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漩渦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4.7萬 字
1
機體攀升至一萬兩千碼後,我讓休佩·安斐爾水平飛行。
我將控制桿推向前,讓機首朝下。原本映照着藍天的全景熒幕視野,隨着一股身體往上浮起的力量倏地往上流竄,水平線從腳下升起,來到眼前的高度後就此停住。
淡藍色的水平線。
好,改爲自動掌舵吧。接下來會是一段漫長的旅行。
我操作右側的計量器面板,讓航行智能維持固定的高度和方位。我已事先輸入前往康恩的航線。熒幕右邊陸續浮現「CMD」、「L-NAV」、「V-NAV」、「一二〇〇〇」、「〇·八四〇」等自動系統的狀態與飛行數據。切換開關後,出現「NAV PROG」的顯示與兩行六位數的數字,後面兩位數正以飛快的速度變換。那是航行智能計算出的機體目前所在位置的緯度與經度。
在這些文字與數字後面,迷濛的瑪瑙色海面正以亞音速從我腳下飛逝而過。
傳來機體劃破空氣的風聲。
我第一次飛這麼遠。
我環視全景熒幕上這片泛白的水平線。
海面遼闊無邊。
接下來,我將往西橫越這座大達魯多亞海,前一晚,我在城內的寢室中利用正式的航空圖計算,得知若以〇·六四倍音速的速度飛行,至少得花四個半小時才能抵達目的地。等我抵達康恩,恐怕已經天黑了。
好美的瑪瑙色。
大達魯多亞海雖然遼闊,卻是被大陸環抱的內海。有些書記載它的形狀是心形。而康恩幾乎就位於它的正中央。它是米爾索提亞的首都,據說是古文明建造的人工島。
「——」
我吁了口氣。來到這個高度後,也許是大氣層潮溼或太陽西傾的緣故,底下的海面微微變色。
人們只能住在這片大海的四周……真不敢相信。
我還沒親眼見過禁區。禁區等同於焦土,是生人禁入的封印之地。話雖這麼說,歷經大火摧殘的焦土卻佔了地表絕大部分的面積,所以正確來說,圍繞着大達魯多亞海的米爾索提亞,纔是被外界「封印」的土地。
這世界真美……
睽違數月,我心中再度浮現這樣的念頭。
我在西傾的太陽下持續往東飛行。
這時,接近警報響起,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我在指揮艙的操縱席內大喫一驚。急忙將推力拉桿往下拉,挺起機體,讓安斐爾緊急剎車。可惡,竟然就這樣停在海上航線上!要是擋住剛纔那隊飛空船的前進路線,又會給人添麻煩。
「快讓路!沒禮貌的傢伙。」
人工島還在水平線的另一頭嗎?
飛空船和守護騎士一樣都是用MC機關飛行,但巨大的客貨船與守護騎士的載重量輸出功率卻相差懸殊,所以無法像守護騎士那樣飛得那麼高、那麼快。征服府海軍所屬的飛空艦也一樣。
率領一羣黑甲武士的耶茲公爵……
我抬眼一看,發現航線前方——略低於我的高度上,有十幾個流線形的巨大黑影浮在海面上。
浩瀚藍天下,只有我獨自一人。
「快讓路!沒禮貌的傢伙。」
然而——
除了可能會造成負荷過重或操縱性能大幅降低之外,要將守護騎士的速度提升至超音速,也不是辦不到的事。但在非戰時期,通常會將速度維持在音速以下,避免爲地上或其他飛空船造成困擾,這是駕駛的騎士應有的禮貌。
在飛行模式下拔槍?!
比安·尼梅——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
是兩年前的記憶。
夕陽照射海面的角度已經改變,淡淡的波光在指揮艙內晃動。
我大喫一驚,不禁轉頭望向全景熒幕後方。一個方形視窗開啓,迅速接近的白色守護騎士留下殘影、不斷放大。面板上急速變化的數值與箭頭顯示出它的加速重力和運動方向。
那白色的身影是……守護騎士?
那隻黑貓的話從我腦中略過。
「它身後揹着長槍,是剛纔的……」正當我如此低語時。
是一架以超音速緊追而來的白色守護騎士。
聚集的磁力讓空氣爲之扭曲,它揹負長槍的身影被歪斜的空氣包圍。
休佩·安斐爾從數架細長的雪茄形飛空船上空飛越,它們應該是從西方大陸各地飛往康恩的定期航班吧。
我看到剛纔被我超越的那支飛空船隊伍,因爲遭遇這股朝下的衝擊波而劇烈搖晃。但那不斷逼近的白色身影——白色的守護騎士——完全不當一回事。
她……她說什麼?
率先抱怨的人竟然是她。
嗶!
比安?怎麼回事?
布朗迪暗戟——那架白色守護騎士將長槍擺在腰際,在不對稱的空阻下,重心不穩地搖晃偏移。
「危險的人是你吧?」連我都被她激怒了。「不知道是誰不按牌理出牌?!」
難道是……
不論是白色的機體還是低沉的蠻橫嗓音,給人的印象都過於激烈。
「無禮的傢伙、鄉下人、不懂禮貌的下級貴族!立刻以臣子之禮向我道歉!否則我將以比安·尼梅·米拉波之名,對你進行制裁!」
到底是怎麼了——正當我如此低語時,白色守護騎士已經快撞上我了。
獨自一人在海上飛翔,當時的孤獨讓我回想起過去。
殺害父親的那個黑甲軍團……
「有東西迅速從後方接近,到底是什麼?」
我驚訝莫名。
距離半庫德遠的它瞬間朝我逼近。
安斐爾的空間搜敵智能掌握到有高輸出功率的MC機關從我背後接近,背後的熒幕上方出現閃爍的箭頭。
「這不是說教,是禮貌。」
爸——你潛入城裏到底想找什麼?
以一條銀色的細項鍊垂掛的景泰藍盒子。
隆——一陣衝擊波襲來,白色守護騎士就此超越安斐爾。我的盾牌與它的槍尖只有數碼的間隔。
聽了這個聲音後,我當場愣住了。
隆——
在入團競技會中,我只與她交談過幾次。但對於布朗迪暗戟的駕駛者,我幾乎是一無所悉。
製造於兩百年前的安斐爾MC機關不斷髮出低吼,它從諾瓦路斯提拉汲取出電力,提供雙元件運轉的動能、製造出磁場,將機體「拉」向空中。安斐爾破空而行。風向與風速爲磁力方位二八〇度、每小時五十六庫德。氣溫爲零下四十四迪格爾。
飄浮於前方一庫德遠的白色機體,機械右臂已拔出背後的長槍。
「看到布朗迪暗戟竟然不主動讓開,難道你不知道象微米拉波家榮耀的白色守護騎士嗎?!你這個鄉下人!」
我以手指下達指令讓後方影像放大,發現有個閃着光的小小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直逼而來。影像出現殘影,後面拖着一道長長的衝擊波。
我打聽到的情報是真的。今晚,我將在這裏的領主城內與敵人交手——父親離別時對我說的話,從我腦中掠過。
接近。
2
——那把鑰匙歸你所有。
是成羣的飛空船。
——再見了,裏奇。你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對戰通話」系統接獲白色守護騎士的聲音,傳向操縱席內。
交通流量似乎愈來愈大了。康恩已經離這裏不遠了嗎?
是大型的飛空船……是船隊嗎?
——騎士,那把鑰匙。
衝撞。
「快讓開,沒禮貌的傢伙!」
「我纔不會向其他貴族家的紋章低頭呢。你以超音速飛行,造成衆人的困擾。你才應該道歉。」
「住手!」
我望向自己騎士服的胸前,在解開的立領底下有個垂掛在脖子上的小盒子。
「你說什麼?」
四周已看不見陸地。
再過不久,機體就要進入被中央大陸與北方主島包夾、形狀細長的南大達魯多亞海。到了中央大陸北岸首屈一指的港灣都市伊列·康佈雷北方外海後,只要將路線微微往右轉,亦即轉往東南方,再過不到一個小時,就能看到人工島康恩。
它們在我底下約兩千碼處組成船隊。十幾艘雪茄形飛空船,密集地飄浮在方圓半庫德寬的範圍內。每艘都非常巨大,以同樣的速度緩緩往東南東方飛行。是要前往康恩嗎?
「我不知道。」我如此應道。「但我所知道的布朗迪暗戟駕駛者,是個懂得分寸的人。」
在前方變得愈來愈小的白色機體突然在空中緊急剎車,往回折返。
安斐爾旋即追上它們,從那羣雪茄形的黑影上方飛越。黑影陸續從我腳下往後流竄。
嗡——
機體隨着自動掌舵裝置微微往右傾。
「你這是在對我說教是嗎?」
「哇!」
嗶!
這就是上級貴族的千金小姐是吧?
但我驚訝的不是這架白色守護騎士的不講理,而是它的「聲音」。那威風凜凜的低沉女聲因爲憤怒而顫抖。
「超音速?真沒禮貌的傢伙。」
「你、你別開玩笑哦!」
聲音是流露出上級貴族良好教養的圓潤低沉嗓音,但所說的話卻粗野無比。這位千金小姐到底是怎麼了?我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急忙扭轉控制桿,讓安斐爾的機體轉身擠出細小的空隙,讓疾飛而至的白色守護騎士通過。
我朝「對戰通話」系統怒吼。
黑甲軍團應該就在我即將前往的地方——康恩——米爾索提亞世界的中心。
怎麼回事?
「不按牌理出牌?」少女的聲音火氣十足。
「哇——」
「你實在讓人看了不順眼,看我一槍斬了你!」
我從操縱席的地圖袋中取出航空圖,比照儀器上的顯示以及我目前的所在位置。
然而——
我拉下控制桿,讓安斐爾後退。布朗迪暗戟殺氣騰騰地追到我面前,一槍刺出。她是玩真的!
「快讓開!」
「住口!」
我突然感覺到背後有異,回身而望。
對了。
那架白色守護騎士傳來的聲音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再見了。
正當我如此思忖時——
「很危險耶,快道歉!你這個沒禮貌的傢伙!」
紅色警告顯示不斷閃爍。
爸……
在它交到那羣人手中之前——
爸——
雖然我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她坐在指揮艙的操縱席內、橫眉豎目的影像,已透過聲音傳來。
「唔。」
但我的反應快了一步,我空出安斐爾右腋底下的空間躲過槍尖,接着讓機體微側,與白色守護騎士擦身而過。
嗡——
一陣衝擊波襲來。
「哇,可惡。」
我讓向後仰身的安斐爾在空中重新站穩。
才助跑一庫德就能達到音速?
太令人訝異了,好厲害的加速性能!
「比安·尼梅,是我——艾米爾·威·迪奧迪特。你到底是怎麼了?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和你大打出手。」
「果然是你。既然要到康恩,那正好,和我決鬥吧!正好拿你當我第一個擊落的對象!」
「我們不是同期生嗎?不要兵刃相向。」
「想成爲騎士的人,竟然不敢接受決鬥?」
「我不接受沒理由的決鬥。」
我展開盤旋,緊盯着向我襲來的白色機體,朝「對戰通話」系統吼道。
「還有,我不能出手打女人。」
然而,我這句話惹火了那架白色守護騎士。
「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手持長槍的機體,往斜上方突刺而來。
有種怒髮衝冠的感覺。
爲什麼這位千金小姐會這麼生氣?
好驚人的攻擊力。要是紮實地捱了一槍,連第二裝甲板都會被貫穿!
「我指的不是這個,快停下來!」
那名一身白色套裝的少女不管怎麼推,都無法撼動我分毫,這時,她那被前發遮掩的臉蛋突然使勁地往左右搖。
這艘飛空船的機組人員呢?跑哪兒去了?
我再次讓安斐爾後退。操縱機械右臂,展開陸戰模式——
「小姐……」
我臉頰感到一陣火辣,低頭不語。我知道少女爲何生氣,因爲我沒有使出全力與她交手。我知道她是女騎士,所以沒有反擊。
不,要防禦,盾牌!
不妙,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我和她的機體根本無法飛行。
比起守護騎士的裝甲,飛空船的外殼就像紙一樣脆弱。飛空船的框架應聲破裂、扭曲變形,安斐爾撞進飛空船的船體中,就像被布朗迪暗戟硬塞進去一樣。
糟了,我沒能說服她。
攻擊後保持距離的布朗迪暗戟傳來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比安·尼梅的怒吼。
「我絕不認輸。我……」
少女被固定在上下顛倒的操縱席內,銀白色的金髮柔順地垂落,散發出刺眼的光芒。銀白色套裝的百褶短裙往上翻。
「啊,對不起。」
「別以爲我是女人,就把我瞧扁了!」
「別以爲我是女人,就……」比安·尼梅開始抽抽噎噎,語帶哽咽。
「別開玩笑了。」
她那秀麗的櫻脣吐出難聽的字眼後,旋即甩開我的雙臂,短裙輕揚,一躍而起。我記得她好像大我一歲……明明是個外型聰慧的少女,適合靜靜地在圖書館裏看書,本人卻……
「現在得先找人幫忙。」
我爲之一怔。不管怎麼看,我都覺得眼前這名少女的外表不像是會說出「快點讓開,沒禮貌的傢伙」、「鄉下人」之類罵人的話。
雖然主要驅動系統已經換新,可是機體全身上下仍沿用當初製造時的零件。雖然已請努沙·庫洛更換主要的啓動器,但相關的輔助機械仍保留原狀。我得愛惜使用纔行!我轉動機體,讓與我保持距離的白色守護騎士進入熒幕的視野中央。
我被撞向操縱席,好強大的反作用力!白色機體又是一陣踉蹌,朝熒幕前方遠去。它體型比安斐爾大上一圈。
「難道你沒有自信嗎?」
強行離開的話會毀了這座甲板。得請船內的機組人員協助纔行。
然而——
「既然你說得這麼了不起,那就讓我見識你有多大的本事啊。」
布朗迪暗戟再次急降而下,朝我衝了過來。
我從開啓的艙門往外環視,甲板上煙塵瀰漫,夕陽餘暉從我們撞破的天花板處照下。這艘飛空船雖然船首被壓垮,但航線和速度仍維持不變。從地板上傳來緩慢的機關運轉聲響。
兩架守護騎士交纏在一起,跌進大型飛空船的載貨用主甲板上。
乒鈴乓啷!
「可惡,我擋下它的時候,他們應該躲開纔對啊!」
沒辦法了……
我抓着維修用的握把,躍向甲板。
我立刻爬向白色機體的胸前,伸手幫少女解開操縱席內固定腳部的配件,讓她穿着白色長靴的雙腳可以自由活動。
「哇!」
「我父親曾這樣說過。」
我咬緊牙,抵擋這從未遇過的劇烈衝擊。就算在護樹騎士團的入團競技會中,我也沒被模擬戰的對手迎面撞過。當時我閃過所有攻擊,毫髮無傷。但此刻安斐爾就像被布朗迪暗戟推着跑似的,在空中倒飛。儘管我將MC機關的馬力全開,想化解這股慣性運動,但對方的馬力遠勝於我。我擋不住這股衝勢,背部就這樣撞向身後的大型飛空船船首。
「米爾索提亞很大耶,你這樣不也和鄉下人一樣?以後只要有人走在你前面,你就要像這樣攻擊對方嗎?」
「咦?」
「哇!」
「唔……唔……別以爲我是女人,就……」
嗶——
「在艾曼因,看到米拉波家的紋章,人人都得讓路!」
「放開我!」
「難道不是嗎?讓不讓路,本來就是個無聊的問題。到底有什麼事讓你這麼不滿、渾身帶刺?我在草原上看到了,你們不是帶着盛大的隊伍,浩浩蕩蕩前來嗎?你應該是在優渥的家庭中備受呵護。身爲上級貴族的千金,駕駛這種高級的機體,你還有什麼不滿,還有什麼無聊的事可以挑剔?你也該適可而止吧!」
啪嚓!
我伸手抓住比安的手腕。
鏘!
「住手。」
「哇!」
「就算捱揍,你也不反擊是嗎?」
「看什麼看?」
「住口!」
要是將布蘭迪暗戟彈開的話,會迎面撞向民間的飛空船。
「我不和你動手。」
長槍插進盾牌,兩架機體無法分開,就這樣跌進主甲板上,在互相擁抱似的難看姿勢下停住。揚起漫天飛塵。
「我的事你根本就不瞭解!」
我本來想躲開。但就在那一刻,我感覺到背後有異。轉身望向身後,發現剛纔那支船隊中的一艘大型飛空船已來到我背後。在我們對戰時,已被飛空船追上了。
「竟然說我是鄉下人!」
啪——
眼前那架白色守護騎士上下顛倒。隨着解除艙內空壓的聲響,白色守護騎士胸前的艙門往左右開啓。陽光從天花板的破洞灑落,有某樣東西閃耀着金光。
「雖然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過去,但請你冷靜。」
「哼。」少女甩開我的手。「放開我!你這樣侮辱我很有趣嗎?」
「我說你……」我得一面防禦,一面說服莫名其妙發火的比安。「不過是有人走在你前面而已,這樣你也無法忍受?」
「我不能這麼做。」
安斐爾的盾牌將白色守護騎士的長槍彈開。我順勢讓機體向後仰,抵消大部分的力道,一面往後退開。天地翻轉。白色守護騎士被我躲開攻擊,一陣踉蹌,頭下腳上地從我全景熒幕的視野中掠過。安斐爾在我的操縱下,展現出靈活的運動性能,不過——
可是再怎麼說,對女孩子使出奇襲,未免太……
「喂,等等!」
「啊……」我抬頭望着那身子倒懸、橫眉豎目的少女,一時不住眨眼。
「別做這種不適合你做的事。」
糟糕了!
