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公司的古怪研究者

我久違地踏足魔界。

順帶一提，我們前來的移動用魔法陣是請瑟露莉亞畫的。

只有人類的話，似乎就無法使用這個魔法陣。這麼說來，我記得梅雅麗之前好像也說過這件事。

也是啦，要是人類也能自由前往魔界，以前的黑魔法使就會留下更多曾經去過魔界的紀錄，也會把魔界的知識跟技術引入人類世界吧。

然而人類世界幾乎沒有殘留這樣的紀錄，就代表即便是黑魔法使，也很難前往魔界。

「親愛的，到了喔。妾身無法如梅雅麗小姐那般任意設定現身的地點，便選在魔界中類似總站的場所。」

「的確就如瑟露莉亞所說，相當熱鬧呢。」

這是個並排着好幾個魔法陣的奇特場所。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發現這裏的屋頂很高，是個呈現巨蛋狀的房間。魔族似乎就是在此前往人類世界或魔界的其他土地，攜帶行李的魔族也很多。

可能是我的模樣比較少見的關係，有很多魔族都在看我。從這些反應也能得知，人類的黑魔法使在久遠以前也不會時常來魔界。

「其實移動系統的魔法陣會大幅消耗體力，本來只有上級的魔族才能使用。因此纔會藉由定下明確的總站，以尋求效率化。」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人類的土地上也有交通要衝這類的地點存在，像是馬車會聚集而來的城市。這個魔法陣的構想就與這相同吧。

離開巨蛋後，眼前是一片和之前造訪時同樣介於灰與黑的天空。

「天空果然很陰暗啊……」

「十分乾燥且火辣辣的空氣，這纔是魔界的空氣。讓妾身有種終於回來的實感！」

「那是因爲這裏是你的故鄉吧……」

我總覺得冷靜不下來，光是站在這裏就會感到不安，會教人懷疑這裏的空氣是不是本就對人類有毒。我上一次來的時候身體並無異狀，應該是沒有類似瘴氣之類的毒氣吧。

是說，這裏的環境這麼糟，真虧它還能培育出如瑟露莉亞跟社長這般人格高尚的人。

話說回來，看起來充滿田園氣息的農村也是會發生殺人事件的，過度以土地＝人性（應該說是魔族性）爲標準去思考也沒有意義。

「這個跑太快了，感覺很可怕……」

我們所要前往的研究所就孤零零地杵在這樣的高原上。

這裏果真是放置各種生物商品收藏的地方嗎？

我很清楚社長不可能會降任何人的職，我們也不是間員工人數多到會有降職這種概念的公司，那研究所又爲何會建在這裏呢……？

「有沒有人在啊——？我們是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派來的——」

我們先在走廊上前進，打開離我們最近的門。

「親愛的，總之先去看看吧……」

這次房間內擺滿了青蛙的商品。

果然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我拿出社長交給我的紙。

之前巴妮妲薩爾驅使不死魔物做的事，就是大量生產這類東西嘛……只是這個房間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單純在收集商品而已。

「是哪個城市的伴手禮嗎？」

「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是地名嗎？」

這麼說聽起來或許很怪，但沒想到我們事到如今纔有彷彿剛交往的戀人的感覺。

因爲時不時就會跟青蛙娃娃或布偶四目相對，讓我感到坐立難安。

雖是不同世界的人名，但還真有衝擊性啊……

我不覺得在這裏工作的人會有很多，連說話對象應該都很少。

「好了，然後是研究所的住址……該往哪邊走啊？」

馬車以對人類而言快得亂七八糟的速度，朝着目的地前進。

因爲不是晚上，裏面不到全黑的地步，卻有些昏暗。

由於仍舊感受不到人的氣息，我們便前往下個房間。

研究所的規模本身並不像農家小屋般那麼狹小，也沒有破爛到如同廢墟一般。即使背景換到王都正中央，也不會令人有什麼異樣感。

「這部分只能全面拜託瑟露莉亞了。」

大門很結實，感覺就算敲門，裏面的人也聽不見。

雖然不知道這裏在研究些什麼，但由這裏的狀況來看，很像是被降職的人會來的地方。

「好像是用棉製成的，這邊這個是陶瓷做的。」

「雖然只看了兩個房間，妾身卻覺得特別疲憊……」

這跟在魔界遇見不認識的人之類的狀況不同，已經是別種類型的恐怖了。我真的開始想回去了……

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 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研究所

