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不懷好意的人們

在這裏，先把時間往回推到兩個月之前。

二月。剛好是耕太與千鶴在情人節那段期間，對周圍展現着笨蛋情侶風範的那個時候--

剛纔提到的少女，蓮與藍正在激烈交戰。

「喝！」

「哈！」

茂密的森林裏，響起尖銳的吶喊聲。

在小雪飛舞的氣候中，兩人馳騁在樹木之間，相互施以遠距離的攻擊。

她們每次揮動手臂，就有一道近乎白銀的光芒筆直射出。

是鎖鏈。

蓮與藍操縱鎖鏈作爲武器交戰。

第三回合、第四回合，都是射出鎖鏈進行攻擊。

兩人身穿黑色的衣服，並且綁着紅色的帶子。她們奔跑、射出鎖鏈、閃躲、高跳、翻身。每做出一個動作，只綁一邊的長辮子以及紅色的腰帶就會飛舞起來。

她們細細的雙手上，捆着用來作爲武器的鎖鏈。

只要稍微動一下手腕，鎖鏈就會從手上解開。要是揮動手臂，鎖鏈就會像生物一樣襲擊對方。手臂一向後拉，鎖鏈馬上就會再度纏回手上。有時候也會以捆在手臂上的鎖鏈，防禦對方以鎖鏈進行的攻擊。

第八回合、第九回合，戰鬥依然持續着。

「呀！」

藍閃過了蓮放出的鎖鏈。

鎖鏈的前端，被藍身後的大樹吸了進去。

樹幹爆炸開來。

在木屑四散噴出的狀況中，被挖出一個洞的樹幹露出白白的樹心。鎖鏈已經回到蓮的手邊了，就像是蛇一樣在空中扭動穿梭，捲回手臂上頭恢復原狀。

「……砂原不在薰風高中，那麼是要我們去那裏做什麼？」

「薰風高中……」

位於房間正中央的大火盆，裏頭的木炭正發出火紅的光輝。火盆上頭放着鐵絲網，裝着熱水的鍋子裏頭，有一個正在加溫的酒瓶。鍋子旁邊的烤魷魚，則是微微向後彎出一個弧度。

「不，是要讓妳們就讀高中。」

美乃里呼喚着白髮的女性。鵺點了點頭，把幾張照片放在雙胞胎的面前。順帶一提，這裏的一家之主還在寫筆記。

「要是她們帶男朋友回來，我要傾全家之力消滅那個傢伙！當年是我幫蓮和藍換尿布的！我不準其它男人看到她們那個模樣！」

「據稱是三珠家派來的人……她自稱三珠美乃里，是一名還年幼的孩子。」

即使美乃里拍手喝采，蓮與藍也維持着微微閉上眼睛的撲克臉沒有回應。

「--抱歉打擾兩位的修行，蓮小姐，藍小姐。」

他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噗哈～」呼出一口氣。

鵺遞過來的這些照片，第一張是拍攝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

在放出攻擊之前，鎖鏈失去了力道，發出恰啦恰啦的聲音落在地面。

「這個人叫做源千鶴。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比姐姐們大一點點，不過真面目是自稱四百歲的妖怪，妖狐……」

