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聖騎士與無敵的巨人
《世界盡頭的聖騎士》 · 柳野かなた · 3.4萬 字

這次的對手實在非比尋常。
「去去去去去死死死死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有如地底震盪般、帶有怒氣的嘶啞吼聲,一根巨大的棍棒用力揮過。
……不,那玩意真的可以稱之爲棍棒嗎?
隨着因韌性造成的彎曲呼嘯揮過的,是粗到約有一個人雙臂環抱程度的
樹幹本身
。
即便有折掉樹枝使其姑且呈現棍棒的外型,但那應該也不是生物能夠抓在手中亂揮的玩意纔對。
要是被它擊中,絕對必死無疑──
「──!」
我從底下躲過水平橫掃的那根樹幹,一口氣鑽入對手面前。
瞄準的目標是對手腳踝。
「喝呀啊啊啊!」
我將改造成薙刀的《
黎明呼喚者
》砍向對手巨大的踝骨。
黃金利刃描繪出軌跡──
攻擊頓時
消失
了。
不知不覺間,刀刃停止下來。
我嚇得臉色發青。
明明是有如用斧頭砍向巨樹一樣使出我全身的扭轉力道用力揮出的薙刀,卻像是動能全都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似地靜止在半空中。
既不是被擋下,不是被彈開,也不是被撥開。
我只能形容是自己原本要砍向對手身上的動量忽然完全不見,非常不可思議的停止現象。
──
又來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禁呼吸急促,全身熱得汗水直流。
我深吸一口氣,站穩腳步──
就算想嘗試溝通,對方打從一見面就是這個樣子不斷我們毆打而來。
真是一場只要隨便被擊中一發都絕對難逃重傷的濃密攻防。
千鈞一髮之際,《
神聖盾牌
》趕上了。
有如破鐘被用力敲響,或者宛如大炮發射般的巨大聲音響徹四周。
捂着自己臉部打算站起身子的巨人臉上完全沒看到一絲被熱燙傷的痕跡。
「『
火蜥蜴
啊,燒死他』!」
原本衝刺的速度停不下來,讓我全身往前傾倒。
──這很不妙。
「──!」
以梅尼爾丟在附近的火把爲起點竄出火舌,朝巨人的臉部直伸而去。
「…………」
巨人爲了踩扁在他腳邊鑽來鑽去的我,高高舉起他的腳──
顯現在半空中的閃耀盾牌爲我擋開飛來的石片。
──當場命中。
腳踝被扭向奇怪的角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爲了踩扁我而把腳抬高,卻被《
火焰吐息
》射向臉部的巨人當場失去平衡,伴隨撼動周圍一帶的轟響與震動,倒在地上。
尺寸感覺完全被搞亂,就算抬頭仰望也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有多大。
──糟糕。
發出咆哮的對手,是一名巨人。
可是我真的應該付諸實行嗎?
粗壯的手臂使人聯想到年歲久遠的大樹。
每次我只要攻擊眼前這個對手,就會發生這個神祕的現象。
魔法也沒用。
「嘎啊啊啊啊啊!」
對精神上和肉體上的消耗都很激烈。
──《
雷電
》的攻擊,就連閃電都在巨人胸前不可思議地靜止下來了。
而我也是同樣的感受。
接着翻轉薙刀,用握柄尾端狠狠敲打。
臉部有個巨大壟起的鼻子,青苔縫隙間可以看到發亮的眼睛。
「喝啊!」
視野變成一片灰色。
──妖精師的咒語也沒用。
然而在不可思議的停止現象影響下,完全沒有效果。
雙方都沒能給予對手有效的打擊,使狀況完全陷於膠着。
在後方不遠處找到岩石藏身的梅尼爾高聲詠唱火焰的咒語。
梅尼爾發出傻眼的聲音。
如果在陽光不充足的場所有一座山丘忽然在眼前站起來俯視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爲了阻止他站起身子,梅尼爾又追加施展《
風之刃
》與《
岩石之拳
>》。
──狀況發生後已經太遲了。
「《
雷電
》!」
射向巨人的火焰伴隨搖曳停止下來,接着忽然消散。
既然這樣──
「快快快滾滾滾滾滾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籲……!籲……!」
……我打算用力一踏的岩石卻在被我踩上去的瞬間大幅傾斜。
妖精師的咒語也沒用。
「哦!哦?」
若考慮到這位巨人的情況,我方撤退或許纔是正確的選擇吧。
◆
──是無可挽回的嚴重失敗。
大概是摔得很痛的關係,巨人接着發出呻吟。而我這時早已重新與他拉開足夠的距離。
──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我預想到烈焰有如紅花綻放般炸開的景象──但實際上卻沒有發生那種事。
「燈火庇佑!」
雖然因此躲開了棍棒的前端,可是……
他從剛纔就用過像是火、風或土等等常見的攻擊,甚至連他平常不太使用的恐怖或混亂妖精造成的精神性攻擊似乎都試過了,卻都沒有效果。
──魔法怎麼樣!
有擊中。
不過只要看到有火焰逼近眼前,任誰都會感到動搖。
隨着大氣被燒灼似的焦味,一道雷電擊中了巨人的胸口。
可是這些攻擊依然沒用。
我再度鑽過瘋狂揮甩的棍棒縫隙間,瞄準對方腳部的肌腱突刺。
巨人只要把他槌在地上的棍棒有如舀起物體般往丄撈,就會像火藥爆炸般有無數的大小石片朝我飛來。
不過──
我的背上頓時噴出冷汗。
結實的腿部就像巨巖一樣。
確認了這些特徵後──
「──……!」
嘴上說叫我們「快滾」,但攻擊氣勢上完全是打算把我們殺掉。
我趕緊跳向後方閃躲,重新與對手拉開距離。
「梅尼爾!」
眼前的景象看起來緩慢無比。
──啊。
利刃沒有用。
「偉大的巨人啊!已經夠了吧!請你接受跟我們對話……!」
梅尼爾同樣有理解狀況。
身體巨大到甚至連以前認識那位身高三公尺以上的
森林巨人
剛古先生都讓人覺得矮小的程度。
屬性各式各樣,瞄準的目標也廣範圍分散在膝蓋、腹部、脖子、臉部等部位,但結果都一樣。
「嗚……!」
如果只是攻擊無效,我也姑且可以想到兩、三個方法對付。
必須想想辦法突破這個狀況纔行,可是──
這附近一帶都是岩石。
我趕緊跳起來。
看來他剛纔倒下去並不是因爲受到傷害,純粹只是火焰直擊的耀眼光芒讓他喫驚後仰而已。
──利刃對他沒用。
「…………騙人的吧?」
對方反擊的棍棒朝我揮來。
然而在這個狀況下想要順利撤退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因此我們只能逼不得已下閃避並反擊,然而我方的攻擊手段卻全都無效。
有如巖壁的肌膚上長有茂密到讓人會以爲是毛皮的青苔。
對方的腳從我頭頂上踩來。
四周一片塵土飛楊。
靠《
黎明呼喚者
》也不行,因此恐怕不是什麼魔劍靈劍等級的問題吧。
我們所有的攻擊手段,對這個巨人都沒效。
「哦我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當我在攻防之中如此思索的時候……
「該死!果然一點都沒效!」
從前方朝我接近的……
──是水平橫掃的巨大棍棒。
那巨大的影子有如慢動作播放似地緩緩逼近。
就在碰撞的瞬間,隨着激烈的衝擊力道,世界恢復色彩,時間恢復速度。
我全身飛在空中。
是被打飛的。

可以感覺到內臟偏移了位置。
從遠方傳來梅尼爾的叫喊聲。
岩石地。
陡峭斜坡。
我往下翻混──
好痛。好痛。好痛。
「砰」的一聲,我的頭不知撞到什麼東西。
痛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身體誇張地不斷彈跳。
往下掉落。
在模糊的視野前方……
我看到巨人的臉……
低頭俯視着我──
──…………
既然如此,那麼又該怎麼解決問題?
然而如果是到都市採買農耕工具或家畜,貨幣就會外流。如果把收穫作物販賣出去,貨幣也會進來。
──舉例來說,如果一個聚落的銅幣不足,會變得如何?
◆
「關鍵就在這裏──如果這方法進行得順利,搞不好還能向《
白帆之都
》賣幾份人情喔。」
這麼說也有道理。
假設某個地區因爲一萬元鈔票極度缺乏而表示「我們願意用十一張千元鈔票交換!」的話,會不會有人想要在一萬元鈔票充分存在的地區收集足夠數量的……例如說一千張,也就是相當於一千萬元的一萬元鈔票,然後運送到那個缺乏的地區賺取那一百萬元的千元鈔票呢?肯定會有吧。
時間回溯到幾天前。
而在各式各樣流通的貨幣之中,貴金屬含量越高、品質越好的硬幣想當然就越受到信賴。
如此一來會變得如何?就是會發生「既然銅幣的價值比銅本身便宜好幾倍,只要偷偷把銅幣熔化鑄成銅塊就能賺大錢」的狀況。
還是矮人國家的良質硬幣?
我也像是被感染似地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
到時候就算生產了再多的銅幣,甚至就算政府發出禁令,還是會有人私下偷偷熔掉銅幣,形成「從原材料鑄造成錢幣後很快又被熔成原材料」的慘況。
《法泰爾王國》鑄造的硬幣嗎?
可以說再沒有什麼東西比低額硬幣更不適於「跨地區運送以賺取差額」這種手法了。
這個世界無論是聚落之間的來往或商業交易的次數都還很少。
「但如果是這樣,請問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嗎?」
然而同樣的狀況假設換成某個地區極度缺乏十元硬幣,表示「只要有人拿—千枚十元硬幣過來,我們就用十一張千元鈔票交換!」的話,又會如何?
首先材料上就會需要大量的銅,而要是收購了太多的銅,會使製造日常用品的銅數量變得不足,導致銅的價格飆高。
而且還是在汽車或機車等等裝有內燃機的車輛不存在的狀況下。
就是所謂的「雜種幣制」。
…………
「!」
──那麼在這塊地區品質最佳、最受信賴的硬幣是什麼?
位於各處的聚落就好像各自獨立的一個世界,而存在於一個聚落的貨幣數量根本是少到若真要數也數得完的程度。
而要是交易行爲所必須的貨幣出現不足,各種大小問題就會隨之發生。
「那麼,要去向《
白帆之都
》購買嗎?」
不難想像各處會發生衝突,迫使交易停止。
「畢竟這座城鎮的規模急遽在擴展,因此這點其實是從以前就存在的隱憂……不過在邪龍被成功討伐之後,人們也安心下來,使買賣行爲變得頻繁……」
在有權有勢的人物之中,肯定也有一些人爲了貨幣的流通量等等費盡心思吧。
我忍不住感到有興趣地把身體往前傾,而託尼奧先生也咧嘴一笑。
「因爲我祖父對這方面有研究。」
「是的──知道
有堆積如山的銅幣可撿
的地方。」
而現在的重點就是思考該如何解決這個狀況,然而……
隨着最近人口漸漸增加,不論內部交易或外部交易都越來越頻繁的《
燈火河港
》雖然在規模上多少與村落不同,但上述狀況也是一樣的。
而賣方同樣要是每次都乖乖找零錢給客人,等到自己的零錢都用光之後很快就會在交易上遇到困難,所以賣方也肯定不太想交出自己的硬幣。
討伐了邪龍瓦拉希爾卡之後,等待着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魔獸討伐工作。而我爲了補充因此消耗的各種雜貨以及買雙新鞋子而來到街上的店,結果聽到了託尼奧先生一臉傷腦筋地對我如此報告。
若考慮到收集、統計、運送時的護衛等等費用以及日數,光是一百萬的收益根本划不來。
在貨幣的生產與流通都十分發達的前世,「貨幣數量過多或不足」這種問題頂多只有在討論到國家規模的巨觀經濟時纔會被提出來。
會有人想要在十元硬幣充足的地區收集一百萬枚十元硬幣,然後將包含容器在內應該將近五百公斤重的硬幣運送到缺乏的地區賺取那一百萬元的千元鈔票嗎?
在這樣的社會中,如果要買賣價格上有零頭的商品時,會發生怎樣的情形?
