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村子借宿一晚到隔天早上，我在湯姆長老與約翰先生等村民的送行中出發，前往奪回被惡魔襲擊的村莊。

請梅尼爾幫忙帶路的我，踏着河面裸露的岩石渡過大河的小支流，在森林中一路往東北行進。

跨越長有青苔的巨木樹根，踩踏地上的枯葉，我保持着適度的緊張感跟在梅尼爾後面。

梅尼爾的步伐看起來相當熟悉這片森林。

即使在視線不良、感覺會迷失方向的昏暗樹林中，他也能毫不猶豫地行進。有時候還會呼喚妖精，讓草叢自己爲我們開路。

以前布拉德曾經告訴過我，在森林中絕對不要和精靈族起衝突。如今我總算明白那個理由了……要是和擁有這種能力的對手在森林中交手，搞不好連戰鬥都還沒開始就會被耍得暈頭轉向，只有被殺的份。

我們適時休息，但仍以相當快的步調在森林中行進……

「今天在這邊紮營。」

就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銀髮獵人對我如此說道。

既然隔壁村的距離約一天的路程，那麼我們的目的地應該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綠林之民啊，請容許急來之客借宿一晚，並提供綠草之牀與樹木屋頂。』」

梅尼爾詠唱呼喚妖精的咒語後，我們周圍的樹木便立刻彎曲成拱門狀。

腳下的地面長出柔軟的嫩草，外圍則彷佛要保護我們似地長出較高而密集的草叢。

「咦……哇，好厲害！」

簡直可以說是由草木構成的帳篷了。

我想這在妖精師的術法中應該是相當有難度的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快點睡啦。」

「那誰來守夜？」

「我會拜託寄宿在樹木的妖精們，要是發生什麼事就會把我們吵醒。」

我至今每天爲了紮營過夜那麼辛苦，都像騙人的一樣。

「魔獸的詳細外觀怎麼樣？」

「……哼。」

「那些傢伙在村外的神殿遺蹟進行着可疑的儀式。」

「他們在神殿中央展開某種魔陣進行着儀式。兩隻《

隊長級

》，臉長得像蜥蜴，我一時忘記叫什麼了……」

畢竟要是我花時間對付那些《

士兵級

》，讓兩隻維拉斯庫斯與蠍獅做好萬全的迎戰準備，會讓我相當不利。因此我遵循古斯與布拉德的教導，奇襲、先發制人──

對準備行動的蠍獅放出

蜘蛛絲

限制其動作，同時和維拉斯庫斯展開近身戰鬥。

於是我開口宣告：

「找到了。」

草木構成的神奇帳篷睡起來非常舒服。

「嘎！嘎──！」

畢竟古斯在博物學的課程上教得很用心，布拉德也非常喜歡講他生前的英勇事蹟給我聽。

──維拉斯庫斯當場倒下，化爲粉塵。簡直輕易到不行。

而且如果有從前的遺蹟，也能拆成石材等資源直接留用。

這是很聰明的村莊建造手法。

那是一種長有尾刺的危險魔獸。

考慮到維拉斯庫斯強韌的鱗片、如橡膠般的外皮以及厚實的肌肉，我選擇的是瞄準關節部位逐漸增加對手傷害的手法。

前方感受到幾個氣息。

◆

「是啊，在村子附近。」

……在神殿中央，縫隙間長出雜草、凹凸不平的石頭地板上，有大量人類的遺體被高高堆疊起來。

梅尼爾說完便一點腳步聲也不發地往前走去。他的技術高超到老練的斥候大概也會自嘆不如的程度。我雖然也有向布拉德學過一些偵查技巧，但這方面恐怕還是梅尼爾技高一籌吧……基本上有鍛鏈過的人總是會比沒鍛鏈過的人來得厲害，這是很理所當然的。

緊接着就在蠍獅扯斷蜘蛛絲大吼的瞬間……

這是對依靠視覺的對手展開奇襲時極爲有效、能阻礙敵人對自己視覺性認知的《話語》。

排列在神殿深處的幾尊神明──雷神沃魯特與地母神瑪蒂爾的神像大概是被那些惡魔們削掉了臉部。這種因爲雕像要破壞起來很費工夫，所以只削掉臉部使雕像變得「什麼人也不是」的手法，在前世的歷史中也很常見。

「維拉斯庫斯？尾巴有長刺，身上有鱗片的。」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我一口氣縮短距離，將短槍的槍頭刺進牠的脖子。

面對那些遺體、魔獸以及迪亞利谷瑪的徽章，兩隻彷佛是把人類與鱷魚粗暴拼湊起來的惡魔正用刺耳響亮的聲音詠唱着褻瀆善良神明的《話語》。

「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不過這次是率領《

士兵級

》的兩隻《

隊長級

》惡魔加上魔獸，而且我在交手前就先掌握了狀況──多得是方法可以對付。

要是站在敵對立場會很可怕，不過身爲夥伴就非常可靠。

「因爲我以前被灌輸過很多啦。」

「哦哦，確實是那個名字。」

於是我朝神殿入口附近灑出

油脂

好拖延時間。

梅尼爾說着，用樹枝在地上畫出平面圖給我看。

他始終都是這個態度。

「嚕嗚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後拆散。

然後在抓住輪迴的手臂──象徵惡魔們崇拜的神明、次元神迪亞利谷瑪的徽章下面，魔獸蠍獅趴在原本獻給神明的鮮花上。

「殲滅他們吧。」

「頭部有點像人類，身體像獅子，翅膀像蝙蝠，大小像馱馬。」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後，梅尼爾呆呆遙望着即將前往的村莊方向。