☆

將頭髮放到身後綁起來，並且穿着粉紅色和服的這身打扮，看起來就像是某間溫泉旅館的服務員。事實上，照片裏的她也正在房裏鋪棉被。

美乃里舉起手來，鵺則是拿着茶杯輕輕低頭致意。

「沒被嚇到。」

很熱，而且有酒味。

男性的這句話，使得蓮與藍微微冒汗的臉蛋拉下表情。

聽到蓮與藍的詢問，美乃里發出「唔哼哼～」的笑聲。

男性忽然起身了。

如此說着並且幫忙倒酒的，是身穿白色可愛洋裝的年幼少女。

「「啊？」」

美乃里說到這裏咧嘴一笑，這樣的表情並不適合她稚嫩的臉龐。

「唔～雖然美乃里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是反抗期吧？」

第三張照片，使得蓮與藍惺忪的眼睛大大睜開。

「--是要殲滅妖怪嗎？」

千鶴本身的外型，與第二張照片沒有兩樣。

「我們〈葛之葉〉逮捕的妖怪如果可以更生，就會讓他們祕密前往那間學校就讀，學習洗心革面的生活方式……」

「……喂，老頭。」

「真是的～伯父？如果現在就這個樣子，那她們交了男朋友之後怎麼辦？」

「……我是七尾蓮，請多指教。」

「--是要討伐叛徒嗎？」

藍朝向樹木後方這麼說着。蓮也已經解除戰鬥架式，與藍看着同一棵樹木的後方。兩人的口中微微吐出白色的氣息。

「不……是有客人來訪。」

「沒錯。而且那裏也是那個砂原家管理的地方。怎麼樣，嚇到了嗎？」

看到兩人不高興地移開目光，滿臉通紅的男性發出低沉的笑聲。

「反正一定是要我們幫他斟酒，你就說找不到我們吧。」

「客人？是誰？」

「好了，妳們還在發什麼呆啊，好好打聲招呼吧。」

在心想着「臭老頭……」並且壓抑着怒意的兩名女兒面前，他嘿咻一聲盤腿而坐。

「老爺有事請兩位回去一趟。」

「好啦，找妳們過來不爲別的，〈葛之葉〉的執行部下達命令了。」

「兩位好，我叫做美乃里～姐姐們，請多多指教～！」

他無力依偎在美乃里的膝蓋旁邊。

「……喔？什麼嘛，原來妳們來了。」

男性將手伸進自己衣服的領子裏，從裏頭取出一疊裝訂好的紙張，在上頭寫着筆記。

從樹幹後方現身的，是一名與她們一樣身穿黑衣的男性。

「這是她露出真面目的樣子。很下流對吧？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喔～！」

「蓮與藍回來了……？」

「來～伯父請用～！」

一走進房間，兩人的眉心就出現又深又長的皺紋。

「真的很抱歉，美乃里小姐。她們實在不太懂禮貌……真是的，到底是繼承誰的個性啊……」

蓮與藍各自解開了摑在自己手臂上的鎖鏈。鎖鏈落到地板上，發出堅硬的金屬聲。

「砂原家的當家，目前正被〈葛之葉〉的執行部找去詢問事情，是關於在半年多前，薰風高中的音樂教室與校舍屋頂被破壞的事件。總之呢～當時是視爲一場意外來處理，不過其實應該是有妖怪在肆虐吧？--三珠家就這麼緊咬着這件事情不放一直責備着她，除此之外她還有各式各樣的事情要做，所以大概有一個多月不會回去吧？」

蓮與藍露出不高興的表情，將抓着鎖鏈的手輕輕一扭。

「可不是普通的高中喔……是薰風高中。」

「唔～嗯，真棒！啊～美乃里真是個好孩子呢。我家的丫頭們最近越來越囂張，完全不把爸爸當爸爸看。不只是不幫我斟酒，還不肯和我一起洗澡……單親家庭果然不太好嗎？」

「嗯。絕對不可以當成是小孩子看待，這樣會害她們以爲自己完全被瞧不起了。現在正值她們努力想成爲大人的階段，所以要尊重她們，視爲與自己平等的存在來對待纔行。」

「……有什麼事？」

「砂原幾現在並不在薰風高中……不可以嚇唬她們喔。」

這番話使得蓮與藍挺直了背脊。

「蓮，藍，這位是三珠家派來的使者，名字叫做三珠美乃里。旁邊那位是護衛她的妖怪，叫做鵺。」

「父親大人？」

「來了！反抗期終於來了！畢竟蓮和藍都是高中生了……反抗期也該來了……啊啊，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當年她們只有這麼小，總是喊着父親大人～父親大人～跑過來撒嬌要我抱抱的說。啊啊、啊啊，我不想變老啊……」

