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6.1萬 字
1
競技會首日的清晨——
我在船艙的牀上醒來。
因爲歐崇爲我加強警備守衛,所以我在航行臺座的船艙裏安穩地度過了一晚(事實上,我腦中不斷浮現晚宴上遭遇的事情,儘管闔眼躺在牀上,一樣無法入眠)。
一直到天亮前,我才微微入睡。睜開眼時已見東方魚肚白,我就此起身。
我已不想睡了。
決戰的第一天就要開始了。
——
驗收這兩年鍛鏈成果的時刻終於到來。我離開牀邊,穿上藍色的搭乘騎士服,將長劍插向腰間。
出發吧。
我想了一會兒,從書桌裏取出那本牛皮封面的參考書。現在就出發的話,應該很早就能抵達考場的簡報室。開始測驗前,就再看一遍這本書吧。
受測生並非駕着機體前往考場,而是另外搭乘馬車。
低垂的白雲就像天花板似的罩在城寨都市上頭。我心想,從船艙前往甲板後,之所以微微感到明亮,難道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
我抬頭仰望。陰暗的雲層離地不到八千碼,就像是壓在頭上一樣。在這種情況下,能進行「指定科目」的競技嗎?
正當我如此思忖時,一旁有人喚了聲「殿下」。
我轉頭一看,航行臺座的船長就站在我面前。
「殿下,您的手臂不礙事吧?」
這名中年船長身穿金絲緞材質的航陸士制服,一臉擔憂地問道。
「哦,已經不礙事了。」
我心裏覺得歉疚,故意轉動手臂讓他看。覺得肌肉有點痠痛,可能是昨晚在大廳中庭拼命揮劍的緣故吧。
我進入車內,關上車門,馬車就此向前奔馳。行進的方向不同於前一晚,是朝城寨的反方向而去——在平原中央建造的一座遼闊的射擊場。
走上受測生簡報室所在的頂樓後,整個射擊場透過玻璃窗盡收眼底。除過草的茶色大地上畫有四個巨大的白色同心圓。
首日的「指定科目」是在城寨外的射擊場舉行。受測生會先前往射擊場的管理大樓聽取今天競技的簡報,各家的航行臺座也會在同一時間前往射擊場的維修站,爲機體做好飛行前的各項準備,事先立起機體。
「真是的,騎士團是在崇高理想下設立的組織,但圍繞在它四周的那些傢伙,不見得每個都那麼崇高。不過,若不接受那些假借騎士團威名的俗人援助又無法順利營運,這也是世俗無奈的一面。」歐崇朝外頭的景緻努了努下巴。「舉個例子吧,你看那大規模的測驗會場。在米爾索提亞全土,同樣規模的地方一共有六處。雖然地方有地方的考量,認爲這樣可讓工商業更爲活絡,但這麼大的規模,光靠騎士團是無法營運的。」
談論女生對我有好感的事,總命我難爲情。
「艾米爾。你說這次十二名選考審查委員當中,有九名不是騎士團的騎士,而是一般的上級貴族是吧?」
我感覺到手臂雞皮疙瘩直冒。
我也認爲襲擊我的或許就是費康家那班人,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返回臺座後告知歐崇此事,他的意見也和我一致。不過,他特別派了私家軍的騎兵隊在航行臺座四周加強戒備。
「你放心吧。」
「——!」
「沒錯。」
咻——
好厲害的操縱技術—雖然穩定翼是在低速下開起,但它旋轉飛行的技術一流。
「嗯,可是……」
我也從窗戶探出頭,抬頭仰望。
射擊場的管理大樓,是一座位於平地中央的鋼製四樓建築。
「睡得好嗎?」
那架機體……
「裏奇——不,艾米爾。」
「這是我的案頭書。」
「這樣啊。那麼本船也會按照計劃,載運安斐爾的機體前往射擊場的維修站。」
紋章官手上翻閱的文件,好像是要支付給費康家競技會執行委員會的水費和午餐費的帳單。
走進受測生的簡報室後,我發現裏頭安靜無聲。排列整齊的皮椅全部空着,前方的黑板已準備好要做氣象簡報。
「……」
我抬頭仰望,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何方神聖?
我頷首應道。
這裏沒有指定座位,採自由入座。我想看清楚氣象圖,所以坐到最前排的位子,爲了有效利用開始前的這段時間,我拉出摺疊桌,攤開那本參考書。
我交待屬下準備前往管理大樓的馬車。往船體下方走去時,隨行的歐崇已坐進車內,在座位上翻閱文件。
「昨晚我不也對你說過嗎?」
我頷首。我們前一晚才認識,就已能和這名大我三歲的少年用自然且對等的口吻交談。感覺就像兩人皆默認了彼此。
雖然已過了兩年,但那名長得像大蟾蜍的怪物臨終時發出的哀號再度浮現在我腦中。實戰時,艾爾康男爵的討饒叫喊聲仍揮之不去。
不過,昨晚弗尼茲公爵家的千金提議要我「入贅」的事,我並未向歐崇提起。
——?
白色同心圓左手邊的地面有條向前延伸的跑道,長約半庫德,在地上看起來非常長。跑道一路向左手邊的視野深處延伸,兩側林立的電光式旗杆有二十根之多,猶如白色的寺院高塔般高聳。
我是要衝過那裏嗎?