隔天早上，寒冷的空氣中起了濃霧。

乳白色的霧氣在樹木間緩緩飄流的畫面，讓人有種彷佛誤入了另一個世界般的感覺。

我如果能夠和他再稍微親近一點就好了，可是──

我就是靠這魔法躲過外面那些《

士兵級

》惡魔的視線，闖進這個儀式現場的。

本來應該刻在牆上讚頌神明的文字同樣被挖除，取而代之的是用黑色的血液大大書寫、教人不禁感到暈眩的奇怪字體，也就是讚頌次元神的大量《話語》。

「明天早上就能抵達村莊了──我的工作只是幫你帶路，可別奢想我陪你去跟惡魔互毆。」

絲毫沒有讓我親近的餘地。

而這次有兩隻──

「另外呢？」

我聽布拉德說過是有點危險的對手──布拉德所謂的「有點」，對我來說有時候是「相當」或「非常」──因此要小心應對纔行。

在梅尼爾的帶路下走着走着，我忽然看到古老的石牆殘垣。

「《

奔跑

》《

油

》。」

聽到我這麼回應，梅尼爾便露出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我這時發現梅尼爾一臉傻眼地看着我。

……梅尼爾既是本領高超的獵人，又是優秀的妖精師。

一片寂靜中，我躺在柔軟的草牀上漸漸進入夢鄉。

「話說回來，還好對手只有這種程度。」

敵人面對奇襲做出反應的速度比我預想得還要快。

於是我悄悄接近，架起短槍直接貫穿其中一隻維拉斯庫斯的腦袋。

那就是我獲得手中這把短槍《

朧月

》時交手過的對象。

對梅尼爾的小聲警告，我點頭回應。

……看着他那帶有悲傷的視線，我實在無法開口問他和那村莊究竟有什麼關係之類沒神經的問題。

◆

──《

隱身的話語

》。

「是

蠍獅

吧。」

我能理解他們在進行什麼儀式，但並不清楚詳細內容。

「是我出身貧賤啦，看到像你這種感覺出身富貴的傢伙就會不爽……欠你的人情我會還清，負責的工作也會好好做，但僅此爲止。」

就在我躲開彎刀的時候，因爲動作太大的緣故，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話語》失去效果了。

在惡魔之中如果是《

將軍級

》以上的對手，我就沒有交手經驗，風險也相對會很高。

我現在只知道──絕對不可以放任這個儀式繼續進行下去。

大概是因爲在河邊的關係吧。

「遺蹟？」

「…………」

另一隻維拉斯庫斯驚訝地用惡魔話語不知大叫着什麼，並拔出彎刀朝我揮過來。

「《

加速

》！」

「只有、這種程度……？」

我抱着短槍躲在遺蹟牆後等了一段時間，梅尼爾總算回來。

「怎麼了？」

到這個階段，外面的《

士兵級

》惡魔們似乎也察覺了異狀……

「……▓▓▓！」

「嗯，我知道。」

那兩人都有說過，和怪物對峙的時候，能夠事先知道對方的弱點與攻擊手段是很重要的事情──未知的敵人是最可怕的。

基於水利或交通路徑等等因素，適於形成聚落的場所從古至今都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我去偵查一下，你等着。」

雖然拆毀遺蹟這種行爲要是讓前世的考古學家聽到應該會悲嘆不已，但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在這個時代沒有人會爲了這種事情悲嘆。

用盾牌彈開朝我砍來的彎刀，並一次接一次地刺出短槍。

天花板已經崩落，內部空間大約像是前世的學校教室。

然後對維拉斯庫斯從死角攻擊過來的尾巴，連看也沒看一眼就用槍頭砍斷，並藉着回槍動作朝對手喉頭一砍，第二隻維拉斯庫斯也化爲了粉塵。

就算古斯再怎麼博學，他也沒有詳細涉獵到這方面的暗黑儀式。因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神殿是這樣的感覺。已經沒有天花板，牆壁也有幾處崩塌了。」

「神殿的樣子還有惡魔的人員組成怎麼樣？」

「《

落下

》《

蜘蛛網

》。」

「…………」

……我們以古代遺蹟的石頭圍牆或崩塌的牆壁爲遮蔽，慢慢接近村莊。

雖然因爲事態發展而一度交手過，但既然有緣相識一場，我個人是很希望能跟他交好的，可是真不容易啊。

「神殿外面有幾隻《

士兵級

》在巡邏。神殿內我可以確認到有一頭魔獸。」

那是一座古老的小神殿遺蹟。

面對揮舞前肢抵抗的蠍獅，我靠蠻力繼續往前推──把魔獸釘在神殿的牆壁上。

朝我揮來的利爪讓《

真銀

》制的鎖子甲軋軋作響。

被固定在牆上的蠍獅接着準備朝我甩出帶刺的尾巴──

「《

破壞顯現

》！」

而我則是朝牠的軀幹正面放出破壞漩渦。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烈的衝擊讓內臟當場被攪爛，魔獸發出慘叫後，終於沉默。