藍高舉鎖鏈準備反擊。

「……喂，父親大人。」

「鵺。」

辮子綁左邊的少女蓮，以臉頰緊繃的表情這麼說着。

辮子綁右邊的少女藍，強忍着抽搐的眼皮，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着。

「父親大人。」

「什麼？」

「小孩當使者……？」

「咦？是、是嗎？是這樣的嗎，美乃里小妹妹？」

「他○的酒鬼死老頭，想被五馬分屍嗎！」

「這是……」

「真的是這樣嗎～美乃里小妹。我年紀一大把之後纔有了這兩個孩子，所以很想要好好寵她們的說……怎麼說呢，伯父我真的好捨不得呢～……」

「何況……」

「這代表她們長大成人了，這不是一件好事嗎，伯父？」

「這裏有客人，妳們這是什麼德行？把傢伙收好，收回去。」

「並沒有。」

「男朋友！唔哇～美乃里小妹，我不想聽到這三個字啦。伯父一直刻意不去想這件事情耶？我受傷了，我受傷了啦～……」

蓮與藍猛然繃緊了表情。

第二章照片，是千鶴化身爲妖狐的樣子。

一名鬍子有些花白的中年男性，發出「喔、夠了夠了……」的聲音，以手中的酒杯接着酒瓶裏倒出來的酒。

這名男性完全沒有在聽。

蓮與藍頻頻打量着她們兩人。

看到兩人同時發出脫線的聲音，這名男性對她們咧嘴一笑。

「……我是七尾藍，請多指教。」

「哇～姐姐們好厲害喔～！」

鎖鏈隨即向上彈起，卷在她們的手臂上。

「砂原……〈支配者大人〉不在？爲什麼？」

蓮與藍的臉頰抽搐了幾下。她們輕聲說着「死老頭，就是你啦」。

「原來如此……受、受教了……」

「啊～伯父，不可以這樣喔。就是因爲這種態度，您纔會被姐姐們討厭的。」

「唔、唔、唔唔？」

「嗚～我不會讓蓮和藍嫁出去的！」

頭髮從黑色轉變爲金色，在背上隨風飄揚。頭頂冒出一對狐狸耳朵，腰部則是長出一條尾巴。她穿着與第一張照片相同的和服，大概是在與哪個人對峙吧，就這麼將她過於豐滿的胸部向前挺。

美乃里撫摸着他寬大的背安撫他。以年紀來說簡直像是父女的這兩個人旁邊，有一名滿頭白髮的妙齡女性屈膝正坐。她正發出嘶嘶……的聲音喝着茶。

「妖怪當護衛……？」

唯一的不同，就在於除了金毛尾巴之外，又多長出一條火紅燃燒的火焰尾巴--這條尾巴就像是龍一樣扭曲起來，朝着鏡頭張開血盆大口。

「這、這個傢伙是，怎麼回事……？」

「實、實在太兇惡了……」

「姐姐們，不覺得很奇怪嗎？這樣的怪物被當成有機會更生的妖怪，正在砂原幾管轄的薰風高中就讀耶？」

「這個在？」

「薰風高中？」

看到正在看照片的兩人猛然抬起頭，美乃里浮現出淺淺的笑。

「沒錯……很奇怪吧？這哪裏像是有機會更生的妖怪了？光是用看的就知道很邪惡了吧？何況這間薰風高中，也有非常非常普通的平凡人類就讀，九尾狐這種危險的怪物，不應該待在那個地方的……對吧？」

「九尾狐？」

「原來有第二隻嗎！」

「並沒有確實的證據就是了。只是雖然沒有照片，不過有報告指出，她已經長到第五條尾巴了。這是三珠家潛入薰風高中的調查員帶回來的消息……」

美乃里微微讓目光向下。

隨即露出甜美的笑容。

「砂原幾，還有她體內的〈支配者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吧？畢竟〈支配者大人〉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如果她已經知道源千鶴是九尾狐這樣的大妖怪……換句話說，就代表她把薰風高中當成源千鶴的藏身之處吧？那麼以〈葛之葉〉的立場，這是不能坐視不管的背叛行爲喔～！」

「原來如此。」

「我們知道了。」

蓮與藍輕輕拍了拍手。

「趁着砂原幾……〈支配者大人〉不在的這段期間，我們就潛入薰風高中--」

「在還沒被阻撓之前，就以這條鎖鏈！討伐這隻九尾狐！」

「身爲我的女兒，妳們究竟要蠢到什麼地步啊？思？」

「所謂的怪物是……？」

「我們該怎麼做？」

「喂，不要隨口講自己爸爸的壞話啦。」

「就是這個，這個……」

「如果這隻妖狐真的是九尾狐，憑妳們的能耐怎麼可能贏得了，非得要〈葛之葉〉八家拼盡全力對抗纔行。妳們連這個都不懂嗎？真是的……」

作好筆記的男性，拿起烤魷魚從腳開始啃起，並且這麼說着。

「真是的，伯～父～？」

「我也沒有要稱讚你們。不過美乃里小姐，有一個問題要解決喔。要怎麼樣讓這兩個傢伙，和她親近到足以讓對方喫下粉末？雖然不是自誇，不過我這兩個女兒是戰鬥笨蛋，沒辦法做什麼表面工夫喔？」