在視線所及之處，內部就只是平淡無奇的走廊。

我以前跟梅雅麗前來魔界時，也搭過無頭騎士的高速馬車。順帶一提，無頭騎士指的是一種沒有頭（？）的種族。有些是本來就沒有，有些好像只是拿下來了而已。

有時候，某些收藏家會爲了想要把自己收集的物品展示給別人看，而建起這種資料館。甚至有些還成了有名的B級觀光景點。

「親愛的，要不要進去看看？一直這樣也不是辦法。」

但這總比進入倦怠期要好得多。

◇

「不好意思——我們是過來出差的法蘭茲和瑟露莉亞。」

「裏面有一些Q版化的蜈蚣耶。如果這種類型，也會有女生覺得它很可愛吧。可是造型擬真的也很多……」

車內其他的乘客（當然是魔族）都是一副沉着冷靜的樣子，看來這對他們來說應該是稀鬆平常。

我還以爲研究所很近，結果只是因爲附近沒什麼其他建築，所以看起來意外地近，其實離我們確實有段距離。

「妾身已經習慣了。雖然妾身有翅膀，但要前往遠方，還是搭乘這種交通工具移動會比較輕鬆。」

「以伴手禮來說，這是不是太噁心了？或許是因爲魔族價值觀跟我們不同的關係吧。」

裏頭排有無數的蜈蚣——的娃娃，除了桌上有放，地上也有擺，房內整個亂七八糟。

這裏確實是離村莊很遠，卻又有點不同。建築物本身倒是很乾淨整潔。

這次房裏放着大量的羊類商品。

「妾身也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我跟瑟露莉亞朝着研究所步行約二十分鐘。

瑟露莉亞雙頰飛紅。

周遭是一大片的放牧場，放養着像是牛的動物。但這些不是牛吧，它們的角比人類世界的牛還要醒目。另外還有類似巨獸的動物。

不管什麼都好，至少給點說明啊。不然面對這摸不清意圖的空間，精神上很難承受得住啦。

「是啊，瑟露莉亞……」

「……是。」

「目的地在魔族的土地上也是很鄉下的地方，也難怪您不知道了，妾身也沒有去過。只能換乘無頭騎士的高速馬車到附近的城鎮，再從那裏換搭馬車前往。」

「不會，若您真的這麼做，想必梅雅麗小姐也無法接受。妾身只要能跟您享受到旅行的氣氛，就已經很幸福了。」

畢竟跟瑟露莉亞和梅雅麗住在一起，我也學會了某種程度的魔族語言。

換搭的第三輛馬車似乎不是高速馬車，速度跟人類世界的馬車差不多。鄉下地方特有的感覺正逐漸變強。

「因爲我們是要去鄉下，就必須轉乘很多次。都市跟都市之間的路程就幾乎不會轉乘了……妾身也開始覺得累了……」

瑟露莉亞似乎也很受不了這個環境……這就是個會讓人過度不安的地方。

門並未上鎖，不過我想這種地方也不會有小偷啦。

「這個地點感覺完全就是看土地便宜才選的……又或者那裏就是研究家畜的機關？」

搭乘馬車移動的確是很消耗體力呢。

「也對……況且在這裏連觀光都做不到……」

瑟露莉亞說得沒錯。最起碼要建在地方的觀光地點，不然根本不會有人來。

另外，這棟建築名義上是個研究所。嗯，畢竟放置商品的方式草率，又沒有任何說明，不可能是在展示吧。

我先試着高聲喊道，畢竟冒冒失失地進去裏頭感覺很失禮。

上頭的文字還在我勉強能讀懂的範疇。

「就算是魔族，應該也沒什麼人想要這種東西喔。」

抱着與工作完全不同性質的期待和不安，我搭上行駛而來的無頭騎士高速馬車。

可是要包下馬車前往實在太花錢，因此我們決定換乘共乘馬車移動。那也不錯，我就好好享受魔界的旅情吧。

「嗚哇！這是什麼啊！」

於是，我和瑟露莉亞慢慢地打開第三扇房門。

而我們終於抵達時，看到那棟建築掛着這樣的招牌。

瑟露莉亞拿起幾個蜈蚣商品說道。

「這裏感覺很可怕啊，彷彿會突然有陷阱發動……但也不像是會有棘手魔法使在的氛圍。」

「看來這裏不會有任何的娛樂啊。我的話，大概一個月就會忍不下去了。」

在等待馬車的期間，瑟露莉亞伸手攬住了我的臂彎。

「那個……這、這是……稱呼您爲『親愛的』以後，第一次的正式旅行呢。」

「累的話，可以靠到我身上喔。」

「早知如此，我就該請個假的。抱歉啊，我太粗心了。」

「但是，入口確實是寫著『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妾身不認爲公司有在經營資料館，就算是資料館，開在這種人口稀少的地方也沒有意義……」

魔界有修整出類似馬車專用通路的大道，不用花太多時間就能進行長距離移動。

「不，這一帶是轟達拉達拉平原。這恐怕是人名。」

「瑟露莉亞，轉乘馬車在魔界很常見嗎？」

儘管有些猶豫，瑟露莉亞還是把身體靠到了我這邊。

「蜈蚣之後是青蛙……這裏到底是怎樣……就像間個人經營的可疑資料館……」

沒有反應，也沒有活人在的氣息。

「就某層面上來說，也算是新婚旅行呢……」

而我們下車的地點——位於一座意想不到的山中、不對，正確來說是山上。

雖然這麼形容不太好，但超像倒閉以後連夜潛逃的公司……

「那、那麼，看完第三個房間後，就暫且休息一下吧。喏，外面就是放牧場，去看動物的話，一定就能回覆的。」

這輛馬車在約一個鐘頭後抵達終點。我們在那裏換搭另一輛高速馬車，再次朝終點前進。

瑟露莉亞也對這偏僻到不行的鄉下感到退避三舍。

她偶爾會像這樣露出羞怯的神情，真是太狡猾了。無論歷經多少次，都會令我重新迷上她……

畢竟瑟露莉亞除了是我的使魔外，更是我的家人啊。

魔法使在遠離村莊的古城內，進行令人毛骨悚然的實驗——在人類世界中，現在仍持續有這種老套的創作問世，也難怪以前那種詭異黑魔法使的形象會流傳至今。

但是我對這塊土地一無所知，完全不曉得這個地點在哪。上面寫的好像是「什麼原野」。

然而，這個房間跟前面兩間有個決定性的不同。

裏面有個身穿黑色長袍的魔族！

對方頭上的角相當顯眼，立刻就能看出他魔族的身分。

只是，對方的角是很醒目，身形卻相當嬌小。這感覺已經不是隱形增高鞋，而是隱形增高角了。不對，角是藏不住的，所以不算是隱形吧。

對方留着一頭鮑伯頭，看起來既像少年也像少女。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有具纖瘦的身體。

再加上房間角落的地板上還畫着魔法陣。

他目前似乎正好在執行什麼作業。

「嗯嗯，只用羊毛做出的娃娃也發揮不出效果嗎……我還以爲這一招行得通說……」

對方好像尚未注意到我們，正獨自嘀咕着些什麼。

「請問，不好意思，您是這間研究所的人吧？」

「不然，試着放入活的蒼蠅好了……不，與其放蒼蠅，不如勇敢一些放蛆吧？凡事都要經過嘗試，不挑戰的話就得不到任何成果！」

「不好意思——我們是從總公司來的。」

那位人物連頭都不回。

是完全沒在聽吧。

「好，就用蛆吧！既然決定了，就去培養室————咦？」

那位魔族終於轉向我們了。

雖說我覺得與其說他是察覺到我的聲音，更像是爲了離開這個房間纔有所動作。

總之，他與我四目相對。瑟露莉亞應當也進入了他的視野。

我們彼此相對無言的時間持續了好一陣子。

「…………是、是誰！你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瑟露莉亞立刻進入正題。

我喝了口熱牛奶，的確是又濃又好喝。

鄉下也有屬於鄉下的束縛，可能不太好過，但這裏周遭只有像是牧場會有的設施，並不存在村子的規矩吧。

「然後就在某一天，凱璐凱璐社長問你要不要在她的公司工作，於是你便在立場上成了公司的員工——我說得沒錯吧？」

「啊啊，對於那個像是孩子的社長，無論怎麼道謝都不足以表達我內心的感激。」

在某種意味上，我分不出是哪一邊算是正確的判斷。

「雖說十個人當中有五個人會認爲我是少年，但這也太失禮了！氣氣氣氣氣！」

「我的名字很難唸吧，你們就叫我古達瑪爾吧。」

「啊啊，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就用社長給的錢，改裝了這個前牧場的事務大樓，持續研究至今日。能夠盡情做研究，又幾乎沒有任何人造訪，不需要見人，真是最棒的環境了！」

她當流浪博士的期間長到超乎我的想像啊！

這位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博士像是想嘗試握手般，朝着我們伸出手。

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是這個人的名字嗎……

「真要說的話，那是我們的臺詞！我剛剛就已經說明過了！」

「不過差不多也該拿出實績了，不然我也覺得過意不去。」

「然而進入大學後，沒有任何人理解我研究的優點，他們就是羣倚老賣老的集團。不對不對，連學生們都把我當作笨蛋，用倚老賣老來形容對年紀大的人們太失禮了。總之就是間充滿害蟲的大學。」