耳邊傳來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直嚷着「決鬥吧」的聲音,以及那名銀白女騎士說「下次你要是再不使出全力,我會宰了你」的聲音。但我微微感覺到——不論受過何種鍛鏈和模擬戰,他們都沒有斬殺活人的經驗。
我對此頗爲驚訝,因爲在他拍我肩膀之前,我一直沒注意到他的到來,同時心裏想着,也難怪我察覺不出他的氣息,因爲是這名少年比我年長。
令人驚訝的是,跑道兩側還設有巨大的觀衆席看臺。位於迪奧迪特城後方、這兩年來一直供我練習的射擊場,當然沒有這種設施。
昨晚在晚宴中,有人要求和我決鬥,也有人罵我沒使出全力,所以我想了解「戰鬥」的含意。
昨晚,我將自己和兩名受測生在中庭遭到毒甲蟲襲擊的事告訴了歐崇,卻沒通知競技會的執行委員會。根據強·路易·迪拉克的說法,若是呈報此事,會對溜出舞會、和他一起躲在樹叢裏的那名伯爵家千金造成困擾。強·路易說他「不想呈報此事」。
我擔心的是籠罩頭頂的厚厚雲層。
「你起得可真早,艾米爾。」
那天早上,我翻開〈劍鬥精神〉那一項。
「不過,亞休雷·吉特的論點……」這名高大的少年盤起雙臂說道。「只是在闡述護樹騎士團的理想方針,與人持劍對決時,若是一直等對方先攻,一定會落敗。能搶先奇襲纔是真正的厲害。」
我點頭。
黑色的守護騎士在空中啪的一聲張開穩定翼,就像要避開母艦的船身般,猛然翻身以銳利的角度往上攀升。它擁有尖銳的輪廓,至於機體的細部,我就無暇看個仔細了。
馬車周遭陡然昏天暗地。
是提高推進力、向上攀升的MC機關聲。不過,遠比守護騎士的機關聲響來得緩慢沉重。有一種重物越過頭頂的感覺。
「是啊。」
這時候。
多虧他們兩人的協助,我才能一路走到現在。換一個環境,恐怕就沒那麼順利了。
那黑色的銳利輪廓衝進頭頂上方的雲層中,消失無蹤。只有從雲端上傳來轟的引擎加速聲。
藍灰色的長形船身,斜斜地橫越馬車上方,緩緩地升向空中,連空氣也爲之震動。
我並不認同。
「艾米爾。『成長護樹會』的教科書裏清楚地寫着——在劍術對決中,一劍刺出令對手措手不及,此乃必勝法。大部分的講師也都這樣指導學生。『勝負決定於一開始的攻擊』。很遺憾,我也這麼認爲。」
我抬眼一看,眼前出現一對洋溢着笑意的棕色雙瞳。還有一頭銀色長髮。
「你遭到襲擊卻毫髮無傷,這的確值得慶幸。不過,你昨晚沒有得意忘形、和哪家千金小姐共舞,或是和其他受測生談論『第一次獵狐』的話題吧?」
歐崇抬頭望向窗外,如此說道。
2
「真受不了,不就是水嗎,索價竟然那麼高。」
歐崇盤起雙臂,沉聲低吟。
少年開始對我說起他的主張。
「……」
車輪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馬車載着我和歐崇走在平原中央新鋪設的道路上。執行委員會告訴我們,搭馬車到射擊場的管理大樓只要十分鐘就可抵達。
這時船體的下腹開啓,練習艦一面上升,一面露出守護騎士的甲板(我後來才知道,中型巡航艦等級以下的飛空艦,守護騎士的飛行甲板是往下開啓。不論是起飛還是降落,都是在船體下側使用懸掛式吊鉤)。
不過,跑道的寬度和長度,應該和我森林裏的射擊場沒什麼兩樣纔對。
嗡——
強·路易·迪拉克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皮椅上,翹起他那長長的二郎腿。
「你也來得很早嘛,強·路易。」
嗡嗡——
歐崇焦躁不安地向我確認。
像這種程度的麻煩,不必向人訴苦,就靠自己的力量去防範吧。
我朝船身望去,發現有一架黑色的守護騎士從飛空艦的腹部以懸掛的方式登場,不久後從懸掛吊鉤上脫離,落向空中。雖然是黑色,但造型不像徵稅軍的休耶達岡那麼難看。
護樹騎士團應該不會主動採取趁人不備的突襲戰。
打倒他人,當中有何特殊的含意?
「那就一切拜託了。到那邊再碰頭。」
《通往騎士團之路》——過去這兩年間,我不知反覆翻閱幾遍了。
我暗自思量。
我也不想入贅到哪個名門望族家當養子。
「因爲我很早就醒了。」
「嗨,你來得真早。」
「是諾耶·姆吉克。」
「應該是我們訂購的飲用水。」
已看過無數遍的文章映入眼中。
「還好。」
兩年前,他就是用這種戰鬥法……
好厲害……
在迪奧迪特家,有歐崇與卡帕菲爾德這兩名家職幹部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並且給予協助,我才能扮演好貴族家繼承人的角色。
頭頂傳來引擎的嗡嗡聲,掩蓋了歐崇的低吟聲。
「什麼事都沒有,我要照預定計劃前往測驗會場。」
「嗯……」
「既然要收取這麼昂貴的費用,就該做好晚宴的警備工作啊——雖然很想這樣對他們說,但就費康家那班人來看,很有可能是收了暗殺業者的黑錢,協助他們襲擊目標。」歐崇一面翻閱文件,一面暗罵。「不,昨晚襲擊你的那件事,也許就是他們乾的。」
我翻開書頁。
歐崇斜眼望着馬車,如此說道。
我望向窗外,得知我們正置身於平原中央。現在應該已進入射擊場的區域內了吧。要是從上空俯瞰,應該能看出我們正進入射擊場的外圍道路。遠處林立的像是白色旗杆的物體正慢慢向我們靠近,周遭是籠罩在雲層底下的廣大平原。
這裏除了像這樣的射擊場,還有三處競技場—測驗場所好像擁有一羣規模龐大的設施。
如今,護樹騎士團的戰鬥是鎮壓紛爭。而在劍斗方面,理論上對先攻者較爲有利。但我們在戰鬥中,得先說服當事者停止紛爭,倘若無法勸阻,或是當事者蠻橫地展開攻擊時,我們才能拔劍相向。因此,我們不能「先下手爲強」。此外,也不能趁對手不注意時展開偷襲。得在避開對手初次攻擊後,用劍封鎖其戰鬥力——
「那是你的參考書嗎?」
當我細看亞休雷·吉特的文字時,一旁有人輕拍我的肩膀。
我們纔剛走,就從車窗看見一輛運貨馬車靠向船體下方。
那就是定點着陸的目標是嗎?