而要是我跑到爲了這些問題費盡苦心的人們面前,什麼也不想就大量購買銅幣──他們的確應該會感到不愉快吧。
「呃~雖然我想應該很難,但還是姑且問一下:是不是可以請託尼奧先生的店發行類似錢票的東西──」
「如果是威爾先生,肯定會知道纔對。」
換言之就是利用類似紙鈔雛形的東西以打開局面,但這樣的手法必須要有相當程度的信用與財產。
「很難。畢竟信用不足。」
想當然,要是大家手頭的硬幣都很少,每個人都會變得吝於使用硬幣。
在《中海》沿岸地區最受信賴的硬幣,是兩百年前製造、品質遠比現在穩定許多的《
大聯邦時代
》各式硬幣。
又或者是什麼遠方強國的硬幣呢?
店家變得討厭客人用大面額的紙鈔交易,而要求顧客使用硬幣付錢。
「……哎呀,威爾先生,你很清楚嘛。」
拿前世的狀況來比喻,就是像只有十元和百元的硬幣大量減少,紙鈔卻充分流通,使得兩者間無法順利兌換的社會。
而發展繁榮所代表的意思就是經濟規模越來越大,隨着經濟規模變大交易活動就會增多,流通的貨幣也會增加。
被夾在《
草原大陸
》與《
南邊境大陸
》之間的《中海》沿岸地區就好像前世歷史中很多地區也曾見過那樣,有包含私造錢幣在內各式各樣的貨幣在流通。
就算想要對大海另一側的法泰爾王國本國要求造幣廠之類的機關增產銅幣,應該也不會簡單獲准。
……那麼麻煩的事情,應該不會有人想做吧。
在這個時代,銅幣這種東西並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增產的。
畢竟要是支付林林種種的瑣碎金額時必須用到的硬幣被用光,在進行各種交易時都會很傷腦筋,因此買方肯定不太想要使用自己的硬幣。
……包含這個世界的銅幣也是一樣,通常低額硬幣都是重量很重,單價又很便宜。
如果只是同個聚落的居民互相交易,那麼貨幣也只會在內部循環。
然而在這個世界,那是更爲單純而常見的問題。
其實這些都不是。
買賣雙方都站在自己的觀點尋求最佳的解決之道,結果就是讓狀況陷入膠着,難以達成和諧圓滿的交易。
「會有對《
白帆之都
》也造成不良影響的可能性是嗎……?我想應該不至於那麼嚴重吧。」
「差不多出現徵兆了嗎?」
「是的。」
託尼奧先生考慮得真是周到。
總不可能私造銅幣吧?
「……城裏的銅幣不夠了。」
想當然,萬一這樣的支出與收入出現失衡,就會發生貨幣過多或不足的問題。
萬一狀況變得更加嚴重,甚至會讓假錢氾濫或迫使人民迴歸以物易物的生活……形成其他各種問題的發生原因。
我確實知道。
透過發行在紙張或木片上標示「幾枚銅幣」之類文字的票據,當成可以在該地區內流通的貨幣使用。
──巨觀的貨幣政策在前世也是相當需要用腦筋的問題,而這點在這個世界也是一樣。
就拿前世的貨幣來舉例吧。
場所在《
燈火河港
》。
「如果是銅幣失衡,應該無法期待問題自然消解吧。」
「是的,並不會到那麼嚴重。但是《
白帆之都
》的大人物們恐怕不會對威爾先生擺出什麼好臉色。」
這聽起來實在是相當有魅力的提案。
要是讓銅幣的面額價值與材料金屬的價值互相顛倒,就會非常不妙。
《
白帆之都
》同樣是爲了開拓南方而建立的年輕城鎮,在王弟殿下的治理下發展繁榮。
「…………」
這就是「銅幣不足」這項問題的根本所在。
今天若換成金幣或銀幣就算了,但銅幣不足的問題是很難得到自然消解的。
因此低額硬幣的過多或不足的問題無法期待自然消解──這些都是以前在上經濟課時古斯非常愉快地講過的東西。
「那樣確實比較保險。不過我想威爾先生應該也知道,《
白帆之都
》似乎同樣處於慢性銅幣不足的狀況,要是在這時候向他們大量採購銅幣──」
「……我會知道?」
◆
首先,私下鑄造或假造貨幣是不被允許的行爲,更何況製造貨幣需要花費相當大的成本。像是收集原材料、鑄造工匠的人事費用、設備費用等等……甚至有人試算過,如果是金幣或銀幣就算了,但銅幣這種東西不管制造多少都無法獲益啊。
「啊~……這方面的問題也就隨之浮現了是嗎?」
──就這樣,我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客人則是希望用紙鈔付款,換得找零的硬幣。
理由非常單純。
另外更直接的手段,就是『用錢買錢』了。
……
「啊。」
就好像失血過多會危害到一個人的身體一樣,要是失去了聯繫物品交易用的金錢,便會危害到健全的經濟循環。
那些硬幣作工精細,貴金屬含量又高,可以在各處遺蹟被發現。
因爲製造國家本身已經毀滅的緣故,不需要擔心會過量鑄造或含量被動手腳的那些硬幣,纔是《中海》周邊地區現在的主要貨幣。
然後──
「確實。」
我點點頭。
「在邪龍的寶物堆中,也有銅幣。」
與瓦拉希爾卡那場戰鬥之後,我因爲原本身上的衣服與護具幾乎都被消滅而在寶物堆中找過代替品,所以很有印象。
瓦拉希爾卡基於龍族喜歡收集寶物的天性,也有收藏大量銅幣。
不過似乎並沒有特別被重視的樣子。
感覺就只是「反正是自己擁有的財寶,也沒必要特地拿去扔掉」,而把多到數不清的銅幣隨便丟在寶物山的山腳邊。
當然,其中大半都是《
大聯邦時代
》或者稍微再古老一些的銅幣。
「問題在於財寶的分配──」
「你認爲可以拿來當成和王弟殿下交涉時的材料最好,是嗎?」
「正是如此。」
既然打倒了怪物,那麼包含怪物遺體在內的所有戰利品都應該歸勝利者所有,這就是這個世界討伐怪物時的原則。不過當時挺身參加邪龍討伐的五個人全都都有獲得戰利品的權利,因此我不能把那數量龐大的財寶擅自拿來使用。
再加上那些財寶之中也有許多《黑鐵之國》遺留下來的寶物,必須顧慮到原本《黑鐵之國》的人民們。
老實講,關於那方面的財寶分配感覺會變得很複雜,而且大家最近都很忙碌,所以才暫時保留了這個問題──
「首先就以保證會把一定數量的銅幣便宜賣給《
白帆之都
》的埃賽爾巴德殿下做爲交涉條件,請對方在《黑鐵之國》與《
花之國
》的復興上給些方便。至少如果是爲了這樣的目的整理邪龍的財寶,所有關係人應該也都比較容易接受吧。」
託尼奧先生語氣溫和、有條有理地如此對我說明。
「將值得信賴的人物派到山中,儘早將邪龍的遺體與財寶安全保存並監定價值。
我把手放到左胸,注視着託尼奧先生如此說道。
也就是表面上笑着說「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就幫你扛下這份工作吧」而介入其中,然後以各種經費爲名義從財寶中獲取利益。
託尼奧先生頓時眨眨眼睛。
原本只有穿粗麻衣服,拿粗糙的棍棒與弓箭的黑髮少年格雷小弟弟,現在身上穿着皮甲,棍棒也換成了一把看起來很耐用的戰槌。
今後我必須要做的工作清單中又追加了一項任務。
◆
雖然我們是拚上性命打倒了邪龍,然而管理龍的財寶肯定同樣也有很多艱苦的部分。
聽到我開玩笑似地這麼詢問,託尼奧先生頓時沉默一瞬間,接着「哈哈」地笑了起來。
我稍微陷入沉思。
「…………無敵的、巨人?」
例如說有人看到一處教人毛骨悚然的場所,於是開玩笑說出「那種場所感覺就像有惡魔潛伏啊」這種話。
只要讓他知道有一堆從神話時代就存在的龍收集下來的大量財寶,他肯定會思考如何從中獲得利益。
我聽到了這樣一項傳聞。
在前世也是一樣,所謂的假消息其實意外輕易就會形成。
因此──
──我們都沒有辦法妥善處理那堆財寶。
這裏是《
燈火河港
》的河邊道路。
……並不是只有使用武器挑戰邪龍才叫戰鬥。
有時間的時候就去探索看看吧──就在我如此打算的時候……
萬一失敗,將會有許許多多的人死於街頭。
「哦~?」
那數量應該相當龐大吧?當中想必也有難以分配或無法估計價值的東西,另外也要提防盜竊。不但要挑選值得信賴的監定人員、警備人員與保存人員,再加上運送工作想當然也會需要相當多的勞力。即便如此,我認爲這些都還是值得去做……」
至於紅髮的亞歴克斯小弟弟──搞不好是小妹妹,但我不打算多問──雖然依舊是穿着一套深色斗篷,手握梣樹木杖,不過在斗篷底下似乎有多穿一件輕便的鎖子甲。
在這個世界,傳聞是很重要的情報來源,但同時也經常會參雜假消息。
若真的硬要挑人選,大概只有立場上可以對原本《黑鐵之國》的矮人族們下達命令的祿。但是他本身還不成熟,而且那些人力也不算足夠。
「…………」
託尼奧先生接着輕輕把手放到左胸……
整體看起來沒有任何人會受到損失。
我們兩人如此說道後,默默地相視而笑。
但那一條路經過的是名副其實的開拓最前線地區,路途上有許多危險。而且如果要從《
白帆之都
》前往,等於是繞了很長一段路。
《
朧月
》的旅途還沒結束,它依然在爲人效力。
在做生意上,靠我自己一個人是無法做好的。
「那就是《無敵的巨人》?」
畢竟我沒有做這些事情所必要的人脈,關於細節上的實務知識也不足夠。
「即便這麼做也不會有人喫虧,就是託尼奧先生厲害的地方。」
而既然要請人來做事,支付金錢給對方是很理所當然的。
「畢竟我有被祖父訓練過。」
如果說挺身挑戰甦醒的邪龍叫作勇敢的戰鬥,那麼每天爲人創造工作機會,促成許多交易,推動金錢循環也一樣是勇敢的戰鬥。
財寶當中甚至有大量必須仔細整理分類、監定保存,否則可能會成爲禍根的魔法道具。再加上數量也多到嚇人,光是要移動位置都必須耗費相當大的勞力。
……使用金錢做生意同樣也是戰鬥。
「我並不會看不起關於金錢或行商之類的行爲──而且如果無法妥善管理,甚至連擁有的數量都無法正確掌握的財寶根本稱不上是財寶啊。」
「都事到如今了才改變態度也讓人很不舒服吧?」
「…………」
「在《魔獸森林》的東北部,《
鐵鏽山脈
》──你把那裏從邪龍手中解放之後好像改叫《
黑鐵山脈
》了是吧?在那附近的村落似乎爲了河川水質很差而傷透腦筋,可是近處乾淨的水源地卻被兇暴的巨人佔據爲地盤,讓人束手無策的樣子。」
「我願對守護您的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以及商業之神──風神瓦爾發誓。」
他沉默了好一段時間,雙眼凝視我的眼睛。
靠我個人要去管理那堆財寶山之中至少五分之一的財寶,是不可能的事情。
甚至也有不是透過這樣的偶然,而是有人希望受到周圍注目而煞有其事地講出漫天大謊,以滿足自己的表現欲或虛榮心,這樣教人傷腦筋的情況。
而有人聽到那樣的發言,就向其他人說「那地方搞不好有惡魔潛伏」這樣的話。
「我能夠讓財寶獲得管理。託尼奧先生可以透過付出管理上的勞力而持續獲得利益。爲了要整理龍的財寶,進出《
黑鐵山脈
》的人類與矮人也會增加,使得沿途道路的安全性與居住環境逐漸整頓,對於希望復興國家的祿他們來說也有利。而應該會成爲沿途必經之路的《
花之國
》也會因此受惠。爲了處理各種雜務想必也要僱用很多人手,使得就業機會增加而造福鎮上的人民與外來的移民們……而且靠託尼奧先生的腦袋肯定也有想到利用邪龍的銀幣與銅幣支付那些薪水的手法吧。」
雖然有跟古斯學習過而能夠大致上理解關於金錢的事情,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商人。
「我毫無疑問是企圖從威爾先生擁有的財寶中抽取幾成的利益喔?」
當然,現在已經有一條溯河而上,經由我的故鄉《死者之街》,再通過《
花之國
》的路徑。
「我們在各處的冒險者酒館都聽到好幾次這項傳聞。本來一開始還以爲是大家喝醉在胡言亂語,可是也有清醒的人在講這個傳聞……」
一方面也考慮到今後的銅幣運送工作,把過去應該存在過、連結《
白帆之都
》在內的北方沿岸地區與《
黑鐵山脈
》的古代道路重新找出來應該會比較好。
並不是被劍砍死,而是失去工作,失去驕傲,失去尊嚴,迫於飢餓而走上犯罪的歧途,或是抱着絕望而死。
畢竟通過《中海》的貿易路線在《
大聯邦時代
》也是很重要的存在,所以絕對不可能完全沒有路纔對。
到頭來還是必須把管理工作委託給別人。
至少兩者同樣都是隻要成功便能拯救許許多多的人。
想要用幫忙我們爲藉口趁虛而入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而不論是我或者當時與我同行的人,都沒有足夠的技術與動員能力能夠將邪龍收藏的那些堆積如山的財寶進行整理分類、監定保存併合理利用。
◆
