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雙重喜劇

1

三珠美乃里。

曾經自稱是耕太妹妹的少女，如今身處於漆黑的黑暗之中。

周圍有着濃烈的腥味。

是血腥味。

如果是怕血的人，將會忍不住當場嘔吐的濃烈血腥味。然而美乃里絲毫不爲所動。

少女就只是佇立在黑暗之中，動也不動。

此時，傳來了聲音。

細微的金屬聲響，軋軋的聲音，接着--射入一道青白色的光線。

一名男性打開金屬製的門，出現在美乃里所在的黑暗之中。

他是那位三珠家的代理當家，三珠四岐。

四岐梳着側分的髮型，身穿深褐色的西裝，臉上貼着一層友善的笑容。大概是用來照明吧，他的手心浮着一顆發出青白色光芒的光球。

他將手伸到背後關上門，再以手心上的光芒照亮美乃里。

「有什麼事情嗎，四岐大人……？」

美乃里就這麼低着頭回應。

四岐輕哼一聲之後說道：

「好久沒有來到這裏了……不過妳被折磨得真慘。」

在四岐製造的光球散發的清澈藍光之中，浮現出來的東西--

那就是，美乃里傷痕累累的軀體。

被某種深色液體滲入染黑的石地板。

美乃里跪在如此骯髒的地面。消瘦至極的稚嫩身體，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完好的。她一絲不掛，就這麼維持着跪姿，將全身上下層露無遺。

望點了點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吧？因爲妳進攻薰風高中，差一點就殺掉了無辜的普通學生。這樣的懲罰甚至還不夠的。啊、對了對了……」

「明明是你自己示意的……四岐大人，您這樣就叫是所謂的僞君子耶？」

「什、什麼事？」

「望的爸爸，是希望『沒有族長就完了！』的沒用族人，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吧？所謂的離巢獨立嗎？妳放心，經過這次的事件，那羣懦弱的族人應該已經清醒了……而且那個叫做瑪齊利的人狼，似乎不打算只靠自己的力量推動整個聚落，所以接下來肯定會漸入佳境的。妳就放心吧。」

「鵺絕對不會違抗，也沒辦法欺騙……沒辦法說謊，是吧？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很好，四岐，你就一直這麼堅信下去吧。直到最後的最後……好嗎？」

就只是沉默不語，在同一個浴池裏凝視着千鶴。

「千鶴，妳也可以放心喔。」

「是喔。原來你打算把所有責任推到那個蟲師身上啊。這樣九院又會生氣喔？」

「……四岐的父親生病至今，已經一年了。」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

「完全就是個策士吧……慢着，策士？望，難道妳……這次的事件，該不會全都是妳一手策劃的吧？瑪齊利與蕾拉擄走耕太時的那種詭異舉動……像是我無法完全控制『龍』的這個祕密，以及不能在耕太面前態意妄爲的這個事實，望，將這些事情完全看透，並且擬定整個計劃的人，該不會就是妳吧……」

兩人的背後，是一望無際的滿天星斗。

「跟妳說，關於這次的事情，有一部分當然是爲了耕太。不過，我也是爲了父親而這麼做的。因爲這個聚落的大家，都沒有好好理解父親的想法，所以，所以，我……」

「……不過，鵺目前不在我身邊就是了。」

「不提這個，望……其實在這次的事件裏，妳並沒有認真想過要成爲人狼們的族長吧？只是爲了要得到耕太的心，所以單純在利用他們吧？」

千鶴凝視着望打量着她。

「喝！」

只有未經整理而變得篷亂不堪的黑髮，勉強掩蓋着美乃里胸前的稚嫩隆起。

「不、不會吧，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這個脫線的傻瓜，該不會其實隱藏着宛如惡魔的另一面吧……呼呼、呼呼呼呼、啊哈、啊哈哈哈哈……」

「咦～？爲什麼要謝我？因爲四岐的父親是罹患原因不明的怪病吧？您這樣道謝會令我很困擾的，感覺就像是我暗中下毒一樣……」

「我的身體狀況，妳已經察覺了嗎……」

與其說是留在那裏……應該說是已經處於精盡人亡的狀態了。

那張原本令人感覺與耕太有點像的臉蛋，不但眼睛腫了起來，臉頰也留下傷疤，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美乃里以破裂的嘴脣咧嘴微笑。