還是先就座吧。
「可是——」
我對此感到不悅。
周遭依舊安靜無聲。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簡報室內只有寥寥數名受測生。
我所信奉的案頭書——《通往騎士團之路》的內容,被這名比我年長且實力堅強的少年全盤否認,讓我有點火大。
「一開始就展開奇襲,趁敵人亂了手腳再給致命一擊,這種做法並不是護樹騎士團的戰鬥方式。」
「但要是輸了,就沒辦法鎮壓紛爭了。」
「可是我……」不知爲何,我竟然說不出口。我想成爲像亞休雷那樣的人……我在心中喃喃說道。
然而,比我更像一名「冷靜的騎士」、實力比我更接近亞休雷·吉特的強·路易,竟然說面對敵人時,應該搶先展開奇襲纔對。
「可是怎樣?」
「……」我說不出話來。
「你可真是個怪人。」這名銀髮少年呵呵而笑。「你想說,胡亂殺人是不對的行爲是嗎?『非戰主義』也是抱持這種想法。」
「兩年前我曾殺過人,雖然對方稱得上是個可怕的怪物。但殺人真的很可怕……」
「這樣做不對嗎?」
「不,該怎麼說好呢,心裏覺得很不舒服。」
「艾米爾。」
強·路易撥起銀髮,朝周遭逐漸聚集的受測生們望了一眼,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你聽好了,你擁有實戰經驗,那是很難得的體驗。但你也因爲會讓人喪命而想太多。明天的戰鬥,是在不啓動電磁超震動功能的條件下持劍與對手進行模擬戰,可說是單純的劍術比賽。我們是爲了戰勝對手、通過測驗纔來到這裏。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打敗你遇上的對手就行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回了他一句。
「你自己纔是怪人,不是嗎?強·路易。」
「她是伯爵家的千金,所以在『成長護樹會』是參加特別課程,和子爵、男爵的一般課程不同。」
一百二十名坐在皮椅上的受測生全部靜了下來,將目光集中在講臺上那名騎士身上。
因此,當他在簡報室裏坐在我隔壁,指出「你不是貴族」時,我背脊迅速感到凍結。
「意思是說你不像貴族。艾米爾,你態度很謙虛。明明在實戰中立下戰功,卻不會趾高氣揚、目中無人,這樣更是難得。我最討厭那些因爲自己是貴族,就盛氣凌人的傢伙。你和他們不一樣。」
少女眼望前方,不發一語,坐在位子上雙臂盤胸。
我鬆了口氣,但感覺得到冷汗從兩鬢滑落。
講臺處開始進行簡報。
「我父親奧沙諾·迪拉克是名商人。雖然出身貧戶,但他年紀輕輕便闖出一番事業,擁有龐大的財富。商會、工廠、陸運公司、船公司,能得到的他全部都有,甚至娶了家道中落的貴族千金——也就是我母親——爲妻。」
「——?」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暗自吞了口唾沫,這時,我座位旁傳來佩劍撞擊的聲響。
強·路易·迪拉克頷首,開始談起自己的身世。
原來是這個意思……
站在講臺上的,是昨晚在晚宴上宣佈開幕的那名高大的騎士。他已年近三旬。
「上級貴族的子弟們,昨晚把比安當千金小姐看待,是故意的。」
「咦?」
是那名少女騎士。
「怎樣不同?」
「抱歉,強·路易。我對你說了那麼失禮的話。」
「是啊。」
「你當她的對手?」
「要坐哪裏是我的自由。」
「我說你不是貴族,是一種善意的說法。」
但就我的情況來說,一旦事蹟敗露就只有死罪一條。要是我假冒貴族的事曝光,歐崇和卡帕菲爾德恐怕也難逃罪嫌。因此就算我和強·路易·迪拉克會成爲好友,也不能輕易說出自己的祕密。
我只是點點頭,以一句「這樣啊」含糊帶過,但心裏卻很羨慕擁有「類似」遭遇的強·路易·迪拉克。他能以這種方式開創自己的未來。儘管身分不高,但他至少是採正規的手續從平民成爲貴族。
「沒錯,強·路易。」我向他提出心中的疑問。「你嘴巴上說『不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打敗對手就行了』,但昨晚卻兩度出手救我。只要你放着我不管,我就可能會在決鬥中身受重傷,或是被毒蟲刺傷,中毒身亡。你明明可以少一名競爭對手,爲何又要冒着受傷的危險,出手救我?」
然而——
我嚇了一跳,望向身旁,不知何時,那身穿銀白套裝的少女已站在我左側的空位旁。
金髮少女斜眼瞪了我一眼,不發一語地坐下。她那穿着銀白色搭乘長靴的雙腳交叉而坐。
「有什麼好笑的?」
「沒錯。」
「……」
「完全不同。『成長護樹會』是隻有貴族才能參加的特別會,在裏頭還有階級之分。例如練習用的競技場設有可以升向觀衆席的升降機,但只有參加中上級貴族特別課程的學生才能坐上升降機,一般課程的學生得爬樓梯。參加特別課程的學生,一般都不會和一般課程的學生交談。騎士團與貴族的階級高低無關,是個講究實力的世界,但『成長護樹會』卻是在做生意,他們向報考的貴族家收取酬金,因此爲了滿足學生的父母,而在階級方面做了清楚的區分。」
「——!」
用長槍使出剛猛的突刺?
比安依舊雙臂盤胸望向一旁,完全無視於他的存在。
「嗯,說得也是。」
「沒什麼。」
緊隨在後的少年們也同樣對我們投以鄙視的目光,從前方通過,走向通道另一側的座位。
「……」
「或許是因爲你不是貴族吧。艾米爾。」
怎麼了?
並非生下來就是貴族?經這麼一提纔想到,他會說過自己十七歲,今年是第一次報考。像他實力這麼堅強,爲什麼之前沒報考呢——這也是個疑問。
少女的髮香送入鼻端,一陣酸甜的氣味傳來。我微微一驚,心裏想着——她畢竟是個千金小姐。既然說「別把我當女人看」,就別穿短裙、別抹香水嘛。
我驚詫不已,一時說不出話來。
銀髮少年苦笑着補上一句。
「各位早安。我是騎士團指導教官,法雷利·拉古藍吉上尉。」
不過,緊接着下個瞬間,銀髮少年口中說出的話令我全身凍結。
「又多了一位討厭上級貴族子弟的『夥伴』了。」
從平民搖身成爲貴族?