不知不覺間傳聞就會變成「聽說那地方有惡魔潛伏」這樣的內容,導致根本就不存在的惡魔威脅因此產生。這種情況相當常見。
周邊地區能夠受惠,又能多少解決貨幣不足的問題。
然後對我伸出手來,與我互握。
而託尼奧先生要從中創造利益並不是什麼難事。
瓦拉希爾卡遺留下來的驚人寶山真的是數量非常龐大,不是像故事那樣「討伐了邪龍,獲得了寶物,可喜可賀」就畫下句點的。
「嗯,那方面你們不用太在意,亞歷克斯也放輕鬆點。反正現在也不是什麼正式場合。」
在排列有幾條棧橋,冬季寒風吹過的這個場所與我偶然相遇,並告訴了我這項傳聞的,是以前我將《
朧月
》磨成的匕首贈送的對象──冒險者格雷小弟弟與亞歷克斯小弟弟。
「……那麼,請問我大概要付給你多少錢呢?」
這實在是相當漂亮的手法,但我更加佩服的是──
雖然剛開始託尼奧先生只是態度輕鬆地向我提出這項提議,不過無論是從仝體規劃看起來,或是考慮到託尼奧先生的個性,我都覺得他肯定是經過仔細思考與推估而想出這個方案的。
「畢竟只是傳聞,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啦,但總之就是個無敵超強超難對付的巨人,看誰如果真的能打倒他就是大功一件的樣子。」
就這樣,我們靜靜對望了一會。
「等、等等啊,格雷!面對領主大人怎麼可以那樣……」
「我相信這會是一項大規模的事業,而且也有人說邪龍的財寶會使人瘋狂。不但誘惑會很多,或許還會招到其他人不講理的怨恨。」
「不愧是聖騎士大人,全都給你看穿啦。」
我是個戰士,是神官,是魔法師。
是代表契約成立的握手。
沒有輕忽護具是件好事。而且他們的揹包與腰帶上的包包看起來也有特別挑選過,這點同樣值得給予很高的評價──更重要的是我看到格雷小弟弟的腰上還掛着《
朧月
》匕首,胸口頓時感到一股暖意。
「是啊。雖然只是聽人講的,不過似乎有什麼東西喔?」
──就是要找出通往《
黑鐵山脈
》的路徑。
就這樣,我與託尼奧先生針對龍的財寶進行了商量討論。
即便我聽到對方的提議後也能跟着在自己腦中描繪出同樣的構想──但我一開始既沒有想到這樣的點子,而且應該也沒辦法實際執行。
那麼身爲正職商人的託尼奧先生就能輕鬆辦到嗎……我想大概也不是。
「託尼奧先生是值得信賴的人物──請問我可以將自己的背後交給你嗎?」
用嚴肅的口吻如此說道。
「呃~然後有幾名很強的冒險者聽到這個傳聞而前往挑戰,可是大家都敗退了。」
他們兩人後來似乎都順利接到委託活了下來,最近身上的裝備也變得稍微比較好了。
託尼奧先生雖然是我的朋友,但他更是一名獨立的商人。
我也感到很有道理地點點頭後──
如此一來就會以《黑鐵之山》的工作爲起點,使得周邊有充足的銀幣與銅幣流通。
畢竟他也還是新興城鎮中的新興商人,無論人力、物資或信用上都還不充足。
「──我會守護您的背後。請放心交給我吧。」
他一句接着一句,非常流暢地說着。
格雷小弟弟與亞歷克斯小弟弟聽到我詢問,便同時對我點點頭。
「…………真是非常出色的計畫,感謝你如此用心。」
因此就算聽說「有巨人」這樣的傳聞,我也不會立刻相信──不過我剛好正打算要調查一下通往《
黑鐵山脈
》的路徑。
「我就稍微去調查看看吧。」
「真的假的?接着邪龍之後又是巨人,你還真的很不要命啊……」
「畢竟有人爲了這個問題在傷腦筋啊,而且我剛好在那附近有事要辦。總之我至少先去確認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巨人在。」
謝謝你們提供情報,下次如果又聽到什麼事情再告訴我吧。我如此說道,並遞給他們幾枚銀幣與銅幣。
「啊、我、我們不能收這麼多──」
「這是情報費啦,情報費。既然是冒險者就稍微對利益貪婪一點會比較好,請拿去填補什麼開銷吧。」
我說着,將錢幣硬塞給對我客氣的亞歷克斯小弟弟。
他稍微遲疑了一下後──
「好的。要稍微對利益貪婪一點……我會記住的。」
總算如此點點頭收下了硬幣。
「那我要走羅……啊對了,格雷,那匕首用起來怎麼樣?」
「有一次我被魔獸壓到身上差點沒命的時候,千鈞一髮之際把這玩意刺進對方體內得救了──真是一把好匕首,謝謝你啦。」
面對咧嘴一笑的格雷小弟弟,我也咧嘴一笑回應,並帶着親暱的態度用拳頭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
◆
或許是從《
黑鐵山脈
》吹下來的山風使然,這塊土地的寒氣相當強烈。
附近一帶的土壤看起來也不是很肥沃。
在陰沉沉的天空下,農作物都彎低身子,彷佛趴在地面似地生長。
種植的東西有冬小麥以及蕪菁、紅蘿蔔等根菜類。
雖然都是很常見的品種,但感覺都萎縮而沒有精神。
造成這樣的原因當然有氣候因素,另外──
──感覺真可怕啊。
根據我以前對這方面的事情請教過埃賽爾殿下與巴格利神殿長所知,像法拉卡小姐這樣的地權者在《
獸之森林
》以南就幾乎沒有了。
兩百年前當時,在《
草原大陸
》與《《
南邊境大陸
》都擁有領地的大貴族們即使在《
南邊境大陸
》被攻陷之後依然保有威勢。
不管怎麼說,總之我大致理解狀況了。
靠着多多少少的互相扶持,據說有不少的貴族血統都存活了下來。
「早知道連酒也帶來就好啦。來,這是我們的伴手禮,收下收下!」
聽着這段怎麼想也不是面容俊俏的半精靈與擁有高貴血統的女性之間應該有的對話,我忍不住當場呆住了。
像王室就是統合了好幾個南方舊貴族的血統,在《《
南邊境大陸
》的海邊擁有相當大的地權。
因此法泰爾王國的《
南邊境大陸
》再征服、再開拓行動背後的原動力,就是來自這些貴族的出資。
對那些人來說,復興故土可說是代代的宿願。
「喂──!」
當然其中也是有滅亡或沒落的貴族血統,不過貴族之間透過婚姻締結的連帶關係其實不容小看。
對話以驚人的速度你來我往。
對於後者這樣沒什麼資金或權力的家族來說,來到南方的目的並不是爲了開拓利益──
而就算是隻有在《《
南邊境大陸
》擁有領地的貴族也有順利逃到北方,或是擁有繼承權的人當時留在北方的家族倖存下來,利用其教養與血統成爲仕官貴族,爲各種國家的宮廷效力。
「在啊──!你們沿路走,在山丘上那屋子就是──!」
「是那個嗎?爲了維持地權。」
「還過得去啦──!」
或許我在這部分依然還像梅尼爾所謂的「貴族家少爺」吧。
「畢竟這條河看起來應該是從《黑鐵之山》流下來的──大概是源頭的地下水脈有流經鐵礦牀吧?」
「麻煩你了──!謝謝──!」
只要趴到河邊就能聞到水中帶有生鏽般的氣味。
一名包着頭巾在稍遠處的農田工作的農夫先生注意到我們兩人而叫了我們一聲。
如果只是鐵含量稍微過高倒還好……但搞不好還混有來自其他礦物的成分。
「嗚惡……這也太糟了吧。」
「像這樣的事情你也變得很習慣了嘛。明明你以前就像個貴族家的少爺一樣文靜的說。」
「哈哈哈──!是來客啊──!歡迎你們──!」
於是我也深吸一口氣,大聲回應:
頭髮與眼睛的顏色相當深濃。
年齡看起來應該二十五歲左右。
給人感覺相當有精神,而且還是個年輕的女性。
畢竟到這麼深處的地區就多半在兩百年前大亂的影響下已經家族全滅,而且開拓難度實在太高,即使主張權利也幾乎得不到好處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會把女兒送到南方也很稀奇呢。」
「…………」
「不,當年我哥哥也有跟我一起來喔。」
兩百年前,惡魔們的《上王》引發的大亂之中,《
南邊境大陸
》遭受到毀滅性的傷害,文明地區幾乎消失,人民都逃往了北方的《
草原大陸
》。
◆
這裏所謂充滿凹凸並不是說她胸部或屁股很大、腰身很細什麼的,而是單純指她體格很壯碩,滿是肌肉。
「村長在嗎──!」
這座卡梅拉・法拉卡小姐的村莊是《
南邊境大陸
》還算常見類型的開拓村。
這是水中含有的鐵與空氣中的氧結合而把水染成紅色的。
自稱是繼承了原本《
大聯邦時代
》就存在的同名王國──雖然實際上似乎有點可疑就是了──的法泰爾王國也有所謂「復興故土」這樣的大義名分。
而是因爲擔心自己家族名義上應該有所有權的領土不知被哪個開拓者──搞不好還是有大貴族在背後撐腰的人物──給實質佔領了。
這位村長自稱叫作卡梅拉・法拉卡。
「山上的龍被討伐了──!冬至祭典想必會很盛大喔──!」
「女性男爵──也就是說,法拉卡小姐是……」
當年見到再開拓行動似乎威勢不錯,就趕緊想辦法籌措資金,把包含喜歡耍武的頑皮女兒在內的幾個人給送到了南方……就算在回鄉組當中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貨色啦。」
「哇哈哈!我萬萬沒想到來客竟然是那出了名的《世界盡頭的聖騎士》一行人啊!哎呀,總之你們別客氣儘量喫吧!雖然很難喫就是了!」
想辦法到處籌措資金或是尋找靠山,總之就是要召集人手送到南方──在《
南邊境大陸
》的北部就有不少基於這樣的背景下開拓的不安定村落。
而且講話口吻也粗魯得嚇人,要不是聲音以男性來講稍嫌尖銳,還真的一點都不像女性在說話。
「哦哦,原來那傳聞是真的啊──!那就安心啦,好消息啊──!」
就算他們再怎麼主張自己兩百年前擁有這塊土地的權利,要是實際上遭到佔領,力量微弱的那些人根本無從奪回。不只如此,如果對手是大貴族勢力,搞不好連名義上的土地權利都會被權術操弄之下被奪走,導致自己僅有的貴族身分都可能不保。
法拉卡小姐的表情頓時陰暗下來。
我和梅尼爾一邊這麼交談,一邊沿着田間道路繼續往前走。
「所謂的武勳詩不都是那樣嗎?誇張、誇大、誇耀,那羣詩人什麼東西都喜歡搞得很大!色老頭胯下那根搞不好還比較安分哩!」
「城裏最近如何啊──!」
就是像這樣過去曾在《
南邊境大陸
》擁有土地權利的貴族們。
忽然──
「這是──哦哦,是鹽巴!太感激啦!」
那兩人喫着將小麥與各種野草煮爛做成的粥──因爲使用的是河水所以帶有一點紅色,而且飄散異味──並喝着麥酒,互開粗野的玩笑又一起哈哈大笑。
「噗哈!你這傢伙真老實!我聽說你是繼承了精靈血脈的秀麗男子《迅敏之翼》,還以爲是個多麼優雅又高貴的男性,結果根本是個粗人嘛!」
那麼就再見啦。我們如此遠遠揮手,互相告別。
「雖然姑且算是個女性男爵,但實際上是有等於沒有的最低貴族爵位啦!你們可別叫我什麼法拉卡女士喔!」
「怎麼?你們是冒險者嗎──?」
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後,沿河岸道路望着周圍的田地走着。
「就是那樣。」
就在我們跟田裏幹活的農夫們又同樣問候了幾次,並走向村落的房子區時──
於是城鎮的遺蹟被樹林掩沒,河川改變流向,許多具有威脅的存在到處橫行──《
南邊境大陸
》成了人類未開拓的最邊境地區。
不過既然有人可以居住在這裏,代表這河水應該沒有喝了就會當場怎樣的毒性。
但至少味道苦澀,顏色也噁心,喝進嘴裏想必不會覺得舒服吧。
就好像法拉卡小姐所說,那些貴族們的狀況也是差異懸殊。
也有些富裕的家族野心勃勃地和大型商會合作,拚命砸錢投資,認爲只要隨着開拓與開發不斷推進,遲早可以把成本都賺回來。
而且不是像上游的沙土被雨水沖刷而讓河川暫時性污濁,或是河牀本身就有許多紅色石頭之類單純的原因。
「是的~!類似那樣──!請問農田狀況怎樣──!」
這……
……順道講點題外話。
雖然臉部輪廓還像個女性,但因爲眉毛又粗,態度又豪放,如果穿上男裝別人恐怕還會相信她是什麼出名的武士吧。
「話雖如此,你們看看這村莊就知道,我的家族只是曾經在南方擁有幾小塊貧瘠土地的貧窮貴族。即使在北方也只是每天打算盤記帳,到處跟有關係的人士卑躬屈膝才總算能領取微薄薪水的家族。
「就是說啊!酒很難喝就是不行,氣氛都沒啦!」
舔一下也能嚐到些微苦澀的味道。
「嗚呃,還真的有夠難喫……!」
過了幾十年後。
而在當時那樣的趨勢中推波助瀾的──
然而──
「我的祖先據說在《
大聯邦時代
》的前法泰爾王國擁有這附近一帶的領地。」
統一了《
草原大陸
》西南部的法泰爾王國在當年國王的推動下,展開了往《
南邊境大陸
》的開拓事業。
從身上那把劍鞘刻有徽章的短劍看起來,她應該是一名貴族…………貴族?