「原本是有事務跟待客用的房間啦，但那邊也被我用來做實驗了。反正這裏也不太會下雨，我想說乾脆就在外頭待客好了。這主意很天才吧，不過事實上我就是個天才！」

根本就是幼兒體型……這絕對沒有肌肉和腰線。是說，她幾歲了啊？我看不太出魔族的年紀耶。

「那麼，古達瑪爾博士是做什麼研究的呢？」

呼一聲，博士孩子氣地嘆了口氣。

蜈蚣、青蛙跟羊，光憑剛剛目睹的房間，真的搞不清楚她的研究主題。

「這是從那邊的牧場買來的，超級新鮮的喔。味道出衆，對健康很好，還可以讓肌肉跟腰線變得緊實喔。」

啊啊，這種設施裏也有接待客人用的房間嗎？嗯，畢竟是研究所嘛。

「嗚嘎！」

「沒有會客室或會議室嗎……」

「我稍稍搞錯了距離感，這樣是碰不到的嘛。」

看來這位嬌小人物的警戒心終於解除了，表情也比剛纔放鬆。

「啊，是這樣嗎！？」

「騙人，你說的話我半句都沒聽見！」

「您是出自地獄魔法大學的嗎！？那可是間以難以入學聞名的大學啊！您真厲害！」

嗯，我超在意這個的。

「這個尺寸明明剛剛好，爲什麼還要換成更小件的？」

在視野前方，可以看到放牧的家畜。

她又踏起了地面。看來她是個脾氣很暴躁的魔族。

這絕對沒有剛剛好！我很想這麼吐槽，但感覺真說出口就會吵架，於是我便忍住了。

古達瑪爾博士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臉。

博士瞪向我。

倘若是人類的壽命，在做流浪博士的時候就有可能迎來死期，但她是魔族，這部分就沒問題了。即便如此，一般人都會選擇放棄研究吧。

她想必一直過着沒有人理解自己研究、不得志的日子吧。

啊啊……對不喜歡溝通的人來說，不會見到人的山中是比較好吧。

我一開始還以爲在這種窮鄉僻野裏很難生活，但對古達瑪爾博士來說，這裏卻是個非常舒適的場所。

把母校貶得一文不值啊，她絕對是不會參加同學會的那種人。

在她腦中，她腳下踩的應該是那位讓人火大的教授吧。

不知爲何，博士瞪向我。

大家的反應竟漂亮地分成了男女各五五波嗎！？

「雖說他們看在情面上讓我修完了博士課程，卻沒有任何地方邀請我，我只能一邊打工一邊繼續研究。啊啊，他們是不想讓我賴在大學裏，才讓我修完課程，好藉此趕我走吧，那等於連情分都沒有了。可惡，可惡！」

「順帶一提，先告訴你們一聲，我是名符其實的女性。」

「就是你們看到的那樣啊。」

茶杯裏裝的是熱牛奶，看來她的確有接待的意思。

「你們兩個，跟我來。」

「不，沒什麼特別想說的……」

古達瑪爾博士端着茶壺和茶杯過來。

她本人似乎也對身材嬌小這一點感到自卑。

「……請、請多多指教。」

雖然還是不知道她的研究內容，我卻大致明白了這個人身處的立場。

我的反應似乎壞了古達瑪爾的心情，讓她露出不悅的表情，這完全就是少女的神情。因爲她說自己是女生，她在我眼中看起來也像個女孩了。

又是個不得了的怪人啦……！

「孩子……」

「你是法蘭茲，她是瑟露莉亞吧。」

「我很感謝凱璐凱璐社長。假如沒有社長，我現在必然還過着需要打工的生活，也會一直、被故鄉當作怪人。光是想想，我就感到渾身發冷。」

溫柔的瑟露莉亞出聲詢問道。這一幕看起來就像是瑟露莉亞在照顧小孩子一樣。

「哦哦，是你們啊。我是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博士。論立場的話，跟你們是同間公司的員工。」

這個匿稱聽起來感覺很男性化耶。

「嗯，等等……我記得總公司有寫信來，說是有人要來參觀……」

我是不明白她究竟沉迷於何種研究，不過社長應該就是發現了這位博士的研究價值，纔會決定投資她。

碰一聲，古達瑪爾博士的臉華麗地撞上地面。

古達瑪爾博士拖着黑色的長袍，邁步走去。這長袍的尺寸不合吧。

「我從大學開始就一直在做這項研究。大學的教授跟研究機關裏的人都是些腦袋僵化的傢伙，一點都沒察覺到我研究的厲害跟創新之處，讓我因此過了約六十年的打工生活。」

好了，我跟瑟露莉亞按照古達瑪爾博士的話跟着她走——

不對……大概是長在頭上的角起了作用，倒是避免了臉直接撞下去的悲劇。

我看向古達瑪爾博士的身體。

雖然這種說法有些失禮，但她感覺就是個社長看到便不會置之不理的人才。我在公司就職超過一年，已經能夠理解這方面的標準了。

「既然這樣，把衣服換成不會拖地的尺寸是不是比較好……？」

古達瑪爾博士狠狠地踏了踏地面。

他果然完全沒聽見我們的話。

「畢竟凱璐凱璐社長是人品高尚的優秀之人。只要在公司工作，就能察覺到的。」

看瑟露莉亞的反應，她似乎也沒看出來。我也因爲對方看起來既像少年也像少女，正煩惱着該怎麼辦。

——可是，我們之間放着許多羊的商品，多到地上沒有落腳處，再加上還有七公尺左右的距離……因此無法握手。除了手臂很長的人以外，是不可能握到他的手的。

「不過，比起跟一羣蠢貨一起研究，一個人還更輕鬆呢。最起碼不會每天被人講五十遍的『沒有意義』或『沒用』。」

「博士，真是太好了呢。」

「嗚！你又覺得我就像個小孩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已經活了一百五十年，也有在大學修完博士課程。博士並不是自稱，我是真正的天才博士。」

說是戶外，姑且還是有桌椅的。應該可稱之爲露天座位。

喂喂，她自稱是天才，好像也不見得是錯的喔？

卻不知爲何，在三分鐘後來到了戶外……

「你怎麼會知道！？難道是用了讀心的魔法？」

眼見氣氛好像快要開始尷尬，我選擇比較妥當的問候。

「嗚……角好痛……今天是什麼日子啊……」

無論面對的是何等怪人，瑟露莉亞都會溫柔地問候對方。

碰碰！

「請多指教。你們遠道而來，真是辛苦了。」

只是她看起來不像個研究者，穿着黑袍也像是在cosplay。

途中，古達瑪爾博士還踩到了自己的長袍。

倘若我說古達瑪爾博士看起來更孩子氣，可能在得知研究內容前就被她趕走了。

這代表在社長眼中，古達瑪爾博士的研究是值得投資的事物，並非無用，也不是沒有意義的。

「啊啊，一想起來就覺得火大！地獄魔法大學的塞諾奇教授！要是那傢伙趕快推薦我進入某間大學，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是的，妾身是魅魔瑟露莉亞。」