仍有許多受測生急急忙忙地從坐在最前排的我們前方經過,找空位就座。這時,有一羣人從我面前通過,發出陣陣腳步聲。
我轉頭一望,在可以容納一百二十人的簡報室後方入口處,發現昨晚才見過的銀白色人影。
「可是,昨晚在晚宴裏見到你,發現你雖擁有等同於伯爵的待遇和戰勳,卻仍保持謙虛的態度,讓我覺得你一點都不像貴族。所以就忍不住出手幫你。總覺得……」
我還來不及反應,坐我右側的強·路易差點笑出聲來。
少女以藍色眼瞳斜眼瞪着他。
「十七歲是我第一次報考護樹騎士團,同時也是最後一次機會。所以我纔會加入『特別會』接受指導。但是以男爵的身分,就算付再多錢,也不能參加特別課程。無法接受知名講師指導,只能在一般課程中練習。總之,原本以我這種身分,根本就不可能參加那種特別會。」
「——?」
「啊,對了。」
「沒錯。之前比安總是一個人在競技場裏練習布朗迪暗戟。所以我才請『成長護樹會』特別通融,讓我當她的對手。她的突刺很厲害吧?」
怎麼了?
長槍——?
強·路易在我一旁悄聲說道。
「所以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出手幫你。」
「沒錯。對那班人來說,被女孩超越、敗在女孩手下是難以忍受的『恥辱』。比安在特別課程中最爲認真,且有不錯的資質,所以實力也愈來愈強。後來就沒有人願意當她的練習對象了。他們希望比安能永遠當他們的偶像,不希望她變成打敗自己的對手。不得已,只好由我來當比安的對手了。」
重要的競技會就快開始了,偏偏發生這種事……
少年接着說道。
我隔着他的肩膀望去,發現那名身穿銀白色套裝的少女正在找尋空位,往我們這裏走來。
昨晚他纔看過我一眼,就已本能地看穿我的真實身分。
接着走來的是那名顴骨高聳的少年——鷲爾·紐伊·艾戚安努,他以那上吊的白眼瞪視着我們,不客氣地哼了一聲,就此走過。
強看我陷入沉思,朝室內某個方向努了努下巴。看來受測生已經到齊。
「比安只要長劍在手就非常厲害,連駕駛守護騎士時也能使出同樣的技巧。她磨練那招突刺的練習對手就是我了。
「航行臺座的淋浴用的是雨水。不準笑。」
經這麼一提,我想起昨晚那名少女騎士和強·路易的對話。她好像會提過花錢當上貴族的男爵的事……「去年纔剛當上貴族」這句話,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不過在擁有貴族身分後,在『成長護樹會』的特別課程裏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上級貴族子弟,更讓我覺得忿忿不平。明明沒什麼實力,卻如此狂妄,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強·路易望着我微微一笑。
「……」
「善……善意的說法?」
簡報室登時人聲鼎沸。
這是駕駛守護騎士飛行前的行前會議。
「哼。」古流尼法特居高臨下地望了我們一眼,便大步從前方走過。此時的他已無昨晚的紳士風度。
面對朋友,這樣的問話方式或許會令人難堪。但我不禁脫口而出。
——?
「——」
這名高跳的少年聳了聳肩。
我夾在強·路易與比安中間,正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時,簡報的時間已經到了,講臺處下達指示「請所有受測生就座」。
這名長我幾歲的少年果然擁有過人的直覺。
「你和我很像,就像夥伴一樣。」
「……」
「接下來,競技會首日的『指定科目』將就此展開。」
我昨晚就多次感覺到強·路易·迪拉克的敏銳直覺。
正當我如此暗忖時,少女突然把臉轉向我。我不禁仰身向後。
「比安……」
「的確,我都十七歲了,才第一次報考。也許你會覺得我有點奇怪,在心裏想着,既然講得一副很懂的模樣,爲什麼之前沒報考護樹騎士團,對吧?坦白說,我並非生下來就是貴族。」
「……」
「怪人?」
「我母親被公爵家撤除貴族的身分,被貶爲平民,家中的龐大債務便由我父親一肩扛下。我父親事業有成,娶我母親爲妻時可說是風光得意。但我母親雖然過着富足的生活,卻始終鬱鬱寡歡,我父親知道後,就決定讓自己成爲貴族。你應該也知道,這世界只要有錢,就連平民也能成爲男爵。我對這樣的事並不反對。一旦成爲貴族,就能駕駛守護騎士。也能報考護樹騎士團的預備學校。」
「啊,你別生氣。」
我不禁瞪大眼睛。
不妙。
「艾米爾,其實我出身商賈之家。去年我父親向征服府捐了一大筆錢,買下某個被抄家的男爵爵位。就這樣,我才成爲貴族。」
「捐錢?」
我莫名地心頭一震。
走在前頭的,是那名一頭茶色捲髮、身材高眺的公爵家公子——塞特·古流尼法特。跟在他身後的,則是昨晚和我同桌的那羣人。
「你有什麼意見嗎?」
我穿幫了嗎?!
「故意的?」
「比安若在格鬥戰中用那招突刺,只要一擊就能決定勝負,比賽開始沒幾秒對手就會落敗。因爲布朗迪暗戟的武器不是劍,而是長槍。」
「從今天起爲期三天,將測驗各位的技藝、品格、騎士道精神,看你們是否能成爲護樹騎士。希望各位能充分了解騎士團創立的理念,堂堂正正地投入比賽中。在介紹首日科目的注意事項前,在此先對今天的氣象做簡單的報告。」
那名高挑的騎士輪廓深邃的側臉對着我們,手持細棒指着貼在背後牆上的氣象圖。
向受測生們說明天候狀況、告知飛行前的各項注意事項是年輕教官的工作,不是由上級資深軍官負責。
——
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氣象圖。聽說米爾索提亞有個氣象觀測網,但因爲氣象算是軍事情報,所以由征服軍一手掌控,不會發送給一般貴族。護樹騎士團雖不是征服府的直屬軍隊組織,但依照傳統,還是會收到征服府發送的氣象情報。
亞休雷·吉特的參考書中寫有〈氣象圖的觀看法〉,因此講臺上的大氣象圖讓我看得津津有味。
「平原現在正被高氣壓籠罩。」年輕的指導教官指着氣象圖解說道。「上午是從大達魯多亞海吹來的海風,所以是吹東風,到了下午轉爲陸風,所以改吹西風。各位一早看到雲層低垂,可能會擔心競技會能否如期舉行,但請不用擔心。弗蘭斯這裏的空氣有很多構成水蒸氣的微粒子,所以在氣溫偏低的清晨一定會被低垂的雲層籠罩。但只要太陽昇起,受到日照,覆蓋大地的雲層便會逐漸升向上空,雲霧隨後就會消散。剛纔練習艦諾耶·姆吉克與艦上機已飛向空中展開天候調查,得到的報告是『高度(離地七、八千公尺到一萬公尺的高度):晴朗無雲,競技開始時不會有問題』。」
看來,首日的競技將按照預定計劃進行。
原來剛纔從馬車頭頂通過的練習艦,是爲了調查上空的天氣才升空。
「那麼,在說明競技內容的各項注意事項之前,先讓各位看一樣東西——飛向高空進行天候調查的布拉凱瑪資深軍官,在待會兒返航時,會順便進行『指定科目』的示範表演。」
指導教官說完後,簡報室內一陣譁然。
示範表演?