「喂喂喂喂!你真的有繼承精靈的血脈嗎?優雅高貴到哪裏去了!」
如此說着並豪邁大笑的法拉卡小姐──雖然這樣形容女性有點失禮,不過即使隔着身上的工作服也能看出她充滿凹凸的身材線條。
然而當時《
草原大陸
》同樣非常混亂,實在不可能有餘力重新徵服《
南邊境大陸
》。
這狀況讓人不禁會聯想到前世歷史中發生過的莊園紛爭。
然而也有像法拉卡小姐的家族這樣,勉強才籌措到資金,硬是把人送到南方。
我記得這應該是叫鐵鏽水或褐水。
這裏的河水全被染成了紅褐色。
「畢竟都過了三年啦。」
「喂喂喂喂你有資格講別人嗎?端莊嫺淑到哪裏去了──惡,這麥酒也超難喝!你們喝這種酒怎麼過日子啊!」
「沒錯,就是所謂的回鄉組啦。」
就是讓梅尼爾不禁如此皺眉的河川水質吧。
而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人就是當自己的家有了危險,就算多少感到勉強也是要硬來。
大概是聽到了我們的聲音,山丘上走出了一名大概是村長的人物。
該不會是已經喪命之類的──?
就在我忍不住嚥了一下喉嚨的瞬間……
「可是他竟然說無法忍受這裏的生活,逃回北方去了。那個懦夫!」
「…………」
我一時講不出話來,梅尼爾則是「噗哈哈!」地爆笑起來。
◆
「怎麼會是做哥哥的逃掉讓妹妹留下來啦!展現一下毅力行不行啊老哥!」
「就是說啊!貴族就是應該率先做人民的榜樣,面對這種程度的逆境若不能笑着克服怎麼行!」
這位法拉卡小姐該怎麼說呢……
──真是一位厲害的女傑啊。
「雖然是自己哥哥,但我真懷疑他胯下到底有沒有長東西──」
「當然是有長啦,只是一點都派不上用場就是了。」
「噗哈哈哈!」
「哈哈哈哈,籲──!籲──……」
梅尼爾已經笑得喘不過氣,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看來法拉卡小姐的豪邁發言完全戳到他笑點的樣子。
「講真的,你是從首都……《
淚滴之都
》來的對吧?你在那裏過的到底是怎麼樣的生活啊!感覺一點都不像個貴族大人!」
「沒規矩的野丫頭,法拉卡家的長女根本心理有病!」
「然後你就乾脆拿那當藉口爲所欲爲!」
「結果就是被送到南方來啦!」
「噗哈哈哈!」
「咕嚕……噗哈!我也感謝招待啦。真是熱鬧又愉快的一餐。」
接着拿起湯匙把粥舀入嘴巴。
「嗯?是啊。」
當邪龍甦醒,魔獸陷入恐慌,惡魔殘黨四散的那個時候,這裏就應該要滅亡了。
卡梅拉小姐語氣爽快又簡單明瞭地向我們說明事實。
然後「咚」一聲把碗放下。
「這麼難喫的飯你也能喫下三碗!總不會是喜歡上這味道了吧?」
「原來如此。那確實還留有石板路的遺蹟。我可以告訴你們地方,但是──」
「法拉卡家在兩百年前也許確實是這塊土地的主人。據說當時是聯繫《黑鐵之國》與北方沿岸地區的客棧村落,發展得還算繁榮。但那是人類之間決定的事情……對那傢伙來說,那塊湧水區與巖地並不是什麼法拉卡家的領地,而是自己居住的家啊。」
但現實中並沒有發生那樣的事情。而我想理由恐怕就是──
「哦!……來,再給你一碗。」
然後在西南邊山脈間的丘陵巖地,也確實有—塊來自別的水源的清淨水不斷冒出的湧水區。雖然那些水照現況是流出來很快就會與赤川會合,但只要巧妙引水,想必可以改善這座村落的狀況。至於有巨人把那塊湧水區附近一帶佔爲地盤,凡有入侵者就會排除的傳聞也是事實。」
──首先,看來傳聞內容大半都是真的。
梅尼爾也跟着把粥挖進嘴裏,用麥酒灌下肚子後如此說道。
卡梅拉小姐稍微頓了一下。
「因爲那個《無敵的巨人》把那些東西視爲進到自己地盤的入侵者,全都殺掉了。」
味道清淡的粥帶有的鐵鏽味以及野草的青澀味頓時在口中散開。
「──不過那傢伙並不是我們的敵人。」
「他雖然不是朋友,但也不是我們的敵人。如果真要講起來,是我們的鄰居。」
「唔?你怎麼湯匙一點都沒動?快喫快喫!還是說這味道不合聖騎士大人的口嗎──?」
「雖然確實有幾名冒險者在功名心的驅使下前去挑戰過。但無論是我還是村裏的人,都沒有拜託過他們那種事情。」
這點我可不能忽視。
「哈哈哈哈!」
「當然──聖騎士大人似乎討伐了山中的邪龍,那麼肯定也記得那彷佛會讓靈魂都凍結般的咆哮聲吧。還有你當時趕走的惡魔殘黨們。」
「只要不侵犯領土就漠不關心,只要有什麼存在來擾亂安寧就會擊退敵人,然後又回到平常的生活。雖然不會給予我們什麼,但也不會奪取我們什麼。」
對於梅尼爾說的話,卡梅拉小姐點點頭如此回應。
「我開動了!」
……法拉卡小姐用略帶觀察的視線看向我。
卡梅拉小姐說話的語氣中,並不帶有任何過度的感情。
「好,我也覺得那是很好的判斷。真的──另外我問一下,你剛纔說這裏以前是客棧村莊?」
「地母神瑪蒂爾以及善良的神明們,在禰們的慈愛之下,我們將享用這頓餐食。願眼前的食物能獲得祝福,化爲我們身心的食糧──感謝衆神的聖寵。」
「…………」
這樣的對象可以稱作是敵人嗎?卡梅拉小姐如此問道。
再放下碗。
這裏就是處於這樣的位置。
梅尼爾大概是察覺出我的意圖,默默微笑對我點點頭。
「我們這次來這裏雖然一方面是因爲《無敵巨人》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也是爲了尋找從《黑鐵之國》聯繫北方的古代道路。」
我只是因爲梅尼爾與法拉卡小姐之間的對話而一時傻住,還沒開動而已。
「《無敵的巨人》是嗎?確實是有啦。」
不過我感覺她的話語中彷佛帶有色彩。
「哈哈哈,這麼難喫的飯你們也能稱讚成這樣!看來我必須感謝掌管旅人的風神瓦爾爲我帶來了好客人啊!」
放下碗。
可是接下來的內容就出乎我的預料了。
「不──我只足還沒有獻上餐前的禱告,不好意思。」
「要是被人以爲我是個只能喫美味食物的沒種懦夫,那可是奇恥大辱!」
她的指甲縫中積有泥土,而且到處長繭,是耕田人的手。
「我要開動了!」
再裝粥。
◆
我也是個戰士。
「……那條路會經過那傢伙的地盤。」
「喫得真夠爽快!」
「你這性情毫無疑問是個戰士!……對於因爲聖騎士大人態度溫厚而懷疑了你膽量的事情,我卡梅拉致上由衷的歉意!」
喫下去。
《
黑鐵山脈
》的東北方不遠處──光是在這樣的場所居然還有村落悻存下來,就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了。
這確實不叫敵人。
「真是能填飽肚子的一頓好餐!卡梅拉小姐,感謝你的招待!」
卡梅拉小姐這麼笑着,分別與我和梅尼爾握手。
法拉卡小姐對我的發言立刻如此大叫回應,笑了出來。
再喫。
款待餐食結束之後,我們告知了來意,結果卡梅拉小姐便如此說道。
但我還是一口氣把粥喫完──
我交握雙手,獻上禱告──
於是我左右搖頭。梅尼爾也是一樣。
法拉卡小姐對我咧嘴一笑。
「…………」
這裏本來應該會遭受到這個世界中隨處可見的悲劇、慘劇纔對。
「哦哦,畢竟是聖騎士大人嘛。」
淡淡的,溫暖的色彩。
她的眼角微微下垂。
反正現在梅尼爾跟對方聊得很順利,或許我交給他應對就可以了啦。
「感謝你的款待!若不介意,請問可以再給我一碗嗎!」
這下傷腦筋了。
「沒錯……雖然對方恐怕並沒有這麼想,搞不好還以爲我們跟那些前去挑戰的冒險者們是一夥的。但至少我們把他視作是鄰居,沒有打算要當什麼強盜。」
「然而,我並沒有要討伐那巨人的打算。」
「巨人也不會對人類敞開心房,不會允許我們接近。雖然以前有試過交涉,但沒能成立。」
──接着「噗哈」地吐出一口氣。
這時法拉卡小姐忽然看向我,瞥了一下我碗裏的粥。
「哦!說得好!」
我點頭回應後,卡梅拉小姐又立刻接着說道:
卡梅拉小姐想表達的意思,我在這時候已經聽出來了。
事務性的講話方式聽起來只是在向我們陳述事實。
「我這麼講並不是想暗示聖騎士大人什麼,但這村子就算被毀滅也是理所當的吧?畢竟在這樣的位置,這樣的條件。即便我會什麼武術,這村子也不可能安然無事。」
「這座村落距離山脈非常近。陷入恐慌的魔獸以及惡魔的殘黨們都會蜂擁而至──那麼你們認爲這村落爲什麼
還沒滅亡
?」
我自負繼承了《
戰鬼
》布拉德的劍。
還請你接受我象徵和解的交杯吧。她如此說着,遞出自己裝有麥酒的杯子。
「首先,流經這一帶的那條河──我們是叫它作赤川──那水質就如你們所見,相當糟糕。也就是所謂的鐵鏽水,或叫褐水。
「是的。」
卡梅拉小姐將雙手自然往左右張開。
介於有和沒有之間的微笑。
我知道,她應該是在試探我吧。
如果是布拉德或許能夠順利融入其中,但我實在沒辦法馬上適應這樣的互動。
雖然感覺從肚子裏好像都飄散出鐵鏽味了,不過──
於是我二話不說地拿起自己的杯子與她互敲後,將帶有鐵鏽味的麥酒一飮而盡。
「……可以請教你理由嗎?」
這到底是什麼豪傑之間的對話啦?