「不要緊，今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呃，居然不告訴我們！

「你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好啦，這邊髒兮兮的，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不清楚她是不是瘋狂科學家，卻能肯定她是個古怪的研究者……

剛剛那是他本來的性格嗎……

「請問，您不要緊吧？」

「哼，那種爛大學，我睡着也能考上。我幾乎全部科目都拿到滿分，輕易就被錄取了。這麼說來，我在入學的那一年是得分最高的學生吧，在開學典禮時應該有以學生代表的身分說了幾句話。」

「沒錯沒錯！我們叫法蘭茲和瑟露莉亞，是從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的總公司過來的。」

「我來到這個研究所已經五十年了，卻從未藉由研究賺進過哪怕一枚銅幣的利益。這個赤字金額有點太高了。」

那真的超高的啊！

光是赤字或無法帶來利益，研究部門就有立刻被廢的風險。

只是一旦這麼做，公司就有可能會失去多樣性，在陷入危機時無法轉換其他跑道。

根據螞蟻研究者的說法，平常偷懶的螞蟻在巢穴遇上危機時，就會展開行動。而常常工作的螞蟻反而應付不了異常事態。

就像塞滿零件的機器馬上就會動彈不得般，凡事都需要一點「空隙」。

話雖如此……完全沒收益到這種地步也是個問題。

「我偶爾也會販賣實驗用的娃娃跟布偶，想說多少賣一點錢。結果因爲這個緣故，牧場的人似乎以爲這裏住的是娃娃跟布偶的師傅。偶爾碰到面，也都會說『娃娃師傅，您好』。」

事實似乎受到了非常嚴重的誤解。

嗯嗯，再不問的話，就真的要聽不懂了。

「那麼，古達瑪爾博士，雖然這個問題實在很難問出口……」

「嗯，什麼問題？我心胸寬大，無論什麼都可以直說，我不會生氣的。」

「您到底是在研究什麼？」

我問完問題的下一秒，古達瑪爾博士的臉就如同蘋果般漲得通紅。

「什麼！你看了房間還不知道嘛！」

明明說不會生氣，卻馬上就生氣了！

博士走近我，抬手就是一頓打。

不過完全不會痛，她好像根本沒有戰鬥力。

「博士，你這樣是犯規喔！明明自稱心胸寬大！」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火大了。這也沒辦法啊！就把你也拿來當作活祭品吧！」

我是覺得就算是白魔法業界，也不會說使用蒼蠅或蚊子很殘忍，只是用它們當作活祭品，能得到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一直以來用羊作爲活祭品施展的魔法，有些即使用牛或巨獸代替都無法發動。

博士一直都在體會研究者的心酸。

博士以打從心底感到寂寥的語氣說。

這的確是社長會願意出錢援助的人跟事物。

我是覺得不可能，但社長應該不會是因爲可憐這個孩子氣的人，才願意出錢的吧……？畢竟這個博士在某些地方會引發他人的保護欲。

儘管本人說是「革命性」，然而若真的是那麼厲害的研究，就無法解釋長期以來無人認同的原因。

「也就是說，博士的研究當然也跟黑魔法有關了吧。」

只要證明不了沒有使用活祭品的必要，這一切就只是她在自說自話。

我朝博士走去，緊緊握住她的手，彷彿要將其整個包覆於自己的掌心中。

我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什麼壞事，便把她放回地面。

呃，竟然眼泛淚光！

她好像說了什麼可怕的話！

進行研究的目的，並非只是因爲成果能夠即時性地在某方面派上用場。

剛剛我還把人家舉起來，真的對她很不好意思。雖說是對方先不斷打我的。

「反過來說，要是注入更多魔力、描繪出複雜的魔法陣並進行漫長的詠唱，就算不用什麼活祭品，也能使用大規模的魔法。實際上，高水準的魔法使沒有獻上活祭品當作代價，就使出了幾乎有著相同效果的魔法，這種例子也並不罕見。」

活祭品是使用黑魔法時需要的手段，不是目的。

畢竟白魔法跟黑魔法就根本上便合不來啊……

即便有些研究看起來繞了很遠的路，並且毫無意義，卻隱藏着很厲害的價值，而這種研究在過去也比比皆是。

聽到這句話，我跟瑟露莉亞都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一點在人類社會很容易被誤解，我自己以前也有這樣的誤會，可是要喫黑魔法使這行飯，活祭品不是必需品。活祭品是成本，並非魔法的效果，黑魔法界同樣也覺得可以的話，還是不用會比較好。

「嗚哇！我被讀心了！」

黑魔法使的研究，羊、蜈蚣、青蛙……

我跟瑟露莉亞雙雙點頭。

古達瑪爾博士終於理解，但回去的途中仍說着：「真的沒有任何人理解這項研究的重要性……氣氣氣氣氣。」

我開始有種自己在哄幼兒的感覺了。

「提示就在這個房間裏。我都說到這種地步了，你們應該懂吧。好了，給我懂！」

「不能打人喔，暴力是不好的。」

「不好意思啊，我已經有大概一百年沒被活人碰到手了……」

「因此我就在想，如果能做出代替羊的東西，不就能在不獻上性命的前提下，輕易施展出強力的黑魔法了嗎！」

博士的雙眼閃閃發光，看起來愈來愈像個孩子了。

「黑魔法也有很多是拿活祭品充當魔力的替代品，這正是你們衆所皆知的事實吧。」

瑟露莉亞的眼中充滿了期待。

「聽好囉？有部分的黑魔法是需要活祭品的，那爲什麼會需要活祭品？法蘭茲，你來回答看看。」

「從我上大學時開始就是如此。很多學者都跟我說『要代替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那早就有人在做了』，而我每次都會反駁，說『那你們有試過嗎？』、『你們是不是已經成了既有概念的奴隸？』。」

——這是對於未來的投資。

「如果能因此不再需要活祭品，也能減少針對黑魔法的偏見，大家也都能輕鬆學習黑魔法了！請您務必要繼續研究！」

「目前還沒有任何效果……」

即使點子很棒，若不能實現，就會以癡人說夢而告終。

在那種情況下，羊跟魔法的內容之間應當是幾乎沒有任何關聯性的。

「總、總之，我一直在這片土地上持續鑽研活祭品代替品的問題……所以我做了各種嘗試，像是準備跟羊相似的娃娃，在娃娃當中放入容易培養的昆蟲看能不能用等等。」

古達瑪爾博士似乎對異性十分沒有免疫力，整張臉都漲紅了。

「沒錯沒錯！完全正確！我一直都在研究這個項目！」

該不會是非常沒用的研究吧……

「那麼，有什麼效果嗎？」

令黑魔法產生革命性的變化、嗎？到底是什麼啊？

真的有種「革命性」的感覺。

活祭品終究只是爲了使用少量魔力跟詠唱施展出魔法的支付手段。

「見到我的人有九成都會想失禮的事情。真是的，世上盡是些把我這天才當作怪人的傢伙。這個社會到底是怎麼啦，氣氣氣、氣氣氣……」

所以社長才僱用這個人成爲員工。

我們再次點頭。

「當然，活祭品這個概念並非沒用。即便是不成熟的魔法使，也能藉此施展出強力的魔法。只是若每次都需要羊或牛這般高價的生物當作活祭品，實在是太花錢了，準備起來也很費工夫。蜈蚣的話倒還罷了，要帶着活祭品的羊旅行真的很麻煩。而且在最近，甚至有白魔法團體主張連用青蛙當作活祭品都太殘忍了。」