強大的攻擊魔法相對地風險也很高，其實我並不太喜歡使用，但畢竟蠍獅實在很頑強，想要只靠短槍解決太花時間了。

「剩下就是──」

我毫不鬆懈地拔回短槍，擺出戒備架式。

敵人還剩幾隻。就算只是《

士兵級

》也要小心謹慎纔行──我雖然這麼想着，但對方卻絲毫沒有要攻進來的跡象。

「……？」

感覺奇怪的我來到外面一看，發現那些《

士兵級

》惡魔正化爲粉塵漸漸散去。

在他們的胸口或脖子上，刺有白色尾羽的箭矢。

「哇。」

這功夫真是了得，不過──

「你不是說你不出手嗎？」

「我只是看形勢有利，就順便解決掉而已。」

從陰影處現身的梅尼爾環顧現場後，皺起眉頭。

「……通常來講，這應該不是一個人闖進去可以輕易獲勝的對手吧？」

不用擔心，梅尼爾。

梅尼爾默默地目送到了最後。

「就算那樣，我覺得你還是強得有點異常啊……難道你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嗎？」

和不死族擁抱沒有什麼好可怕的。

「雖然很燙，我還是有忍住、沒發出聲音喔……因爲……」

炭化的皮膚「啪啦啪啦」地隨之剝落。

「……我本來有點瞧不起你，以爲你是哪個富豪人家裏有錢又會打架的公子哥，只不過是偶然獲得了神明的庇佑力量就得意忘形，到處說些漂亮話而已。」

「嗯，沒關係。」

全身焦黑、露出大半骨頭的小孩子。

「有一羣、惡魔……跑來襲擊村莊。」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沒有時間再猶豫了。

「咦……？」

他彷佛在思索詞句似地沉默一會後……

「…………」

這也是一種戰鬥謀略、戰士的戰鬥手段。

「你很堅強喔……很棒很棒。」

「…………抱歉，我來晚了。」

一道微弱的聲音傳來。

緩緩地、緩緩地。

梅尼爾當場用驚慌的表情看向我。

「梅尼爾、大哥、哥……」

梅尼爾不斷顫抖着，但始終沒有別開視線。

是被燒焦的屍骸。

梅尼爾的身體開始顫抖。

◆

屍體表現得很開心。

不管怎麼說，我們獲勝了。

少年輕輕點頭回應我。

大概是感受到拒絕的意志，屍體臉上露出了絕望。

「好，真是乖孩子……梅尼爾，來吧。」

面對這等級的戰力如果是正面衝鋒陷陣，想必會陷入苦戰。

梅尼爾想要接住屍體伸過來的手。

用力咬牙，緊握拳頭。

對方慢慢爬過來。

所以剛纔有點腳步不穩，你就原諒他吧。我這麼說着。

「呃～……喫了很多面包之類的？」

我不知道那是因爲屍體太過嚇人，還是對惡魔的猜疑心，對自己沒能趕上的後悔，或是自責的念頭。

「所以，抱歉。」

「……大哥、哥……」

我說着，對他笑了一下。

真的非常開心地，朝梅尼爾伸出手。

「接下來就是到村裏巡一圈，如果有殘黨再討伐掉，這樣吧。」

「嗯。」

「爲什麼？奇怪……怎麼會？我……」

因此要先掌握敵情、發動奇襲，趁對手還來不及發揮強處就全數殲滅。

「……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請給予安息與引導吧。」

「我是梅尼爾大哥哥的朋友。對不起喔，梅尼爾大哥哥他現在有點累了。」

「怎麼可能喫喫麪包就讓人變強啦。」

不死神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

屍體笑了。

露出悽慘得教人毛骨悚然，卻又溫暖的表情。

嘆了一口氣後，他接着說道：

梅尼爾帶着擔心的語氣小聲呢喃。

「道什麼歉？」

梅尼爾講得沒錯。

而他雖然臉上還殘留着濃濃的感傷，也還是微微露出笑容回應。

「嗯，只是這次狀況比較好啦。」

爲堆疊在神殿遺蹟中的村民遺體獻上禱告後，我們便出發走向村子。

──抱起焦黑的屍骸，擁抱在胸口。

「說得、也是……我好像、有點困呢……」

屍骸抬起空虛的眼窩看向梅尼爾。

「我相信、大哥哥、一定會來的。」

「什麼事？」

不論是要埋葬遺體或是到周邊搜找倖存者，在可能還有敵人潛伏的場所都很困難。雖然現在已經感受不到惡魔的氣息，我想應該是沒問題了，但保險起見，還是必須到村裏巡一圈纔行。

「……嗯，我知道了。」

「…………」

畢竟這次行動最大的不安要素就是戰鬥的勝敗，因此現在雖然還有需要擔心的事項，不過我和梅尼爾都多少鬆了一口氣。

畢竟以前瑪利每餐都會幫我祈求麪包（聖餅），搞不好也有因此讓我體質產生了變化的可能性。

「……祝你有個好夢。」

「嗯……」

梅尼爾這次就沒有再猶豫，緊緊握住了少年炭化的手。

「如果能找到誰平安無事就好啦……」

然而就在這時候……

「……算啦，那種事就先擺到一旁。現在神殿已經掃蕩結束，應該可以判斷敵人的主力全滅了。」

「你應該累了吧，好好睡。」

「……我不會在意啦。」

「呃、喂……！」

梅尼爾依舊僵着身體。

然而……

「抱歉。」

他的聲音在發抖。

「這麼說也對。」

我如此判斷，並跪下膝蓋。

……梅尼爾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也許是被燒掉或被扯斷的緣故──只留有上半身而已。

有一棟被燒燬的小屋，大概是倉庫之類的吧。

「…………喂。」

在我懷中的少年疑惑地歪頭。

輕飄飄地浮現的燈火帶着沉睡般閉上雙眼的少年，以及好幾個徘徊飄蕩在附近一帶的靈魂，緩緩升向天空。

我拉起少年的手臂，伸向梅尼爾。

把手肘撐在地上。

「我有、乖乖聽、大哥哥以前、說過的……找地方躲起來、沒有做危險的事情喔？」

我說出《

神聖燈火引導

》的祝禱術。

但是卻一時猶豫了。

從裏面爬出了一個影子。

就算喫了很多聖餅，如果沒好好鍛鏈還是長不出肌肉的。

「大哥哥、真的來了。謝謝。」

「咦？大哥哥、你是誰？」

◆

後來我們兩人在村子裏到處巡了一圈。

梅尼爾不再表現猶豫，遇到還保有知性與理性的不死族們便會握起對方的手，一一道別。

至於已經發狂或是被憎恨吞沒的對象，就由我靠流轉女神葛雷斯菲爾的庇佑力量強迫淨化。

「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請給予安息與引導吧。」

這個《

神聖燈火引導

》雖然對不死族效果顯着，但也不是萬能的。

當遇上不死族抵抗法術的時候，能否發揮效果便要看施術者的庇佑力量強度，與對方因執着所表現的抵抗兩者之間的較勁了。

舉個假設性的例子，萬一相當於布拉德、瑪利和古斯那樣的高等不死族真心想要抵抗，就無法保證我的禱告是否能引導對方的靈魂……如果我的祝禱術有到達瑪利那樣的等級，或許即使遇到像那三人的最高等不死族，我也能硬拚強迫對方歸返輪迴就是了。