少女突然落下,我將她一把抱住,兩人一同跌落地面。不能讓女孩子掉到滿是灰塵的甲板上—我心中雖如此暗忖,卻無能爲力。我們兩人抱在一起滾向地面。金髮少女白皙的臉蛋湊向我面前,吐氣如蘭。藍色的眼珠,蒼藍猶如湖水。
「你說沒自信是什麼意思?」
我一面安撫少女的情緒,一面環視這處甲板的內部。引發這麼大的騷動卻不見船內的機組人員現身。事有蹊蹺。
「——唔?」
啪嚓!槍尖貫穿盾牌,擦中安斐爾的左肩。布朗迪暗戟從斜上方重重地撞向安斐爾。
少女突然伸手抓過來,雙手揪住我騎士服的衣領,想將我一把揪起,但她終究是女人。我紋風不動。
「快幫我脫掉長靴啊!害我變成這樣,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這個無恥之徒!」
「呀——!」
米爾索提亞的貴族世界是個男性社會,從未聽過有女性騎士。比安恐怕是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有史以來第一名女學生。一如在入團競技會的鼓舞晚宴所見,貴族女性主要是扮演傳宗接代的角色。
「呀——」
正當我要開口時,少女纖細白皙的右手已一掌打了過來。動作和之前一樣俐落,沒有任何預警。
她朝我逼近——來了!
「快向我跪地求饒,否則我一槍刺穿你!」
一頭金髮的比安·尼梅雙肩起伏,一對藍眼狠狠瞪視着我。
人雖然長得可愛,個性卻非常剛烈。這名金髮少女雙脣緊抿,強忍着幾欲爆發的哭泣聲。她嘴角微微泛紅,是剛纔衝撞下弄傷的吧?
我讓安斐爾在空中橫向移動,轉動盾牌,將布朗迪暗戟彈向右方。傳來一陣衝擊。
經過這兩次接觸,我明白對方的加速性能和攻擊力都遠勝於我。若不持續閃躲,就會被她撂倒。而戰勝她的唯一辦法,就是使出假動作,出其不意地展開攻襲。
「好痛。」我皺着眉頭站起身來,比起雙腳的疼痛,現場怪異的氣氛更令人我皺眉。「奇怪……都沒人靠近。」
「不准你侮辱我。別以爲我是女人,就可以這樣羞辱我!」
咚。
「放開我,你這個身分低下的下級貴族!」
我將機體的操縱系統切換成陸戰模式,解放雙臂,重新持盾擺好姿勢。布朗迪暗戟迎面朝我逼近。這位大小姐已經被怒火衝昏了頭,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飛空船。
白色機體再次緊急迴旋,轉身面向我。
我手忙腳亂地拆下身上的裝備,從安斐爾上下顛倒的指揮艙座位中爬出。我一把握住拉桿,打開胸部裝甲的艙門。
「別說得一副你什麼都懂的樣子!」
「不懂還大放厥辭,你是想侮辱我到什麼時候?」
我之所以看傻了眼,與其說是因爲她的美貌,不如說是因爲她剛纔粗暴的口吻與行徑和她的外貌格格不入。
之前透過「對戰通話」系統傳來的圓潤嗓音此時在我頭上響起。少女兩頰泛紅,雙腳夾緊,以倒懸的姿勢大聲喊道。
鏘!
熒幕右方顯示機體損傷的黃色訊息,以兩百年前的舊式書寫方式閃爍着。哪裏損毀了?不,我避開了她的長槍。是負荷過重,零件太老舊了。
「沒錯。」我朗聲回應。「對自己有自信的人,就算遭人侮辱也不會放在心上。因爲一點小事就發火,證明你沒有自信。」
啪!
「你叫艾米爾對吧。你剛纔竟然說『我不能傷害女人』?哼,別假惺惺了。我看你根本就沒鬥志而且軟弱!我看不起你!」
「軟弱……」
我聽得啞口無言,比安轉身背對我,朝自己的白色機體走去,高跟鞋發出一陣清響。
「喂,你去哪裏?」
「——」
「喂,比安·尼梅。」
我追向前。
「像你這種軟弱的人,不配當我的對手。我要前往康恩。」
「等一下。你的長槍貫穿了我的盾牌。兩架機體纏在一起,要是強行起飛,會毀了這艘船。」
「我纔不管呢,誰叫他們要擋路!」
「等等。」
「放開我!」
站在白色機體前的她想甩開我,但手腕被我一把抓住。
「等一下,你不覺得奇怪嗎?比安·尼梅。」
「奇怪?」
「這艘飛空船啊。」
我握住少女的手腕,環視空無一人的甲板。數分鐘前兩架守護騎士從船首撞進甲板,到現在竟然沒有人前來一探究竟。
「這艘船……好像沒有機組人員。」
3
那天——
我爲了到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報到,從領地出發,遠赴首都康恩。
喀嚓。
飛空船緊急剎車,比安·尼海在駕駛臺的地板上往後一跌。
我指着長廊前方,走在前面。
這名比我年長的少女——比安·尼梅·米拉波,爲什麼會突然生氣?在入團競技會時,她是那麼成熟穩重,現在怎麼會像個胡鬧的小孩,氣得全身發抖?
驀地,頭頂傳來一個帶有雜音的說話聲。
我們走在不見半個機組人員的中央長廊上,往可能是駕駛臺所在處的方向前進。
「繼續走吧。駕駛臺就在前面。」
「事有蹊蹺。」
可能是我一直想着此事的緣故,比安比我早一步發現了那樣東西。
吱!
我站在長廊的地板上,這處又長又暗的空間前後不見半個人影。長廊的建材和管路整個外露,空氣中摻雜着後方傳來的機關聲和空氣循環的低吼聲,產生迴音。
「是你自己倒過來的耶。」
我們並未被其他飛空船超越,全景窗左右兩側的船隊全在空中停住。難道全都在同一時間倒車?船隻們像是要配合彼此的位置一般,維持和剛纔相同的隊形,飄浮於黃昏的天空中。
這艘船到底是怎麼了?
「那是什麼?」
「猴、猴子?」
「我們已從主甲板來到下一層。只要沿着這條長廊往船首的方向走,應該就是駕駛臺了。」
「是猴子。」
不知爲何,飛空船長廊的中央竟擺着像人一般高的金屬牢籠,還以金屬配件固定住。
「咦?」
「是猴子。我見過到處表演的雜耍團帶着這種動物隨行。
這艘戰艦般巨大的運輸船就像沒發生過任何事一般,任兩架守護騎士壓垮它半圓型的船首跌進豐甲板,絲毫沒有停船的意思。船身發出隆隆的機關聲響,繼續飛行。
突然有位少女騎士從後方趕上,對我挑釁,因而讓我捲入一場離奇的事件中。
這時——
雖然模樣與人類相似,但全身長滿了毛。
「哼。」
只要找到駕駛臺,應該就能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吧。無法想像連駕駛室都沒人。
比安指着那隻動物,說它是「猴子」。
這時候——
「你要去哪裏?」
「艾米爾·威,你打算怎麼做?」
猛然傳來一股減速重力。
「這艘船到底是怎麼了?」這名大我一歲的少女騎士彷彿已忘了剛纔的爭執,如此說道。
我們來到長廊的盡頭,眼前就是飛空船的駕駛臺。
也許是發現我們靠近,方形金屬框內有個東西挪動了身體。
隆——
同時有一股野獸的臭味隨着空調流通的空氣飄來。怎麼會有這股臭味?
明白飛空船上空無一人後,身穿銀白套裝的比安·尼梅便轉身往駕駛臺的門口走去。
「等等。重量突然增加的原因並非計算的誤差。」
那是什麼?
操縱席的推力拉桿回到「停止」的位置,就此停住。信號燈不再亮燈。
甚至沒發出警報聲。
不太對勁。
「每艘都是樣式老舊的飛空船。」我目睹這一幕,說出心中的感覺。「恐怕有三百多年之久。各式各樣的機型都有,看起來就像是刻意收集這些古董船。」
是籠子。
不過在問清楚緣由之前,有件事更重要。
「危險!」
得先找到這艘飛空船的機組人員。
「別碰我。沒禮貌的傢伙!」
我想起剛纔從指揮艙看到的光景,那是由十幾艘船組成的船隊。飛空船的型式和大小各有不同。
鏘。
嗶嗶——
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我會在寺院的圖書館裏看過一種叫「圖鑑」的書,裏頭收錄了各種棲息在地面上的動物圖片。那是我和父親一起四處巡禮時的事。
「總之先到駕駛臺看看吧。往那邊走。」
我走在長廊上,找尋機組人員的身影,同時心中暗叫不妙。
空無一人的操縱席內響起一陣自動系統的警告聲,燈號閃爍,推力拉桿自動從「前進」切換成「倒車」。MC機關的計速器急遽下降。
鏘!又是一聲撞擊金屬框的聲響。
再這樣下去會來不及報到啊!
少女騎士雙手又在銀白色套裝的腰際,似乎頗爲不滿,但還是跟着我走。
比安之所以勉爲其難地同意我「先搜尋船上機組人員」的提議,是因爲若不以起重機吊起布朗迪暗戟的機體,她就得坐回那上下顛倒的指揮艙內。
原來就是這種動物……
猴子……就是這隻動物的名稱嗎?
船隊同時在空中停止行進。
「再重複一次。實驗開始前四分鐘,第七奴梅拉入口統管各部,對數值進行確認。」
不,我猛然想到——這艘船屬於某個船隊。
我緊咬着嘴脣。
這艘大型的飛空船並未失去平衡,仍維持在固定高度飛行。
然而——
向船上機組人員道歉或補償損失的事,能日後再討論,但若不能趕緊想辦法起飛的話,就會來不及抵達康恩。今晚在人工島康恩的預備學校總校,會在完成報到手續後舉行入學儀式和迎新餐會。
這隻猴子和人類小孩差不多大小,看來非常兇猛。它呲牙露出血色的牙齦,威嚇我們。仔細一看,它身上纏着一條粗大的黑色皮帶,上面用繩索綁在牢籠的地面上。它之所以如此兇暴,可能是因爲行動受限的緣故吧。
我一面保持平衡,一面從這名身穿銀白套裝的少女背後抱住她。
叩、叩—金屬地面傳來腳步聲的迴音。
比安和我面面相覷。
隆——
難道是……有人在某處遙控整個船隊?
「你看,是船隊……」我從視野遼闊的全景窗遠望,看見以同樣速度飄浮空中的船隊。船隊往左右排開,目光所及就有十艘之多。
「咦?」我抬頭望向她指的方向,發現在昏暗的長廊前方有個方形的龐然大物——幾乎將這空間的橫切面佔去一半。
「唔!」
「船隊位於定點上,但一號船的重量顯示出現誤差。將重新對各個數值進行確認。」
吱!某個黑影發出尖銳的叫聲,一躍而起撞向金屬框,發出鏘的一聲。
船體在空中突然剎車導致的搖晃平靜後,我立刻奔向操縱席環視四周。
「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是要報廢成鐵屑的無人船,那就沒辦法了。」
數分鐘前,從航線後方高速飛越的兩架守護騎士突然展開格鬥戰,直接撞進這艘船的船首。一般而言,機組人員應該會大喫一驚,隨即爲了減低船體的損傷而放慢速度,或是預防起火而捧着滅火器衝向甲板。
「哼。」
「你打算坐回上下顛倒的操縱席嗎?」
「無人的空船……」
中央長廊上也不見人蹤。
休佩,安斐爾與比安的布朗迪暗戟交纏在一起,停在這載貨甲板上。我從某處發現一個狹窄的鐵梯,從這裏往下走後,看到一處宛如中央長廊的空間。這條長廊沿着龍骨貫穿這艘巨大的飛空船。
牢籠再次震動。走近一看,一隻黑色的大型猿猴被人用繩子綁在金屬牢籠裏。
是另一個聲音
我們鑽進半開的氣密門內。夕陽餘暉照進整面都是玻璃窗的駕駛室內,裏頭空無一人。比四周高出一階的船長席被球形的玻璃包圍,向船首處挺出的操縱席、航空士席,以及面向一旁的通訊席,全都是空的。只看見眼前因橘色落日而朦朧的水平線。
「不知道。」我搖頭。「也許是收集了這些古董船,讓它們在無人的狀態下飛往康恩。」
吱吱的叫聲與牢籠碰撞的聲響從門外傳來。想必是那隻猴子被緊急剎車嚇到了吧。
無人的飛空船?
有一頭全身毛茸茸、很像人類的動物被關在金屬籠內。
這條昏暗的長廊是一條擁有方形切面的金屬隧道,一旁的比安也環視四周。
叩。少女騎士腳下的長靴停步。
「這麼做有什麼目的?」比安柳眉微蹙。
這艘船是用來載運猴子的嗎?我再次環視這無人的長廊。但詭異的是,這個牢籠爲什麼不是放在載貨甲板上,而是固定在這阻礙通行的地方?
但現在卻沒人趕來。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這會不會是從某處前往康恩的定期客貨船。」
「沒半個人……真奇怪。」我遠望前後,不禁如此低語。
「像你這種軟弱的人,不用跟來沒關係。」
怎麼回事?
我往頭頂處環視,只看到天花板,別無他物。
然而——
「主甲板上果然載了東西。」
「你說什麼?」
「等一下!」
傳來許多人怒吼的聲音—多名男子以緊張的口吻討論着。
怎麼回事?
天花板……
比安也抬頭仰望。
「喂——有人在那裏嗎?」
有個聲音如此叫喚着。
——?!
是在叫我們嗎?我轉頭四處張望,但駕駛臺上除了我和比安外,別無他人。
「一號船的駕駛臺,有人在那裏嗎?」那聲音反覆叫喚道。
是從天花板傳來的嗎?
我抬頭一望,發現駕駛臺的天花板裏嵌有磁力擴音器,男子的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
「這裏是實驗統管總部。一號船駕駛臺駕駛室周邊的呼氣排氣量突然增加,有人在你們那邊嗎?如果有,請立刻用通訊席的磁力通話機回答我們。」
通訊席?
「快點回答。沒時間了!」
「咦?」
「可惡。」
飛躍?
「什麼?!」
我奔向位於操縱席後方、橫向面對牆壁的通訊席,尋找通話機。
我與比安面面相覷,正當我們想回話時,擴音器的另一頭已換人回應。
我和比安還來不及互望,頭頂的聲音又接着說道:「你們聽好了。你們闖進了實驗船隊中。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反應爐已達臨界點,現在實驗已無法中止或暫停。滿溢而出的能量無處迴流,反應爐失控,海底系統將會自行爆炸。實驗船隊只能依照原訂計劃進行『飛躍』。」
我朝站在駕駛臺地板上望着我的比安瞄了一眼,朝天花板的聲音應道。在這種情況下,想不承認我們闖入飛空船內都不行。
少女騎士使勁將我的手甩開。
「要以這個姿勢出去羅,快登機。」
儘管心中滿腹疑問,但體內的聲音只告訴我一句「快跑」。
「我要關艙門了,你快滾。」比安雙頰泛紅,反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可是——」
「啊……是的。」我朝話筒點頭應道。
我們兩架守護騎士撞破船身,跌進船內。這時候就算捱罵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雖然想說明理由,卻不知如何開口。
「呼、呼。」
比安爲之一怔,我往地上使勁一蹬,拉起她的手。
「——」
「放開我!」
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咦?」
我在不祥預感的催促下,採取了行動。
危險正步步近逼!
實驗?他剛纔說這是什麼實驗?那位名叫左荷、聲音蒼老沙啞的男子究竟是什麼人?他說騎士團的新生常在這一帶的領空起爭執,可見此人見多識廣。海底系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身穿銀白色套裝的少女板着臉,站在布朗迪暗戟上下顛倒的指揮艙艙門下。
「算了。幸好能在船隊進行飛躍前取得聯繫。你們立刻離開那裏。還有三分鐘的時間,動作快!」
該怎麼辦纔好?
不,我不願這麼想。
她自己無法爬進指揮艙。
這時,天花板的擴音器傳來哼的一聲。
我想幫她固定身體,所以抬頭往上望,這時比安勃然變色。
她剛纔明明要我別把她當女人看的……
「用我的機體由下往上抬。」我迅速看出兩架守護騎士的相對位置,如此說道。「只能這麼做了,快登機。」
天花板傳來的聲音,似乎已知道我們駕着守護騎士衝進飛空船的事。
實驗?