這名教官——法雷利·拉古藍吉上尉——以細棒指向講臺後方的牆壁,覆蓋牆壁的紫色布幕隨即向左右兩側開啓,眼前隨即出現一整面玻璃。講臺後方是一大片玻璃窗。
「如各位所見,這裏可以將射擊場的跑道盡收眼底。請各位注意看着陸目標。」
「——」
衆人將視線投向指導教官身後的景緻。天空仍佈滿厚厚的雲層。遠方的茶色大地重新以白漆畫了四個同心圓。
拉古藍吉上尉朝綁在手腕上的通話機傳達指示。
接下來的數秒,什麼事也沒發生。
「來了。」
拉古藍吉上尉頷首說道,也許是爲了緩和場內緊張的氣氛,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在等候點上空望着其他盤旋的機體。遺憾的是,守護騎士所搭載的「對戰通話」系統在「指定科目」中是禁止使用的。因爲他們規定「等候時禁止私下交談」。這麼多架飛行的機體,不知他們兩人身在何處?
我早上看到的那架機體。
「聽得到嗎?」
「——」
「指定科目」看起來簡單,事實上非常困難。
「聽得到。」
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統管總部傳來的指示化爲文字,出現在全景螢幕右側的角落。
「指導教官。」我隔壁的強·路易舉手發問。
跑道兩側的旗杆以亂數亮出五個藍色光點。黑色的守護騎士就像在急流中蜿蜒蛇行般流暢,逐一掠過亮燈的旗杆。它通過的旗杆光點逐一轉爲紅色,卻不見它揮劍的動作。好快,它真的有揮劍嗎?
「教官,吉特少尉是創立以來最高的紀錄嗎?」其他受測生問道。
是歐崇。
看到這架機體,也許會覺得它比周遭的其他守護騎士嬌小許多。其實一點也沒錯。休佩·安斐爾算是輕戰類型。十八碼的身高在人們眼中是很巨大,但在守護騎士中算是嬌小的機型。
「艾米爾。」陣營線路的喇叭傳來聲音。
到時候我會全力應戰,打倒對手。
合格門檻有點高……
「吉特少尉的賽程紀錄,在着陸、打擊方面都是滿分,只用了五十七·五秒。這項紀錄可不容易打破哦。」
着陸的衝擊隔了一會兒才從地面傳來。
現在發牢騷也無濟於事。安斐爾是一架優秀的機體,它過去會多次解救我,擊敗我面臨的對手。儘管現在能力受限,我還是覺得它不會輸給其他貴族家馬力強大的大型機種。
「不過,在這裏偷偷告訴各位一個祕密。其實在將近二十年前,好像有位騎士會創下更厲害的紀錄。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事情的經過,但是聽布拉凱瑪中校說,那位騎士的紀錄因爲他個人『有損名譽』的因素而被刪除,真令人遺憾。」
當時若有人從地上抬頭仰望,應該可以在許多形狀相似的黑影中,看見一架背後張着機翼的青黑色盔甲武士混在碎雲裏若隱若現,緩緩繞圈迴旋。
刷!
「剛纔着陸得分爲滿分三十,打擊得分爲滿分三十,至於所花的時間,從起點到終點推測應該不到六十秒。」
「——」
「是公開的最高紀錄。」
我瞄了一眼左側扶手型計量器面板增設的「負荷指示器」與紅色警告燈。現在負荷指示器的標示爲「0」,紅燈也沒亮。因爲在飛行時,我右腳的弱點不會承受重量。
「目前最高得分是着陸二十七分,打擊二十四分,時間七十六·五秒。平均着陸十七分,打擊十八分,時間八十二秒。看來,只要着陸與打擊取得七成以上的成績,時間控制在八十秒內,便能通過『指定科目』的合格門檻。」
就像是代替看傻眼的我發問似的。
在飛行前從總部那裏取得的號碼,就是「指定科目」測驗進行的順序。
「麻煩你了。」
我也吞了口唾沫。
「艾米爾,中間統計結果出爐了。」歐崇以陣營線路向我呼叫。
這時——
「您說的吉特少尉,就是亞休雷·吉特少尉嗎?」
「沒通過?」
他從地上的維修站—在射擊場旁的航行臺座支援指揮所向我呼叫。
好強。在空中切換成陸戰模式,一面剎車,一面張開手腳拔劍?!
等一下。我的最少時間是……
3
我望着全景螢幕上採圖形顯示的機關馬力和各系統的狀態,確認沒有異狀,同時輕輕握着控制桿,維持迴旋的姿勢。
目前機體沒有異狀。各個機關與系統在一般的飛行狀態下,應該不會有任何狀況。問題果然還是在着陸後……
他們已完成第一次測驗了嗎?
着陸滿分,打擊滿分,所花的時間不到六十秒?
