，他居然會跟圖謀不軌的凱歐路克攜手合作。

古雷布的頭雖然壓得很低，卻完全沒有屈服的意思。

「凱歐路克打算讓涉貪貴族以他們的地下資金僱用傭兵，再以那些傭兵爲人質，向賽姆收取贖金？」

以自身的聰明才智左右艾爾孚利登的命運，成就足以流傳後世的豐功偉業……所以纔會不惜犧牲自己，也要消滅那些涉貪貴族。

這種時候才深刻體認到人才不足的問題。

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抱着覺悟，要爲了他跟凱歐路克之間的友誼而殉死，只帶着百名親兵投效凱歐路克的陣營。

「這點在下就不得而知了。他日與卡邁因公爵會面之際，不妨直接詢問本人吧。」

當時並未得到答案，因此在日後的最後通牒會議上，我若無其事地詢問凱歐路克真正的想法。

結果紅龍城邑的戰鬥，完全成了凱歐路克的劇本所沒有的即興演出。幸好最後取得了勝 利，一個弄不好的話，搞不好整部戲都會成爲沒有劇本的隨性發揮。

「陛下英明。」

「陛下，請您明察。卡邁因公爵已經將未來託付給陛下了。」

這時我突然發現方法，能夠迫使賽姆將到手的資金吐出來。

然而凱歐路克的注意力向來只放在國內。

聽見古雷布的指正，我不禁扶着自己的前額。

古雷布忍不住激動了起來，不過很快就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自己畢竟是個臣子，總不好跟國王當面爭執。見到他的反應，我也稍微冷靜了下來。

當時我是這麼宣示的。『征伐』是用在鎮壓國內叛亂勢力的字眼，不過就廣義而言，也意味着討伐國外的敵對勢力。

這裏請大家回想一下。阿米多尼亞公國之所以從西南方展開入侵，主要是因爲從凱歐路克的書信之中計算出起事的時機。

全新展開的舞臺，是由我和哈克亞負責撰寫劇本。當初顧慮到凱歐路克的苦心才繞了一大 圈，如今我們的舞臺總算是可以揭開序幕。

「……」

我不知道這番話是真是假，但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決心並未動搖。莉希雅義無反顧的脾氣， 或許就是承襲自身爲恩師的這個男人。

面對我的詢問，凱歐路克以『武人的矜持』來回答。

想要制裁爛到骨子裏去的涉貪貴族，就必須將他們打成連親朋好友都會連累的重大罪犯， 讓深怕受到拖累的其他貴族，主動跟他們撇清關係纔行。

「還有……？」

「我已經年過五十五，此身即將步入衰老，卻得到了一個天賜良機。以自身的聰明才智左右艾爾孚利登的命運，成就一生一次、足以流傳後世的豐功偉業，這正是武人最大的志向。」

「……哪裏天真？」

聽起來確實合理，可是……

「爲什麼我非得消滅這種老謀深算的人物？國家已經處於人手不足的窘境，既然有那種覺悟，就給我過來幫忙！」

我理解古雷布想要表達的意思。

「也難怪您會生氣，不過這是卡邁因公爵自身的想法。」

「……」

因此就連同盟關係的艾克賽爾以及禁軍總帥路德溫，都不知道此事。結果使得艾克賽爾自始至終都在懷疑凱歐路克，同時也造成另一個意外插曲。

「凱歐路克打算消耗那些貴族的地下資金嗎？不過這麼一來，資金不就流向派出傭兵的賽姆..？」

表面上似乎是指篡奪王位的人生豪賭，事實上卻是爲了國家奉獻生命的宣言。

那就是卡斯德爾的叛變。

——開始真正的征伐吧。

「贖金？」

「到底是什麼原因促使你非這麼做不可？」

「可是在卡邁因公爵的眼中——……這種想法過於天真。」

「是的。逮捕涉貪貴族的同時，他們所僱用的傭兵也一併遭到緝拿。」

戰國時期的日本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被俘虜的將士可以透過支付贖金的方式重獲自由。 身分愈高的人，贖金也就愈高.，無力支付贖金的俘虜，則是被當成奴隸賣掉。通常身分低的俘虜是由國家統一支付贖金，身分高的人則是由家族代爲支付。財力不怎麼雄厚的家族因此而家道中落，類似這樣的案例也是屢見不鮮。

正面承受古雷布真摯的眼神，我倒抽一口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