全力飛奔。
看也知道。
我縱身躍進斜傾的操縱席內。
快走。
之後發生的事雖是偶然,卻是難得的體驗,讓我明白我所處的世界——「界梯樹」真正的構造。不過,前提是「我能夠平安生還」……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以這樣的力道衝破船身外殼,跌進船後就此停住,想來想去也只有守護騎士了。你們是康恩預備學校的新生嗎?」
「我是候補生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的新生。」
我朗聲說出我的計劃,躍向仰躺在地上的安斐爾胸前。
我與比安奔回中央長廊,在金屬地面上發出陣陣清響。從關着猴子的牢籠旁穿越,往來時的方向飛奔。
磁力通話機——是這個嗎?
比安現在只是爬上球形的指揮艙內而已。我得幫忙她坐進上下顛倒的操縱席纔行。
我已經十五歲。駕駛守護騎士已有兩年多的資歷,光憑直覺就能對機械操作有相當程度的瞭解。
搞什麼嘛。
「——」
「我們走吧。」
「是的。」
狹窄的鐵梯在搖晃的視野中不斷靠近。我撲向扶手,率先爬上鐵梯,當我朝身後的比安伸手,想拉她一把時,她朝我應了一句「不必了」,把我的手甩開。
「——」
飛到哪兒去?
是沙啞、有點年紀的聲音。
「我自己能跑。」
「沒時間跟你們解釋了。」聲音接着說道。「系統已進入讀秒階段。聽好了,你們快趁這段時間飛離,與船隊保持十庫德以上的距離。否則會被奴梅拉入口的次元傳送錐吞噬,被吸往次元迴廊。」
飛躍?
「哼,果然。你們一定是在前往康恩的途中不期而遇,爲了『誰先行』而吵架,然後在航線上大打出手對吧?每年都有像你們這樣的傻瓜。」
「別把我當女人看,我不用你操心!」
快跑……
但我現在根本無暇抱怨。我轉身從休佩,安斐爾那金屬小山般的青黑色胸膛上飛奔而過,躍進橢圓形開口的指揮艙內。
「好痛。」
此人到底是誰?實驗的負責人?雖然不清楚對方是何來路,但現在只能報上自己的姓名了。
少女的重量一時全落在我肩上,但她旋即一翻,爬向上方。操縱席整個上下顛倒,我得幫她坐上駕駛座纔行。
我從通訊席上拿起綠燈閃爍的話筒,按下通話鈕:「這裏有兩個人。」
我一時語塞。
我聽得瞠目結舌。
少女一開始有些躊躇,後來她踩着我的肩膀,攀住指揮艙的艙門外緣。
但比安卻緊按着裙子,向我吼道:「不準看,你這個變態!」
什麼啊?
我只知道這艘船正進行着某個實驗。那名男子說若不趕緊離開船隊,實驗一開始,就會被某個東西吞噬。
「我……」
年滿十五歲的我,竟然在前往預備學校報到的當天,捲入一場風波中。
「衝向空中後,我們同時丟棄長槍和盾牌。」
有個聲音在體內命令我「快走」。
「這樣就行了。不可以抬頭往上看。」
我抬頭仰望交疊在載貨甲板上的兩架守護騎士。位於上方的布朗迪暗戟,揹包撞破天花板接觸到船外的空氣,外頭風聲呼號。
這裏危險。
雙重的裝甲艙門在我面前闔上,與白色的胸部合爲一體。
我打算駕着休佩·安斐爾從下側抬起布朗迪暗戟,就此滾出船外。布朗迪暗戟的右臂握着長槍,貫穿安斐爾肩膀的盾牌,此刻無暇在甲板上讓他們分開。
「爬不上去,說一聲不就行了。」
「我是『再控制實驗』的負責人左荷。」
「——?」
我朝她奔去,肩膀湊向她的膝蓋處。
飛離十庫德遠……說得簡單。
儘管在這一連串的冒險中,我在某個異世界裏見到某人的身影,透露了我往後的「宿命」……
「你們是什麼人?是怎麼闖入這裏的?」那聲音以責備的口吻問道。
動作快。
我撞到腰部,無比疼痛,但現在我沒時間咒罵。
只剩兩分鐘是嗎?
難道冥冥之中有什麼在指引着我?
我的身體在這沙啞的斥喝聲下率先行動。
負責人?
船隊?
※ ※ ※
「等一下,我請實驗的負責人跟你說。」
「快跑!」那沙啞的聲音喝斥道。「你們兩人快跑。離開那裏!」
然而——
「好,我們趕快走……」
「衝進一號船主甲板內的那兩架守護騎士,就是你們兩個的嗎?」
4
竟然有這種事。全被他料中了?
該怎麼說好呢——正當我如此思索時,對方主動說道:
「踩我的肩膀。」
「比安,聽得見嗎?」我關閉艙門,一面提高MC機關的輸出功率,一面朝「對戰通訊」系統喊道。「衝向空中時你要丟棄長槍,我會丟棄盾牌。否則兩架機體會纏在一起,無法控制。」
「——」
她雖然沒回答,但我與布朗迪暗戟的通訊線路應該是暢通的纔對。可惜我無法靠這條通訊線路與「實驗統管總部」連絡。要是能記得通訊席的周波數就好了——但現在這麼想已經太遲了。離左荷所說的時限,剩不到一分半鐘。
我以拉桿將操縱系統切換成飛行模式。
我提高推力——要抬起布朗迪暗戟應該需要非常大的推力吧……若是強行衝出這裏,不知道會給甲板和船身造成多嚴重的損害。但現在已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這是要在奴梅拉入口往某處「飛躍」的無人實驗船。
奴梅拉入口——
那名男子提到了第七奴梅拉入口。
——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統。
我腦中浮現某人說過的話。
——位於康恩外海海底的第七奴梅拉入口系統,數年到數十年來仍持續不規則地自然啓動,然後又突然停止。
我雙手操作着,腦中浮現一個月前在平原上空舉行的認證儀式。在練習艦諾耶·姆吉克艦上,我們三名合格者與護樹騎士團的上級資深軍官會面。
認證儀式結束後,我們三人在練習艦的倉庫內見識到一個神祕的物體。
模樣詭異至極。
耳邊響起布拉凱瑪中校說明的聲音。
——這是一種風箏。是異世界的交通工具。
異世界……
奴梅拉入口——原意爲「無數入口」的次元傳送機關。歐崇教我歷史時曾經提過。
在遠古的開放時代,米爾索提亞的地表設有七座巨大的系統,以次元迴廊連接「界梯樹」的六個「界」與米爾索提亞。
再控制實驗?是要加以啓動嗎?
啓動那位於某處的系統?
我左手將推力拉桿往前推。
「唔……」
反向加速。
啪的一聲,一陣衝擊襲來。同一時間,可以從全景熒幕右上方,看見長形的耐爆盾牌從安斐爾覆滿盔甲的右肩處噴出白煙,往外彈開。
顯示MC機關飛行輸出功率的長條圖陡然提高許多,發出綠光。
「騎士,已經太遲了。」黑貓說道。
難道她無法操縱?
我已無暇思考。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完全沒想過要置之不理。
我終於聽到一陣細微的呻吟聲,是她的聲音沒錯。比安在布朗迪暗戟的指揮艙內,也承受着同樣的運動重力。
「等一下。若不是雙方同時丟棄長槍和盾牌,其中一方會被彈開。」
「唔……」
我以最大加速前進。在對方落入海面前趕上,於空中切換成陸戰模式,用機械右臂抱住對方的機體,讓它停止旋轉,就算一起落水也無所謂。我得全力阻止它筆直墜落,直接撞向海面!
「唔,可惡!」
颼——
「沒用的,騎士。時間已經到了。」黑貓冷靜地說道。
我以控制桿讓機首朝下。
可是,之前它究竟躲在哪裏?
找到了,在全景視野後下方!看到這一幕,我登時背脊發涼——白色的機體在夕陽餘暉下閃着銀光,正不規則地旋轉下墜。
我體內的「騎士規範」如此說道。
布朗迪暗戟!
旋轉的力道非常驚人——我背部被壓向座椅靠背,我只能緊抓操縱席,發出呻吟。儘管我想握住控制桿,但那股重力壓得我無法抬起手來。
「哇——」我毛髮倒豎。
嗡嗡——
救她。
快去解救她。
霹哩啪啦!
「啊……」我大喫一驚。「是你!」
比安應該聽到了吧?她構得到操縱席的開關面板嗎?但要是這樣下去,兩架機體都會墜海。
不,等等。難道她……
這名少女騎士在數十秒前爬進上下顛倒的指揮艙內,我想起她當時的模樣:心底一陣發寒。
機體仍一路墜向海面,沒有片刻延遲。
兩架機體旋轉的勁道非但沒有停止,反而愈來愈強,海面在不住旋轉的視野中逐漸逼近。顯示高度的數字銳減,但我根本沒空細看。
「要開始羅——一、二、三!」
將機體推向空中的加速力,再次將我壓向座椅靠背,不過這次是朝水平線上方飛去,飛離海面的波濤。休佩·安斐爾恢復原本應有的姿勢,向上攀升。
正當我慶幸終於衝出船外時,全景熒幕的視野突然以驚人之勢往上竄。飛空船、海面、淡藍色的水平線、西傾的落日,正以飛快的速度在我眼前翻轉。
飛行推進力全開!
嗡——
再這樣下去,兩架機體會一起撞向海面!我咬緊牙關,手朝控制桿底端的盾牌解除開關伸去。
然而——
再這樣下去,兩架機體會失去控制,墜落海面!
「等等,你會被捲入次元傳途中……」
機體一面旋轉,一面朝海面墜落。
布朗迪暗戟的機械右臂握着長槍,貫穿安斐爾裝在右盾的盾牌。兩架機體就像抱在一起似的無法動彈。
但沒有回應。
「等一下。」
「唔……」
我明白那名男子所說的時限已經到了。
還剩一分鐘。
「很遺憾,時間已經到了。海底的第七奴梅拉入口就要啓動了。」
「比安,你成功逃脫了嗎?」
風聲呼號,我頭頂的擴音器始終沒有應答。
糟了!
我右手握住黃銅色的控制桿,朝機體旋轉的反方向使力,左手同時將推力拉桿往後拉,讓它暫時空轉。視野不斷快速斜向旋轉。畫面快停下來—我在心中默禱。往上直逼而來的水平線突然在我眼前定住。
這時,我右肩突然發出一個「聲音」。
那隻瘦小的黑貓對強大的旋轉重力絲毫不以爲意,不知何時,它已站在我操縱席的肩膀位置。
我反射性地扭轉控制桿,想讓安斐爾在空中緊急轉彎。
難道她沒坐上操縱席?!
又是何時現身?
黑貓不理會我的驚訝,自顧自地說道:
然而——
我以大拇指彈開解除開關的外罩。
機體在空中重獲自由,頓時輕盈許多。機體也因爲擺脫重力,得以飄浮在空中。
我要想辦法救比安。
我知道,等等我……
兩架機體再不分開的話……
以木材和金屬橫樑鋪成的地板破裂,休佩,安斐爾隨着衝擊衝出甲板。就像使勁往腐朽的船身踹一般,安斐爾抱着布朗迪暗戟的白色大型機體,往前翻滾衝向船首。
「要走羅,比安。」
發出嘎吱的擠壓聲,機體似乎被往上抬。這陣嘎吱聲和不規則的震動,是主甲板的地面承受不住MC機關的磁場推進力造成的反作用力,而發出的震動與聲響。接着,整個船身開始搖晃。
它之前是躲在哪裏?
嘎——
但我怎麼能見死不救?我駕着安斐爾在空中往右急轉,朝剛纔逃離的地方急速俯衝——
「得和布朗迪暗戟配合好,同時解除。」
我四處搜尋那架白色機體,放聲大喊。
然而,我們這兩架守護騎士並未飄浮。
話說回來,都是因爲這位大小姐的壞脾氣和胡來,才惹出這些麻煩。
「——」
「你聽得見嗎,比安?」
「什麼?」
我趁全景熒幕的視野停在水平線的剎那,再次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到底。
「喂!」
隆隆——
我進一步加速。轉頭望向背後,發現我正呈水平飛行,遠離剛纔那支飛空船船隊。
「唔……」
啪!四處飛散的木材碎片在全景熒幕前飛舞。
是我熟悉的「聲音」。
我最後還是沒能趕上。
「你閉嘴!」
呼——不斷前傾翻轉!
嘎——
我按下解除開關。
布朗迪暗戟的機體失去控制,一面旋轉一面下墜。之前在飛行模式下強行拔出的長槍也沒有丟棄。眼看陷入旋轉的白色守護騎士就要被海平面吞沒。
「呼、呼。」
「比安——」
「比安—」我朝「對戰通話」系統喊道。「我們要同時丟棄盾牌和長槍,你聽到了嗎?」
吱—
「比安——」我抵抗這股重力,大聲喊道。「我從現在開始倒數,數到三會解除我的盾牌,你也要丟棄長槍。聽到了嗎?」
嘎吱——
但現在我無暇交談。這隻突然冒出的黑貓說得一點都沒錯,眼下只能這麼做了。
我坐在加速中的操縱席上,再次轉頭往後望。
趁現在!
兩架被長槍串在一起的機體,在衝出空中的瞬間陷入旋轉。
嗡——
我不予理會,繼續將推力拉桿推向前。
我爲之一怔。
我在前方視野上方捕捉到布朗迪暗戟旋轉墜落的身影,我緊急降落在貼近海面的高度,衝向先前來時的方向。但就在我來到離布朗迪暗戟約一庫德遠的時候,眼前突然發出一陣白光。
刺眼的閃光,令人目眩。
「哇?!」
我在操縱席內仰身向後,還來不及伸手遮眼,佔滿整個天空的白色閃光已轉爲五彩霓虹,緊接着,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歪斜。
搖晃。扭曲。
「哇!」
緊接着一陣風襲來,整個機體在空中翻面。一切景物都跟着翻轉,休佩·安斐爾被彈開,在五彩繽紛的巨大龍捲風外側一面旋轉一面下墜。
我被壓向座椅,眼睜睜看着這一幕。
白光形成了漩渦,巨大的五彩龍捲風從海面升向天際。
「重新穩住姿勢!」黑貓在我肩上斥喝。
「哇!」我握住控制桿,本能地讓機體轉向逃離龍捲風的方向。將翻面的姿勢恢復正常,在揚起波浪的海面上緊急拉起機身。
隆隆——
「你會被吸進次元迴廊。快點加速逃離。」
5
「你會被吸進次元迴廊。快點加速逃離。」
「——!」
我對黑貓的「斥喝」做出反應,只記得我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到底。
猛然一陣暈眩向我襲來,我就在操縱席上暈了過去。
我失去意識的時間並不長。約數秒或數十秒之久……
「唔……」
我睜開眼。
「沒錯。」
朝東南東方——
「『實驗統管總部』是什麼組織?」
安斐爾在傾盆大雨中飛行。天際傾注的大雨,猶如空中有一座底部破了洞的大海。
沙沙……
看起來就像是籠罩海面的霧氣。夕陽在海霧對面緩緩傾沉。
「拉起機身!」
我再度讓機體往下降,一面貼近海面飛行,一面向黑貓詢問。
我往斜上方急遠攀升。
「唔。」
好多燈火啊……
「可惡……喂!」
「比安人呢?」
「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剛纔一直看着後方。布朗迪暗戟在撞向海面前就被龍捲風吸走,消失了。」
這些雨就是另一個「界」的水?
「……」
我靠近一看,發現在昏暗的夕陽下,有無數座尖塔巍然而立,四周滿是白色與青色的光點。尖塔羣底下的市街燈火閃亮如寶石,呈放射狀向外延伸,排列得相當緊密。白光形成的直線,連成星形包圍四周。整座人工島恍如一座被城牆包覆的巨大城塞都市。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背對引發龍捲風的海面,將自動掌舵系統設定爲之前事先輸入的方位,展開飛行。
在一陣暈眩下,我恢復了意識。
——不準看,你這個變態!
黑貓回答道。
「次元迴廊瞬間開啓。次元之壁被鑿出洞口,這世界的物質會躍往界梯樹的另一個『界』。取而代之的是,同樣質量的水和空氣從傳送處的『界』被吸出,從這個海域上空傾注而下。」
「沒用……」
這陣豪雨是怎麼回事?
「第七奴梅拉入口位於什麼地方?」
我們在機緣巧合下,被捲進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實驗——亦即藉由人爲方式開啓次元迴廊的實驗。
這是……
然而——
「布朗迪暗戟在哪兒?」
「我該怎麼做纔好?」我自言自語。
明知道無法接通,我仍對「對戰通話」系統大喊。
飛行了約十五分鐘後,我從覆滿紫色薄暮的海面遠處,看見宛如寶石般閃耀的無數燈光。
可以從灰色的斑駁縫隙中看見洶湧波濤。
到底是怎麼回事?雖說是在海上,但竟然在這種航線中突然……
我立刻伸出右手將控制桿往下拉,讓休佩,安斐爾緊急往上攀升,好避開眼前的白浪。
我讓機體轉向航行智能顯示的方位,閉上眼睛。
「布朗迪暗戟躍往另一個『界』了。你再怎麼找,也找不到它的。」
我讓機體攀升盤旋,在灰色布幕般的大雨縫隙間探尋。
「什麼?」
「我知道了……」我緊咬着嘴脣。「只有前往康恩了。」
「奴梅拉入口是內部擁有大型反應爐、控制設施、研究設施,以及兵工廠的巨大建築。也可以說它是一座要塞。如果實驗的目的是要再度控制那座處於半沉睡狀態的系統,那統管總部應該也會設在它內部纔對,不過,沒有確切的證據。」
怎、怎麼了?