「──而侵入鄰居家中殺害性命,奪取東西,是強盜的行爲。你想這麼說對吧?」
「不,對於你的款待我由衷感謝,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好喫。另外,我這個人性情上並不擅於豪放磊落的對話。不過──」
◆
我的意識在模糊之中搖盪。
傷腦筋。
真是傷腦筋──
我們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哦哦,對了。
後來我們沿着路走。
出了一點差錯。
結果遭遇到巨人。
對方真的很無敵──
很強大──
很不留情──
感覺也不會輕易放我們逃走──
好痛。
身體、好痛。
啊啊,原來如此。
人類真的好渺小啊。
好唐突。
就算贏過不死神。
就算贏過龍。
只要犯了一點點的失敗,就是這種下場。
就在我感到「奇怪?」的時候……
只要稍微扭動身體,就像是被烙印灼燒一樣。
唯有這個聲音,我絕不可以背叛。
我有這樣的感覺。
◆
我的靈魂在如此叫喊。
「可是,我遇到這傢伙而得救了!稍微過得比較正經了!這傢伙一直都全心全力在付出!禰應該也知道吧!拜託禰明白啊!求求禰!我拜託禰了!」
只要我現在把眼睛閉上,肯定會很輕鬆。
「啊……嗚……~~~~!」
彷佛一陣涼風從頭頂吹拂到腳尖。
──力量霎時湧現。
手臂好痛腳好痛腹部好痛背部好痛全身都好痛,簡直就像被整把的鐵釘扎進體內亂攪一樣的感覺。
既然對方叫我別睡,我就要竭盡我的所能別睡!
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
既然對方叫我醒來,我無論如何都要醒來!
只有左邊可以看到……
尤其是右半邊的身體無比疼痛。
──爲什麼?
肯定能夠安然入眠。
「──爾……!」
「禱告!威爾,禱告──……禱告啊!」
我感覺做了很長的一段夢。
「威爾!威爾!你醒過來了嗎,威爾!」
「………………爾……!」
輕易就輸了。
「快點禱告!活下去!活下去啊喂,渾蛋!不要死在這種地方!」
身體稍微變得溫暖。
是梅尼爾的聲音。
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不管。
就像沉進泥沼之中。
「拜託……拜託你禱告啊,威爾!──可惡!可惡!神啊……!神明大人!」
──不過,神明大人就在我身邊。
……無論再怎麼痛。
「……────」
……無論再怎麼苦。
【醒來!醒來!快醒來!】
我什麼也聽不見。
這麼說來,眼前鮮紅色的視野也感覺莫名狹小。
僅是如此,我就能擺下一切,專心禱告了。
用宛如心跳般的頻率一陣又一陣地響着,讓我覺得好吵。
就像是平常不習慣大聲講話的女孩子用顫抖的聲音拚命大叫一樣。
右邊的耳膜也破了。
模模糊糊地。
禱、告?
【──醒來!】
看到的是一片紅色的天空,以及梅尼爾紅色的面孔。
好痛。
就算我身體有多少吸收了瓦拉希爾卡的因子而變得耐打,在這樣的狀況下居然活着還是教人驚訝。
閉上、眼睛──
梅尼爾,我辦不到啊。
右手的手肘以下感覺也很奇怪。
只要有禰在我的身邊。
全身都好痛。
──可是……
「啊…………」
我清醒過來了。
只能讓淚水溢出眼角,不斷扭動掙扎。
周圍忽然變得非常安靜。
肯定會、很舒服。
「葛雷斯菲爾!葛雷斯菲爾!我……我是個雜碎!過去的我活得一點也不像樣,死了大概也沒辦法在禰面前抬頭挺胸!」
現在全身這麼痛,怎麼禱告──
我彷佛蒙上了一層霧的腦袋如此想着……
就在這時,我聽到聲音。
痛到我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我這時總算注意到,我的右眼半毀了。
「威爾!……威爾!可惡!『汝等生命之靈精啊,儘管吸食我的血、我的肉吧』──呃、嗚……怎麼樣!」
實在不算動聽。
全身忽然感受到激烈無比的疼痛。
「~~~~!」
只是稍微扭動身體……
原本被睡意沖淡的劇痛又貫穿我全身。
可是明明應該無敵的那個巨人,爲什麼──
可是隻能從左邊聽到。
我願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禰。
隨着心臟每跳一下,全身就會感受到宛如被成束的釘子到處亂攪的劇痛。
我……
我睜開被染成鮮紅的眼睛。
餘音尖銳迴盪的吵人聲音不斷響起。
不知是什麼聲音在腦中迴盪。
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因爲那……
在那樣斥責的聲音中──
全身一個個的細胞都在震盪。
【──我的騎士呀,快醒來!】
【爲什麼要睡着!睜開眼睛──】
好難受。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莫名好睏。
「拜託禰救救威爾!不要把我的摯友帶走!葛雷斯菲爾!燈火之神啊,求求禰──!」
那聲音實在不算美麗。
畢竟我是右半身整體被那根巨大棍棒橫掃擊中的。
好痛。
即使睜開眼睛,視野也是一片紅色。
啊啊。
我的身體被搖盪。
無比、想睡。
宛如一道雷電般的聲音劈開了我腦中的濃霧。
沒有辦法、像那巨人一樣無敵。
骨頭和肌肉都被砸得粉碎,而且還從陡峭的岩石斜坡上摔落下來。
但很快又冷了。
請告訴我禰的期望。
只要禰期望。
我就會照做。
不論是什麼內容。
只要還活着,我就……
◆
──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在一片磷光飄舞的星空下。
可是全身都好痛。
我無法動彈,只能飄浮在星空中,抬頭仰望。
在黑暗天空的另一頭。
擴張的知覺遠方,有許許多多的世界、宇宙互相交錯。
有無數閃爍的靈魂在飛舞,穿越世界。
不顧一切,專注而拚命。
【…………】
──在倒下的我身旁。
不知不覺間,有個蓋着兜帽的人影輕輕坐到我頭邊。
是燈火之神大人。
祂將雙腳擺到一邊側坐,低頭俯視着我。
看起來就像美麗的人魚坐在波浪間的岩石上休息一樣。
【──你問我的期望是嗎?】
我這次似乎比以前更接近死亡的樣子,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用顫動的喉嚨拚命發出聲音。
一切如禰所願。
【──也希望能夠被誰所愛。】
是。
從最初見面的那時開始。
……我試着回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時候的我對祂什麼都不知道,也看不清祂的長相。
──從我心中深處有某種炙熱的情感湧了出來。
【我的騎士呀。】
我這麼回答後,雙腳的疼痛消失了。
【………………】
…………
【你的頭,已經裂了。裂開的頭無法做到那種事,因此『裂開的事實』及其疼痛就由我來承擔。】
那麼請禰不用客氣,儘管用我的嘴。
【────────】
是。
我愛着神明大人。
「…………我不求任何東西。」
從祂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
如果祂對這行爲感到不快,祂隨時都可以擺佈我。
一切如禰所願。
【我的騎士呀。】
神明大人默默低頭看着我。
……好一段時間,現場持續沉默。
那麼請禰不用客氣,儘管用我的腳。
那麼請禰不用客氣,儘管用我的手。
只能在心中「是」地點點頭。
接着一段沉默之後……
那一頭黑髮的美麗臉龐依舊面無表情──但看起來似乎稍微感到驚訝的樣子。
肯定是打從一開始吧。
「……神明、大人。」
「我愛着禰。請讓我、愛禰吧。」
但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就──
是。
一切如禰所願。
雖然疼痛已經消退,但我的身體依然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一樣,不聽使喚。
我的一切都是屬於祂的。
這句話聽起來教人無比悲傷。
…………
【我希望對心靈受到傷害的人投以溫柔的話語。】
因此我勉強斥責激勵自己的身體,將湧上心頭的熱意化爲力量,舉起發抖的手。
我在心中「是」地點點頭。
【我深愛着人。】
……或許這是很不敬的行爲。
彷佛是不自覺地脫口而出,輕輕顫抖的微弱聲音。
一切如禰所願。
…………
我好幾次雙腳發抖,癱坐下來無法前進的時候,祂總是會轉回頭靜靜等待。
原來就算是神明大人也會感到驚訝啊。我不禁感到些許有趣。
「只是──」
【我希望與遭受不合理的境遇打擊的人一同前行。】
我這麼回答後,頭部的疼痛消失了。
◆
……只是希望祂知道這份心意絕不虛假。
【──蠢貨。】
【你的身體,已經破了。破裂的身體無法做到那種事,因此『破裂的事實』及其疼痛就由我來承擔。】
「我一直、深愛着禰。」
是。
無比深邃的眼眸彷佛會把人吸入其中。
在夢境與禱告的間縫裏,我對那白皙的指尖獻上一吻──
【可是我,些許地──僅僅只是些許地。】
就在聽到那聲音的瞬間。
【我一直都在這裏,愛着人,守望着人。】
【我……我希望對努力活着的人給予讚美、給予愛,只因爲他努力活着。】
對方說出口的,是這樣一句話。
【你的腳,已經碎了。粉碎的腳無法做到那種事,因此『粉碎的事實』及其疼痛就由我來承擔。】
我這麼回答後,手臂的疼痛消失了。
神明大人低頭俯視着依然全身仰倒的我。
是。
只是希望祂知道我深愛着祂,所以才說出來的。
【你的手,已經斷了。折斷的手無法做到那種事,因此『折斷的事實』及其疼痛就由我來承擔。】
是。
──用祂的燈火爲我照亮黑暗的道路。
畢竟這段記憶已經是屬於前世,現在已經變得模糊。
可是從被祂觸碰的臉頰處卻有一股溫暖的感覺向全身擴散。
是。
啊啊。我不禁在心中嘆息。
也不認爲可以得到什麼回報。
我握住輕輕放在我臉頰上那白皙的美麗小手。
對當時在深深的後悔與自責中哭泣、呻吟的我,祂默默地在前方引導。
【可是──】
讓人感到舒適的沉默。
…………
「禰已經、被人所愛了。」
「葛雷斯菲爾……我、深愛着禰。」
我在曖昧模糊中活着,在曖昧模糊中死去。
如此告白。
我輕輕地。
……是。
【因爲我是神,既不會感到疲憊,也不會感到厭膩。】
「…………」
……無論祂對我做什麼,我都覺得沒有關係。
不是希望對方回應我的心意。
如果不是到這場所來,根本連想都回想不起來。
【我希望能握住孤獨的人、疲憊的人的手。】
──冰冷而柔滑的手。
那麼請禰不用客氣,使用我胸膛內的一切。
…………
這樣的想法雖然閃過我腦海,但我沒有停下動作。
結果神明大人白皙小巧的手輕輕放到我臉頰上。
即使因爲不敬冒犯而遭罰,我也不會辯解不會反抗。
我這麼回答後,身體的疼痛消失了。
這是當然的。
不可能被允許的。
根本沒有被接受的可能性。
我究竟會遭受什麼懲罰?