看不下去的瑟露莉亞出面緩頰。

博士的表情倏地轉爲消沉。

古達瑪爾博士很有精神地持續闡述。

我們被帶到被羊布偶跟娃娃掩埋的房間。

畢竟是那個社長，她想必是這麼說的。

首先，看到這裏的人大概會以爲是哪個對羊狂熱着迷的魔法使的房間吧。但我看過蜈蚣跟青蛙的房間，因此明白並非那麼一回事。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去調查過爲何用其他動物代替羊會不行囉？」

「啊，博士想做的該不會是……」

「…………嗚嗚……」

「嗯，沒錯。我在做的，就是能令黑魔法產生革命性變化的研究。社長也對此表示理解，纔會給我這個研究環境。」

「嗚哇！你要做什麼！放手！快放開我！」

「我當然也不覺得只要弄成跟羊相似的外形，一切就會順利。可是按照我的淺見，眼下並沒有黑魔法使，能夠嚴密地解釋用羊作爲活祭品的黑魔法，爲什麼必須要用到羊。大家都對前提太深信不疑了。」

三種生物差距甚遠，沒有半點相似的要素。

既然都知道這點了，就再稍微採取一些不會被當作怪人的行動啦……

「古達瑪爾博士，正是如此！」

「是爲了要更輕易地發動強力的魔法。」

既然如此，那應該就不會是那種讓羊跟馬交配、創造出某種生物的研究了。我想大概也不是覺得蜈蚣是害蟲，想做更容易驅逐它們的藥的研究。

也是有不用活祭品就完全施展不出來的魔法，但數量非常稀少。

這想來就是她的痛點。

「古達瑪爾博士，你是想製作用在魔法上的活禁品替代品嗎？」

連我都忍不住激動起來了。

我把博士舉了起來。她體重超輕的。

「他們都說，這種作爲是騙不過魔法這個體系的。在審查論文時也被批得很慘。我雖然能夠反駁，卻無法反證……」

她似乎堅持想讓我們回答。

「那個……恕妾身失禮，就連身爲魔族的妾身也完全搞不清楚……能否請您告訴我們呢……？」

只是那雙眼睛反而令博士畏懼了起來。

「沒錯！假設活祭品是必須的，如果能驗證出用其他事物也可以取得相同的魔法效果，必定是劃世代的發現吧？所以我纔會一直在重複關於活祭品的研究。」

「若不是召喚特殊惡魔的場合，活祭品本身並沒有根本上的價值！這就是我的結論，也是研究的出發點。」

博士在房內來回踱步，看來她的情緒很亢奮。

畢竟她連被瑟露莉亞輕撫肩膀詢問「您沒事吧？」都會臉紅了，看來是對身體接觸本身有所抗拒的人。

結果你自己回答了啊！

以一般常識來思考，以羊娃娃代替羊做活祭品詠唱魔法，或許真的是很孩子氣的主意吧。

「嗚……我知道了……那我們回研究所吧，我來說明。」

要說共通點，也只有都是生物這一點了。

因爲古達瑪爾博士驕傲地挺起胸膛，所以這是炫耀吧。只不過靠打工來餬口算不算值得自傲的事情，真還有待商榷。

「啊，非常抱歉！」

像小孩像得這麼徹底的人也真是少見。放下她後，她便狠狠地瞪向我……

她說話的速度也逐漸加快。

算了，就當作是猜謎，認真思考吧。

社長會派我來這邊出差，應該就是想讓我理解研究究竟是什麼。

我覺得這個解釋很有趣。

「咦、啊啊啊啊啊……我明白了……放開我的手……」

「好了，我當然是個黑魔法使，會用大部分的黑魔法，所以才能靠打工活過來。就算是危險卻好賺的工作，我一出手便是易如反掌，耶嘿！」

如果這是事實，那的確是個宏大的研究，或許會掀起黑魔法的革命。

「倘若能用像是小娃娃之類的東西代替羊做爲活祭品，既經濟實惠，又容易運送，也不殘忍，能夠除去活祭品的所有不合理性！可以連續施展出威力強大的黑魔法！如此一來，無論是黑魔法業界還是世界，必定都會掀起巨大的變革！」

雖然聽起來像是癡人說夢，可是要是成功，就會引發劇烈的改變。

「喂，那個叫做法蘭茲的！你是不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喔！」

「呃，是爲了——」

這個人會自己講什麼「氣氣氣氣氣」啊？

等一下，在黑魔法中所謂的生物是……

是比異性還要低階的問題啊。

「在您約好不打我之前，我不會放人的。」

比如說，倘若數學沒有進步，建築也不會進步。

數學給邏輯學帶來影響，邏輯學也會反過來給數學造成影響。

這部分是我跟魔法學校的老師現學現賣的，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意義……不過研究就像這樣，有着很大的價值。

「古達瑪爾博士，請您讓我們好好聽聽有關研究的事情吧。」

我看着博士的雙眼說道。

「要聽是無所謂啦。但我在對普通的魔法使來說不值一提的事情上，也會花很多時間探討，說起來會很耗時喔。研究就是這麼一回事。」

博士露出了像是高興，又像是爲難的表情。

「我不介意，畢竟這就是我們的出差目的。」

「我知道了，那我就跟你們說說吧。耶嘿！」

古達瑪爾博士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好呢。

◇

緊接着，博士便展開了沒完沒了的講座。

坦白說，非常地難熬……

首先正如博士所說，內容很艱澀。

我也在黑魔法業界中工作，理當有着最低限度的知識，她卻不斷拋出在工作時根本不必在意的概念或用語。

再說，博士也不是教人的專家，在教學方面她反而是門外漢。她會滿不在乎地跳過完全不普通的事情，要跟上她的說明也很累人。

本來以爲說明是按照1•2•3的順序在進行，接下來出現的卻不是4而是7——這樣的跳法頻繁地出現。

「——因此綜上所述，透過活祭品建立的神祕價值可說是幾乎沒有。倒不如說，從活祭品上發現的價值的是白魔法那方，神之供品的意義正是如此。黑魔法反而是隻想著『只要付清就可以了』。」