不清楚發生何事、無能爲力的我,只能眼睜睜看着這位少女騎士被髮光的龍捲風吞沒,無法救她脫困。
我墜海了嗎……怎麼可能?
比安·尼梅·米拉波被髮光的龍捲風吞沒,消失無蹤。
「不知道。」
「『實驗統管總部』——」
漂浮在深紫色的海面彼方,有座熠熠生輝的島。
另一個「界」……
「再怎麼找也沒用的,騎士。」
「可惡……」離開這裏,就像落荒而逃一樣。
但過去四千年來,因爲發生了那場「大接觸」,次元迴廊的交通網因此中斷,處於封閉狀態。
「在這片海底的某處。」
比安的機體無法成功逃脫,被五彩繽紛的龍捲風吞沒,消失不見。
黑貓說道。
我讓機體在空中盤旋,驚詫地說不出話來。
——這是異世界的飛行機械。
「比安……布朗迪暗戟躍往另一個『界』,這是真的嗎?」
那是什麼?
剛纔它幾乎要撞向海面,到底墜落何處?難道是沉人海中?!但指揮艙是密閉構造,就算沉入海中,只要駕駛沒被強大的衝擊震死,就暫時不會有性命之虞。動力也不會因而中斷。
「沒用的。它已經被吸走了。」黑貓說道。
轉頭一看,像巨大圓柱般覆滿整個天空的降雨區,宛如被吸向海面般,緩緩下降消散。
其實不然。水花拍打着我前方的視野。
「你現在正貼近海平面,會撞進海里!」
我讓機體採水平飛行,環視四周。
離開進行實驗的海域後,狂風驟雨陡然停止,真令人不敢相信。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刻趕往康恩。
「……」
我束手無策。
「唔——」
我在操縱席內坐起身。
我在海上來回飛翔,一籌莫展。我無法救她脫困。
我望着底下的海洋。
但天花板的擴音器並無回應。
這宇宙是由不同次元重疊而成,地球一共有七個——也就是界梯樹中的七個「界」。中心是擁有上千個出入口的國度——米爾索提亞。
「『實驗統管總部』——聽得到嗎?布朗迪暗戟……一架有人駕駛的守護騎士被捲進龍捲風了。我該怎麼做?!」
我前往原本的「目的地」。
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用的。那名長我一歲、個性剛強的少女騎士,被捲入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實驗中,機體連同載着猴子的船隊一同「飛躍」,躍往另一個「界」。
「喂。」
原本有一道閃耀五彩光芒的巨大龍捲風,聳立於海面與天際之間。我昏厥了數秒,一睜開,眼前景緻變成了從空中傾注的豪雨。
「亮光龍捲風,表示第七奴梅拉入口已經啓動。」
※ ※ ※
「什麼事?」
在首都康恩,卻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等着我。
隆隆——
黑貓在一旁說道。
「我也只進行過一次跨次元之旅。第七奴梅拉入口位於海底,所以纔會在『大接觸』中倖免於難。它的構造不同於其他地上型系統。所以我不確定。」
我看得目瞪口呆。填滿這座星形島嶼的燈火,恐怕是福特·迪奧迪特電燈總數的一千倍e
但我心中已有答案。
※ ※ ※
聚集的燈光。那就是古時候以伊紐梅奴的科學技術打造的人工島——米爾索提亞的首都嗎?
那就是康恩嗎?
灰濛一片,分不清上與下,我再度感到一陣暈眩。
「不知道。」
狂風暴雨?!
次元迴廊?!
這麼一來,我只能到騎士團報到,向他們報告我在海上遭遇「實驗」,以及比安的機體被捲入龍捲風中,就此消失的事。
之前我還是一名巡禮者時,就知道這件事了——
低頭一看,灰色濁流的豪雨瞬間停歇,我看見斜斜的海面、白色的浪濤。
可是——
陡然一股朝下的重力襲來。水簾往下流去,機體在滂沱大雨中緊急攀升。視野下方隱約可見海面被宛如灰色瀑布的大雨籠罩。
「比安躍往哪個『界』?」
我對眼前這片亮光看得入迷,筆直地往前飛去。
嗶嗶——
驀地,警告聲響起,熒幕前方視野浮現兩個紅色箭頭。
怎麼回事?
同時有個聲音傳向指揮艙內的擴音器中。
「接近中的守護騎士——」
是「對戰通話」系統。
「告知接近中的守護騎士。」一個大嗓門的聲音。
出現兩個表示接近警報的紅色箭頭。
「——?」
「這裏是征服軍首都防空隊——康恩主島上空禁止飛行。閣下的機體正飛往征服府中樞,請立刻離開。」
「啊,對不起。」
這聲音真粗——我一面在心中暗忖,一面回答。原來如此,因爲我以發光的島嶼爲目標,直直地往前飛,所以正朝島嶼中央飛去。
「這裏是阿曼迪·沙薛領主——迪奧迪特家的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今日受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的召集前來。」
「預備學校的新生是吧?」
「沒錯。」
「我方要進行確認。」
在熒幕前方的視野深處,兩個朝我急速靠近的小小紅色箭頭,突然往左右分開。
「——?!」
是兩架守護騎士。好近啊。機體微微搖晃着。
「我也搜尋不到它的行蹤。但我已透過自動傳送將搜敵資訊傳給防空司令部。」
「竟敢如此狂妄……」
「迪奧迪特家的守護騎士,目的地到了。請跟我們一同降落。」
然而——
安斐爾在急遠的氣流中瞬間挺身,眼前景物往下方流竄。在讓人頭暈目眩的旋轉下,我明白機體已站在空中。在機首朝向天際的同時,我將推力拉桿推到底,使出向上推進力剎車。像寶石般的夜景在眼前晃動。
隆——
我的直覺告訴我,別輕舉妄動。
「現在最好別出去。」
「在空中警戒的防空編隊要前往迎擊,會與我們錯身而過。提高警覺。」
這時——
我沒有與守護騎士展開空戰的經驗,但我看得出來,要如此貼近對方兩側需要高超的技巧。我用眼角餘光預測左右兩架機體的動向,有一股不詳的預感。
我得向騎士團報告比安的事纔行!我望着外圍設有深藍色航空用標幟燈光的外部廣場,急忙拆開座位的安全帶。
我跟着休耶達岡,朝鋪在地上的這張發光地毯降落。
我後來才知道,征服軍的守護騎士駕駛員是從平民中挑選,所以得通過激烈的競爭才能贏得這份工作。據說訓練時的篩選更是嚴格。他們這些軍中的駕駛員自認本領絕不輸給貴族的騎士,不知該說這是自負還是敵視。
「唔。」
難道我看起來像是接受防空隊的隨行護送,卻不遵從他們的引導嗎?儘管惹來征服軍駕駛的不悅,但我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後方十三點鐘方向,出現未確認的高速移動目標——肯定是那傢伙沒錯!」
等了兩秒,我讓推力拉桿停在空轉的位置,關閉磁場推進力,同時利用控制桿在空中拉起機身。
——不準看!
颼——
正當我準備要答話時。
對這些人不可以大意。
我緊握控制桿的右手不自覺地使勁。那兩個紅色箭頭左右夾擊。
「可是……」我得趕快拜託他們去解救比安纔行,再不向他們報告就太遲了。
那名少女騎士被吸人次元迴廊,躍往其他「界l。
語畢,左側的休耶達岡微微向前加速,帶領我往左盤旋。
「又出來了。
左方帶頭的機體焦躁地說道。
「咦?」
說時遲那時快,看起來像是休耶達岡的兩道黑影陡然在我前方變大,以幾乎要撞上我的距離籠罩住我頭頂上方。
「哇——!」
征服軍的駕駛員一見到那高速移動的物體,就激動地喊着「那傢伙」。這是怎麼回事?
「那是……」我想問清楚那是什麼(因爲我一直以爲所有守護騎士都有向征服府登記,並受到嚴密控管),卻沒時間把話問完。
隆——
我的直覺警告我。
「已透過防空司令部向預備學校確認。今晚預定前來報到的新生名冊中有你的名字。接下來將奉司令部之命,引領你前往騎士團練兵場內的預備學校專用離翔場。請跟我們走。」
有這種事?
嗶嗶——
——不準看,你這個變態!
「違法的守護騎士?」我不禁反問。
「臭小子!」
「氣氛不對哦。」我一旁的黑貓說道。「騎士,你要提高警覺。」
警告聲響起,同時我感覺背後有異,急忙轉頭。
我覺得自己的本領被他們看扁,忍不住想還以顏色。右側機體的揶揄讓我聽了火冒三丈。
紅色箭頭出現在後方上空,並且滑向左側。面板上的數值跟着它移動,一面標示出它的動態。這是什麼?在遠處的後方感應到強大的MC機關——而且移動速度飛快!
兩架機體迎面而來。
「呼。」
緊接着,黑色物體在那座發光的島嶼前急速分向左右兩旁,過了數秒,那兩具黑色重物隨着一聲隆隆低吼出現在我面前,幾欲佔滿我全景熒幕兩側,在貼近至十碼的距離後,與我同步飛行。
咻——
然而,我還不夠成熟。直覺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告訴我「要小心」。但那兩架征服軍的休耶達岡的挑釁較勁,讓我興起和對方一較高下的心態,全神貫注於駕駛上。
嗶嗶——
着陸的衝擊。
我跟在帶頭的機體後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往下降。他們在趕時間嗎?機首不斷下降,底下的市街燈火朝眼前逼近。左側那架帶頭的休耶達岡頭部朝下俯衝。我往旁邊瞄了一眼,發現右邊那架機體也同樣頭部朝下,緊貼在我身旁。是我自己想多了嗎?他們就像從兩側押着我,怕我逃走似的。
是守護騎士嗎?
怎麼回事?
機體前傾。前方視野往上流竄,我整個胸口幾欲撞向計數器面板。
颼——
「我跟丟了。」
「瞧這個動作,應該是那傢伙吧。」
背後再度傳來異樣的感覺。
「恣意襲擊的破壞者—絕不能放過這種邪惡之徒。今晚一定要收拾他。」
巨大的人工島猶如一張發光的地毯,讓人無從分辨自己置身何處。我記得應該有主島與屬島之分纔對……
「騎士,要提高警覺。」
都是我害的……
嗶嗶——
「——」
「唔……」
然而,對方從正面位置分向左右兩邊,再一百八十度的上升迴旋,俐落地從兩側包夾。
不過,出現在我背後遠處的紅色箭頭,就像流星般飛往後方視野的角落,消失了蹤影。安斐爾的搜敵智能僅掌握了它數秒的行蹤。
「在征服軍裏,這種程度的『陡角降落』是家常便飯。」
隔了數秒,那兩架休耶達岡陸續着陸,停在我左右兩側。它們在着陸的同時張開手腳,拔出背後的棍棒(只有貴族家的守護騎士才能使用電磁超震動劍這類的昂貴武器)。
右側的機體也做出回應,兩架機體縮短彼此的間隔,表現出高度警戒。MC機關的磁場互相干擾,機體爲之震動。右側的機體旋即保持距離,但我從它的反應中感覺到此事不太尋常。
我目睹那架帶頭的機體來到離地不到四百碼的高度,改採着陸姿勢。
是高速機動迴旋嗎?我曾在亞休雷·吉特的書中看過。
黑貓說道。
「可惡……」
「迪奧迪特家的守護騎士。」左側帶頭的機體朝我說明道。「剛纔感應到的機體,肯定是最近在首都周邊出沒、從事破壞活動的不明守護騎士。康恩因爲那個傢伙而遭受嚴重損失。我們首都防空隊爲了討伐他而提高警戒。對方雖然是違法的機體,卻威力強大。」
我撐住了。全身的避震器和啓動器都緊縮下沉。雖然降落得有些粗暴,但還控制在正常範圍內。熒幕上的負荷顯示爲「六〇/一〇〇」,旋即消失。安斐爾在着陸時前傾微微一頓,就像往前蹲一般。但下沉的避震器很快就恢復原狀,機體與自動平衡器取得平衡,重新立於大地之上。
右側機體的駕駛員似乎看出我心中的想法,悄聲說道。
正當我想如此問他時,發光的島嶼前方出現紅色閃光,且急速朝我們接近。
對了!
就像在試瞻一樣,那架帶頭的休耶達岡在幾乎要撞向地面時才突然拉起機身,同一時間,一旁的黑貓以懷疑的口吻說道:「喂,別衝動。」
風聲呼號,雙腳朝下的機體仍不斷下墜,地面以驚人之勢直逼而來。四周矗立的尖塔羣旋即越過我眼睛的高度,往上而去。
我以目光追循它的去向,跟着休耶達岡往左盤旋,飛過這座猶如發光地毯的島嶼。要帶我到預備學校的離翔場是吧……我只能跟着對方走。這樣反而省事不少。
左側的休耶達岡馬上做出反應,透過「對戰通話」和他右側的夥件說話。
我着急地打開艙門,緊咬嘴脣。
兩人不滿地低吼着。
要小心。
他們的動作就像是在對我說——害怕吧?小心我撞你哦!機體彼此剛好處在會互相干擾的距離,MC機關的磁場將氣流擠壓變形,形成了「流體場」。
那架帶頭的機體接着說道:
啪——在張開手腳的同時產生強烈的空氣阻力,下墜速度驟減,但機體也差點在空中翻轉。我緊盯都市的棱線,雙手握住控制桿,全力維持現在的姿勢。維持了一秒半後,傳來一陣着陸的衝擊。
在視野前方發光的地毯中,出現一塊黑色的菱形地面,我身子倒懸往它衝去。高度已剩不到五百碼……
左右兩架機體彷彿大喫一驚,同時發出驚呼。
我看得一頭霧水。
也許已與某處完成通訊,左側的機體以剛纔的大嗓門對我說道。
我不禁轉頭,目送那兩架以高速與我擦身而過的休耶達岡。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我看見它們背後裝了長距離炮。
「已完成確認。」
那兩架休耶達岡似乎也失去了背後那快速飛行的物體的行蹤。
我反射性地將機體微微轉向右方。從距離那架拉起機身的機體右方兩碼處掠過,往前衝出。MC機關的磁場一時互相干擾,一陣搖晃,但我旋即飛越了它。
「哼,害怕嗎?」
這時,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想向他們報告比安在海上捲進「實驗」風波而失蹤的緊急事件,但體內有某個聲音阻止我這麼做。
「嗯……」
對方受過嚴密的訓練,但作法粗魯,又充滿威嚇意味。我逐一望向左右兩旁的黑色機體,發現那果然不是貴族家的機體。兩架都是同樣的機型——造型粗獷、滿是棱角,重量感十足的黑色裝甲—休耶達岡。雖然不清楚是從何種機種衍生而來,但可以確定是征服軍使用的量產型守護騎士。
再這樣下去雙腳會嵌進地面!在我如此思忖的瞬間,右手將黃色拉桿推向前,將操縱系統切換成「陸戰模式」,接着手握控制桿,讓安斐爾在空中張開雙手雙腳。
當時要是我執意幫她坐上操縱席的話……
她到底躍往哪個異世界?人在守護騎士內,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纔對……
可是,據說因爲四千年前的那場「大接觸」,界梯樹的七個「界」在短短數秒內被燃燒殆盡。米爾索提亞的地表以引爆「大接觸」的主因——第八奴梅拉入口爲中心,有三分之二瞬間化爲焦土。根據相關書籍的記載,若非有山脈阻擋,大達魯多亞海的內海恐怕也會因而乾涸。
比安躍往的「界」不見得是適合生存的環境。
對了,「實驗統管總部」不是還以搭載猴子的無人船當實驗品嗎?
啪。
打開氣密窗後,我毫不猶豫地走下操縱席,趨身探向胸前指揮艙的艙門外。
6
艙門開啓後,吹入一陣夜風。
在兩架休耶達岡的引導下,我在離翔場的廣場上着陸。
因爲機體採站姿,所以艙門離地十二碼高。也許是面海的緣故,這陣風比阿曼迪·沙薛的還要溫暖潮溼。
「——」
我趨身向前,不住朝暗處張望,心想會不會有支援的維修用升梯車前來。
這裏是預備學校的練兵場是吧……燈光比想像中少很多。
好暗。說到離翔場,據說是爲了讓人能從遠處辨識航空用標幟燈光,才刻意避免有過多的照明。可是亮度就這樣而已嗎?
我環視四周,發現離翔場的廣場旁,排了好幾個呈半圓形切面的停機庫,其中一座停機庫的屋頂上設有玻璃高塔,上面裝有紅色標幟。那應該是這裏的管制塔吧。離翔場有許多守護騎士和飛空艇起飛,這裏的管制塔會以磁力無線電管制交通。
先抵達的新生們的機體在哪裏?已停進停機庫裏了嗎?