清晰可見的鎖骨下方，千鶴那對碩大的雙峯有一半沉進了熱水裏，如今正安詳緩緩搖晃着。由於熱水的浮力解開了重力的枷鎖，處於胸前解放狀態的千鶴原本應該會擁有好心情纔對，但她不知爲何露出一種因痛苦而扭曲的眼神，並且將手臂放在身後支撐着身體。

千鶴在霧氣裏皺起眉頭。

「望！妳啊，不可以像這樣跳進浴池吧？要遵守禮節……」

望發出「嗯」的聲音響應，並且深深點了點頭。

千鶴感到困惑，但望並沒有回答。

「啊啊，妳的好朋友幫了很大的忙喔。出來吧，鵺。」

四岐的臉上浮現低俗的笑容。

「千鶴。」

「這不是拷問，是處罰。進攻薰風高中，危害到普通學生的主謀是……蟲師妖怪。美乃里，這是妳沒做好監督工作的處罰。以這樣的罪行來看，既然已經接受長達三個月的處罰，應該已經足夠了。到時如果別人有意見，妳就把身上的傷給他們看吧。」

「唔～……族長拋棄他們之後，就一直在尋找族長的那羣人狼？」

這是位於人狼衆落郊外的天然溫泉。昨晚耕太也使用過的這個浴池，不僅是爲了能讓好幾名人狼同時使用而挖得又廣又淺，還鋪設了平滑沒有棱角的石塊。引進浴池的溫泉沒有很熱，而且似乎對割傷與擦傷有很好的療效。

她的手已經是蟹蝥的形狀了。並且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動着。

「原來如此……原來也可以用這種觀點啊。呵呵，美乃里，看來今後果然還是需要妳的助力。好，差不多該把這隻鵺還給妳了。」

結果，耕太他們至今還留在人狼的衆落。

「她生氣的話，只要好好安撫她就行了。不過身體多少會有點喫不消就是了……」

美乃里把這條連結天花板與手腕的鎖鏈搖響。

「妳太勉強自己了，千鶴。」

「有什麼關係，反正耕太也很高興啊？」

望以一如往常的傻呼呼表情說道：

不過望只是發出「嗯？」的聲音，並微微歪過腦袋。

千鶴這麼說着。接着她再度輕聲說出「原來如此」。

千鶴與望正在泡溫泉。

「意思是我已經成爲壞人了嗎？呵呵，我真的很感謝妳喔，美乃里。」

勉強能將少女慘不忍睹的軀體遮住的東西，就只有比之前長得更長的頭髮。僅此而已。

2

除了原本就有的舊傷--從胸口筆直劃到肚臍附近的手術痕跡--之外，割傷、挫傷、燙傷甚至是抓傷，她身上有着各式各樣的傷痕。有些傷痕已經快要癒合，有些傷口則像是不久之前所留下的，依然緩緩滲着鮮血。

「嗯。所以放心吧，千鶴。即使耕太變成孤單一個人，到時候我也會代替千鶴……」

望坐在浴池的石臺上，只有以腳撥弄着千鶴正在泡的熱水，並且這麼說着。

說完這番話之後，四岐就轉身離去。

美乃里的竊笑聲，在黑暗之中永無止盡地響着。

美乃里輕聲說出的這番話，使得四岐發出咯咯的笑聲。

耕太目前獨自留在人狼們所準備的房間。

「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會再說了。放心吧，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妳的身體，如果有留下傷痕的話，我也會幫妳治療。所以妳就安分一下吧。」

美乃里被囚禁在石砌的牢房裏。

千鶴與望已經洗盡身上的髒污。所以望在洗過澡之後，就吹着晚風讓身體涼快一下。但是不知爲何，千鶴一直泡在對「割傷」有療效的溫泉裏。

「千鶴，妳真是的。」

「啊？我？怎麼忽然這麼說……妳是要我放心什麼？」

原因是要出席瑪齊利與蕾拉的婚禮。依照當時的局勢演變，他們實在不好意思先行告辭。由於是在那個時間點纔要重新舉辦婚禮，做好各種準備的時候已經天黑了……加上人狼們熱情邀約，因此他們決定再住一晚。

四岐補充說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您已經很有份量……已經是個稱職的當家了。」

「休想！慢着，難道說，望？這次妳之所以忽然想要和耕太縮短距離……」

再度恢復爲黑暗與寂靜之後，美乃里在牢裏發出笑聲。

「因爲……」

「嗯？不要解散薰風高中？爲什麼？」

望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凝視着千鶴。剛纔跳進浴池，使得望的頭髮因而溼透，柔軟的發稍不斷滴着熱水。