板子上雜亂地寫着圖或數式，我卻得花點時間才能理解那究竟意味着什麼。

落後的人不是隻有我，瑟露莉亞看起來也追得很痛苦。

「感覺就像是被施展了具有催眠的效果……」

然後就在半夜一點時——

「這是隻有黑山羊才能生產、十分珍貴的起司呢！」

「個別描繪魔法陣果然毫無意義……我從未聽過把魔法陣排在一起就能誕生出不同魔法的例子，研究史上應該也不存在。」

一開始，我們先從像是把戲的做法開始——古達瑪爾博士以羊布偶當作活祭品，而我就在旁邊施展回覆系的魔法。

給予生命祝福的魔法——白魔法當中就有這種真正的回覆魔法。

「牧場主人說我就跟孫女一樣可愛，所以拿了很多。量多到我一個人消耗不完呢。」

還要繼續嗎！？

後來我們也試過一點一點地改變條件，卻沒有任何效果。

「我沒有施展那樣的魔法！不準睡！」

「魔族無論如何都只會以擅長的黑魔法爲出發點思考，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所以不太會想到導入其他魔法的主意。這是個很有創造性的研究。」

說得也是。學生時代就算熬到這個時間也不要緊，可是自從就職後，我反而過起了有規律的正常生活……熬夜好難過啊。

「我有個提議。」

古達瑪爾博士靠着那副跟孩子一樣的外貌得到了好處呢……

「……所以我就在想，若以『支付』的概念看待黑魔法的活祭品，當活祭品變得寒酸時，不管怎麼看都有種付得不夠的感覺。」

把白魔法的事情告訴以往一直僅靠着黑魔法實驗的博士，可能又會讓她不高興。

「只能去人類的國度了嗎？光是稍微試一下都很麻煩呢……」

話雖如此，在意的事情還是應該要說出來纔對。

博士在紙上流暢寫下魔法陣的草稿。

「在我聽來，博士的方法，就像是想用四枚銀幣買下需要一枚金幣加上三枚銀幣購買的商品，代替無法成立的原因，或許就在於此。」

要是說出接下去的部分，可能又要被罵了。

「是的。若沒找出可以便宜購買的方法，就沒有意義了。但我覺得拘泥於活祭品上，就不可能找得到那種方法。感覺這就跟鍊金術沒成功一樣，用兩枚銀幣是買不到價值三枚銀幣的商品的。」

只花了幾分鐘，幾張奇特卻隱隱有種安定感、完全可說是原創的魔法陣草稿就完成了。

在房內來回五次後，她突然停下腳步。

古達瑪爾博士很生氣，但她的外表就是小孩，沒有威嚇感也是個問題。

終於結束了。博士也說到累了。

魔族施展不出白魔法。

嗯，這裏幾乎就等同別人家，我想剋制一下那方面的事。

拘泥於黑魔法也許會很困難，不過——

看來她還是會進行一定程度的款待，實在是太感謝了。

果然還是會生氣嘛。

畢竟這個做法就像是要讓魔法合體，若是在此成功，過去的先人又怎麼可能不會發現。

沒想到在死冥之諾黑魔法公司會發生深夜加班這種事……

儘管古達瑪爾博士沒有揮拳打我，卻目不轉睛地直瞪着我。

「但我不可能施展得出白魔法，也不認識任何白魔法使……」

或許也是因爲一直失敗的關係，集中力也開始下降了。

況且對方只是同公司的職員，並非老師。

「那個、博士，沒有起司以外的食物嗎……？」

「要去嘗試一切選項！魅魔跟男魅魔的諺語中也有一句是這麼說的——有時候你認爲絕對不對的選項，反而會提升好感度或立下flag。」

「我在魔法學校所學的知識正是以白魔法爲中心。」

話說回來，這一帶原本就沒有旅社，我們不管怎樣都只能住在這裏。只要當作晚上的閒聊碰巧談到研究的話題，就能夠妥協了吧。

「附帶相當於銀幣的贈品，以代替三枚銀幣。或許就行得通了。」

若要舉出類似的魔法，與植物相關魔法爲中心的綠魔法中好像也有類似的東西。它們想法的起源是促進生長的魔法，效果非常相近。

它們有相似的部分。

對博士來說，這等於是在否定她過往的人生，因此她很難接受吧。

「那個、博士，這能不能徹底地融合在一起啊？就是弄成像二者合一的魔法陣。」

瑟露莉亞似乎也想喫些稍微經過正常調理的食物。我跟她意見一樣，因此很高興。

「所以，你是想說我的研究是沒用的嗎？」

「比方說，能不能透過在回覆領域中出類拔萃的白魔法跟綠魔法，來補足銀幣不足的份量呢？」

古達瑪爾博士驚訝地瞪大雙眼。

既然在意，那就得嘗試一番。

「這麼說來，法蘭茲你不是魔族，而是人類嘛……」

也對。總之提完這部分的提議後，今天就先去睡吧。

博士好像也對我的發言有了興趣，朝我這邊靠了過來。

要是沒有牧場，這個人是不是就要餓死了啊……？

古達瑪爾博士也快要放棄了。

「——我是很想這麼說，但不符規則的魔法陣，恰好是我擅長的領域。」

「我會準備餐點，你們就在那邊等着吧。」

「哦——雖然有腥味，卻很好喫。」

哦，終於要結束了啊。得救了。

還真是特別的諺語啊……

只是可能是因爲熬到很晚的關係，我腦袋反而稍微清醒了一點。

「是……我已經精疲力盡了……」

「用白魔法達到收支平衡——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魔法陣就是魔法陣，並非完全都是毫無道理的線條，一般來說都會有共通之處。

倒不如說是變得亢奮了。

可是不說的話，那一切都白費了。

「進展得不是很順利呢……不過應該還有其他選擇！」

我看着腳邊的魔法陣，突然想到。

雖然瑟露莉亞爲我們加油打氣，我跟博士卻都不斷地在累積疲勞。

「不過，我說得有些太久了。都傍晚了啊。」

變成單純只有我在發動白魔法而已。

用完餐後，講座確實地再次展開，甚至進展至深夜。

「這是從附近的牧場拿來的，你們可以儘管喫。」

現在已是深夜，差不多也該睡了，可是我跟博士都激動異常，興奮到睡不着覺。

「博士一直都有在思考該如何代替活祭品吧？」

「使用各種活祭品的方式，這我早就在試了。」

這麼做的確是並不順利。

「我同時也是白魔法使喔。」

「我懂你想說什麼。可是要施展青蛙當作活祭品的黑魔法，換成羊不就損失大了？面對只需三枚銀幣即可購買的商品，幹嘛掏出三十枚銀幣呢？」

畢竟這個人看起來就是完全不會做料理的樣子……

「不然古達瑪爾博士，讓妾身來做點什麼吧。」

「請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不過無論是哪塊起司，品質都相當高。

但博士的表情再次蒙上一層陰霾。

只是在幾分鐘後，看她端來大量的起司，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在魔法學校學習過白魔法的我，纔會想到的提議。