我在海上耽擱了多少時間?也許其他新生都已完成人校手續,前往市內的晚宴會場了。
又是之前那樣的晚宴和舞會嗎?現在可沒時間那麼悠哉啊。
我爲了告知騎士團總部這個消息,隨着首都防空隊的休耶達岡降落此處。
但是在米爾索提亞世界中心的康恩等着我的,是一直待在鄉間的我無法想像的權力結構。
「你被帶往這裏時,他們沒告訴你這件事吧……算了。總之,聽說你在海上航線遭遇軍方重要的『實驗』,目睹了部分經過。『實驗統管總部』的指揮官想聽你報告。只要你好好報告,應該不會被責怪纔對。」
「——」
「根據我剛纔接獲的通報,你是等同伯爵待遇的子爵家公子,名叫艾米爾·威·迪奧迪特對吧?我是征服軍首都防衛軍團·第二兵團副司令—艾夫哈利斯特中校。你是第一次來康恩對吧?」
大約從兩萬年前開始,貴族的有志之士組成義勇騎士團後,護樹騎士團始終有別於政府的軍隊,採「自律行動」。
正當我焦急地緊晈嘴脣時,傳來電動機械的低吼聲。
「總之指揮官想見你,他已趕往這座基地。我會帶你去司令部的會客室,你就在那裏等他。」
但我早已等不及了。
但我卻害他人陷入困境——這比自己身陷險境還讓人方寸大亂。
啲。那輛車後門然彈開,從裏頭走出一道人影。
騎士團的技師們身上穿的工作服可真怪——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同時朝那輛車奔去,朗聲喊道:「請帶我到總部去。」
——?!
我從未在戰鬥中陷入困境。
這個人是誰?他身上好像穿着制服,既不像騎士,也不像貴族(當時是我第一次看到征服軍軍官的軍服。附帶一提,那也是我一次見識一般士兵的戰鬥服)。
我因爲擔心比安的安危,一時沒顧慮到這個層面。
這應該是軍服吧。
噗——
「是……」
驀地,一旁傳來某個「聲音」。
爲維護「界梯樹」的秩序而戰,是地位崇高者應盡的義務,所以征服府不得不認同騎士團的行動。
聽說那位指揮官要來見我。既然這樣,我得將比安被彩色龍捲風吞沒,飛往異世界的事告訴他,請他出手解救……
噗噗——
禁止通行的通知?
「我告訴你,一般來說,候補生遇見中校,應該要先自我介紹纔對。」
電動機械發出一聲低吼,車輛就此駛出,脫離升梯車。
這是怎麼回事?
「拜託你們,我有事報告!」
「你冷靜一點,候補生。」
「啊……是。」
因爲那是我第一次到首都康恩,而且當時又是晚上。從上空俯瞰,人工島就像一張發光的地毯,心急如焚的我,根本無從分辨哪個是主島,哪個是屬島。而且休耶達岡的駕駛員逼我和他們較勁,我沒時間看清楚底下的情況。
數分鐘後,我被帶往位於停機庫中央、名爲司令部的建築一樓的某個房間。
「你……」男子問道。「就是剛纔『實驗統管總部』向我們通報的那名預備學校新生嗎?」
「很抱歉。我有一位一同前來的同期生,在海上被捲進一場『實驗』中,下落不明。」
我再度望向四周的廣場。
我嘆了口氣,朝有裝飾的椅子坐下,抬頭仰望天花板。
排列在廣場旁的半圓形停機庫當中有扇門開啓,裏頭出現維修中的休耶達岡黑色機體。
「現在要前往總部嗎?我有件事得立刻向騎士團報告纔行……」
這是在沒有梯子時使用的。
我聽得啞口無言。
我和那名中年軍官迎面坐下後,車輛開始在廣場上行駛。似乎是朝剛纔我從艙門望見的那排停機庫而去。
那道人影鑽過彈開的車門走下車,站在我面前。帽子底下的雙眼注視着我。是名中年男子。
我走近後頭迎面而坐的車廂後,那名中年軍官向駕駛座喚道:「開車。維修人員留在這裏。」這時我才發現此人似乎是名軍人。
「咦?」
一輛四輪車朝這裏駛近。沒有馬匹拖曳,是用蓄電池發動的電動車是吧?平坦的暗色車身,後方拖曳着高處作業用的維修升梯車,來到安斐爾的機體下方後停住。
據說有人在指揮那場「實驗」。好像有位指揮官在海底進行次元傳送系統的「再控制實驗」。
我看見車上走下幾條人影,開始着手將摺疊式的梯子往上升。
「哦——」那名中年軍官漠不關心地點了點頭。「這可是件麻煩事啊。」
可是那架休耶達岡的駕駛說……
這裏是……預備學校?
我緊抿雙脣。
「不時有一些貴族家的少爺,誤將這裏當作是自己鄉下的領地,態度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護樹騎士團雖然和軍隊一樣採階級制度,但應該不在征服軍的組織內纔對……
「你行經的那條航線,從今天下午四點開始就已禁止通航。禁止通行的航線,應該都已事先通知纔對。還是說你位於西方大陸的鄉下,沒收到通知?」
不過,當時年僅十五歲的我初次來到首都,自然不懂這些複雜的人情事故。聽到對方說出「我教你明白自己有多沒常識」這類的話時,我只能沉默無語。
那名中年軍官坐我對面,如此說道。語氣相當柔和。
「你可不要失禮哦,對方可是一級官員呢。」
真複雜。爲什麼這名像是征服軍軍官的男子,會在預備學校的離翔場接我?
征服軍?
在位於米爾索提亞世界中心的康恩,有許多人得小心提防。特別是人稱公務軍人的征服軍幹部,裏頭有不少陰險狡詐、表裏不一的壞蛋。
「在此給你個忠告。既然你日後是騎士團的一員,會以軍人的階級自稱,那就算對方是平民出身的公務軍人,你還是得尊重對方的階級。至少在康恩,周遭的人不會因爲你的身分是貴族,就向你鞠躬行禮。這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組織裏擔任各自的職務。如果一遇到貴族就得鞠躬哈腰,組織的工作就無法運作。這點希望你能明白。」
※ ※ ※
不管怎樣……至少我來到康恩了。
「是的……」我氣喘吁吁地點頭。「就是我。我有急事要向騎士團總部報告。」
我還沒告知,對方就先主動提到「實驗統管總部」,這讓我頗爲喫驚,我在對方的催促下上車。
「……」
※ ※ ※
來接我的是嗎?
「哪還能悠哉地坐在這裏等啊。」
預備學校的練兵場應該位在兩個並列的屬島上纔對啊……
「我不清楚外海的那場『實驗』,也不想知道。每天光對付『黑旋風』就忙得我焦頭爛額了。」
指揮官——是那位名叫左荷的人嗎?那位年近半百、像技師的人物是這樣自稱的嗎?
我當時還相信休耶達岡駕駛員說的話,以爲那裏是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練兵場的離翔場。
那名軍官很直接地搖頭。
我不理會黑貓的「勸阻」,從艙門探出身子,敲開標示有「緊急情況使用」的機體外殼面板,取出緊急垂降用的繩索。
與我會面的指揮官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會是那位叫作左荷的科學家嗎?從這點來看,我的名字可能已傳到這個基地了。
「這裏是首都防衛軍團的第二防空離翔場。位於主島舊市街的北邊。」
車輛開始行駛後,我還是焦急不已,於是對那名軍官如此說道,但我猛然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立刻噤聲不語。
此時我體內的聲音向我提出警告。不,它一直在提醒我,但我因爲焦急而置若罔聞。
然而,若對方是盛氣凌人的公爵家公子,他們就馬上變得畢恭畢敬。我降落康恩後遇上的第一位軍官,就是這種類型的人物。
要小心。
我走向窗邊,打開窗簾,發現玻璃窗外設有鐵卷門。可能是防彈的規格,完全沒有縫隙,看不到外面的情況。
「不。」
這裏不是預備學校的離翔場嗎?!
這時——
然而,途達迪奧迪特城的召集令上有尼費休,亞帕威爾的簽名,這又該如何解釋?如果它是征服軍底下的組織,那不就和軍隊一樣了嗎?
我不禁回頭望,在廣場中央的休佩·安斐爾,兩側還站着那兩架手持棍棒的休耶達岡。
大門緊閉,我獨自一人。
「騎士,你還年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喂,等一下!」
這名中校繼續柔聲對我說道:
那隻黑貓不知道是從哪裏混進來的,此刻它正坐在會客室的大理石桌上理毛。
「請問。」我從軍用車的車窗環視車外的廣場,問道。「這裏是預備學校練兵場的離翔場嗎?」
有方法可以救出比安嗎?如果對方要我幫忙的話,我一定義不容辭,只是……
在實驗的場所,除了無人的飛空船外,還有其他機體被次元迴廊吞沒,他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嗎?
我躍向地面後,鎖住吊環的回捲鈕,衝向那輛外型矮胖扁平的車子。那幾個圍在升梯車旁、看似維修員的人影,全都驚訝地望着我,但我沒空理他們。
「是。」
卷繩機抵消了體重造成的慣性力道,緊急垂降繩往底下垂落,速度比自由落體緩和一些。只聽到風聲在耳畔呼嘯,轉眼間已降下十二碼。
我離開機體後,那兩架休耶達岡仍一左一右地站在安斐爾兩旁。他們不該這麼做,應該趕緊回首都上空警戒纔對啊。
「責怪?」
他們並不會因爲對方是貴族而禮讓三分。一見到對方是鄉下來的子爵家公子,而且模樣老實,就會玩弄對方。儘管口吻溫和,話中卻暗指對方「連禮貌都不懂」,喋喋不休地侮辱人。
——?!
「好,上車吧。」
我抓住輕金屬製的吊環,儘管黑貓出聲想阻止我,我仍置若罔聞地躍出艙門外。
我降落在軍方的離翔場?
「因爲年輕而貿然行事,這是常有的事。從失敗中學習,也是一種修行。不過,也有人在學會之前,就先丟了小命。」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好這是一般的軍方司令部。雖然門外有人看守,但至少不是地牢。」
黑貓說完後,輕盈地躍上固定在牆上的書架,靈巧地用頭頂向天花板,鬆開一片壁板。
「逃離這裏吧,騎士。」
「等一下。」我很不高興地說道。「『實驗』的負責人就快來了。雖然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物,但是要救出比安,就得和他見面纔行。」
「我有不祥的預感。」
黑貓坐在書架上說道。
「最好是逃離這裏。」
「不行,我不能逃。」我搖頭。
沒錯……
就算會有危險,我也不能逃避。
「當時若不解除盾牌,兩架機體都會跌落海面。可是你對那名少女騎士有一分責任感……」
「你……你住口!」
我朝黑貓怒吼。
「想逃的話,你自己逃吧。」
我們彼此互望。黑貓的藍色雙眸反射室內的電燈光芒。
這傢伙……真的是生物嗎?
我腦中驀然閃過這個念頭。
「那就沒辦法了。」
哪裏會有出口呢?
前來聽我報告的指揮官,該不會就是……
「話是這樣沒錯,只是……」
「……」
「請回會客室。」
好險沒有其他人在。
沙沙——
那當然。
那名看守的士兵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寫着——真是多管閒事。
我從窗戶縫隙窺望,看到車門開啓,有道階梯般的斜面通道伸向地面。
異世界——
不行,沒辦法逃離這裏。
情況不妙。
聽說那位指揮宮正趕往此處……他什麼時候會到?
「我知道。」
「黑……」黑甲軍團?!
我隨口胡說,沒想到真的被我說中。兩名士兵皺起眉頭,互望了一眼,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
那暗色人影無視於衆人的敬禮,彷彿一切都是理所當然,揚起身後的披風,往這裏走來。十多名隨從快步跟在他身後。
是指揮官一行人嗎?他們已經到了?
就在我遠望這羣黑壓壓的士兵時,背後陡然感到一陣寒意遊走。當那名身形奇偉的暗色人影白皙的臉龐浮現後,我更是倒抽一口冷氣。
「不好意思,子爵家公子。司令部指示,您不能走出會客室。」
黑貓眨了眨眼,再度輕盈地躍起,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形洞口中。
看守的士兵再也按捺不住,衝進來以裝有刺刀的步槍比向站在廁所中央的我,催促我走向走廊。
我仰身向後,不由得轉頭望向廁所的入口大門。那兩名士兵把守的門口還沒人走進。
儘管已過了兩年,我仍未忘記。
「要是你們不帶我去,就別怪我把會客室的地毯弄髒哦。這條地毯似乎年代久遠,你們不希望副司令官生氣吧?」
「——?!」
「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是自己前來,還沒通知護樹騎士團。」
「是,屬下已命防空司令部將他軟禁。」
「我從阿曼迪,沙薛連續飛行了五個多小時。總該讓我去小解一下吧?」
「真期待和那小鬼見面。」
「我想小解。」
那名臉色異常白淨的男子領着大批家臣前來,從窗前走過。
仔細一看,有數輛矮胖的車輛亮着大燈,正駛向司令部前方。帶頭的雖是小型車,卻是一輛飄浮巡航車。梯形的車體傳來陣陣MC機關的運轉聲,直接於空中轉向,在建築正前方下沉停住。
心中的焦急讓我坐立難安。
我從縫隙往外窺探,看到排成一列的停機庫與水塔的黑影。有一道白色的強光混在廣場的航空用標幟燈光中,照向司令部的牆壁。
「話說回來,好久沒看到那架機體了,呵呵。」他側臉的紅脣浮現笑意。「從『實驗h領空中逃脫的那位迪奧迪特公子人呢?」
突然在征服軍的防空基地出現一羣黑甲武士
當時正好有一道光線從外面射進來,方形的光芒從磁磚的牆壁上滑過。走近一看,是一扇爲了通風而微開的毛玻璃窗。
天花板——?
站在門外看守的兩人,看來是一般的征服軍士兵。和剛纔的維修員一樣,身穿深褐色的戰鬥服。
「但是,我們奉命……」
「哼。」
我定睛一看,前方地面有多名身穿軍服的軍官排成一列,同時向那暗色的人影敬禮。那名副司令官的背影也在其中。
黑貓離去後,我獨自一人在會客室內,在畫有像是軍方紋章的厚地毯上來回踱步。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你就這麼想救她嗎?
我靈光一閃,打開其中一間廁所,躍上蓋着的馬桶,伸手朝天花板探尋。但這裏連天花板都鋪上磁磚,沒有可拆卸的壁板,無法逃到天花板上。
廁所好歹有個窗戶吧,從那裏應該可以看到外面。
有某個東西來了。
「呵呵,別通知他們。絕不能把他交給騎士團。如果他們前來詢問,就說有兩名新生被捲入『實驗』中,下落不明。」
——呵呵,去死吧。
「如果是怕我離開你們的視線,你們可以跟去,在門外把守就行了。」
「沒關係。」
「遵命。」
旋即有人從車門內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的暗色人影邁步走向地面,身上的披風隨風飄揚。接着出現多名像是隨從的人影,快步跟在此人身後。
「你們去入口看着,別讓人發現我離開會客室,不要讓人進來比較好。」
這裏的廁所就像軍中設施一般,雖然老舊,磁磚卻擦得無比晶亮,有一整排的隔間。
「可是……」那兩位像是一般兵的警衛一臉爲難。
可惡……
是我眼花嗎?
可惡。真正「危險」的是……
「請速回,子爵公子。」
「帶去我廁所。」
我喘息不止。
我體內的聲音如此問道。
話是這樣沒錯……
我點了點頭,一個人走進去。
不是我眼花,真的是那班人。
我離開那扇通風用的窗戶,環視這間空無一人的廁所。這是唯一的窗戶。
「這裏是士兵專用。其實軍官用的在二樓……」
「多此一舉。爲什麼不阻止他?」
我佇立原地,緊咬雙脣。但我要是讓比安坐上操縱席的話……她就不會被龍捲風吞沒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對不起。目前第七系統的控制室,實權仍握在博士手中。」
走進一看,只有盡頭處有一扇窗戶。
別、別開玩笑了!
「指揮官已從征服府趕來。請您遠回會客室。」
咻——
「可惡。」
「是。好像是實驗主任左荷發現後,以無線電聯絡那兩名誤闖的預備學校新生,要他們離開一號船。」隨從應道。
隨從指着我這棟建築。
「——」
「那們,只有三分鐘的時間哦。請往這邊走。」
——?!
「好不容易有兩個活人實驗品自己闖入,爲什麼要放他們走?」一個熟悉的妖嬈聲音。
雖然門沒上鎖,但站在兩側的士兵看到我微微打開那扇雙開房門,立即伸出槍上的刺刀,擋在出口前方。
可是,因爲任性胡來而引發這些災難的人,是那位千金小姐自己。
他是耶茲公爵!
率衆前來的這位白麪貴族,正是耶茲公爵。
爲什麼他們會來這裏……
那細長的雙眼……沒有眼白的眼睛。
「子爵公子,我要進去羅!」
那是有地面可以降落的世界嗎?