「啊！我又把她們當小孩子了？」

「要請蓮姐姐還有藍姐姐，把這種粉末摻在飲料裏面，讓源千鶴喝下去。這麼一來之後就簡單了！〈支配者大人〉不在的薰風高校裏，沒人能治療陷入假死狀態的千鶴，無論如何都～要拜託〈葛之葉〉總部……呵呵、呵呵呵，哈哈，到時候就由我們三珠家親自動手，仔細調查那個傢伙的底細吧--就算是要解剖也無妨！啊哈哈哈哈！」

兩人發出噗～的聲音鼓起臉頰。

聽到美乃里發出隱含瘋狂氣息的笑聲，滿臉通紅的男性以嚴肅的表情看了她一眼。

「我完全不覺得您在稱讚我們。」

「伯父，您真是的，因爲您老了纔會尿褲子啦～啊哈哈哈哈！」

「如果是這種諜報活動，肯定比較適合由擅長法術的土門家，或是專門進行幕後工作的惡良家來做。不然由你們三珠家親自出馬也行。」

「鵺，把那個拿給姐姐們。」

魷魚腳從男性的口中掉出來。他一下子慌得不知所措。

「既然這樣，更應該……」

美乃里撇起嘴角發出呼……的笑聲。

「土門、惡良，他們都在砂原家的監控之下……三珠家當然也是。在背後掌管〈葛之葉〉的砂原家--不，應該說是〈支配者大人〉，藉由砂之眼大致掌握了〈葛之葉〉全體的動向。總之以這方面來說，表面上掌管〈葛之葉〉的我們三珠家也一樣，所以我們彼此都沒辦法輕舉妄動。」

蓮與藍頻頻點頭同意。

「既然這樣……」

蓮將裝着粉末的小袋子往旁邊一扔，藍橫向伸手一把抓了過去。

「放心。因爲源千鶴……應該說千鶴愛上的那個人類男生，是一個超級大好人。要是看到可憐的少女被怪物襲擊，他一定會出手搭救的，只要以此爲契機培養交情就行。只要交情好起來，接下來就……對吧？」

「其實啊，沒問題喔，姐姐們。就算是九尾狐，源千鶴也纔剛覺醒而已。即使如此她還是挺強的，而且我覺得她身邊的妖怪們應該也會成爲阻礙，所以還是不要從正面硬碰硬比較好喔～。」

在美乃里的指示之下，鵺拿出一個裝着白色粉末的半透明小袋子，遞給依然鼓着臉頰的兩人。

「嘎～哈哈哈哈，美乃里小妹，妳真可怕呢～伯父差點要尿褲子囉～！」

「--用蟲子。」

「--我想問一個問題。」

「父親大人……」

接着他馬上一起笑出來，就像是要隱藏一瞬間浮現出來的情緒。

蓮與藍看向自己身爲當家的父親。

「爲什麼要找我們七尾？」

「我也是……我也覺得成功的機率很高。正因爲妳們是隻懂得戰鬥的笨蛋，正因爲妳們想要與九尾狐打一場，〈支配者大人〉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一定可以成功吧。」

「就是因爲這樣，姐姐們。即使是〈支配者大人〉，也不會想到與八束家並列武術世家的七尾家，居然會要小聰明使用這種伎倆。加上目前〈支配者大人〉本人不在學校……絕對可以順利進行的。」

「這個東西，乍看之下像是醫院會給的感冒藥對吧？咦？妳們沒去過醫院，也沒有感冒過？姐姐們真厲害呢……沒錯沒錯，伯父養育小孩的方式也很高明。那麼回到剛纔的話題，雖然看起來像是藥粉，不過其實是把特殊的金屬磨成粉之後，施加某種法術製成的東西……要是讓妖怪喫下這個，就可以封住妖怪所有的力量，讓他進入假死狀態。」

不知道是從哪裏跑進來的，雖然還是二月，卻有一隻擁有鮮豔花紋的蝴蝶--不對，是一隻蛾翩翩飛了過來，停在美乃里的手指上。

美乃里無聲無息豎起一根食指。

兩人發出「喔？」的聲音打量着粉末。

「我們七尾家在〈葛之葉〉的八家裏頭，也是武藝屈指可數的一家。應該說我們家不知道其它的法術，換句話說就是隻懂戰鬥的笨蛋。而且當家還是個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