「妾身今日也沒有體力能跟主人做充滿魅魔風格的事了……」

「啊啊，可以啊。我不會生氣的，你說吧。」

「不過，今天還是先睡一下比較好吧……」

哦！我被稱讚了！

結果我跟瑟露莉亞都決定妥協，只喫起司當作晚餐。

「沒錯。說了這麼多，如果你連這點都沒有理解，我脾氣再好也會生氣喔。」

古達瑪爾博士開始不停地在房間來回踱步。

「哪有可能輕易辦到這種事。」

「呼……以上就是基礎的知識……真虧你們能聽到最後……好睏……」

「詳細說來聽聽。」

「可是這裏沒有肉跟蔬菜喔，只有起司和牛奶而已。」

你剛剛明明就生氣了。

我舉起手。

「等喫完飯後再繼續吧。」

「嗚哇！真虧您能想到這些！這已經是設計師的領域了！」

「因爲我是天才啊。這點小事，馬上就能做得到。」

啊啊，這個人也是跟弗菲絲坦雅前輩相似的類型。

是本身條件很棒，卻很難活用這些的實例。

「好，那就來做今天最後的實驗吧！」

「嗯，我知道了。我會把體力全都壓上去！」

我跟博士繼續實驗那些二者合一的魔法陣。

而正確答案突然就降臨了。

脫離常規的魔法陣發光了！

這就是魔法有所反應的證明。

「成功了！我終於抵達了！」

博士發出喜悅的呼聲。

我看着發出耀眼光輝的魔法陣，熱淚盈眶。

「恭喜您。順便問一下，這個魔法具有何種效果呢？」

我剛剛沒詢問這個最重要的部分。

畢竟我只在意魔法到底能不能發動。

「啊啊，這是能讓目標對象產生強烈慾望的魔法。在這種情況下，因爲沒有設定目標，效果應該會作用在施術者身上。」

「產生慾望？」

下一秒，我的身心便發生了異變。

這很難以啓齒……就是我非常地興奮。

我看向博士那邊。然而博士卻立刻漲紅臉頰，用牀單遮住身體。

可是，關於這點，博士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看來她是得出了某種事情的結論了。

「這點沒問題的。因爲只要寫過一次之後——」

「我已經確實得到瑟露莉亞的同意了，不需要擔心。」

如果不馬上抱誰，好像就平息不下來……

「嗯、嗯……我好像也是，但我畢竟沒有任何經驗……老是沉迷於研究，跟戀愛完全無緣……」

這個決定來得有夠突然。

嗯，的確如此……我只是被外表誤導了……

另一方面，我跟博士都按着頭。頭好痛……

「我知道了，那我就這麼做吧。」

原來如此，剛剛的悄悄話就是在說這個嗎？

「法蘭茲，我試着思考了今後的調查……」

「本宮提議讓法蘭茲決定。」

「我把其中喜歡的幾隻各帶了一點過來。做了這麼多布偶，自然會產生留戀啊。」

「你說的身高，指的是連你的角一起算的高度吧。如果去掉了角，本宮的身高壓倒性地比你高。」

◇

「博士，您的身體不要緊吧？」

最起碼她對食物的喜好就像個孩子。

「而且這只是託付給你的調查報告，並不是能在學會正式發表的論文格式。聰明如我，也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調整成論文格式。」

興奮到平常絕不可能有的程度。

「反正這間研究所只有我在，不會有什麼問題。另外在我決定居住的地方之前……我要暫時到你們家打擾一陣子了。」

博士跟我做過的嘗試有限，想必得再做更多、更多有系統的調查。

「仔細想想，沒有會使用白魔法的人在附近，就無法繼續調查。這樣的話，繼續留在這間研究所就很不方便了。於是，我決定也跟你們一起前往人類世界的王都。」

「那個……這是原稿吧？總覺得責任重大。我無法斷言在交給社長前不會丟失……」

這個問題，哪一方是正確答案啊……我也沒想過要把角一起納入計算。

雖說是順勢而爲，但畢竟我們成了那種關係，也只能接受她在逗留地使用我們家的空房間了。

的確，既然知曉可以不需要活祭品，就必須再多花時間檢驗某些部分。

「嗚嗚……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那樣……好難形容的體驗……」

我只是沒事先確認會發動什麼魔法而已，而且也得到了博士的同意啊。

古達瑪爾博士完全不願意喫蔬菜，卻很開心地喫掉了肉類料理。

畢竟這是瑟露莉亞的老本行嘛……

博士重新轉向我。

「說身高不含角太狡猾了！」

可能的話，我是希望她也能徵詢我跟梅雅麗的意見，但事到如今也不是我能拒絕的氣氛。

她悉悉簌簌地對瑟露莉亞說起悄悄話。

「竟然因爲法蘭茲而遇到那種事，那的確是無可奈何。」

梅雅麗當然嚇了一跳，而且看起來非常地不滿，但在瑟露莉亞跟她說過原委後，她似乎也理解了。

瑟露莉亞充滿精神的聲音刺入腦中。

我心想着家中的氛圍變得真多，拿起放在衣櫃上的蜈蚣布偶。

就這樣，我帶着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博士回到王都。

「你別看我……我覺得很羞恥……」

但這個敘述並不恰當，應該說我取走了她第一次到第五次的經驗……

這已經不是能用記憶力很強形容的次元了。

「…………也是。」

「嗯！起司以外的食物也很美味呢！」

「博士，這是什麼？」

她看起來好像想說些什麼，卻又難以啓齒。

周遭放着許多布偶的生活或許也不錯。

保管世界上只有一份的報告書好可怕。

我好像也很久沒做這種帶有背德感的魅魔風格之事了……雖說這確實很像黑魔法使會做的事情啦。

難得有客人，今天我想做點替博士祝賀的料理，就豁出去做些好喫的吧。

因爲聽到了這樣的對話，我急忙外出。

聞言，瑟露莉亞很有精神地叫道：「既然如此，您不用擔心，就由妾身來指導您吧！」

我們三人睡在同一張牀上。畢竟沒有客人專用的牀，而且我們在牀上做了許多事。

我立刻就看出她也同樣受到了魔法的影響。

在這之後，直到前往附近城市的馬車出車時間到來，我、瑟露莉亞跟古達瑪爾博士一直待在一起。

像是按照博士指示繪製魔法陣，去隔壁的牧場拿牛奶跟餐點等等。

這次的出差算是成功了吧。

可是她馬上把視線瞥到完全相反的方向。

博士用手指輕敲自己的頭。

在這期間，博士更進一步地確認了幾例經由特殊魔法陣能夠發動，又或者是有類似發動預兆的魔法。

「這樣啊……呃……嗯嗯……」

古達瑪爾博士站在梅雅麗身旁。由於梅雅麗的年紀比她大，又是偉大的魔族，於是她加了敬稱。

我買了食材回去時，桌上及衣櫃上放了好幾尊羊、青蛙、牛和其他各式各樣的布偶。

去買個東西吧……

我跟博士四目相對。

「不不不，梅雅麗小姐，我的身高比較高吧！」

時間大概已經過了中午。但魔界整體來說都偏暗，很難看得出來就是了。

「別、別小看我啊，年輕人！我活過的年月可是法蘭茲的好幾倍！」

博士只叫了瑟露莉亞。

「不好意思，請你把這個交給凱璐凱璐社長。社長看了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

「瑟露莉亞，你能稍微過來一下嗎？」

「雖然事到如今找藉口也很難看，但你話中那種『錯只在你』的邏輯是不是很奇怪啊……？」

「而且，是你…………把我變成女人的，我應該可以請你負起這個程度的責任吧……？」

「……啊啊，您果然是天才呢。」

「話又說回來，想不到居然會來一個比本宮還要矮小的女孩……法蘭茲，你太過褻瀆了喔。」

在那之後，我取走了博士的「第一次」。

而她用猛烈的勢頭，把研究經過寫在紙上。

「兩位，昨晚真愉快啊！」

又來了個更突然的決定。

「可是……博士的外表、就是、很……」

「哦、哦，很好啊，妾身認爲這是非常棒的事！」

我們所做的基本上都是類似助手的活動。

「很好很好很好！一切都很順利！手感很棒！這將會成爲劃時代的論文！」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沒有異議。」