從停在他後方的車輛走出一羣黑壓壓的士兵,人人手握槍枝,行走時踢起地上的沙礫。一半的人前往離翔場的廣場,另一半則走向這棟建築周圍。
布朗迪暗戟能順利着陸嗎?會不會在無法操縱的情況下,一頭撞向地面?不……
「請您上快一點。」
那名高大的人影停下腳步後,白淨的臉面向廣場。
我調整呼吸,再度往外窺探,發現數十名黑甲軍團士兵已不知去向。像是護衛的數名黑甲武士和之前一樣,戴着暗視裝置和鋼盔、手握電磁槍,跟着那高大的黑影往這裏走來。
7
我走向通往走廊的房門,轉動門把。
我一直被關在房間裏,快要喘不過氣來,想到外面走走。
此刻在次元之壁對面的另一個世界——那名一身銀白色套裝的少女,仍徘徊於未知的空間中,無法重回這個世界……
我不禁倒退遠離那扇玻璃窗。
之前他放火燒迪奧迪特城,想將城內的人們連同領主父子一同燒死,只爲了搶奪一把「鑰匙」。
兩年前的那一夜——父親喪命的那晚,我首次坐上休佩·安斐爾,幸運地將黑甲軍團逐出城外。
從那之後,紋章官歐崇和我不斷鞏固迪奧迪特家的體制,而耶茲公爵也就沒有再公然襲擊。難道是因爲他已取得那支散發神祕光芒的小鑰匙,所以沒必要再攻擊我們?
不過,黑貓諾爾卻說「耶茲拿走的是假貨」。
真正的「鑰匙」已回到我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我當時根本沒有時間回想這兩年間發生的事。
那兩名士兵臉色大變,衝進廁所,以刺刀抵着我,我再度被押向基地司令部的會客室內。
他們戳着我的背,我這才發現自己身上沒有佩劍。
糟了……
我這兩年來慣用的長劍原本歸山賊特攻隊長所有,但現在我長高了,已能得心應手地操使。我將它插在安斐爾操縱席背後的劍架上,就此走出機體。
然而就算我帶在身上,恐怕也會被基地的士兵取走。
「快走!」
「動作快點。」
兩名士兵戳着我的背,催我走快一點。同一時間,一大羣人的腳步聲正朝我走近。耶茲正帶着家臣們穿過司令部的正面玄關,從走廊轉角步步逼近。
他以「實驗統管總部」指揮官的身分,前來「會見」在海上目睹整個實驗的我。
我被帶回擺有傢俱的會客室後,房門應聲關上,傳來上鎖的聲音。
可惡,我被徹底軟禁……
大批人馬的腳步聲通過門外的走廊,聲音愈來愈響。可以聽見在門外看守的兩名士兵併攏腳跟敬禮的聲音。
「開門。」門外傳來剛纔那位隨從的聲音。
在會客室房門打開的同時,我已爬上天花板上的方形洞口,急忙將壁板恢復原狀。
底下傳來說話的聲音。
啪滋!
「我們走。」
之前公爵得到的「鑰匙」是假貨。我要是在這裏被他逮住,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黑貓不再搔癢,朝我點了點頭。
啪滋!
喀嚓。上鎖的房門從外頭開啓。
在這片寬廣的黑暗深處——有個青黑色的盔甲武士在投光機光束的照耀下巍然而立。兩旁有兩架休耶達岡壓制着它。
「比起『實驗』,我們眼前更大的問題,應該是『黑旋風』吧。」
「是!」
「喂,沒人啊。」
「呼、呼。」
我一路匍匐前進,似乎已來到長形建築的盡頭。前方是一面牆,微微有風從方形鐵絲網外吹入。
「是黑甲軍團。」黑貓抬起後腳搔着下巴。「他們恐怕也派重兵在安斐爾的機體四周把守。」
我朝底下張望。天花板約莫一層樓高。我從與肩同寬的通風口伸出腳,往下跳。
我拔腿狂奔。
「窗戶的鐵卷門?」
我話一說完——
廣場一片漆黑。但他們裝備有暗視裝置,若在無處藏身的離翔場上前進,馬上就會被發現。在這種遼闊的場所,如果對方從遠處射擊,肯定會被打成蜂窩。
「好。」
天花板底下傳來一名士兵回報的含糊聲音。
「可是……要怎麼逃?」
別開玩笑了!
要是我能坐進指揮艙的話……我一面調勻呼吸,一面思索。那兩架休耶達岡就不足爲懼了。但問題是安斐爾腳下有十幾名黑甲武士一字排開,維持警戒。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這時——
大批腳步聲往房外散去。
「肯定有人當它的靠山。否則那傢伙不可能會有凌駕于軍方的戰鬥力,神出鬼沒,四處破壞。」
「說得也是。」
「今晚又讓他給逃了。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再這樣下去,防空隊的面子往哪兒擺啊。」
「第七奴梅拉入口好像受損了。」
「會是征服府的某個上級貴族嗎?」
「聽他們剛纔的對話,並未將我們的事通報給騎士團總部。」
「要逃嗎,騎士?」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
「那可是四千年來沒人能駕馭的系統耶。有辦法的話,早就有人做了。不用說也知道,反應爐一定是失控了。」
「聯絡前庭的監視班。」
但這種情況究竟該如何解決,入團競技會的考試對策完全派不上用場。
兩名身穿軍服的人隔着桌子對話。這是征服軍軍官的辦公室嗎?
發出一陣閃光。黑甲武士仰頭倒下。
這時——
「快繞到司令部外面。」
「騎士,你打算怎麼做?」
「大人——」其中一人報告道。「子爵公子好像破窗逃走了,屬下立刻派人搜捕。」
「不知道。你應該有看到公爵焦躁的模樣吧?」
就在我起身的同時,發現一道電擊閃光和某個聲音,五十碼遠的黑甲武士正望向我這邊。
「可惡……」我抬頭望向那固定在牆上的書架。現在已無暇細想了,我就像黑貓剛纔那樣,踩着附近的花瓶座臺,往那大型的書架上爬去。
「唔!」
我萬萬沒想到來到首都康恩後會遇上這種事。
「不,聽說今天的『實驗』發生能量逆流的現象,壓力配管被吹跑了。正在緊急修復。」
電擊——高壓電流發出銀色火花,黑甲武士慘叫一聲,旋即倒地。
是與外面相通的通風口嗎?
「我很忙耶。」那聽過一遞就不會忘記的妖嬈聲音向士兵下令道。「隊長,動作快。」
「要是你從那裏逃走也行。」
它……打算救我脫困嗎?
「你問我,我問誰啊。最後甚至派了六架在空中警戒的休耶達岡追擊,但還是無功而返。不但有三艘海上作業船被擊沉,還讓對方跑了。」
是隔壁的房間嗎?
「是我事先破壞的。趁你剛纔去廁所的時候。」
對方正在使用無線電。是黑甲軍團的戰鬥人員嗎?
可惡,那名軍官咒罵了一聲。
在黑貓的催促下,我繼續往前爬。
又是那隻黑貓救了我……
我之前在入團競技會循環賽中打敗將近二十名對手、贏得優勝,取得預備學校的入學資格。但那只是在訂好比賽規則的模擬戰中贏得比賽而已。
「從那裏逃走是嗎?」
「這麼晚纔來。」
喀嚓。
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大批腳步聲湧進我此刻趴着的天花板底下。
我跟着黑貓在天花板夾層裏匍匐前進,發現從前方某個小洞射進一道細長的光芒。
「可惡。」
是暗視裝置。難道我被發現了?!正當我這麼想時,只見黑貓迅捷地從地上滑過,躍向那名轉過頭來的黑甲武士。
「——」
我緊咬着嘴脣。
「子爵公子在哪裏?!」
我喘息着望向遠方。廣場約一庫德半深,在紫色的航空用標幟燈光的環繞下,離翔場的夜景被分成幾個區塊。
再這樣下去,我會被說成是和比安一起在海上被捲入「實驗l中,躍往某個世界,從此下落不明。就算遭人殺害,也沒人知曉。
「哼。那些傢伙對海底的遺蹟恣意胡來,真搞不僅他們在想什麼。」
咚。
在它的催促下,我透過鐵絲網往底下窺望,發現建築物四周站着許多黑甲武士,彼此之間還保持固定的間隔。他們個個手持黑色的電磁槍,戴有暗視裝置的眼珠朝周遭環視。
「『實驗』成功了嗎?」
我來到建築的角落,背貼着牆隱藏身影,觀察這片漆黑的廣場上有何動靜。
「我得想辦法離開這裏,趕往屬島上的預備學校纔行……」
「那我負責解決底下那名士兵,你朝廣場上的機體衝去。」
耳邊突然傳來某個「聲音」。
「我們走吧。」黑貓催促我。「往這邊。」
噠噠——黑貓發出輕盈的腳步聲,追上前來。
趁現在。
這、這傢伙……
「呼、呼。」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必這麼辛苦了。」
說時遲那時快,黑貓突然一頭撞破鐵絲網,躍向黑暗的空中。順勢撲向底下那名黑甲武士,罩在他頭上。
我想起耶茲公爵的隨從剛纔說的話。
只有向騎士團求救了。
我從洞口窺探,這裏似乎是隔壁房間的天花板。
「——」我仰躺着不住喘息,雖然成功逃進天花板的夾層裏,但身體無法動彈。要是現在移動,造成天花板嘎吱作響,馬上就會被發現。
「可是對方有1.4倍音速的超高速度耶。我們沒有速度那麼快的守護騎士,也沒有能在那種狀態下操縱機體的駕駛員。逮不到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快找!」
——?
「怎麼做……現在只能搶回安斐爾,飛往屬島了。」
「鐵絲網生鏽,可以撞開。問題是底下。」黑貓說道。
「——?!」我喫驚地望向一旁,發現那隻黑貓不知何時已來到我面前,正以後腳搔着下巴。
「窗戶的鐵卷門有個地方遭到破壞。」
「這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在啊……」
「咦?」
「接下來該怎麼做,騎士?」
「抱歉……」
我對眼前的情況一籌莫展,只能向黑貓道歉。會演變成現在的局面,都是因爲我太心急的緣故。之前我該聽從他的忠告,不應該貿然走出機體。
「我剛纔行事太過草率。」
然而——
「我的使命是爲『螺旋騎士』效力。在你能獨當一面之前,好好守護你。」
黑貓說完後,站在我身旁,以藍色眼珠望向廣場。
「那些戰鬥員礙事是嗎?」
「沒錯。他們派大批人馬在四周把守。想要靠近機體,得先想辦法對付他們的暗視裝置……」
「放心。我服侍過十七代的『螺旋騎士』,早就學會如何對付這種場面了。」
黑貓諾爾那有對尖耳朵的頭部,朝我比向露出半圓形切面的停機庫。
「利用那些停機庫。」
「停機庫?」
「你躲在離翔場的排水溝裏,儘可能靠近機體。我會在停機庫裏大肆破壞。等起火之後,你就衝出排水溝,登向機體。」
「起火?」
「我會以電擊讓揮發性溶劑槽引發大火。一旦起火,暗視裝置就會因爲光線刺眼而無法使用。」
話纔剛說完,黑貓就準備離去。
「等一下,諾爾……」我不禁喚住它。
我第一次以這個名字叫它。
「諾爾,你爲什麼要幫我?」我向它提出心中隱藏已久的疑問。
機體聳立在前方一百碼遠的地面上,緊急垂降繩從敞開的胸部指揮艙垂向地面。
快跑!
耶茲公爵似乎沒有向騎士團通報我們兩人被捲進「實驗」中的事。
從兩年前發生慘劇的那一晚開始——
含糊的喝斥聲此起彼落。但由於黑甲軍團在安斐爾四周圍成一個圓,入侵者一旦衝進隊伍中,他們就無法使用電磁槍。因爲這樣會誤射另一側的同伴。
我依直覺轉向左邊,往廣場中央的方向前進。只要再前進三百碼,應該就可以來到安斐爾機體右側一帶。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那名少女騎士躍往界梯樹的哪個『界』。」黑貓轉身抬頭望着我,如此說道。「但要是你能度過這次的難關,前往『綠界』,就可以造訪製造我的兵工廠。那裏有你該走的路。」
它還說自己只進行過一次跨次元之旅。
——裏奇。你記得你母親的長相嗎?
我在原地發呆了一會兒,猛然想起黑貓那套計劃的重要性,急忙甩了甩頭。
停機庫持續爆炸——轟隆巨響、火花四散。可燃性物質接連起火。
暗視鏡的視野狹窄,低頭望向地面就看不見兩側。我無視於他們,從隊伍中央飛奔而過—衝過那羣亂成一團的隊伍。還要五十碼纔到機體下方。
「可惡……」
螺旋到底是什麼?
「哇!」
「在這麼小的島上還……」我一面在隧道中行進,一面暗自咒罵。
「螺旋」又是什麼?
啪!突然一陣閃光襲來,眼前化爲一片白茫。
難道它的意思是說……我的血脈中藏有這樣的東西?
轟隆!一陣震撼大地的衝擊襲來。我整個人被震離地面,往排水溝的牆壁摔去,頭部撞到頭頂處的鐵絲網,跌落地面。
我躍進排水構內,裏頭並無積水。
對了
「什麼人?!」
颼——
快跑。
在康恩這座島上,耶茲公爵的勢力與護樹騎士團之間,究竟是處在何種權力構造之下?
緊接着——
快跑!
在我視野前方—安斐爾雙腳中間——懸吊着某個東西,像鐘擺似的微微搖晃。
我一面前進,一面甩除腦中的雜念,在腦中描繪安斐爾機體的位置。若是沿着燈光的路線前進,可以在不被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相當接近的位置。儘管如此,從排水溝到機體,至少也得在地面上跑上一百碼。
沒錯,趁現在。
整個隧道切面呈正方形。這條彙集離翔場上的雨水排往他處的排水溝,比我想像的還要大,以我的身高,能在裏頭彎着腰跑。
「停機庫爆炸!」
據說征服府針對擁有「螺旋」的孩童進行狩獵。
守護騎士的停機庫可說是放滿可燃性物質的寶庫,當然設有防止大火的防護措施,但要是使用高壓電的話……
我想起在入團競技會時,卡帕菲爾德在機體旁與我的對話。
我體內有個聲音說道。
「哇!」
驀地,老總長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我壓低身子朝它奔去。
是一處陰暗溼冷的隧道。
爲什麼我老是遇上這種事……
這哪是起火,根本就是大爆炸嘛!
但此時——
這隻黑貓就一直與我若即若離,不時出手幫我,這是爲什麼?還有,它究竟是何來歷?
我就像有人在背後推似的從排水溝內躍出,在離翔場的柏油路上拔腿狂奔。
「我剛纔說過。我是製造來替『螺旋騎士』效力的。」
「呼、呼。」
不過話說回來,怎麼又是屋頂夾層和排水溝?
——十一年前,在「南阿曼迪的狩獵螺旋」中,據說有一對父子沒被特務部隊逮捕,也沒在搜山行動中落網,成功地逃離。
有個聲音在我背後喝斥。
空氣被急速吸往某處,從我頭頂呼嘯而過。我將臉貼向鐵絲網,窺望地面上的情況,只感覺到一陣熱氣。怎麼回事,是爆炸嗎?
對了。我在這裏的這段時間,比安正身處某個異世界。要是布朗迪暗戟撞向某個地方的話……
那隻黑貓說了令人不解的話。
去吧,快跑!
我不禁駐立原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和身上的騎士服。
十七代……到底是多少年啊?
我在排水溝內前進了五十碼,來到一處分歧點,左邊有另一條路。
總之,得快點纔行。
我本來想到外面一探究竟,但急忙向後抽身。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多名黑甲武士從我藏身的鐵絲網上躍過。
聽覺再度恢復。
「啊?」
「還不站住!」
我將頭頂的鐵絲網蓋放回原位。往前後張望,發現在希微的紫色光芒照耀下,鐵絲網的影子向前拉得老遠。排水溝是沿着航空標幟燈的排列配置,在廣場上形成區隔。
要我躲在排水溝裏?
「『螺旋』?」
「後會有期。」
會服侍過十七代的「螺旋騎士」?
「怎麼了?」
休佩,安斐爾被火光染得全身赤紅。
——我的使命是爲「螺旋騎士」效力。
我悄聲抬起鐵絲網。其實不必擔心會發出聲音,因爲地面上已喧鬧不已。
語畢,黑貓留下破空而去的風聲,消失在黑暗中。
「喂——」
我轉頭望向散發熱源的方向,倒抽一口冷氣。一座半圓形的停機庫烈焰沖天,上頭不斷冒出黑煙,火花四散。大火包圍了一旁的大型水塔。
——在「南阿曼迪的狩獵螺旋」中……
我爬向地面,朝廣場的柏油路用力一蹬,往前衝去。
「喂,站住!」
狩獵指的是?