「——?」
啪的一聲,黑影就像瞬間散開似的緊急剎車,降落速度驟減。機體的外形在着陸前改變,它的機械右臂已握好長劍。咦……它什麼時候拔劍的?背後的穩定翼已摺疊收回,那架人形機體就此着陸。雙膝的避震器往下一沉,落在圓圈的中央,幾乎沒揚起任何塵埃。剛纔明明以那麼快的速度衝向地面,但着陸的瞬間,卻像羽毛飄落般輕盈。
我環視四周。
着陸、打擊滿分,而且只用了五十七·五秒……
「我明白了。」
這兩年來我架着它全力投入訓練。它看起來雖然有些殘破,但只要控制在限制範圍內就行了。
在八千碼的高度下,根本都是碎雲嘛。之前還說「競技開始時不會有問題」。
資料傳輸線路傳來「某某號開始測驗」的訊息。同時,在等候點盤旋的行列中,有一架守護騎士脫離等候盤旋的隊伍,進入「助跑航線」。
到幾號了呢?我望着一架脫離隊伍的茶色機體。「助跑航線」的入口是位於一座巖山上方。今天早上在簡報中已說明過,從那裏到六庫德遠的標位練習艦,必須維持八千碼的高度,直線加速前進。
「目前上空的情況怎樣?」
「他兩年前創下的紀錄是幾秒?」
仔細一看,又有一架機體被點到號碼而側身脫離等候隊伍。受測生的機體逐一展開測驗。
「沒錯。因爲有許多機體爲了要避開雲層,沒能在『助跑航線』中通過指定的起始點,要不然就是通過了起始點,卻沒能加速至規定的速度,就緊急降落。不過,也有一半的人在這種條件下順利通過。在通過的那羣人中,有人取得很高的分數。」
若達不到這個標準,就會慘遭淘汰……
「好,你的號碼是93號。在輪到你上場前,我一有新的資訊就會告訴你。」
我望着地平線傾斜流逝的全景螢幕,緊咬着嘴脣。
在終點處停止不動、只看得到一個小黑點的黑色機體,深深吸引衆人的目光。
「競技開始一個牛小時了。已有六十架機體完成第一次測驗,結果有超過一半的人沒通過。」
室內鴉雀無聲,衆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懾,拉古藍吉上尉朝衆人點點頭,解說道。
「總歸一句話。」上尉爲了讓現場蠢動的受測生們平靜下來,又接着說道。「這世上有很多高手。今後各位需要好好修行。這次只要展現出自己最好的操縱技術就行了。那麼,在競技開始前,我先簡短地提醒各位該注意的事項。」
「艾米爾。就算天候不佳,合格門檻還是很高。那幾名先接受測驗的上級貴族子弟都陸續得到高分。」
「——」我將歐崇唸的分數牢記腦中。
「請說。」
所有機體一同飛向空中後,已過了一個多小時。受測生的機體依照統管總部以資料傳輸通訊呼叫的順序,逐一展開測驗。等候點的領域相當遼闊,不必擔心機體在空中會互相碰撞。
至於天空的狀況,今天早上弗蘭斯上空的雲層隨着日出緩緩上升分散,變成一整面碎雲。但碎雲飄浮的高度,正好是展開指定科目測驗的八千碼上空。
兩小時後。
準備接受測驗的茶色守護騎士,從作爲參考標的的巖山上方進入「助跑航線」,旋即遇上一團白雲,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模樣,轉身避開。因爲一旦進入雲中,眼前就會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東西南北。他可能不希望練習艦從眼界中消失吧。
在全景螢幕的視野中,東一塊西一塊的白色斑紋往左傾,斜向流逝而過。因爲機體正以三十度的斜度繞圈。
我位於平原上空,坐在指揮艙的操縱席內,在離射擊場約六庫德遠的荒地上空等候點,一面進行等候盤旋,一面等待上場接受測驗。
「——」
「各位不必因爲看了剛纔的示範而失去信心。我們這羣現役騎士,每半年都會定期到這個射擊場進行訓練。剛纔操縱那架機體的布拉凱瑪中校,是這條測驗跑道的前紀錄保持人。直到兩年前才被吉特少尉超越。」
多年來一直擔任迪奧迪特子爵家守護神的這架機體,既沒有厚實的裝甲,MC機關也沒有強大的馬力。不過,它擁有卓越的瞬間爆發力以及靈活的運動性能,武裝除了長劍外,還配有一副二十釐米電磁炮。速度和攻擊力是它的最佳防禦,但前提是「要有一名本領高強的操縱者」,此乃當初設計時的構想。迪奧迪特家在兩百年前建造這架機體時,沒有足夠的資金可以建造奢華的大型機體,這可能也是事實。然而,它最值得仰賴的瞬開爆發力和運動性能,如今也因爲腳部啓動器和構造零件超出耐用極限,非對負重加以限制不可。換句話說,我在駕駛時無法施展全力。
分數須達「七成以上」,時間則要控制在「八十秒內」,歐崇之所以會稍微高估,可能是預料第一次沒能通過的受測生,在第二次測驗時會有更好的成績。
離開簡報室,回到航行臺座後,我才被告知序號,所以不知道強·路易·迪拉克與比安·尼梅·米拉波的號碼。我還沒好好地和比安說過話,所以不知道她是第一次報考還是第二次。經這麼一提纔想到,我們一直沒空聊到他們兩人搭乘的究竟是何種機體。
一道銳利的黑影衝破頭頂的雲層底端,以倒懸的姿勢落向大地,在即將貼近地面時,猛然翻轉起身。是那架黑色的守護騎士。
對了,他們兩人……
反正他們的機體一定比較高級,迪拉克家和米拉波家的財力應該比我們雄厚。
「沒錯。」講臺上的教官頷首。
藍灰色的練習艦諾耶·姆吉克,不時隱沒在碎雲中,看起來是如此遙遠。等候盤旋的高度比科目高度還要高出一千碼,所以練習艦從這裏看得比較清楚。
天候大致還算晴朗。等候高度爲九千碼。休佩·安斐爾在張開穩定翼的飛行模式下,保持0.5倍音速的速度持續左向迴旋。
「指定科目」的競技就此展開。
正當我看得目瞪口呆時,那架黑色機體已衝過遠處的終點線,擺出揮劍完畢的姿勢。
我體內有個東西如此說道。
視野中的黑色機體沒有片刻遲疑,隨即往地上一蹬,進入陸跑狀態,衝進跑道。
我知道。
但這樣的天候……
「他雖然年輕,卻是名優秀的騎士。因爲『那本書』的關係,他在受測生之間好像小有名氣。」
嗡——
驀地,它出現在天際。
「——?」
室內悄靜無聲。
你以爲自己交到朋友了嗎?
「唔。」
這時,原本靜悄悄的簡報室開始一陣譁然。
這數字着實讓人咋舌。
要是在格鬥循環賽中對上他們兩人,也必須將他們打倒纔行。
要是在完全看不見前方的情況下叫我「加速至0.7倍音速」,我也可能會有所遲疑。而且這時候能使用的儀器,就只有磁力方位羅盤與高度計。在雲中直線前進,若是方位稍有偏差,就可能會撞向練習艦。但要是在0.7倍音速的速度下以S形閃避雲層,迴旋半徑又會擴大,就此飛出「助跑航線」。如果不想擴大回旋半徑,又不能加速。
我對體內的聲音點頭說道。
竟然有這種事……揮劍砍向旗杆,但奔跑速度絲毫未減!