因此我本來還有點擔心可能會遭遇我難以對付的狀況，不過幸好在這村子裏，我們並沒遇到有誰化爲那樣強勁的不死族。

現在我們眼前有個女性本來抓狂揮舞着燒焦的菜刀，但她的靈體漸漸從屍骸中穿透出來。她頓時呆住，並環視周圍，終於理解了狀況……

「接下來請交給我吧。」

我把手放到自己的左胸，向對方發誓般如此說道。

結果女性露出微笑，點點頭──又一個靈魂歸返輪迴了。

「呃……」

我稍微確認一下四周。

雖然因爲霧氣讓人看不太清楚……不過我想主要場所應該都已經巡完了。

「梅尼爾，還有其他地方嗎？」

「……剩下一間。」

跟我來吧。梅尼爾說着，便邁步走去。

我們踏着裸露出地面、被人踩踏得很緊實的土石路，來到位於村莊深處的場所。

雖然那地方已經徹底被燒得只剩下焦黑殘骸，不過我猜本來應該是一棟稍有規模的大房子吧。相對於村子裏其他屋子多半隻有一間大房間，或者頂多兩個房間加上倉庫或家畜棚，這棟屋子看起來應該有三、四個房間。

梅尼爾大聲呼喊。

瑪普爾婆婆這時發出嚴肅的聲音。

而且莫名多話。

「我本來還擔心沒能給你什麼謝禮很抱歉，但如果這些情報能幫上你就太好啦，神官大人。」

聽到我這麼說，老婆婆呵呵笑了起來。

他指向我這麼說着。什麼品德高尚的高等神官，還真是有夠誇大。

「你做了什麼壞事吧？」

「……所以說，剩下只要你能發現那道光就行了。」

「謊話呀，謊話。你說謊我馬上就能知道了──畢竟你雖然個性彆扭，骨子裏卻是忠厚老實又有潔癖。」

繼承了精靈族血脈的存在會擁有數百年的壽命。

……不妙。這位叫瑪普爾婆婆的幽靈恐怕相當接近最高等級。

「對了，還有關於那些帶魔獸來襲擊村子的惡魔……感覺好像並不是零散集團。他們頭目的據點似乎在森林深處，然後從那裏派出惡魔手下到各地的樣子。雖然我不清楚詳細狀況，但他們看來是帶着魔獸攻擊人類，企圖實現什麼真正邪惡的事情。」

這情景感覺就像家人一樣。

「…………」

雖然我沒辦法連戰鬥能力都觀察出來，但至少可以推斷對方的精神非常強韌。

我清楚看到梅尼爾的肩膀頓時抖了一下。

「就算這樣，神還是賜給了你最後的機會。」

不死族與人的家族──與那三人度過的時光不禁浮現我腦海。

「你這個人太好懂啦。」

◆

……即使不會揮舞刀劍，不會施展魔法，這個人也肯定擁有比我厲害、尊貴許多的某種東西。

那是連古斯都沒能詳細理解的語言。或者可能是這兩百年來人類對惡魔語言進行了什麼研究也說不定。不過──

「唉呀，我從前有些經驗啦。」

「沒錯。這麼重要的事情都還沒告訴別人，我怎麼能安心離世呀！」

一具靈體穿過焦黑的柱子，出現在我們眼前。

「呵呵。年輕人，你用不着那麼擔心。」

那微笑讓我有這樣的感覺。

在濃霧瀰漫的毀滅村莊中，美貌半精靈的聲音帶着哀傷響徹四周。

「就算你討厭神，神依然無時無刻都愛着你。就算你沒注意到，神依然不厭不倦地一直照耀着你。」

接着緊握起拳頭……

「婆婆死了！村子的人又挨餓受凍！我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就只能依靠武力了吧！還是說要我向神禱告……神明從來都沒有救過我啊！」

「殺人搶劫什麼的，根本就不適合你。」

「……會不會給你添額外的麻煩？」

「混血雜種的壽命，對我來說太長了……」

「……哦？」

那就好。瑪普爾婆婆說着，對我一笑。

「還是說，你有其他未了的事？要留什麼話給誰嗎？那我會代替你傳話，所以……」

「是。」

老婆婆的聲音講得鏗鏘有力。

「吵死了啦！講得好像你什麼都懂一樣！那你說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嘛！」

……萬一她陷入錯亂，對法術表現抵抗，靠我的能力有可能無法送走她的靈魂。

──從她的眼神中，明顯可以感受出理性的光彩。

「……是嗎，那就太好啦，婆婆。雖然你似乎有什麼留戀還留在人世，但你放心吧。

「嘿！瑪普爾婆婆，在家嗎！」

他的生命不會輕易就結束。

那笑容充滿慈愛。

然而她的背一點也不駝，看起來身姿筆挺。

是個相當高齡的老婆婆。

「──梅尼爾。梅尼爾多，聽好。」

「吵死了……」

他吼着，朝老婆婆的幽靈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甚至讓我聯想到曾經見過的地母神瑪蒂爾的《

木靈

》。

隔着霧氣隱約可以看到遠方紅褐色的山脈，應該就是那裏吧。

這是即將離世之人最後的請求，因此我明確點頭回應。

梅尼爾最後跪到地上，縮起身子……而我始終只能在一旁看着他。

梅尼爾稍微望了一下那棟房子後，深深吸氣，緩緩吐出。

梅尼爾不禁抬起頭……

於是瑪普爾婆婆感到滿足地點點頭。

「神官大人，請聽我說幾句吧。」

「什麼好懂？」

「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那種靠武力爭個你死我活的人生，你還是早早放棄比較好。」