所幸黑甲武士們的暗視裝置全都因爲亮度過強使得感度超出負荷,十多名士兵全都低着頭調整頭盔旁的調節杆,我就利用這個機會往前衝。
黑甲武士們含糊的聲音交談完畢後,開始行動。
就是那個。
我想起黑貓下達的指示,等了幾秒後,從建築的暗處衝出。我發現分佈在廣場外緣的排水溝,立刻朝它奔去,掀起鐵絲網蓋,將它拆下。
這樣我都分不出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了。偏偏熟悉政治,能給我建言的歐崇又不在身邊。
是緊急垂降繩。我之前將吊環的回捲鈕鎖住了。
8
「知道了。」
蓋子出奇的重。拆下蓋子後,我伸腳滑進騰出的空間。
「咦?」
我在排水溝底下眨着眼抬頭仰望,發現鐵絲網上方的夜空有鮮紅的烈焰搖曳。
一名高大的戰鬥員慌張地擋住我的去路,我壓低身子朝他撞去。由於我鑽進暗視鏡的視野底下,所以戰鬥員一時看不出我的動向。我使勁衝撞!
「也許是調虎離山之計,一班留在這裏看守。」
是在調整暗視裝置的感應度嗎(暗視鏡能在黑暗中發現入侵者,但若是光線突然變亮,會因爲光線過於刺眼,一時之間什麼也看不見)?
我衝進隊伍後,有幾名戰鬥員發現了我。
它是說真的嗎?
唔?!
讓揮發性溶劑槽引發大火……
「螺旋騎士」……
我一時看傻了眼,但很快就發現被火光染紅的安斐爾就矗立在廣場中央。火光明亮如畫,站在前方的黑甲軍團戰鬥員全都蹲在地上,抓着頭盔旁一根像是調節杆的東西。
沙沙——
「唔。」
竟然有這種排水溝……
它說會引發大火?
機體旁並未架上維修梯,應該還沒有人進入指揮艙纔對。因爲除了我以外,未經認證的人要是隨意入侵,就會觸動「入侵者排除裝置」,切斷入侵者的脖子。
鏘!
好堅硬的盔甲——我撞得眼冒金星,但也讓對手滑了一跤。他哇的慘叫一聲,仰頭就倒。我越過他的盔甲,向前奔去。
「有歹徒闖入!」
誰是歹徒啊,可惡——我在心中暗罵,不住喘息。
鐘擺般搖晃的吊環就在前方十碼處。
只要握住它,解除回捲鎖鈕,它就會快速地把我拉上去。
「臭小子!」
就差那麼一步,我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往後拖,跌落地面。臉部重重地撞向柏油路面。
「唔!」
那名戰鬥員立刻朝我撲來,想制伏我。
「小鬼!」
「唔。」我改採仰躺的姿勢,並看出此人心窩的動作。我抬起右腳,像棍子般擋下那名朝我壓來的戰鬥員,順勢將他踢開。
戰鬥員在自己體重的慣性運動下向前飛出。
我趁這個機會站起身,再度往前奔去。使勁往地上一蹬,躍向吊環。
「射擊歹徒!」
「等一下。對方是子爵家公子。不能殺他,要活捉。」
他們知道了我是耶茲公爵下令追捕的人後,在我背後持槍瞄準的動作登時停頓。我趁着這個空檔按下吊環回捲鎖鈕,解開了鎖。
咻—機體胸部的旋轉輪啓動,將繩索往上卷,硬生生地將握住吊環的我往上拉。
我雙手緊握,雙腳就此離地。沿着人形機體安斐爾的前方,飛快地往上升。
「啊,快射那條繩索!」
我在嘔出髒水的痛苦中恢復意識。
我強忍暈眩,轉頭望向身後,發現背後有一座猶如斷崖般的石牆,當中有根可容一人通過的圓形排水管向外挺出,不斷有水流出。
我身體爲之浮起。緊接着下個瞬間,圓筒形水槽彎曲破裂,蓋子破空飛出。
我被甩向空中,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切。
颼——颼——
流血了嗎?
「絕不能讓他逃走。殺了他!」
我無力站起身。不只是左肘,全身都遭受嚴重撞擊,痛得我無法使力,連翻身都有困難。不行,我動不了……
我垂吊在繩索上,被橫向襲來的暴風吹得像鐘擺一樣搖晃。
怎麼回事?!
雖然已恢復意識,但我在水中狂咳不止,感覺到一陣寒意襲身。之前撞向地面受傷的左臂,似乎仍在流血。
黑甲軍團四處逃散。
「哇!」
躺在地上的我還來不及驚呼,就已被湧來的大水淹沒。
我不斷被甩向高空,看不到聲音傳來的方向,手中緊握的繩索像鐘擺一樣幾欲朝地面降下。
唔……我手臂遭受撞擊,撞向地面,一路滾了數碼遠。
接下來我腦中一片空白。
「咳、咳……」
同一時間——
因爲有一道和緩的水流。
黑甲軍團同時舉起電磁槍朝我射擊。砰、砰的發出一道道銀色閃光。
正想吸氣時,被水嗆着,咳嗽不止。
唔……
糟糕!原本應該非常強韌的緊急垂降繩竟然應聲而斷。我在通過鐘擺最低點時被拋向空中。
——?!
連空氣都爲之震動的強烈衝擊。
那座巨大水塔的圓筒在我前方五十碼處撞向地面。
恢復呼吸後仍感到迷迷糊糊,難道就是這個緣故?水面平靜而昏暗,周圍看起來一片模糊,這裏是哪裏?我仰頭望向天際,在兩側石牆的包夾下,細長的星空映入眼中。
咚!
背後傳來嘩啦嘩啦的水聲。
到底是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話說回來,一切都是因爲我過於急躁、見識淺薄。
「抓住他。」
康恩——首都之島。
隆隆——
一陣地鳴聲傳向我緊貼地面的臉頰。
「瞄準,發射!」
臉部貼近水面,卡在水深較淺的轉角處。
痛得我頭昏眼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我分不清上下左右,無法起身站立。衣袖破了嗎?撞傷的左臂……可惡,沒辦法動。
這樣我不就成了活靶嗎?正當我以爲自己在劫難逃時,地上的戰鬥員紛紛踉蹌欲倒。這是目前爲止威力最大的一次爆炸。
怎麼回事?!
好像是過了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我只知道在排水溝中載浮載沉的這段時間,之所以沒窒息,是因爲我昏厥過去的緣故。
事後——
子彈有如經過磁力加速的細針,破空而來。瞄準細繩的子彈當然不可能擊中,全都打向青黑色的機體,往外彈開。
這裏不是離翔場。
轉眼間,我已來到安斐爾膝蓋的高度。
最後還是沒能奪回機體。
「唔!」
「他掉到那邊了。」
屬島是因爲主島已達飽和,才由征服府主導興建。但據說興建的資金造成商人們沉重的負擔,所以是由官民協力完成。屬島落成、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遷往此處,大約是在四千年前—正好是「大接觸」發生前的事。當時人類還擁有興建人工島的技術。
那一夜——
只要一鬆手就會摔落地面!我死命抓緊,在空中不住旋轉飛舞。剎那間,一幕誇張的景象映入眼中。爆炸的停機庫旁,一座四隻腳矗立的大型水塔因爲腳部斷折而前傾。
我被大水沖走,流向某處。
黑貓助我脫困,但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轟隆!
在戶外是吧……
一種可怕的觸感傳向吊環。往回擺盪的繩索勾到機體銳利的突出部位。
耳畔風聲呼嘯,我束手無策。
我到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報到,那天理應是個光榮的日子。
※ ※ ※
我依稀記得自己被滾滾濁流吞沒——隨着大量的水流,流入被暴風吹走鐵絲網的排水溝內。
康恩主島的舊市街,是遠古以前—約莫五萬年前打造的人工島。四周被星形的城牆包圍,海拔約三十碼高(從新市街的角度來看,它就像是一座聳立的巨大山崖)。從征服府的官廳街、克耶爾神殿,以及上級貴族和「真貴族」們的住宅街排出的廢水,都會被匯往設在人工島地下的五根中央排水管,然後以放射狀排向城牆外。
那隻黑貓……
隆隆—傳來一陣地鳴般的金屬聲碰撞。
我以右手護着左臂,感到一股溫熱。
「沒辦法了。」一個像是現場總指揮的人怒喝道。
我現在的狀態就像蠶蛹一樣。我絕不能鬆開手中的繩索。
就在我以左臂護住門面的瞬間,感到一陣劇痛。
※ ※ ※
左臂一陣劇痛。
我在水中挪動身體,身體登時從卡住我的轉角處被沖走。
「哇!」我就像被人從二樓拋出的貓咪一樣飛向空中,莫名其妙的轉了好幾圈,一頭撞向地面。
剎那間,我失去意識。
快點上去啊!
在兩萬年前,康恩只有伊紐梅奴打造的舊市街,後來人們漸漸在星形的舊市街周圍加蓋新市街。所以舊市街是在海底擁有基座的城市,而新市街則是強行在舊市街的城牆上打入支架,加以環抱的一種半浮體構造。
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微微睜開眼,在一百碼遠的停機庫旁,看到那腳部斷裂的巨大圓筒形水塔倒向我的方向。
「先撤退!」
我想逃離被軟禁的場所,取回安斐爾飛離征服軍基地,逃往騎士團預備學校求救。
「不行,水塔往這邊倒了。」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將從康恩舊市街彙集而來的廢水導入新市街的排水管。
滾滾濁流從破裂的水塔朝這裏湧來,無法動彈的我只能任憑大水吞沒,隨着大量的水流衝進離翔場上的某條排水溝裏。
「咳、咳……」
一陣暴風襲來。
嘎吱——
我抬起頭,貪婪地大口呼吸。
「——?」
當我在朦朧中仰望那聳立的城牆時,還不知道此事。我從征服軍離翔場的排水溝流入人工島的中央排水管,就此隨着水流,從城牆側面的排水管排出,掉進新市街的排水渠中。
不妙!
我被大水包圍,完全分不清上下左右。
得先離開水中才行……
我只是懂得駕駛守護騎士,並沒具備超越這些士兵的力量。我得徹底認清自己的力量纔行。
住在新市街的幾乎都是商人,而非貴族階級。這裏的經濟活動較爲熱絡(話說回來,它們是由依附在人工島康恩周邊的海上市場發展而來),所以現在都是連同新市街在內合稱爲「康恩主島」。貴族也會造訪市內的娛樂設施。數千年來,這裏開闢了大規模的寺院,除了經商以外,也有許多人前來巡禮參拜,進出頻繁。
它與海面幾乎沒有高度距離,就像仰望舊市街城牆一般緊緊依附。當然,舊市街的污水也是透過城牆外側直接排往此處。
※ ※ ※
轟隆!
在火光的照耀下,大水宛如一面散發黑光的牆壁,發出擠壓空氣的轟隆巨響,朝我湧來,旋即籠罩我整個視野。
停機庫的方向再度爆炸。
隆隆——
「唔!」
但在陰錯陽差之下,我被捲進第七奴梅拉入口的「再控制實驗」中,誤打誤撞的發現自己險些落入昔日仇人耶茲公爵手中。
我一籌莫展。繩索擺盪至近乎水平的角度。回捲機的力量敵不過風力,停頓了下來。
就在間不容髮之際——
就在這時候——
我雖然已能呼吸,卻還是覺得頭昏眼花。可惡,這裏是哪裏?我反覆呼吸,擺動手腳,腳在水中動了幾下。可是——
我痛得皺起眉頭,從水中伸出雙手,抓住構成排水渠壁面的石牆。石牆表面長滿青苔,溼滑無比。我頭頂上似乎是沿着排水渠的步道,沒有行人。
好……
就在我雙手使力準備往上爬時,許多沉重的腳步聲敲打着我頭頂的石板地,快速逼近。
「把他找出來!」
「快找!」
黑甲軍團?!
我倒抽一口冷氣,急忙潛入水中。
我在水面下屏住呼吸,沉重的腳步聲從我頭頂通過。燈光輕撫水面照耀着。我屏氣斂息,在水中背貼着青苔密佈的石牆。
燈光沒能照到我的身影,就此遠去。
腳步聲遠去後,我悄悄從水面露臉,發現架在排水渠上的橋上,有四名身穿黑甲的戰鬥員在互相報告。
「你那邊有嗎?」
「還沒發現。」
「既然沒尋到屍體,就可能還活着。接下來徹底搜查排水渠周邊。他如果離開水面,離這一帶應該還不遠。一定要找出子爵家公子,活捉他。」
「是。」
「兩人一組分開搜尋。」
「明白。」
黑甲軍團還在追捕我。他們知道我從離翔場流入排水溝,所以到市內的排水渠搜索。
「——」
我靜止不動,只從水面露出雙眼,靜候那羣戰鬥員離開。
黑甲武士們散去後,我確認過周遭的動靜,這才爬上岸。
「唔!」
「哼。」那名像是帶頭者的少年體格與我相當,他下巴抬得老高,斜眼睥睨着我,對我嗤之以鼻。「倒臥路旁的雜碎是吧。既然這樣,就不該擁有金幣。」
要是落入耶茲手中——那位公爵當然不是因爲和我兩年沒見,想要閒話家常,纔到處找我。要是被他逮到,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我也許會就此丟了性命。
儘管已站起身,但仍覺得頭昏眼花。
少年們把我按倒在巷弄的石板路上,動手行搶,這一幕從大路上應該也看得見,但過往的路人都漠不關心。
可是,我要怎麼救她?
我馬上扯了個謊,男孩聽完後點了點頭。
這棟建築的對面可能是鬧街。雖然我沒見過,但如果那聳立的城牆是舊市街的話,這裏應該就是新市街的某處。
在人潮中高出一顆頭的黑甲武士兩人一組,手持電磁槍,戴着暗視鏡的雙眼左右張望,朝我這裏走來。
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試着在昏沉沉的腦中想像這裏的地理環境。
少年一聲令下,他將近十人的夥伴一擁而上,緊緊地把我壓在石板地上。
「臭小子,把錢交出來。你這個倒臥路旁的雜碎,沒資格說話。」
在我無法動彈之前,得趕緊醫治纔行……
這個城市對周遭的人們竟是這般漠不關心?儘管我全身溼淋淋地走在街上,也沒人對我投以異樣的眼光。
這時——
沒錯,誰去救比安呢?
9
可惡……
——和我決鬥吧。
仔細一想,今晚明明是預備學校的入學日,我竟然在這種地方……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不行,我得趕快站起來,前往市集。
人聲鼎沸。
「呼、呼。」
「太好了。」
怎麼了?
然而,那名男孩不到十分鐘就回來了。他非但沒有買藥,還帶來一大羣人。
真是那樣的話,誰來救比安呢……
比安……
「羅嗦。」
男子繞過巷弄,以沙啞的嗓音喊道。
不——不能這麼做。
可惡……我緊晈雙脣。
穿着各種服飾的人們往來交錯。行人通行的步道對面是一條寬敞的車道,耳邊傳來陣陣馬蹄聲,許多馬車來來往往。
「你受傷了對吧?我去幫你買藥吧。」
我因疼痛而皺眉,躲在暗處往外窺探,看見一身黑甲的戰鬥員從大路上走過。
糟了……現在要是被黑甲軍團發現,肯定完蛋。
「唔!」
「就在那裏,就在那裏。」
這麼晚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在街上行走,我應該起疑纔對。不過現在已後悔莫及。
我迅速走進一旁的巷弄裏,想彎腰躲進建築的石階後方。但雙腳一時打結,一個踉蹌。
我無力抵抗。腹部捱了一腳,整個人往後翻了一圈,狂咳不止。
我來到路燈林立的大路上。
不知道會不會有藥店……我得先治療手傷纔行。還是要衝進某個建築物裏,告知對方我的身分,請他們幫助我?
我請他替我買藥。男孩一見金幣,登時瞪大了眼睛。
貴族社會是吧……
我走過石板鋪成的步道,靠向排水渠旁的石造建築牆壁,極力調勻呼吸。
少年猛然一腳朝我踢來。
眼前是被建築包夾的一條狹小巷弄。
「押住他。」
我走在大路上,往像是北方的方向走去,人潮熙來攘往。也許市集就在前方。
我跌了一跤,順勢躲進石階後方。
一名年約十五歲的少年,一巴掌朝男孩臉上揮去,大喊一聲「給我」搶下男孩手中的金幣。
我睜眼一看,有個男孩正注視着我。我竟然沒察覺有人朝我走近。糟糕,我已消耗太多體力。
當時我對首都人工島上的權力分配一無所悉。因爲不理會黑貓的忠告,纔會落得這般下場。我得謹慣行事纔行。
我意識朦朧地拖着腳步,心想只要到了市集裏,就可能買得到傷藥治療。
接着邁步朝蹲在石階旁的我走來。
太陽下山後,已過了多久?迎新晚宴應該已經開始了吧?我原本還對此提不起勁呢。
「——?!」
「非去救她不可」的念頭,一直在腦中揮之不去。我得想辦法纔行……
我一面走,一面搖晃暈眩的腦袋。那樣太危險了。要是對方通報當局,黑甲軍團那班人就會搶在騎士團之前趕到。
「大哥哥,你怎麼了?」
耳邊響起一個聲音。
帶頭的少年從我懷中一把搶走錢包。那是我離城時歐崇給的錢,裏頭全是金幣。
這些人……平時就襲擊倒臥路旁的旅人,搶奪別人的財物嗎?