……不論得到怎麼樣的下場,我絕對不會後悔。
就在我如此做好覺悟的時候……
【……………………吾諒許汝之心意。】
對方接下來講出的這句話,讓我腦中一片空白。
「…………」
爲什麼神明大人遣詞用字又回到了以前那樣古板的感覺?
我連思考這種疑問的餘力都沒有了。
【蠢貨……真的是個蠢貨。】
是,我無可辯解。
這對於期待看到曾孫的祖父也是一種不孝。
【我沒有肉身。】
我明白。
【連降下分靈的餘力都沒有。】
我明白。
【無論思念如何深切,你也只能在心中愛我而已。】
沒有關係,我已做好覺悟。
「嗚?」
一片沉默籠罩現場。
「嗯……真的好險,我差點就要死了──我們徹底輸啦。」
「……呃、呃~回應呢?對方怎麼講?」
「…………」
我搖搖頭。
「哦~你還真受寵愛。」
「噗哈……」
嘴巴好乾好渴。
梅尼爾講的話句句刺痛我。

◆
「…………」
醒來前後的記憶相當模糊。
「梅、尼爾……」
「照他那無敵的程度……應該是神代的巨人吧。跟邪龍一樣,不是人類可以隨便出手的對象。光是遭遇交戰之後還能撿回一條命就算是賺到啊。」
「嗚……!咳咳……!」
呃、該怎麼說……
我看到他的臉,才總算回想起來。
「再說你啊,要告白也稍微選一下場合、製造一點氣氛吧……呃,雖然我不清楚女神大人會不會在意什麼氣氛啦,但總之……」
我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
梅尼爾手中捧着用大型葉片彎成的容器,裏面裝了滿滿的水。
我不禁覺得自己真沒出息,並繼續仰望祂。
「因爲在遭遇戰中重重喫了一記,在快要喪命的時候被救活,結果莫名覺得對方不錯,認爲自己喜歡對方的瞬間就猴急告白什麼的,你是處男嗎?對了,你確實是處男啊。」
仔細想想,還真是難看的告白情景。
「那回應不管怎麼聽都是拒絕吧!」
接着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趴在樹蔭下柔軟的草地上。
然而──
「…………………………………………………………」
我到底是幹下了什麼事──!
「…………」
「──嗯?威爾?」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輕輕地露出微笑。
周圍的樹木彷佛在保護我一樣形成牆壁與屋頂,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柔和地灑下來。
不是那樣……才、對。
雖然我總覺得好像有看到梅尼爾非常着急失措的樣子,但我的記憶也有點曖昧模糊,就不要戳破他了吧。
「梅尼爾……對不起,害你擔心了。」
拍得很輕、很柔。
「威爾……威爾,你沒事吧!終於清醒了嗎!」
在那片磷光飄舞的星空下的記憶。
溫和的黑髮少女神則是低頭看着我──
「哈哈,你這大渾蛋,害人那麼擔心!」
「這樣當然會被甩啦。」
「是啊……說真的,虧你傷得那麼嚴重還能向神禱告。」
我被巨人的棍棒狠狠掃到了。
「…………」
「和、和神明相戀這種事情,在神代也有吧……?」
「……我向神明大人、告白了、說我、深愛着祂。」
「那除了被甩還會是什麼啦!」
「你怎啦?」
然後從陡峭的岩石斜坡上滾下來──
「可是神明大人說如果只是在心中思念祂,祂可以諒許啊!」
不、不不不……!
他用一隻手撐住我的後頸,將樹葉容器中的水注入我口中。
「不但被神丟下愛的告白就閃,這次又是向神告白結果被甩。你啊,該怎麼說……講得委婉一點,還真是了不起啊。」
……對了。
「哦,畢竟你是神官嘛,這種事情也不奇怪。然後神明大人給了你什麼深刻的啓示嗎──?」
我、我到底……
「是跟那塊巖地有些距離的山谷森林,在那傢伙的地盤範圍之外。我把被巨人打飛滾落的你找到之後就避難到這裏來了。」
「因爲我感覺──聽到神明大人在呼喚我,叫我醒來。」
他的眼眶看起來有點溼潤。
「聲音聽起來真糟啊。來,給你水!」
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記憶湧上腦海。
總之我決定先撐起身子──
我立刻知道,這是梅尼爾施展的妖精術。
「我、我在夢中、跟燈火之神大人、交談……」
是透徹柔順,帶有微微綠草香味的水。
怎麼聽他這樣講就連我都開始覺得自己是徹底被甩了!
遠處可以聽到小鳥的鳴叫聲。
「…………啊。」
「是啊,很久很久以前的神代啦。」
「……祂說我是『蠢貨』。」
我依然倒着身體,無力地仰望神明大人。
結果喉嚨一陣刺痛,讓我咳嗽起來。
那感覺、應該不是、在委婉拒絕我。
咦?
「………………………………………………」
「你如果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就跟我直說好嗎?」
「呃……這裏是?」
「我深愛着禰。」
梅尼爾就這樣順勢把手繞到我肩上地亂撥我的頭髮。
接連浮現腦海的記憶,讓我不禁捂住眼睛。
「我、我又沒有被甩……!」
「……哎、哎呀,畢竟燈火之神大人是個女神嘛。」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說明一下啊!」
感覺臉都要噴出火來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光是水也可以這麼好喝。
「哈!我纔沒有在擔心你啦!畢竟你的傷都治好了,可見禱告有發揮效果。所以我早就知道你不用多久便會睜開眼睛啦。」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果然就是被甩了嘛!」
梅尼爾默默露出溫和的眼神,拍拍我的肩膀。
【──這個、蠢貨。】
光是這樣,就足夠了。
「這可不是那個紅色的鐵鏽水喔。儘管喝吧!」
「這樣啊。」
「嗚……」
「過去那一天……禰曾要我與禰同行,直至我結束此生。」
「而且最後還露出很美麗的微笑,對我說『這個、蠢貨』這樣……」
因爲喝得太快,甚至讓一些水從嘴角溢了出來。
應該不是吧!嗯……?
如果那是委婉拒絕我的意思,那我根本就是個自我感覺良好的誤會男了啊。真想挖個洞跳進去。
「…………」
不過,就算假設真的是那樣。
就算我是真的被神明大人拒絕──
「──即使如此,我的心意還是不變。」
只要有了自覺其實就很單純。
看來我是從很久以前──從出生之前就愛上了神明大人。
在信仰神明大人、尊敬神明大人的同時,也愛着神明大人,愛到無可自拔的程度。
「除了燈火之神大人以外,我無法考慮其他的對象。」
我就去向古斯道歉我的不孝吧。
畢竟不管怎麼想他都見不到曾孫了。真的很對不起!
「我想我應該一輩子都是這樣,所以會一直爲神明大人效力下去。即使得不到回報也沒關係。」
告白也是。不要像這次這樣感覺是衝動之下脫口而出。
而是要很正式地當面向神明大人再表達一次。
總有一天,一定要做到。
「嗯──總覺得有了自覺之後就舒坦多了。」
「這、這樣啊……」
「拜託你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啊。」
「不,可是──……愛上的英雄卻獨鍾自己的妹妹,你覺得不死神會有什麼表情嘛……」
我們將話題帶到了這件事情上。
「是古老的靈精語言嗎?」
一矢中的。
畢竟音韻上很像是梅尼爾平常呼喚妖精時使用的話語所以我問了一下,果不其然。
我與以前在瓦拉希爾卡的騷動中認識的
森林巨人
剛古先生簡單問好並介紹了梅尼爾之後,他便回答了我的問題並點點頭。
「…………」
梅尼爾用手壓着額頭,稍微沉默一下。
◆
確實,那位巨人的肌膚就像岩石一樣,而且全身長滿青苔。
「唔……偶用咱們滴語言可以嗎?」
然而他用西方共通語似乎不太好講話的樣子,途中停頓了好幾次。
假設對方是無敵到連這種狀況下都不會死,我們也能直接讓沼澤凝固,將對方活埋封印等等。除此之外也有其他幾種類似的手法。
經由《妖精小路》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高約三公尺,身穿魔獸皮革的巨人。
「…………」
「呃~……威爾?我可聽不懂巨人語喔。」
……畢竟是自古以來居住在同個區域的同族,所以我想說對方應該會知道些什麼情報,而試着把他叫來。
就結論來說,這條路徑沒辦法利用。
「啊。」
這下等於是從《
黑鐵山脈
》到《
白帆之都
》的道路不能用了,不過就想成是這次確認了這條路本來就已經不能用的事實吧。
「是因爲愛嗎?」
「那已經超出我能力範圍了啦白癡!」
所以就以迂迥路徑爲前提推動計畫。
「…………你加油吧。還有,遇到爭風喫醋的時候不要把我拖進去喔。」
不過……
「然後呢?關於那個《無敵巨人》要怎麼辦?雖然我們這次是偶然遭遇,因爲對方出手纔開打的……不過那真的太誇張了。」
「啊……」
「好啦好啦,我多少已經猜到會這樣了。什麼任性話?」
──我記得那個巨人
看起來很寂寞
。
「照道理講,放着對方不要出手纔是最好的做法吧。」
「我想耍帥!超想的!我想跟祂說我超愛祂的!」
我──就是想要在神明大人面前表現得帥氣一點。
有種疲憊的感覺。
「沒錯。」
梅尼爾和剛古先生接着又流暢地交談兩、三句後──忽然露出複雜的表情互相搖頭。
「幽世的靈精和妖精使用的語言,在時態上很模糊。」
「不過,這方法果然還是不行。這語言不適合拿來與人對話啊。」
「……!梅尼爾!」
但毫無疑問地,這種想法同時也是理由的一部分吧。
反正另外還有從《
白帆之都
》到《
燈火河港
》,然後到《死者之街》再經由《
花之國
》的迂迴路徑。雖然這樣運送銅幣等等的會很麻煩,但畢竟水路有很多條,應該也不是辦不到。
這兩人都能和妖精溝通,有互通的語言啊。
言歸正傅,在那樣一段對話之後。
然後深吸一口氣──
「嗯……■■■ ■■■■■■?」
「是想要在心儀的對象面前耍帥的那種心態嗎!」
「抱歉,梅尼爾。我想講個任性話。」
接着低下頭,又抬頭,發出呻吟──
我與梅尼爾抬頭望着描述那位《無敵巨人》的剛古先生。
聽到我這麼說之後──
「嗯。」
梅尼爾如此大叫後,又再度用手壓着額頭仰望天空。
「…………」
於是他看向梅尼爾,說出了我聽不懂的語言。
「什麼意思?」
在我被棍棒打飛的前後。
「想要在不殺死對方的前提下做些什麼,是更棘手的事情喔?」
埋性思考起來,這是最好的做法了。可是──
「關於那個,偶知道。素從前滴岩石……呃~『應該就是《古代巨巖》吉特爾森大人吧』。」
例如說讓梅尼爾在準備周全的狀況下使役妖精,構築出一個無底沼澤把對手誘導到其中,利用對方的體重使他下沉窒息。這樣就算攻擊無效也照樣會死。
「而且神明大人說,祂希望能握住孤獨的人的手。」
「嗯。」
梅尼爾頓時嘆了一口氣。
「嗯。」
「說到底,住在當地的卡梅拉村長還有村民們都沒有期望這點,而是把對方視爲鄰居保持尊重。既然如此──」
雖然也要看對手無敵的性質而定,但只要事先做好準備,還是有方法可以對付。
剛古先生大概是從我們的互動中察覺出什麼……
模糊的記憶中,唯獨這點我記得很清楚。
「如果你是毫無計畫我就不管你羅。但反正你肯定已經想到對策了,說來聽聽吧!」
◆
「完全搞不清楚對手是何方神聖,再加上超狠毒的攻擊無效化。雖然說就算這樣也不是完全想不出殺死對方的手法啦……」
「嗯,如果只是要殺掉對方,我也多少可以想出兩、三個手法……」
「『不好意思了……那個巨人名叫吉特爾森。生於接近神明的時代,是岩石的化身。』」
「……『沒想到,他居然還活着。實在可憐。』」
超恐怖的。我完全無法想像斯塔古內特會做出什麼反應。
「是啊,那樣比較妥當。雖然被打得這麼慘卻沒有還以顏色讓人很不爽,但也沒必要故意跟這種對手廝殺啊。」
「現在和以前──呃~『現在、過去與未來,預測、進行與完結等等也很難區別』。」
梅尼爾也流暢回應,看來他們之間的溝通似乎成立了。
「你有了自覺之後就整個開放起來啦喂!」
在山谷草地上,我們三人坐下。
「我發誓過,要對不幸的人伸出援手。」
「梅、梅尼爾!別講那麼冷淡的話,看在摯友的份上幫幫我吧……!」
「……他可是差點把你殺掉的對手喔?你當時半邊的身體都被打爛,幾乎要變成屍體了喔?」
「那當然!」
「──
『約頓的剛古啊,威廉來了』!