「從那些惡魔派出使魔的方向來推測……對方的據點大概是在已毀滅的矮人族都市──《

鐵鏽山脈

》的方位吧。」

換言之，我恐怕需要用《

朧月

》或《

噬盡者

》之類對靈體有效的魔法武器，當着梅尼爾的面前傷害這位老婆婆的靈魂……

「這個傻瓜，能不能託付給你呢……他本性並不壞。所以，該怎麼說……可以請你跟他好好相處嗎？」

梅尼爾的大叫聲幾乎就像在哭喊一樣。

老婆婆看穿我一時的動搖，笑着說道：

「這不是梅尼爾嗎？」

看，這傢伙可是真正品德高尚的高等神官大人。是我偶然認識的。」

我不知道。

老婆婆望向西方。

「我還沒有老到糊塗呀。」

梅尼爾對老婆婆的幽靈講了起來。

試着做做看吧，如此一來總會找到出路的。瑪普爾婆婆笑着這麼說道。

接着……瑪普爾婆婆將視線望向了我。

「……呃，請問你未了的事情該不會……」

……我究竟該對他說些什麼話纔好？

梅尼爾努力想含糊帶過去，但一點都行不通。

◆

「我已經受夠了……拜託讓我跟你一起走啊……」

已故之人的聲音，在已滅亡的村莊中迴盪。

梅尼爾捂着臉，顫抖地發出泣不成聲的呻吟。

我不禁有點回想起古斯──就在那瞬間，我察覺一件事而頓時不寒而慄。

即便失去重要的人，喪失重要的場所，也不會結束。

「不論是要讓婆婆這樣徘徊人世的靈魂歸返輪迴，或是治療傷患，全都難不倒他……所以村子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你就抱着感謝的心快快上路吧。」

「……呃、不，纔沒有……你忽然在說什麼啦，婆婆？該不會真的糊塗了？」

「梅尼爾。」

這個人過去究竟是經歷了些什麼？

「這就是最後了。別再過那種像無賴一樣的生活啦。」

「不，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

彷佛年幼的孩童將自己藏寶的位置偷偷告訴朋友般。

梅尼爾一時講不出話來，讓老婆婆笑了。

瑪普爾婆婆帶着確信繼續說道：

「……難道說，你聽得懂惡魔的語言嗎？」

「可惡……可惡、可惡！」

老婆婆出聲打斷滔滔不絕的梅尼爾，然後嘆一口氣。

相對於其他幽靈看起來都模模糊糊不太清楚，這老婆婆的身體就像古斯一樣清晰可見。

相對地，梅尼爾的聲音則是不斷顫抖。

老婆婆緩緩露出微笑。

就是這樣。老婆婆笑着繼續說道：

「雖然你難得前來，不過我不勞你引導了。其實……我已經讓神等了很久啦。」

在老婆婆身旁……我隱約看到一盞燈火。

……啊啊。

原來禰已經來了。

「所以我差不多該走啦。」

說着，瑪普爾婆婆又笑了。

正如那三人所擔心，外面的世界狀況並不好。

但至少還有人存在。不是隻有絕望而已。

「……梅尼爾，你要好好活下去。這世上難以挽回的事情多得是，要懊惱要裹足不前也適可而止點。快快站起來，邁步向前，做自己該做的事吧。」

「可惡……婆婆，你也太任性了。」

對於梅尼爾這句怨言……

「哈哈，彼此彼此……唉，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

瑪普爾婆婆眯起眼睛，最後給梅尼爾一個擁抱。

即使幽靈的手碰不到東西，也依然輕輕撫摸梅尼爾的背。

「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拜託你們了。」

婆婆用平靜的聲音如此說道。

「是，請放心交給我們吧。」

於是我把手放到自己左胸上，發誓回應。

婆婆對我一笑。

因此我試着讀取象徵樹木或土壤等等較不容易讀取的《話語》和《記號》，憑感覺走在森林中。

◆

──這個傻瓜，能不能託付給你呢？

我針對這件事詢問了一下村民們。

「好的，我很樂意。」

「該怎麼做纔好呢？」

既然這是神的願望，我總不能不聽吧。

這次只是因爲面對的惡魔和魔獸有點超出一個村莊能夠應付的等級而已。其實就算沒有我，他們也總會有辦法生存下去的。

我透過魔法和祝禱術重新清淨神殿遺蹟，使之形成野獸也無法靠近的淨域。

我讓《

朧月

》的槍頭點起光芒。

我雖然看不到妖精，不過根據魔法師的理論，這世界的萬物皆是透過《話語》成立的。

不過……

畢竟我是個在不久之前連個活人都不認識的溫室小孩啊。

只要找個對個人來歷不會深究的城市混進去，總會有辦法。

他們看到村子的狀況，同樣表現出大受打擊的樣子。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畢竟這裏纔剛被惡魔和魔獸襲擊過，誰也不曉得會從何處冒出什麼東西。

……這樣一想讓我重新認知到，這是相當難受的事情。

「呃，請問……你們今後怎麼打算？」

然後如果梅尼爾說他不需要我，我再摸摸鼻子回來就好。

……梅尼爾還好嗎？

「畢竟在這一帶，放火搶劫之類的事情根本不足爲奇啊。」

葉片落盡而變得宛如郊野枯骨的樹木，以及依舊綠意盎然的常綠樹。

四周漸漸變得昏暗下來。

──光是其中的冰山一角就慘不忍睹。

「沒錯沒錯。只要能回到村子，總會有辦法的。」

村民們輪流朝躺在墓穴中的遺體鋪蓋少量的泥土。

就這樣進行了一場簡單的葬禮。

我點頭回應──的同時，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而我也在一旁看着他們，並詠唱以前瑪利和古斯教過的聖句，稍有個樣子地主持葬禮。這部分的形式真的只是我參考大家的講法做得煞有其事而已，以後還是要找個正式組織的神官好好請教一次纔行。