「咦咦咦咦咦！」

由於我們幾乎徹夜無眠，直接就在牀上沉入夢鄉了。

博士把一疊紙遞給我。

「咦咦！」

仔細一瞧，它經過Q版化，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嗯，我想也是……」

「——內容就會全都裝進這裏，我可以寫出幾乎完全一模一樣的東西。」

瑟露莉亞也在中途加入我們，讓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結果在我們離開研究所時，博士已經寫好「爲代替黑魔法活祭品，並運用白魔法之調查報告」的原稿。下筆速度有夠快的。

博士垂着頭，用像是硬擠出來的音量說道。

「那個，古達瑪爾博士……我……想做充滿魅魔風格的事情……」

◇

翌日，我獨自一人被叫進了社長室。

我大概知道原因，是有關出差的事吧。

「哎呀哎呀，竟然演變成我也沒想到的結果。想不到古達瑪爾波洛茲汪娜博士居然會來到這裏。」

社長輕聲笑着。

「是，我也想不到會變成這樣。」

連同博士在內，我的員工宿舍就住了四個人了。不過博士大多是窩在家中作業，白天我們並不會一起相處。

「那你已經知道，我爲什麼叫你去研究所出差的理由了嗎？」

嗯，原本的目的是這個，社長叫我來就是要確認這件事。

這本就不是什麼很困難的問題，我早就得出答案了。

「在世間不認同的研究當中，也有着隱藏着驚人可能性的研究，您想以這間公司的立場儘可能支援這類研究——您是想讓我知道這一點吧。」

「沒錯，你做得很好！」

社長啪啪地爲我鼓掌。

「當然，以敝公司的規模來說，我們有所極限，無法支援每一個正在做研究的人，不管哪一間公司都沒辦法做到這件事。既然我們是公司，那就不是慈善事業，必須追求利益纔行。」

話雖這麼說，社長在古達瑪爾博士拿出結果前卻等了很久，這果然可說是社長的人格體現吧。

「意思是博士的研究藏有或許跟利益有關的可能性吧。」

「是的。或許能夠不再需要活祭品，這說不定可以從根本改變衆人對黑魔法抱有的印象。」

社長嘴上說要追求利益，她所追求的卻不止於此。

公司的存在是爲了社會及世人，要是能更進一步地消除黑魔法所持有的負面印象就更好了。

幸福的最大化——這就是凱璐凱璐社長抱持的立場吧。

所以她纔會想要投資博士的研究。

居然是這種回答！

她露出隱隱像是有些傻眼的神情。

纔剛被社長稱讚，緊接着就被博士怒罵，這下就扯平了吧……

這是完全沒有放棄夢想，並持續戰鬥過來的人的雙眼。

「您好歹是研究者，請珍惜書籍！」

「不要說我像小孩！沒禮貌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不禁將這句話脫口而出。

是哪裏惹她生氣了？我是在誇獎她耶？

「法蘭茲，有時間的話，我想請你再來幫忙白魔法的部分。我感覺能做出效率更好的魔法陣！」

「研究者抵抗不了社會的巨大潮流，卻會因此給人一種度量狹小的印象。這是魔界已經走過的路……所以我便想要在如同食夢而活的博士身上賭一把。」

「話又說回來……我倒沒想到法蘭茲一過去，就能讓研究有大幅度的進展……」

她的確是個真正的研究者。

「別、別讓人家講這種事情啦！笨蛋！」

雖說她的外貌也像個小孩，但世上能有多少大人可以露出如同純真孩童的笑容呢？

「我讓你去博士那邊，就是想讓你看看追逐夢想之人的模樣。一如往昔的研究者，指的就是那個樣子。」

既然在金錢方面已經有所餘裕，那就投資想要做些非現實之事的學者夢想。

但不知爲何，博士一臉不悅。

「喏，這邊的世界最近不是發生了許多問題嗎？像是在意研究能不能立刻在某件事上有所貢獻，爲得到補助金千辛萬苦，就算真正坐上研究者的職位，卻也因爲事務工作過多而無法研究等等。」

若是那個夢想能夠實現，那就更帥氣了。

社長再次嘆了口氣。

博士朝我扔出厚厚的書本。

博士的臉色已經超越赤紅，變成紫色了。

人們總是因爲無法光靠夢想而活，而被迫放棄。

社長完全沒有想到要利用我會使用白魔法這一點。

我知道她爲什麼不悅，因爲我一不注意就加上了多餘的形容。

「不要對着女性說什麼帥啦！這時候應該要說可愛吧！你一點都不懂女人心！」

至今最厚的一本書飛了過來，使我往後倒下。

社長孩子氣地笑了。

可是她那一點都沒有屈服於現實、拚命前進的姿態，果然很帥氣。

「是的，看起來的確是變得十分艱辛呢……」

「不需要拿羊或青蛙當活祭品的時代就要來了。快的話，大概五年後就能實用化！能學會黑魔法的人數也可以增加不少了！」

「囉嗦、囉嗦！導致我扔書的原因就是法蘭茲，所以是法蘭茲的錯！給我負起『第一次』的責任！」

「這隻能說是運氣好，並非我的實力。」

以表情來判斷……我肯定是讓她更生氣了。

我倏地避開，第二本、第三本卻接連飛來。

「那、那我該怎麼做……」

「運氣好到這種地步，已經算是實力，甚至可以稱爲魔法了。要是能夠在不使用活祭品的前提下輕鬆施展出強力的黑魔法，肯定能帶動數量龐大的金錢。我該加多少獎金給你纔夠呢？」

「博士，您真帥。」

被指謫出這一點還真難受！

「雖然這種形容很抽象，但法蘭茲有的力量就像是觸媒，能令各種事物產生變化呢。你一直在正面意義上逐一顛覆我的想像。」

博士的雙眼散發出喜悅的光輝。

這的確很像是社長會下的賭注，對她來說也是種遊戲。

我離開社長室後，便看到博士正擺出大量的書本在寫論文。她今天有來公司。

「博士當然很可愛，這是理所當然的啊。您就像個小孩，非常可愛。」

這時，社長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