」
「『沒關係。我努力。聽懂。』……請告訴我們關於那位巨人的事情。」
用
巨人語
如此大叫。
我很有精神地點點頭。
所以我想爲他做些什麼。
「嗯。」
當然也是出自善意和信仰。
我現在的表情應該燦爛得任誰都看得出來吧。
聽起來很流利,發音有點像是精靈語。
「可憐?」
我從暫時性的混亂與高昂感中平靜下來──
背部的寒毛全都豎起來了。
「…………那個巨人,我沒辦法放着不管。」
「…………即使知道這樣你還是要做的理由是?」
「該死!該死!可惡,該怎麼說……受不了!……你這傢伙,真的教人沒轍啊!」
我頓時不寒而慄。
「哦哦!■■■■ ■■■……■■?」
有種孤獨的感覺。
「嗚、嗚哇……」
原來妖精們平常都是用那樣的語言在對話嗎?
人家常說要成爲妖精師必須擁有獨特的世界觀,比起理論更要重視審美觀與直覺,或是具有容易受到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所愛的美感。這下我多少理解其中的原因了。
「所以用這個語言也沒辦法順利交談,頂多只能在意思不通的時候拿來補充吧。」
「也就是說……」
「『嗯。』」
穿雜三種語言、無比拐彎抹角的對話就這麼開始了。
◆
根據剛古先生的描述──
那位《無敵巨人》的名字叫吉特爾森。
雖然沒有人知道他究竟生於何時,不過據說從相當古早、接近神話的時代就存在了。
然後──以當時的巨人來說,他似乎算是較小較弱的類型。
「……真的假的?」
「偶、不說謊。偶爺爺、偶奶奶──『我的祖父祖母,甚至從更早以前的祖先就是那樣說了。』」
「…………」
呃、那個、該怎麼說。
畢竟如果完全是神代的巨人,那就跟真正的
古龍
是同等級的存在。
那位《古代巨巖》《無敵巨人》吉特爾森雖然恐怖,但是跟瓦拉希爾卡比起來確實是溫和多了。即使對人類來講這兩者都是如天災一樣的存在,不過還是有像大規模土石流跟火山爆發之間的等級差異。
「『吉特爾森大人既不強大,性情又乖僻,對粗暴的古代巨人們來說是討人厭的對象。但對於矮小的存在而言,又是力量嚇人的威脅。』」
「…………」
「『他是古老的岩石巨人。因爲與世上所有岩石出自同源,故具備了教人害怕的特性。』」
如果靠對話就能解決問題當然最好,但要是對方又出手揍人,你有勝算嗎?卡梅拉小姐一副很愉快地如此問我,而我則是點點頭回應。
「『如果可以……還請你務必拯救吉特爾森吧。』」
「聖騎士大人啊,我雖然也聽聞過關於你的英勇事蹟……但這次對手可是那個《無敵巨人》喔?過去已經有好幾名冒險者落敗過了。」
當然,我完全感覺不出她在撒謊。
怎麼會有這麼恐怖的存在。我不禁這麼想。
然而同時──我心中產生了一個疑惑。
我臉上大概也是同樣的表情吧。
「至今見識過那個巨人有多無敵的傢伙,大家毫無例外全都逃回去了。會想要再去見一次面的,你是第一個。」
「不要緊,還沒有碰壁。我還有方法。」
「『受到同族排擠,又受到矮小存在畏懼。吉特爾森大半的歲月都在孤獨中度過。雖然偶爾會有與他親近的神、靈精或人類出現,但那些存在都隨着時間流逝而從他身邊消失──他性情會變得乖僻也是難免的。』」
光是要把什麼事情傳承兩、三個世代就已經很困難。
「…………」
卡梅拉小姐聽到梅尼爾這句話而乾笑一下後,陷入一段沉默。
那麼負責率領一族的族長會判斷不要主動接近也是很合理的。
「……也就是說比自己還小的對象做出的攻擊全都無效的意思嗎?明明他是比大部分的生靈都還巨大的古代巨人的說?」
「可素──『吉特爾森過得幸福嗎?』」
就是那樣。
就像《
暴風巨人
》溶入風中消失般,《
熔岩巨人
》在地底擁抱中沉眠般,《
雷雲巨人
》化爲一道閃電與仇敵同歸於盡般,這就是巨人的宿命。
……雖然要說我完全沒有抱期待是騙人的,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村民們還不知道我們與那位巨人交手並落敗的事情。
「什麼特性?」
我靜靜點頭。
「啊,請順便把我們也加入那份名單吧。剛纔我們就有碰到那巨人,喫過很大的苦頭。」
她說着,笑了出來。
……古代巨巖的化身,不變而無敵的巨人。在名爲時間的大河中能夠如他行走得這般長久的存在,即便在諸神之中也很稀有。』」
「萬一真的演變成戰鬥,我也有想好對策。」
「還有方法?……身爲同族的剛古不知道,身爲村長後代的卡梅拉也不曉得,還能怎麼辦啦?」
「哈哈哈!《世界盡頭的聖騎士》,你要不是貨真價實的戰士──就是貨真價實的蠢蛋啊!」
不一定隨時都剛好有什麼傳言或筆記留下來。
……如果這是什麼故事或電腦遊戲,只要按順序收集情報,找出真相,應該就能得到什麼足以說服無敵巨人的材料了。
「──我願向燈火立誓。」
「『因爲古老的約定。』」
更何況經過了兩百年如果還有什麼事情傳承下來,本來就等同於是奇蹟了。
「『吉特爾森不會改變。吉特爾森無法改變。吉特爾森只能不斷流浪徘徊……就好像巨大的岩石化爲小石粒,化爲細沙一樣,當他有一天徹底被磨耗殆盡時,想必便會迴歸其根源的《古代巨巖》吧。
「『古老、偉大──而可悲的巨人,吉特爾森。那個人現在究竟在想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們互望一眼後,進行確認似地詢問剛古先生:
卡梅拉小姐睜大眼睛如此大叫。
「那幾乎就是完全不老了嘛!」
「……確實。」
「『要說起來,咱們也是同罪……當我還小的時候,吉特爾森歷經長久的流浪來到了這塊土地。而咱們的部族選擇的是畏懼他、遠離他,因爲這就是前代族長的決定。』」
「哪有什麼知不知道。要是我知道些什麼,早就有做出什麼行動啦。就是因爲什麼都不曉得,纔會一直保持靜觀嘛。」
「我才疑惑說像那樣的存在爲什麼會想一直待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原來如此,是我的祖先……」
「這傢伙明明被對方狠狠揍飛,差點就喪命了,現在居然還想再去見對方啊……很白癡對吧?」
「說到底……咱們法拉卡家曾有一度幾乎滅門啊。在兩百年前的大亂中,爲了守護領地保護人民,法拉卡家不分男女老幼大半都犧牲了。只是不曉得是三男還是四男從小就形同人質一樣被寄養在北方,才繼承了家族的名字與權利而已。當時因此情報斷絕,就算你們現在問我我也答不上來啦。而且也沒什麼文件資料留下來。」
梅尼爾一時疑惑歪頭──然後「啊」地睜大眼睛。
◆
擁有「不變」這項可怕性質的巨人。
我決定嘗試與那位巨人對話。
「這樣啊……那麼可以拜託你嗎?」
對方是岩石巨人,不會受到比自己矮小的存在,或是不具形體的存在所傷害。
「『我想你們應該也知道,在兩百輪冬季之前,一羣惡魔蹂躪了這片土地的一切──村莊因此毀滅,全部盡失。吉特爾森依然遵守着約定。遵守着如今已無人知曉的約定。即使一切都已化爲廢墟之後,他也始終不變。』」
剛古先生停頓了一下。
──所謂的情報其實很輕易就會失傳。
對於一臉驚訝的卡梅拉小姐,梅尼爾點點頭。
「你、你該不會──!」
「我的祖先和《無敵的巨人》有結下約定?」
「…………」
即使不清楚個性,但如果交手必定會落敗。
在山谷與剛古先生道別後,我們暫時先回到了赤川流經的那座卡梅拉小姐的村落。目的是爲了尋找關於那失傳約定的線索。
剛古先生這句發言讓我和梅尼爾頓時有種被冷水澆醒的感覺。
簡直太誇張了。
「──啥?」
好一段時間,我們都沉默不語。
「好的。」
但剛古先生接着態度沉重地搖搖頭。
「不是、那麼溫和而已……『根據傳承描述,就連平等而殘酷的《時間》以及可怕的《飢餓》與《乾渴》,都無法傷害那個巨人。』」
「是。」
「我們去問吉特爾森先生吧」
梅尼爾不發一語地眨眨眼睛。
「…………」
看看梅尼爾,他似乎也跟我想到一樣的事情。
實在可悲。剛古先生如此反覆後,嘆了一口氣。
「我們在路上巧遇認識的巨人,而聽說了這樣一件事。請問關於這點,你知道些什麼嗎──」
「啥?」
「『我實在對吉特爾森感到無比悲傷。身爲同族,我很希望那人可以得到救贖……雖然我一直以來什麼也沒做過,但這份想法絕非虛假。』」
「…………」
「『過去在這塊土地曾有一座村莊。據說他與當時的村長交好,結下了某項約定。』」
「喂喂喂,這不是一下子就碰壁了嗎……?」
應該會萬事安排得很巧妙,每個環節就像拼圖一樣互相扣合吧。
「嗯,可是還有個人會知道不是嗎?」
然而現實的世界就是如此。
梅尼爾不禁仰天嘆息。
「……約定?」
不過──
對於詢問我們「探路結果如何」的卡梅拉小姐,我們問了一下關於吉特爾森的事情,就得到剛纔這樣的反應。
卡梅拉小姐講的話依舊是簡潔易懂。
「……哈哈。」
既然誰都不曉得,那就只能抱着可能遭遇什麼粗暴事的覺悟,去詢問本人啦。
「而且像火、水或雷等等形狀不定的東西全都會被彈開……的意思嗎?」
「『《不變》的性質──吉特爾森大人不會受到比自己矮小的存在,或是不具形體的存在所傷害。』」
「…………」
「『威廉大人……屠龍的勇者啊。』」
這樣講起來實在太有道理了。
剛古先生頓了一下後……
接着──
「關於那傢伙的來歷我們知道了……但是他爲了什麼要守護那地方?」
◆
就這樣,我與梅尼爾踏着古老的石板道路,再度回到那個丘陵巖地。
脫離古道,走上長有稀鬆灌木與雜草、石頭散落的斜坡。
──我們身上已經施加了大量的身體強化魔法與祝禱術。
前次的遭遇戰時我們雖然沒能施展這些術法,不過這次我們的目的就是要去見巨人,事態發展爲戰鬥的可能性非常高。因此沒道理不事先做好這些準備。
斜坡逐漸變得陡峭。
微微可以聽到流水聲。
完全爬上斜坡後,便能看到湧出清澈水流的長苔岩石,以及彷佛與景色融爲一體的存在靜靜坐在那裏。
對方將視線望過來。
站起巨大的身體。
──如果在陽光不充足的場所有一座山丘忽然在眼前站起來俯視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有如巖壁的肌膚上長有茂密到讓人會以爲是毛皮的青苔。
臉部有個巨大壟起的鼻子,青苔縫隙間可以看到發亮的眼睛。
粗壯的手臂使人聯想到年歲久遠的大樹。
結實的腿部就像巨巖一樣。
「…………你還、活着啊。」
巨人咬牙切齒。
聲音聽起來有如上百個石臼互相摩擦。
「這個可恨、貪婪的、龍的眷屬。」
……原來他是因爲這樣纔想把我殺死啊。
明明其他來挑戰的冒險者們最後似乎都成功逃回去了,這位巨人唯獨對我們莫名兇狠,原來就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教人害怕地……
如此糾正自己的想法後,我重新做好覺悟等待反擊的機會。
沉重的壓迫感教人感到恐怖。
就在巨人的嘴巴被強制閉上的同時,我躲在塵土飛煙中衝到對手腳邊。
論實力,應該要判斷對手較強纔對。
這就是親近《原初的話語》的古代巨人,又同時具備無敵性質的存在才能辦到的事情。就跟我成人那天交手過的不死神《分靈》一樣。這個巨人根本不用害怕魔法造成自爆!