接着對遺體交握雙手禱告，用魔法清淨，抬起來，排列在神殿遺蹟。

經過討論，我們決定先處理村民們的遺體。^

◆

──給予邊境之地的黑暗一盞光明。

接着把我帶到倉庫，開始挖起地面的土石。

在秩序蕩然無存，大家都沒有餘裕的狀況下，合理性的判斷自然捨棄了慈悲與寬容，使得暴力與弱肉強食的觀念橫行。

畢竟就算可以請倖存的居民找還能住的房屋擠一擠，暫時解決居住問題，但已經無法耕作的田地也不少。

「…………咦？」

梅尼爾的蹤影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只是個過客，沒有義務爲這塊地區做什麼事情。

老婆婆歸返輪迴，呆了好一段時間的梅尼爾總算冷靜下來後……

「咱們不至於什麼事都要勞煩神官大人照料，所以您就放心吧。」

因此我不敢放鬆警戒。

禱告，清淨，抬起來，搬送。

村民們卻是對一臉擔心的我大笑起來。

至少我原本打算從頭到尾照料他們的想法根本就是過於雞婆。

看來今晚爲了吊念死者兼慶祝返鄉，將會舉辦一場盛宴的樣子。

畢竟整個地區的社會問題不是單靠一個人一朝一夕的努力就能解決。我只要在不違背誓言的程度下處理眼前的問題，打從一開始就別插手多管閒事。這也是一種選擇。

這種時候就算才認識不到幾天的我在他身邊，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

反反覆覆之間，我在腦中思考。

村子裏開始燃起營火，婦女們製作料理的熱鬧聲音傳來。

……就這樣，又一個靈魂歸返輪迴了。

既然如此，我該思考的就不是照料他們到最後……而是加上我的力量之後能夠做到什麼程度。

另外也有居民從村莊周圍的森林中，帶回了原本不知是藏在哪裏的食物與資材。

但就算如此……

我如此思索着，並繼續反覆禱告、清淨、抬起來、搬送的過程。

等這些都告一段落後──

這件事的本質不在於惡魔或魔獸，而是其衍伸出來的貧困與缺乏秩序等等社會問題。如果是惡魔或魔獸我還可以用劍用槍擊敗，但面對社會問題，就算拿魔劍揮砍也無法獲勝。

至少在這片稱爲《

獸之森林

》的地區一帶，或者可能更廣的區域中，我想都是同樣的狀況。

「……《

光

》。」

「哈哈哈！唉呀，總會有辦法啦。」

當然我也可以大聲主張「這就是他們的文化、社會與做出的選擇，不是外人可以干涉的事情」並自認是個中立的旁觀者，視而不見地繼續走我的路。

禱告，清淨，抬起來，搬送。

向正在準備宴會的村民們告知一聲後，我便出發尋找梅尼爾的下落。

寒風「咻咻」地從樹木之間吹過。

已經沉下大半的夕陽從西邊將天空染成暗紅色。

我的故鄉是死者之街，不是這片森林。

◆

目前看起來，以一名戰士來講，我在外面的世界似乎算是相當強的類型，而且擁有魔法的力量與神的庇佑，又有爲數可觀的財產。如果只想要一個人默默享受平靜的生活，肯定是簡單到教人傻眼的程度吧。

惡魔和魔獸等危險的存在至今仍未被驅逐，依然威脅着人民的生活領域。而當這些存在製造了傷害後，可能是緩衝制度不存在或極度缺乏的緣故，迫使走投無路的難民化爲強盜，又造成第二、第三次的傷害。

冬季乾燥的森林特有的氣味。

既然受人之託，我至少也有義務要看一下狀況吧。

「……這樣我的確是安心多了。」

幾天過後，村民們回到了毀滅的村莊。

結果從地底下陸陸續續挖出塞滿穀物的稻草袋與壺罐。

和瑪普爾婆婆的別離肯定讓他打擊很大吧。如果換成我的狀況，大概就像是布拉德或瑪利因爲突發事件而忽然離世的感覺。

「…………」

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無論是再怎麼悽慘的遺體都一樣。

……看來這些人也不是簡簡單單就會被打敗的。正因爲是生活在強盜問題層出不窮的土地，讓他們培養出了相對應的頑強與堅強。

──但願在汝之旅途上。

……這下真的該怎麼做纔好啊？

畢竟祂對我可是有怎麼還也還不清的大恩啊。

注意觀察四周、一步一步前進的同時，我在腦中思考着。

「請您務必也來參加宴會。」

或許他現在需要的是獨自冷靜思考的時間，搞不好我想做的事情根本是多管閒事。

……畢竟他的行李似乎還放在村子裏，所以應該不是已經離開了纔對。

──大家到處找來殘留可用的農具，一起挖洞埋葬遺體。

村裏到處被燒成焦土，也有大量房屋倒塌。

不可輕忽大意。

「…………啊。」

話雖如此──

──外面世界的現況很黑暗。離開死者之街後才短短几天的時間，我就經歷了好幾場戰鬥。

如果糧食問題無法解決，迫使他們終究必須選擇成爲強盜，那麼最壞的狀況下，或許我只能拿錢給他們，請大家分散到鄰近村落了。

「神官大人是幫咱們搶回村子的大恩人。」

在人際關係上我根本沒有經驗值，因此打從一開始就抱着失敗的覺悟，就算做出丟臉的事情也只要到事後懊惱打滾就好了。如此下定決心的我走着走着，來到了一處有點往上隆起的斜坡。

可以看到大概是石牆之類的殘垣沿着斜坡往上延伸。

就在這時，一隻綻放磷光的妖精彷佛在舞蹈嬉戲似地飄過我眼前。

「……啊。」

我將視線順着那妖精短短一瞬間的光芒看過去，發現在斜坡上有一座被樹木遮掩的小遺蹟。

大概是古代的瞭望塔吧。

建在高崗上、如今已崩塌得只剩基礎部分的遺蹟處，可以看到如螢火蟲般的妖精們閃爍着光芒。

那樣子感覺就像在擔心着誰一樣。

彼此竊聲交談，並窺探着遺蹟內部。

……不會錯，就是那裏了。

於是我注意着地上長滿青苔的石材，小心翼翼地踏出腳步。

爬上斜坡，繞到崩塌石牆的另一側，眼前豁然開朗。

「啊……」

從高崗上往下望去……可以看到一座石造城市的遺蹟。

沿着放射狀街道建築的大量屋舍都已老舊崩壞、被森林吞沒，彷佛象徵着昔日的繁華般佇立在那裏。

一分一秒漸漸變化的夕陽顏色柔和地照耀着這整片光景。

「……呦，威爾。」

在崩塌的瞭望塔邊，有一棵紮根在石材縫隙間、斜斜生長的常綠樹。那少年就抱着一邊大腿坐在樹根處。

被夕陽照耀的白皙肌膚，從柔順的銀髮間露出的微尖耳朵，帶有憂鬱的翡翠色雙眼。

妖精們綻放的磷光時而在他周圍飄舞。

「我可以坐這裏嗎？」

「……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不知道該說是捉弄起來很好玩還是怎樣，他的反應真有趣。