入夜了還這麼多人,不愧是康恩。
我望向自己身上的服裝,全身溼透且騎士服的外衣過於顯眼。一看就知道是預備學校的制服。
傳來市街喧鬧的聲音。
米爾索提亞首屈一指的大市集應該就在這座新市街的某處。甚至應該說,依附首都的這座商業都市裏什麼都有。從貴族投宿的高級飯店、各種商品齊備的大市集,乃至於提供各類食物的餐飲街和鬧街。而在這些街道中,也有一般人避而遠之的危險地區。
然而,我走不到一半,便看見人羣前方出現一個黑色的物體。
「哦……」我搖了搖頭。「我和無賴打架,被他們進丟進河裏。」
咚!
我該怎麼做……可惡。
「我明白了。就麻煩你了。」
問題是我該如何抵達屬島。
「譁,真多錢呢。」少年吹了聲口啃,夥伴們個個歡聲雷動。
我從懷中的錢包取出一枚金幣,交到男孩手中。看來,他真的相信我是被無賴打傷的。
「可惡。『
身體無法動彈!
「棒呆了。」
我吁了口氣。
「住、住手……」
「前面就是市集了。」聲音沙啞的男孩朝大路努了努下巴。「你放心吧。你說的無賴,是馬尖塔幫那班人對吧?我大哥他們也常挨他們揍。我會小心不讓他們發現,幫你買藥回來的。」
「就是他。一個倒在路邊的人,他身上有金幣。是我發現他的。」
我脫去外衣,將它藏在那座大門緊閉的建築物石階底下。看來這處巷弄的角落似乎是條倉庫街,小巷裏罕無人跡。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狹窄的巷弄裏,往喧鬧處走去。
我要去救那名被龍捲風吞沒的少女騎士。
石板路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出現一羣穿着破舊的少年。由一名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年帶頭,將近有十人之多。
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我並沒有拜託他這麼做……我真的可以請他幫忙嗎?
來到建築物盡頭處,眼前陡然轉亮。
我猜測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儘管我從未來過康恩,但出發前,已聽過歐崇說明市街的構造。
「大哥哥。」
「大哥,這傢伙要怎麼處置?」
「哦……」
「我、我知道了。」
「今晚的獵物還真棒呢。」
駕着守護騎士,這樣的距離可說是一蹴可及,但步行就不算近了。而且我手臂的傷血流不止,頭暈目眩的情形愈來愈嚴重,連站立都有困難。
我闔上眼,緊晈雙脣。
有相當的距離,約莫三庫德遠。
是黑甲軍團的戰鬥員。儘管他們模樣怪異,但康恩有很多來自各地、打扮怪異的人們,所以路人絲毫不以爲意,紛紛往左右讓開,與黑甲武士錯身而過。
「可否幫我買止血藥、繃帶,還有一件乾衣服。剩下的零錢就途你了。」
男孩以沙啞的聲音問道。他約莫十歲,應該是街上的小孩。
我沿着石壁前進。
我背對着聳立在建築物上方的城牆,走在步道旁。
如果這裏是舊市街的城牆外,那我現在就位於新市街南端。要前往連接主島與屬島的渡船碼頭,就得直直地穿越新市街,往北方走。
「是我發現的、是我發現的!」
「把他丟進河裏吧。不,等一下。」
少年朝我身上穿的衣服打量。
「雖然衣服都溼了,但這可是好貨啊。這小子還真招搖,把他身上的衣服都給我剝了。剝光後,把他丟進河裏。」
「住、住……」我連住手都喊不出來。
不到一會兒工夫,我已被那羣少年脫去身上的衣物,全身上下只剩一條騎士服內褲,被人抬着手腳,再度被丟進排水渠內。
「住、住手……」
嘩啦!
我被丟入冰冷的水中,緩緩下沉,在我極力掙扎時,意識再度遠去。
我似乎昏迷了一段時間。
失去意識的我,在排水渠中隨波逐流。
直到有個像棍子般的東西輕戳我肩膀,我纔再度醒來。
頭頂有個聲音喚道。
「爸——」
又是某個少年的聲音。
「爸,是個倒在路旁的人。本來以爲他溺死了,沒想到還有呼吸。」
「快把他拖上岸。」
一個沉穩的聲音應道。
「爸,我一個人拖不動。」
「好,我們一起拖。」
合力將我拖離水面的,是一名年約十歲的男孩和他的父親。我在水中浸泡了一段時間,重量應該不輕,只聽見他們兩人「嘿咻、嘿咻」的吆喝,費了好大一番工夫纔將我拖上岸。
一對巡禮者父子……
但屋檐外正下着大雨,要是走出這裏,很快又會被淋溼。
是名年輕男子的聲音,冷峻有力。
怎麼辦?
我躺下後,冰冷的水滴不斷往我臉上滴落。我兩眼迷濛,看不見星空——不,都市上空烏雲密佈,難道下雨了?
我瞄了一眼,巡禮服的袖子微微滲血。
「——!」
「你不要緊吧?」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不禁從藏身的攤位縫隙往外窺探。
要是繼續和爸爸一起旅行的話……若不捲進迪奧迪特城的慘劇,繼續過着巡禮者的生活……
「是啊。」
「嗯,他還有氣。」那名父親頷首。「他受傷了。快幫他治療。」
「何止久啊,塔米特。可以離開學校呼吸外面的空氣,一年也只有迎新晚宴和畢業生歡送會這兩次機會而已。」
我體內有個聲音說道。
就在我衝進時,瞄到黑甲武士正從人羣對面朝我這裏走來。
「呼。」我背靠着攤位,吁了口氣。
另一名男子苦笑似的應道。
就這樣靜靜坐了半晌。
一名揹着大瓶子的賣水小販朗聲叫賣,快步從我身旁奔過,差點與我相撞。
兩人都是身材高挑的少年。其中一名滔滔不絕、滿頭銀髮;另一人則是黑髮,身上穿着黑底銀線的騎士服。
糟糕,我跑起來步履踉蹌。左臂傷口隱隱作疼。
身穿巡禮服、年約十歲的男孩,以及舉止沉穩的中年父親——
難道是因爲海上的「實驗」朝海面傾注的水蒸氣形成烏雲,飄向人工島上空?
這裏是排水渠旁的橋墩。他們讓我躺在步道的石板地上。
仔細一看,旁邊擺着一張茶店的桌子,坐着兩名男子——應該說是比我年長的少年。
是預備學校的候補生——我爲之一驚。
那名父親說完後,將自己背上的行李放在步道上,從中取出一套摺好的衣服。
我無法動彈,茫然望着那對父子離去的背影。
是通緝畫像嗎?
「不知現在會是……」
正當我如此喃喃自語時——
「可惡……」
我再次走向大路,沿着建築物的屋檐往北走。
不妙,我背後一陣寒意遊走。不知何時,他們已擁有我的通緝畫像……
可惡,被發現了嗎?
雨勢愈來愈強。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脫光了。正好我有件替換的衣服。給他吧。」
我快步疾行的這條路,是新市街的中央大路。愈往北行,商店和商會的招牌就愈多,人潮也更爲熱絡。人羣正好可以用來藏身。我已換上巡禮服,幾乎沒有人會注意我。
「請保重。」
「別期望太高。對方在循環賽中一路過關斬將,肯定長得和南方大陸叢林裏的大金剛一樣。」
主島與屬島中間隔着一道海峽,但彼此的距離很近,搭小型渡輪只要二十分鐘就可橫越。
「不知幾個月沒來新市街的市集喝茶了。」
「下雨了,把他帶往屋檐下。」
「我們要回寺院的投宿處去了。請你自己保重。」
我在商店林立的通道上,快步往深處走去。
「明天就要到克耶爾神殿參拜了。」
我一面走,一面茫然地在腦中思忖。
我眉頭微蹙,強忍這股不舒服感,這時,背後突然傳來某個聲音。
男孩窺望着我。
也許是一時跑得太急,我開始頭昏眼花。
離北港不遠的此地,規模更是當中數一數二。
剛纔腹部捱了一腳,疼痛總算消退,我步履蹣跚地朝碼頭走近。
我朝來時的通道望去,看見身上盔甲喀嚓作響的黑甲武士正往這裏走來。他們的模樣在這商店林立的狹窄市集中,顯得格外突兀。
我明白。我不會讓自己引人注意。
「爸,我們在參拜前做了一件好事呢。」
再不想辦法的話……
戰鬥員在茶店的廣場上駐足,四處環視,接着又往同樣的方向走去。
赫然從大路的人潮前方,看到兩名黑甲武士。我停下腳步。
稍事休息後,已能行走。
傷口止血了嗎?
父子朝屋檐下背倚牆壁而坐的我行了一禮,就此離去。
一身黑甲的戰鬥員,以戴着暗視鏡的雙眼緊盯往來的路人。大路上燈火通明,應該不必使用暗視裝置,但暗視鏡似乎也具備放大的功能。他們一看到和我體格相仿的少年,就會收縮鏡片,緊盯着目標不放。戴着黑色護具的右手,持有一張用來比對行人的方形紙片。
別輕舉妄動。
「呵呵。」
「喂,塔米特。聽說這次的新生當中有一名女生耶。」
他們是爲了巡禮而來到康恩的嗎?他們兩人一同周遊列國是嗎?
是巡禮服。他們父子倆合力扶起無法動彈的我,替我穿上暗灰色的巡禮服。這位父親替換的衣服雖有多處磨損,但清洗得非常乾淨。
我眨了眨眼,白色的巡禮服映入眼中。他身旁的父親同樣望着我,身上也是一樣的服裝。
「你不必勉強說話。」
我晈緊牙關,鼓足手腳所剩的力量,勉強站起來。幸好衣服已幹,身體輕盈了一些。
我沒辦法繼續前進。我不自主地在人羣中改變行進方向,衝入一旁的市集入口。
「你覺得這裏的氣氛怎樣?」
我試着動動手臂。他們好像還幫我消毒,但就如那名男孩說的,這只是應急的治療。傷口並未完全止血。
一腳踩進後,發現市集內部被巨大的圓頂覆蓋,滿是嘈雜的人聲與熱氣。
男子說道。
——?!
「——」
在這座新市街的最北端應該有一座碼頭,有渡輪通往屬島。
愈靠近碼頭,搜查我行蹤的戰鬥員就愈多。這樣我有辦法坐上渡輪嗎?
糟了……
爸……
「已經好久沒到外面的世界走走了。」
新市街裏有好幾個大規模的市集。
可惡……
「唔……」
「……」
「不,聽說是個美女哦。」
「就是說啊。」
「不必向我道謝。我兒子正好望着河渠,你會被他發現,也算是一種緣份。只是件破衣,你儘管拿去穿吧。」
「唔……」
就算換了衣服,我的長相還是一樣沒變。
我發現廣場旁有一家裝潢中的店家,急忙衝向攤位後方藏身。
市集里人聲鼎沸。
「要不要買水?」
我非走不可。我得想辦法趕往屬島。
「嗯,沒錯。」
當我察覺時,大路的另一側也站着兩名黑甲武士。
男孩在我的左臂傷處塗抹藥膏。他父親站在一旁觀看,指着無法言語的我說道:「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在河上漂流,但他的模樣不像是壞人。」
可是——
這裏的商店五花八門。有販售陶器的店、皮革製品店、黃銅加工餐具店,以及各種販售衣服、布匹、抽菸道具、日用品、茶等的店家。在餐飲方面,有專賣卡霸普肉的烤肉店、紅辣椒雞火鍋店。也許是爲了招攬顧客,肉香四溢的熱氣頻頻飄向通道上。
然而,前方的黑甲武士已隔着人羣注意到我。他們也許是覺得我的長相與年紀,都與畫像上的人一樣。我發現暗視鏡的鏡片陡然收縮,往我臉上聚焦。
我想向他們道謝,但那名父親制止了我。
父子倆再度合力撐起無法言語的我,把我搬向大門緊鎖的倉庫屋檐下。
「我們身上的藥只有這個。」
有家茶店在通道上擺了好幾張桌子,在這擁擠的市集中央,正好形成一處小小的廣場。
「此話當真?」
「喂,我今晚要邀她共舞。」
「塞亞,我勸你不要。」名叫塔米特的黑髮少年露出苦笑。他們衣袖上有一條銀線,是二年級生是吧……
「爲什麼?」
「你是在白費力氣。以成爲騎士爲目標的女孩,不可能帶着晚禮服入學吧。」
「你說得也對。」
兩名騎士候補生喝着茶,談笑風生。
太好了,是我的學長!
我有種獲救的感覺。太好了,那就立刻上前報上姓名,請他們保護我!
在我想從藏身的攤位後方站起身時——
耳邊傳來咚咚的沉重腳步聲,數名黑甲武士手持電磁槍,衝進茶店所在的廣場。
怎麼回事?!
我站起身的動作猛然停住,以半蹲的姿勢窺望茶店的廣場。我被發現了嗎?
我登時全身僵直,但那羣黑甲武士並不是朝我藏身的攤位走近,而是走向我身旁那兩名預備學校的學生。
「兩位看起來像是預備學校的候補生。」
含糊的聲音毫不客氣地向他們兩人間道。
「在這裏做什麼?」
來了四名黑甲軍團的戰鬥員。他們包圍這兩名預備學校的騎士候補生,充滿威嚇的意味。
怎麼回事?
那四名黑甲武士的帶頭者,說話的口吻宛如在偵訊一般。
「我們有那麼礙眼嗎?」
但這兩名候補生互望了一眼,臉露苦笑,不慌不忙地應道:
「說得沒錯。待會兒還要在屬島舉行晚宴呢。」
兩名比我年長的少年一臉滿不在乎,黑甲武士握着一張方形的紙張,伸向他們面前。
「所有戰鬥員在市集周邊與碼頭加強巡邏。子爵家公子打算逃向騎士團總部,絕不能讓他偷渡到屬島去。」
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們沉聲低吼。
「沒有。」
趕到的黑甲武士遞出一件沾有血漬的襯衫和黑色長褲。衣服完全溼透。
那裏就是碼頭嗎?
那場爆炸威力驚人。
可是,我一定得想辦法前往屬島。
糟了!我心中暗叫不妙。
無人可以依靠,安斐爾又被人奪走,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
「你們到底在做什麼?又在追捕誰了?」
我無法在這五名戰鬥員面前出聲叫喚,向他們自我介紹。在請求他們保護之前,我就會先被逮捕……
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有兩名黑甲武士從市集入口處快步奔來。
那兩名學長說一聲「失陪了」,便從那五名手持電磁槍的黑甲武士面前起站起身。離開茶店所在的廣場。
那一夜——
「今天是我們養精蓄銳的日子,一年就只有這麼兩次。我們來市集逛街喝茶,不可以嗎?」
「這些人是打哪兒來的啊?」
那位名叫塞亞的候補生抬頭望着他們,眉頭微蹙。
「你們兩位看過這名少年嗎?」
「難道是更換服裝逃走了?」
「是。」
它到底是怎麼引發爆炸的?以電鑿讓揮發性溶劑槽起火燃燒,這樣它有時間逃離嗎?
那兩名候補生從市集的通道上消失後,黑甲武士的隊長才下令「散開」。
「你有點菜嗎?」
「沒有。」
我等黑甲武士們散開後過了一會兒,才離開市集。我只能一面注意周遭的動靜,一面行進。
那件衣服是!
「我們正要向前盤問時,遭對方頑強抵抗,所以我開槍加以射殺。調查後發現,並不是通緝畫像上的少年。」
「我們是奉耶茲公爵之命展開搜索。這名少年有沒有和你們接觸?」
「嗯。可是和通緝畫像上的衣服很像。」
「穿着這件衣服的少年人呢?」那名帶頭者問道。
塞亞聳着肩說道。
市集外頭雨勢漸強。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隊長。我剛纔們發現一名少年穿着這件衣服。」
我從市集旁的步道望向船埠的方向。宛如籠罩在黑色的滂沱大雨中一般,好幾艘船的船桅排成一列,矗立在人羣前方。
「開船的時刻快到了。」那名一頭黑髮的學長說道。「既然人家嫌我們礙眼,我們就告辭吧。」
「各位辛苦了,請好好爲人民工作吧。」
「塞亞,他們不是卡霸普烤肉店的店員嗎?都被木炭燻黑了。」
耶茲公爵派出追兵嚴密地搜捕我,我在這從未造訪過的都市裏,陷入九死一生的窘境。
自從它說「要在停機庫引發大火」,在離翔場和我告別後,就一直不見蹤影。
難道它……
完了。
對了,那隻貓呢?
※ ※ ※
「開玩笑也要有個分寸。我們可是在執勤呢。」
「屬島預備學校的學生在這裏做什麼?」
我在雨中呆立於洶湧的人潮中,不知何去何從。渡輪碼頭有黑甲軍團的戰鬥員層層把守。
「是。」
我無法從藏身的攤位後方衝出,只能僵在原地,緊咬着牙。
不用你說,我們自己走——兩人苦笑着說道,起身離桌。
「少、少羅嗦!」
那是我的通緝畫像……
那名一頭黑髮的候補生搖着頭,站在桌旁的黑甲武士握緊拳頭吼道:
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