隨着宛如地底震盪般的嘶啞吼聲朝我揮來的巨大棍棒,依舊像是暴風一樣。
如果一個人類身上帶有那隻龍的氣味,要說他不可信任也確實有說服力。
「因此若有可能,當代的法拉卡大人希望能夠再度履行約定──」
我接着抱住那條魔法繩索……
短短吸一口氣──使出渾身力量往下拉扯。
於是我趁勢向他說明狀況。
可行。
他說着,雙眼向我瞪來。
河川下游村落的村長確實是法拉卡家的繼承人,然而以前結下的約定已經失傳。
──這下我不得不承認,我在不自覺中有抱着「只要破解對方無敵的原理就能戰勝對手」這樣天真的想法。
這下不需要出手戰鬥就能解決各種問題了!
既不是刺、不是砍也不是打,只是纏繞而已的話,那個停止現象就不會發生。
同時在心中「瓦、瓦、瓦拉希爾卡啊啊啊──!」地大聲怒罵。
「爲什麼!」
──恐懼感頓時湧上我心頭。
「嘶!」
聽到我的聲音後──大概是對我叫出他名字的事情感到驚訝的緣故,原本作勢要衝過來的巨人忽然又停下動作。
面對很快切換爲踩踏攻擊的巨人,我抓準他把腳抬起的時機──
我一步也沒退下,抬頭仰望巨人的眼睛。
《無敵的巨人》握起棍棒,擺出彷佛表示「這次休想活着回去」的架式。
然後──
……只靠武器的戰鬥對他而言根本是還沒拿出真本事。
……如果陷入長期戰鬥,我和梅尼爾毫無疑問都會喪命。
「《
破壞顯現
》」
與梅尼爾簡短交談後,準備衝進巨人面前──
看來有反應了。
「我名叫威廉・G・瑪利布拉德!既不是邪龍的眷屬,也沒有意思與你爲敵!」
「你應該記得這個名字吧!」
巨人因此徹底失去平衡──
「好。如果、人類真的、能辦到那種事。」
「如果我能擊破你的無敵,你是否就能相信我殺掉了龍?」
「嗚、咕……!」
「……你說的話,我懂了。」
「好!」
腦中又回想起被棍棒橫掃擊中時的劇痛。
「你或許、在人類之中、很強……但是,對神、對龍、對巨人,都遠遠不及。」
如果原本爲了踩扁在腳邊亂竄的對手而抬起一隻腳,卻被繩索綁住脖子往斜後方用力拉扯。
我深呼吸一口──再次挑戰《無敵巨人》。
「…………」
「…………但如果辦不到、我就殺了你。」
同樣叫出《話語》。
即便對力不是完全的神代巨人,也是幾近於神明或龍的存在。
幾乎沿着巨人背脊往上延伸的繩索,最後纏住他的脖子。
◆
但緊接而來有如鐵錘揮下般的波壞渦流卻讓我不得不跳開閃避。
巨人卻對我緩緩搖頭。
「《
捆綁
》,《
繩索
》──……《
追蹤
》!」
結果會如何?
「…………」
這距離要使用棍棒也太近了。
正當我這麼認爲的時候……
雖然其中有幾發明顯失敗而擊中吉特爾森本人,但基於他的無敵性質,吉特爾森看起來不痛不癢。
居然使出了「連續施展《話語》」這樣恐怖的行動。
看來他對於自己的無敵相當有自信的樣子。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雖然這是我不太想要使用的論點,不過……
「但是、我不相信。」
而我鑽過攻擊的同時──
自己並不是邪龍的眷屬,只是在討伐邪龍的時候受到了對方的詛咒。
聽到我這麼詢問,巨人頓時陷入沉默。
嚇人的大量破壞渦流散落四周,隨着爆炸塵土飛揚。
我忍不住全身僵硬了好幾秒。
──成功了。
「我這次是代理河下村落的村長──法拉卡大人前來拜訪你的!」
「…………法拉卡。」
要對付能夠亂來的古老存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遵循基礎,巧妙使用小型的魔法。
這類巨型的存在雖然因爲巨大而又快又強大,但也難免巨大的身體遮住自己的視野。
我張開雙手,大聲呼喚。
過去前來挑戰的冒險者們,並不是下游的村落派遣來的人。
「『
土妖精
啊
土妖精
,絆倒他的腳』!」
「嘎……!」
「──嗚哇!」
「──《
沉默吧
》,《
嘴巴
》!」
接着對我如此點點頭。
在濃密的青苔深處,炯炯有神的雙眼頓時睜大。
「…………並不是只有力量可以決定世上的一切吧?」
吉特爾森……
再加上我施展的《沉默話語》效果未退,他也沒辦法馬上發出《話語》。
面對在飛揚的塵土之中持續大叫兇狠《話語》的《無敵巨人》,我抓準時機──
在這個充滿神祕的世界中,自古活下來的存在真的是強得太沒道理了。
「《
破壞顯現
》」
要是今天有個身上散發出瓦拉希爾卡氣息的存在對我表現得很友善,向我提出什麼對我有利的事情,我想我同樣也會提高警戒吧。
「…………」
「梅尼爾!照計畫行動!」
「《
破壞顯現
》」
放出《
神祕繩索
》的魔法。
就像人類如果遇到有小貓小狗在腳邊亂竄,想要抓住也很費工夫吧。
然而──
「《古代巨巖》吉特爾森啊!」
「你說……你殺了、那個可怕的、龍?不可相信。我怎麼也、無法相信那種事。應該是龍的陰謀吧?」
吉特爾森沉默一會──
「《
破壞顯現
》」
而面對那樣的他──
雖然我平常不太使用這個魔法,但很幸運地還是朝我瞄準的目標飛去。
一直保持旁觀的梅尼爾似乎也在我身後「這無從反駁啊……」地仰天嘆息。
這時再追加一筆梅尼爾的《
跌倒
》咒語。
地面出現波盪,搖晃巨人的腳。
「嘎啊!」
伴隨嚇人的地震巨響,吉特爾森倒了下來。
我爲了不要遭到波及而趕緊調整自己所站的位置,不過並沒有因此漏聽從他口中確實發出的痛苦呻吟。
「──你的無敵,
被我破解了!
」
在上次的戰鬥中,吉特爾森同樣只有在被梅尼爾的火焰擊中臉部,嚇得往後摔倒的時候
有發出呻吟
。
因此我推測出一個可能性,果不其然就是如此。
《無敵的巨人》吉特爾森不會受到比自己矮小的存在,或是不具形體的存在所傷害。
這是對付起來很棘手的特性。
首先我們根本就無法準備比吉特爾森更巨大的武器。
──然而,有個具有形體的東西絕對會比吉特爾森巨大。
那就是
地面
。
如果是巨人和大地比較,毫無疑問是大地比較巨大啊。
「你的無敵特性,只要透過摔向或推倒向地面的手法就能破解了。」
請問這樣可以了嗎?我對倒下的吉特爾森如此詢問。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能、殺掉龍。」
倒在地上的《無敵巨人》看起來似乎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
「……那並不是、什麼、複雜的約定。」
不久後。
我、保護水源。法拉卡、給我酒。我們、結下這樣的約定。」
宛如許多石臼在研磨似的聲響傳來。
完全爬上斜坡後,便能看到湧出清澈水流的長苔岩石,以及彷佛與景色融爲一體的存在靜靜坐在那裏。
身旁還有卡梅拉小姐與梅尼爾。
卡梅拉小姐也回敬似地喝下一口。
《無敵的巨人》如此呢喃。
「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喝到酒。都沒有人、再送酒、過來。」
那是用充滿鐵鏽臭味的水釀出來的麥酒。
長滿青苔的巨人接着靜靜沉下眼皮。
「法拉卡拿酒來了──請你務必收下。」
「……那酒很難喝。」
微微可以聽到流水聲。
斜坡逐漸變得陡哨。
「……我知道。」
「是水的問題。用的水不好。」
我和梅尼爾則是在一旁靜靜守望着那樣的情景。
用湧水釀造的麥酒也成了當地的名產。
最後的結局,我們都知道。
教人悲哀地,人類遠遠不及真正的永恆。
《古代巨巖》《無敵的巨人》吉特爾森緩緩說明起來。
人類無法成爲永恆。
──如果在陽光不充足的場所有一座山丘忽然在眼前站起來俯視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是吉特爾森在咬牙的聲音。
「我說、人類很快就會死。法拉卡說、就算他死了、孩子、孫子、還會代替他送灑來。」
有如巖壁的肌膚上長有茂密到讓人會以爲是毛皮的青苔。
◆
那兩人一邊喝酒,一邊交談。
吉特爾森舉起酒桶,喝了一口麥酒。
那模樣看起來……
即使世代交替傳承下來,終究也只是虛擬性的永恆。
他的視線遙望的,是如今已不在世上的某個人物。
「我知道、那並不是真實。可是我、希望是那樣。」
臉部有個巨大壟起的鼻子,青苔縫隙間可以看到發亮的眼睛。
對方將視線望過來。
「技術拙劣、味道難喝……不過、一點一點、慢慢變得好喝。」
《無敵的巨人》也伸出他巨大的手,把酒桶整個拿了起來。
粗壯的手臂使人聯想到年歲久遠的大樹。
「法拉卡說、你雖然是永恆,但人類也是永恆……法拉卡死後、他的孩子、送酒過來。所以我想說、也許他說得沒錯。」
放下酒桶打開蓋子後,卡梅拉小姐拿着角杯舀了一杯酒。
《古代巨巖》吉特爾森如此描述。
「從很久以前、就是那樣。沒有什麼、可以不可以。」
兩百年前,村莊被毀滅,法拉卡一族幾乎滅族了。
就像是把深藏在心中的某種寶貝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一樣。
「法拉卡……我現在、也依然在等酒來啊。」
「我也那麼認爲。」
酒桶在他手中簡直就像什麼杯子一樣。
「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他的聲音很獨持,就像是從深邃的洞窟中吹出來的風。
「…………」
結實的腿部就像巨巖一樣。
「那爲什麼、不用、這裏的水,蠢貨。」
「味道很難喝喔?」
卡梅拉小姐面對一語不發的巨人也毫不畏縮,開口呼喚。
──接下來這些完全是關於日後的題外話。
每當產季到來,《
燈火河港
》也會收到兩桶他們送來的酒。
──我扛着一桶的麥酒,又爬上了那條道路。
站起巨大的身體。
「……親愛的鄰人,《古代巨巖》吉特爾森大人!」
卡梅拉小姐也「是啊」地點點頭。
「難喝。好難喝的酒。」
我和梅尼爾都靜靜傾聽着巨人的話。
法拉卡的村子後來成爲了聯繫《
黑鐵山脈
》與《
白帆之都
》的客棧村莊,再度繁榮起來。
「今年的酒如何、今年的酒如何……我變得有點、開始期待、每一年到來。」
我們脫離古道,走上長有稀鬆灌木與雜草、石頭散落的斜坡。
◆
「…………」
「我來到這裏時,法拉卡的村子、纔剛建立。法拉卡、是個有趣的男人。
「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