◆

那種能力終究必須靠自己累積。

「…………」

本以爲是個好人，卻又帶有殺人毫不猶豫的一面；本以爲個性彆扭，其實又很率直，然後在某些地方又很有趣。

……所謂與人建立關係，也許就是去面對這種東西的過程吧。

瑪普爾婆婆。

「就像你看到的，是個奇怪的老婆婆啦。」

「大概是潛入遺蹟獲得的戰利品太好，讓對方心生獨佔慾望了吧。那傢伙在食物裏摻毒，而我是因爲沒喫幾口所以症狀還算輕微，勉強才幹掉了那個傢伙……」

原來是這樣。

「……有時候，我甚至想死。」

眼前的世界從深紅轉爲紫紅色，接着又漸漸變化爲黑夜色。

……沒想到第一球就這麼沉重。

「啥？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講話？」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與梅尼爾吵吵鬧鬧地鬥嘴。

梅尼爾對我搖搖頭。

「……我出生在北方的《

草原大陸

》、精靈族居住的一處叫《艾琳大森林》的樹林中。我母親從年輕時代就好奇心旺盛，不但擅自離開森林，幾年後還懷了不知是誰的小孩回來。把我生下之後，她似乎就早逝了。而我因爲成長速度跟周圍的小孩不同，加上母親的事情影響，結果被視爲村子裏的老鼠屎。始終無法融入其中，最後還是逃出了森林……」

與他胡鬧一陣之後……

梅尼爾懷念地述說着，彷佛在疼惜已經壞掉的寶物。

我不禁回想起自己因爲前世的記憶以及不死神說過的話而跌入谷底時的事情。

我該怎麼安慰他？

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於是我坐到他旁邊。

「對了，你就是這種傢伙啊。」

「《

獸之森林

》裏有很多棘手的猛獸和魔獸，因此我多少受到大家依賴，也得到自己的容身之處──」

「…………」

然後……

──他就在那裏。

「小心我殺了你。」

唉呀，簡單講就是雜種生來註定的命運啦。梅尼爾小聲如此說着。

和瑪普爾婆婆的幽靈相遇時，我深切體認到一件事。

……太慘烈了。

「隨你便。」

◆

然而，人生經驗並不會因此增加。並不會因此變得能夠講出什麼引起對方共鳴、給予對方支持的話語。即便治療了身體，也沒辦法治療心靈。

……或許這並不僅限於梅尼爾。人類就是這樣擁有多面性的存在。

他的聲音中流露出宛如疲憊老人般的放棄心情。

「我至少有力量可以把企圖喫了我的對手反過來殺掉……要不然我現在搞不好已經被抓到哪裏的小巷中當男妓了。」

「喂，這種時候應該要隨口否定一下吧。」

「嗯，那是個很危險的場所對吧。既然這樣就要想想辦法。」

「冷、淡……？」

「很冷淡好嗎！」

即使表現得失落沮喪，這傢伙依然看起來美得像幅畫。長相俊美還真是喫香。我見到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此。

這就是這個世界、這個地區的標準模式嗎……殺機四伏的狀況和上輩子所接觸的社會實在差太多，讓我不禁有點暈眩起來。

而遺憾的是，光透過一個人並無法解析所有的歷史。

「……？」

「如果只是用眼睛欣賞啦。」

「她真的是個很奇怪的婆婆。不但對我這個倒在路旁可疑又冷漠的傢伙提供餐食和牀鋪，還對我說教要我正經活下去。雖然細節過程稍有差異，不過村子裏有很多傢伙也是類似這樣被婆婆撿回來收留的。」

梅尼爾伸出手後，妖精便停到他指尖上嬉戲了一下，接着又離開。

他就是長得很漂亮，我也沒辦法啊。不過我並沒有對同性產生性慾的癖好，所以頂多只是覺得「他臉蛋很漂亮」而已就是了。

「就這樣被收留後，她雖然是個愛說教的老婆婆，不過也照顧我很多。但我沒意願留在村子裏跟着當農夫……所以就往來這附近的村莊，幹起了類似獵人的工作。畢竟獵捕害獸程度的事情至少我還做得到。」

什麼方法都想不出來。

不帶有任何激烈的感情。

梅尼爾接着望向遠方。

「梅尼爾。」

「誰曉得？我也不知道。」

有的只是精疲力竭、磨耗殆盡的某種情感。

「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不那樣做就活不下去啊。」

「……話說，那位瑪普爾婆婆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人類的世界對我而言當然也不是什麼樂園……或者說，我逃出來之後才知道其實在艾琳森林遭受的對待根本只是小意思。不過幸好我會使用弓箭和短刀，更重要的是我看得見妖精。」

……不知道。

梅尼爾左右搖搖頭後，像是在忍耐頭痛似地用手按住額頭。

「在這種地方比其他人還長壽，是很痛苦的一件事。痛苦到無可自拔。」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會在那種嗜好的人之間很受歡迎。」

然後「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漂亮的風景。」

「哈哈！」

梅尼爾望着遠方繼續描述。

我沒辦法像瑪利、布拉德和古斯他們爲我做過的那樣。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老是讓我不對勁。我本來還自認是個個性冷淡的人的說……」

我故意笑出聲音後，梅尼爾便「嗚啊啊啊」地發出呻吟。

倉庫的小孩。

銀髮獵人深深嘆一口氣。

然後……

「當時其他夥伴們全都口吐白沫當場斃命，我也因爲中毒和受傷而意識模糊，搞不清楚是怎麼走的，最後就倒在那座村子旁……被瑪普爾婆婆發現了。唉呀，那時候的她應該要叫大嬸而不是婆婆就是了。」