我如此回應,在地上負責支援指揮的紋章官,告訴我他收集到的資訊。
「雲層很礙事,但我會想辦法。」
*
那天。
在競技場上空,整面碎雲阻擋了視線,連要直線飛行都有困難。
然而,先參加測驗的受測生,有半數通過科目測驗,當中還有人取得高分。
後來我冷靜一想,那些上級貴族的子弟在「成長護樹會」的特別課程中繳了高額的月費,爲了要通過測驗,花了兩、三年的時間(甚至是從小開始)在知名講師底下接受特訓。特別會的專業講師應該很清楚弗蘭斯冬天的氣候,所以會事先教導他們對策。古流尼法特那班人,顯然早就對在這種天候下飛行做好準備。
我只能仰賴一本參考書,一切得靠自己摸索。初次面對「整面防礙視線的雲層」會感到不知所措,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我極力想保持冷靜,但歐崇卻接着說道:
「艾米爾,現在最高分的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的公子。接下來那羣得高分的受測生,全是上級貴族的公子哥兒。奠沒意思,通過的全是那些花大錢的傢伙。你得證明一下,這世界沒那麼無趣!」
歐崇難得如此激動。
不,這次的弗蘭斯之行,他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可能是一直在地上維修站的電光告示板上看到受測生的成績順位,心情受到影響吧。
不知爲何,過去曾在首都的大學與其他貴族一起求學的歐崇,對貴族階級——尤其是上級貴族,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平時隱藏在他機靈沉着的外表下,但有時又會狂熱地流露。之前中央徵稅局那名年輕的一級官員造訪城內時,他就緊張地指着自己額頭的傷疤說:「來了個最不好惹的人。」
他很少跟我提到自己的過去。
「你聽好,千萬不能輸哦。好好比賽。」
「別太勉強。」
一旁傳來另一個重疊的聲音——一個年近半百的男子沙啞的嗓音。
是卡帕菲爾德總長。
「喂,艾米爾。你看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和那些上級貴族的機體,他們花錢的方式可和我們不同。你別想着要和他們拼紀錄。以你的技術,要被選爲種子選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話說到一半,背後猛然響起一陣引擎聲和驚呼,蓋過總長的聲音。那聲轟然巨響可能是衝進終點線的巨大機體減速的聲音吧。觀衆席發出嘩的一聲驚呼,人人抬頭望向電光告示板的得分顯示。
「總之,最重要的就是維護好機體。」
「我知道。」我右手握着控制桿,望着斜傾的天空操控機體。
它的動作吸引了我的目光。之前可能是埋沒在成羣機體中的關係,我一直沒發現它的存在,但只要一移動就讓我注意到它。是那架白色的守護騎士。
「哇,可惡。」
直到我看見那架機體的動作……
找到了——
「93號,開始測驗。」
要冷靜。照之前練習的去做就行了。
我不知道緊急降落的起點在哪裏……
就像空中晴朗無雲般直線前進,不顯一絲遲疑。此人推測出自己的飛行軌道,連風造成的偏移也在計算之內,讓機體飛向自己希望前往的位置。技術無比高超。
這時——
一片雪白。
刷——我感覺到血液往下衝,眼前景色往下飛逝。機首揚起,正好在八千碼的高度展開水平飛行。
好,我要上了……
冷靜下來!
不妙!
我眼角餘光緊盯着視野右方愈來愈大的飛空艦輪廓,右手穩住控制桿。在腦中思索接下來的步驟。
景色在水平狀態下陡然停住。
看到了。無數的積雲飄浮着,從雲縫間可以看見在前方偏右的遠處,有個小小的藍灰色雪茄形船體浮在空中。好,起始點在那裏——順着這條路線前進就行了。我本能地查看全景螢幕的磁力方位顯示。一八二度——幾近於正南方。這就是「助跑航線」的路線嗎?在我看出方位的瞬間,機體已衝進雲團內,眼前化爲一片白茫。
這時,在前方繞圈等候的成羣機體中,有一架守護騎士突然停下。
這兩年來,我一直是獨自一人進行訓練,所以不認爲自己心中有「競爭心態」。
消失在雲團中,失去蹤影。
從這裏開始,前方沒有浮雲阻擋。
對了。
「這傢伙真是藝高膽大……」
今天早上的簡報有提到「上午吹的是西風」。現在我往正南方飛,所以機體此刻就算是直線飛行,也會被西風吹向左方。這時候要是將前進路線向左微調,衝出雲團時恐怕會就此偏離練習艦,靠向左方。若不能通過規定的起始點,就會當場失去資格。儘管看不見前方、心裏發毛,我還是得維持機首的方位加速前進。
那座很特別的巖山——「助跑航線」的入口。
我已進入「助跑航線」——哇,怎麼會這樣!我抬眼望向前方,很想放聲吼叫。眼前的情況與剛纔等待盤旋時截然不同,降到八千碼的高度後,在浮雲的遮蔽下,完全看不到標位練習艦。
不,我看到了。
嗶。
我伸舌舔舐嘴脣。我相信自己的想法,維持原來的方位,左手將推力拉桿往前推。
我握着控制桿讓機體盤旋,腦中思索着待會兒測驗時的步驟。
從練習艦旁邊一百碼處通過時,確認過綠色信號燈亮起後,就此展開緊急降落。
看到了,在右前方一千碼!那艘練習艦的藍色船體,果然就飄浮在我估算的位置上。
休佩·安斐爾的機體達到規定的速度,衝進視線不良的「助跑航線」。
在操縱席的座位上挺身向前的我,差點沒注意到螢幕右邊顯示的資料傳輸通訊訊息。
要加速。加速到0.7I音速……
4
我左手搭在推力拉桿上,在一陣搖晃後,視野霍然開朗,周遭又變回藍天。但機體只在耀眼的陽光下飛行了一會兒,旋即又進入霧茫茫的白色雲團中。化爲一片白茫的全景螢幕上,磁力方位羅盤顯示着數字「一八二」。速度一樣維持在0.5倍音速。
白色水蒸氣不斷湧來,我吞了口唾沫,朝它前方的數字「一八二」望了一眼。
我緊盯着一片白茫的前方。
我明白那種置身雲中的不安全感。
不,等等——不安從我腦中掠過。在看不見前方的狀態下加速到0.7I音速,若是在衝出雲團的瞬間撞向練習艦的艦尾怎麼辦?