「呵、呵呵、呵……」

終於，千鶴嘆了口氣。好長，好長的一口氣。

「等我吧，美乃里。三珠家即將不會有任何人違抗我了。我會馬上讓妳離開這個臭氣熏天的地方。」

「要是瓦解薰風高中，『支配者大人』派系確實會失去根據地。可是這麼一來，他們大概全～都會跑到其它地方了。如果他們投奔到九尾狐那裏，那該怎麼辦？光是『八龍』和『支配者大人』就夠棘手了，再加上『九尾』……到時候即使『葛之葉』的部隊全部出動，我想應該還是難以應付吧？」

「美乃里，妳怎麼忽然提起這件事？」

「嗯……」

「原來如此。」

她的傷勢非常嚴重。

「我知道的。」

美乃里抬起頭來。

「沒錯。雖然朔從那之後就馬上逃離我們的掌控，不過……呵呵，有些事情真的會在不爲人知的地方出現關連性呢。美乃里，妳之前的推測是正確的。人狼們在尋找的族長，與猶守朔的妹妹猶守望有關。後來我就派遣同爲妖怪的鵺，把望的情報泄漏給人狼們……託他們的福，我們成功誘使『龍』失控。像是札幌的時鐘臺，各式各樣的東西被她破壞，而且她也被普通人目擊了。哈哈哈，這麼一來就有足夠的理由瓦解薰風高中了。妳說對吧？」

「九院曾經這麼說過喔。『美乃里心懷鬼胎，所以乾脆就這麼處死算了』這樣。呵呵……九院愛操心的個性也真令人傷腦筋。即使妳心懷鬼胎，鵺也隨時跟在妳的身邊。而且鵺和美乃里妳一樣，是由我們三珠家創造出來的存在。因此鵺無法違抗我們，也不會欺騙我們。在這種隨時遭到監視的狀況之中，究竟還能夠打什麼鬼主意……我說的沒錯吧，美乃里？」

千鶴鼓起臉頰，回答望「太勉強自己了一晅句話。

四岐一聲令下，一名白髮女性就從他身後的影子裏探出頭來。

「所以，關於北海道的那件事，就當成打擊『支配者大人』的材料……總而言之，一定要讓薰風高中留下來纔行。因爲反過來說，也就等於是將『支配者大人』綁在薰風高校裏。對吧？」

千鶴伸出食指，抵住瞭望想要繼續說下去的嘴脣。

「聽妳這種說法，我不就像是個策士一樣嗎？」

望忽然跳進浴池。

從牢裏天花板垂下來的鏈條枷鎖，牢牢鎖着美乃里的雙手手腕。她就這麼維持着雙手舉高的姿勢，無法坐下也無法躺下，一直被迫跪在石地板上。

「爲了以防萬一……」

四岐說完就轉過身去，看着從自己影子探出頭的鶴。

似乎是已經先行沐浴了，望那具沒有明顯曲線的平滑身體，正浮着滿滿的一層汗珠。汗水接連流過胸前，沿着肚臍往下方滑落。

她濺起一陣好大的水花，水花正面打中正在笑的千鶴。大概是氣管進水吧，千鶴開始咳嗽，隨即發出「好痛好痛！」的呻吟。

「嗯？那麼，這種拷問不用繼續了嗎？」

也可以說，被千鶴與望榨乾了。

鶴看向美乃里，從四岐的影子裏伸出手。

「鶴這次真的立下大功了。美乃里，妳還記得嗎？關於螃蟹……不對，關於北海道的那件事。對，就是那羣人狼。猶守朔還受到我們的監視時，曾經接觸過的那些人狼。」

「唔唔……」

美乃里讓低着頭的身體顫抖，發出笑聲。

「啊～！望，妳這傢伙……其實是認真的吧？妳其實真的企圖和耕太結婚吧？怎麼樣，回答我！」

嗯？

望一如往常露出傻呼呼的表情，微微歪過腦袋--

並且被千鶴搖晃得腦袋不斷前後擺動。

「我不會再被這張臉騙了！妳果然是規劃執行『瑪齊利與蕾拉綁架耕太的大作戰』的主謀吧！不只如此，還是這次所有騷動的幕後黑手……我、我絕對不會把耕太交給妳的！」

千鶴放聲怒吼，望則是裝傻，後來千鶴還因爲用力過度而發出「好痛好痛！」的呻吟。

在夜空與星星的守護之下十兩入水花四濺的爭吵依然持續着。至於獨自被留在牀上的耕太，則是輕聲說着。我、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