我試着如此詢問他。

「後來遭到共同組隊的其中一名夥伴背叛，差點就被下毒殺死啦。」

「──這一切卻毫無預警就失去了。」

「我爲了守護剩下的存在，決定站到掠奪的那一方……唉呀，雖然多虧你讓我徹底失敗了啦。」

「那座廢墟是不死族的巢穴。至今有大量的冒險者被吞沒其中，從沒有一個人回來過。」

……如果換成布拉德，大概只會哈哈大笑然後盡情發威就是了。

和梅尼爾交談的過程中，總是會讓我有很多發現。

◆

像這樣與同年代的對象嬉鬧，大概是從前世的孩童時代以來就沒有的事了。

有殘忍的部分，也有溫馨的部分。

我該怎麼鼓勵他？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段歷史。我不禁想起前世的這句諺語。

這個世界真的有神明。只要獲得神明庇佑，就能辦到治療傷口或疾病之類的事情。有點像是漫畫中描寫的超能力。

遭惡魔襲擊的村莊。

夕陽即將下山。

梅尼爾聳聳肩膀。

聽完梅尼爾的心聲……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唉呀，總之就這樣經歷很多事之後，我成爲了一名冒險者。順着《法泰爾王國》推行開放政策的潮流，來到了這塊還殘留許多遺蹟的《

南邊境大陸

》……」

只要有心觀察，就能看出各式各樣的一面。

「那我之後要去讓大家歸返輪迴纔行了。」

「畢竟你長相很漂亮嘛……」

「她本人說是個沒啥教養的農婦，但那絕對是胡扯。反正不管怎樣，現在她都死了，真相就永遠石沉大海啦……這種事情在這片大陸也不稀奇。」

到底該說些什麼纔好？

拜託誰來教教我……像這種時候，我究竟該怎麼做？

我上輩子根本沒累積過什麼。

這輩子的經驗也很少。

如果換成布拉德、瑪利或古斯，也許能講出些什麼。

但現在的我即便把腦汁絞盡……也擠不出一句適合的話。

「呃、那個……就是、呃、該怎麼說……」

把話講得支支吾吾，依然說不出什麼。

啊啊，總有一種真的退步到前世的感覺。

但是梅尼爾現在的狀況很糟。

我果然還是必須說些什麼──正當我如此苦惱的時候……

「…………好。」

梅尼爾深呼吸一口，用力伸直背脊。

彷佛在放鬆僵硬的身體般活動手臂。

「不過我差不多也該振作起來啦！」

──欸？

我不禁感到疑惑的同時，梅尼爾也看向我歪了一下頭。

「嗯，怎麼？你在那邊表情變夠了？」

「咦……？咦？咦？」

我頓時陷入混亂。

他將手放到胸前。

梅尼爾很堅強。

那是一句強而有力的宣言。

我用瑪利以前教過的古代慣用話語回應。

在黑夜中，我感受到自己背後微微點亮一盞淡而溫暖的燈火。

就是這樣一晚的宴會。

「……那麼，在此向我的守護神立誓。」

「你說什麼啦，噁心死了。厲害的應該是你吧？你那是什麼戰鬥力。」

……如果前世的我擁有這份堅強，或許結果會有所改變也說不定。

他明明到剛纔還那麼沮喪的……咦？

緩緩單腳跪地，對我垂下頭。

呃、不、等等。

「吵、吵吵吵吵死了！」

「厲害的不是我啦，是我的老師們很厲害。」

「我會想辦法振作起來，聽婆婆的話邁步向前，做自己該做的事啦。」

然後輕輕把手放到跪在地上的梅尼爾頭上，向女神禱告。

這樣一想，無處宣泄的後悔便頓時湧上我的心頭。

「世上難受的事情很多，有時候也會讓人被打倒，甚至會想要就這樣倒下一了百了。但是，我可沒有一直倒在地上的打算。」

同時也是瑪普爾婆婆直到最後對梅尼爾的期望。

「好啦，咱們差不多該回去了。飯菜也應該快做好了吧。」

「……就讓敝人從中牽線，連結你和神之間的緣分吧。」

「不，那是、呃……」

「……哦～哦～開始慌啦開始慌啦。你啊，當『神官大人』的時候和平時的落差真的超大的。」

他接着稍微利用反作用力輕輕站起身子後……用認真的眼神看向我。

梅尼爾抬起頭，仰望那盞燈火。

他聳聳肩膀，露出苦笑。

因爲梅尼爾打算躲在角落，於是我把他一起抓過來拖下水，結果遭到抵抗，演變成一場莫名其妙的攻防戰。

「威爾，威廉，燈火之神的神官大人……我真的很感謝你。多虧你在事情變得難以挽回之前阻止了我，還救了村子的那些人。所以──」

上輩子的我到最後都沒能自己一個人站起來，這輩子的我在受到瑪利斥責之前也遲遲無法振作。

……他這句話，是向自己的守護神變更誓言的時候慣用的話語。

我們這麼交談着，並踏出步伐。

互相打鬧，互相嬉戲，偶爾聽聽村人們回憶與故人的過往。

「梅尼爾……你真的很厲害。我尊敬你。」

「我願償還罪惡，並邁步向前活下去。」

就這樣，我們並肩回到了村莊。

或許其中也含有虛張聲勢的逞強，或許也要多虧瑪普爾婆婆說過的話──但即便如此，也是我辦不到的事情。

「進入神官大人模式時明明那麼帥氣的說。」

村子裏吊念兼慶祝歸鄉的宴會正好要開始。

「我希望在你的牽線下，請求燈火之神的守護。」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宴會，不過我倒是被大家勸了好多杯酒。

聽到那認真的語氣，我彈跳似地趕緊站起身子面對他。

可是梅尼爾卻靠自己的力量振作起來了。

在換成是我的話，恐怕再也站不起來的狀況中，他自己一個人找到感情上的妥協點，自己一個人切換心境，摸索出對自己過去的行爲負責的方法，自己重新振作了起來。

我不禁帶着讚歎與敬意如此說道後，梅尼爾站起身子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比我堅強。比我所想的還要堅強許多。

「哦哦，說得也是。再晚下去會害他們擔心的。」

「我爲你祈禱──願今後燈火之神葛雷斯菲爾將愛你，照耀你，在人生路上伴隨你。」

「說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唉呀，我不過問就是了。」

「梅尼爾……」

「請問你願意接受嗎？」

梅尼爾的聲音聽起來在調侃我。

「希望禰的燈火能夠照亮我眼前的路。」

我覺得自己必須爲他說些什麼的想法，是何等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