加速。螢幕上顯示速度的數字不斷增加。0.55倍音速、0.62倍、0.61倍、0.7倍。
好厲害的守護騎士!
「不,不行。」
快要輪到我了——
我背後的MC機關加強了推進力。
很好……
「好,我要上了!」
「冷靜下來。用自己的方式操縱。」
然而——
我感覺到兩頰熱得發燙。
時間接近午時,太陽已升至中天。
終於輪到我了。
時候終於到了。
剛纔那架白色機體的動作是很厲害,但是在它的刺激下與它較勁,根本沒有意義。
很好。比剛纔那架白色機體朝八千碼降落的速度還快——正當我如此暗忖時,腦中突然念頭一轉,驚覺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MC機關在我背後發出低吼。
「艾米爾,聽得見嗎?」
聽歐崇說,先接受測驗的受測生當中,有半數在第一次測驗中失去資格。他們可能是因爲害怕,而在雲層中讓行進路線稍微偏左,或是像曲道滑雪般逐一避開白雲前進,所以才無法準確地通過練習艦旁邊的「定點起始緊急降落」起始點,或是未能達到規定的速度。
好俐落的動作……它剛纔那股降落的衝勁,是使出推進力的動力緊急降落!
當時我只要逆向傾斜機身,往右方盤旋降落即可。根本不必在空中繞軸心迴旋一圈。然而,當我腦中想着「上吧」的瞬間就已做出動作。在機體倒向右方,急速降落時,我的眼角一直盯着那座巖山。螢幕上浮現的高度顯示將來到八千碼。我以控制桿將機體拉回水平姿勢。
從巖山上方進入「助跑航線」的那架白色守護騎士,穩定翼閃着白光,毫不遲疑地飛進前方的雲團中,直線前進。
眼前景色不住旋繞。
藍色船體逐漸逼近。再過兩秒就會進入空中的起始點。
休佩·安斐爾已飛過「助跑航線」。即將在練習艦旁邊展開指定科目。
螢幕上確實是我的號碼沒錯。終於輪到我了。
這時候求快做什麼?
這時候要是採取安全的做法,微微往左偏移飛行呢?改成一八〇度或是一七九度……這樣就可以避免在練習艦前方衝出雲層時直接撞向艦尾。
我要接受「指定科目」的測驗了。
雲層並不厚,應該很快就能穿出雲層……
但每個人的條件都一樣。
喂,不過是下降一千碼,你就要採橫向降落嗎?!我不自主地操作,連自己也大喫一驚。
「——」雖然只是眨眼間發生的事,但我望着那架機體的動作,倒抽一口冷氣。
接下來的數秒,我看不見那架機體的蹤影,但從螢幕上看到它從雲中冒出,貼近飄浮在遠處雲縫間的藍灰色練習艦旁。這架銀白色機體從「助跑航線」的起點開始,一直沒偏離過航線。它準確地從練習艦旁的起始點通過後,突然一個翻身,機首朝向地面,背部朝下,被風吹跑似的就此消失。
不可以。難道是剛纔那架白色守護騎士的表現刺激了我?
不久,終於跑完「助跑航線」。遙遠的右前方浮現一艘藍灰色的細長船體,在雲層中若隱若現。我以眼角餘光掌握它的方位,維持行進路線。緊接着,我再次衝進雲中,視野化爲一片白茫。
喀啦喀啦,機身搖晃逐漸加劇。在雲層中以0.7倍的音速飛行。我從來沒這樣飛行過……
原本我一直都很冷靜。
嗡——
「——」
唔,我整個人嚇得往後仰,重新坐好。
在這種狀況下,還是有人取得高分。
「可……可惡。」
我太沖動了——這是怎麼回事?
就此展開測驗。
六庫德的距離有這麼長嗎?不論我再怎麼前進,碎雲仍不斷從全景螢幕的視野深處湧來。
——!
我如此說服自己,重新握好控制桿,筆直前進,完全不閃躲前方的碎雲。
正當我喃喃自語地說服自己時,機體己通過巖山上空。從球形指揮艙內的操縱席往正下方俯看,巖山已由前往後地從我腳下滑過,再也看不見它的蹤影。
輪到我了!
外頭的景色在我面前繞了一圈後,我將機首朝下,開始降落。颼——耳畔一陣風聲呼嘯,機體從九千碼高的等候盤旋處衝向八千碼高的「助跑航線」。
我也不想太勉強。在簡報室裏,教官說我們可以一面盤旋,一面觀摩其他受測生在測驗中的表現。然而,在這樣的雲層中,根本看不見地面的射擊場。就算使用螢幕的望遠功能,也看不見先進行測驗的機體着陸或拔劍的模樣。雖然沒辦法參考,但至少不會讓人情緒激動,也許這樣反而比較好。
我右手朝控制桿使勁一扭,讓向左盤旋的機體倒向右方,利用這股離心力將機體往下拋,進入降落姿勢。
我如此喃喃自語,緊盯着它的行進軌跡。不到兩秒,白色機體已從雲團對面衝出,維持直線前進,不斷加速。馬上又要衝進下個雲團了,但它完全不理會那些雲團。瞧它的飛行方式,好像眼前根本沒有云層阻擋似的。
嗡——
動作俐落無比。
「可惡……」
那架白色機體精采的動作吸引了我的目光。突然輪到我,讓我覺得有點措手不及。糟了……我睜大眼睛搜尋底下那座巖山。之前一直鎖定着的那座巖山,原本一直都在我視線範圍內的……
不過,這樣的雲量並不算多。
我耐住性子,緊握控制桿不動,這時,眼前陡然轉爲一片藍天。
長達數秒的時間,什麼也看不見。
這架機體足足比安斐爾大上一圈。它反射日正當中的陽光,俐落地逆向傾斜機身,脫離圍成圓圈的隊伍,像要一口氣衝向下方般急速降落。來到八千碼的高度後,陡然一個翻身,改爲水平飛行。
機體微微上下搖晃。視野一片白茫茫,什麼也看不見。我用控制桿保持機體水平。機首方位一八一度……修正爲一八二度。只要維持這個方位加速就可以了。
我搖頭。
這時,陣營線路傳來一個聲音。
是卡帕菲爾德。
「你應該知道安斐爾的右腳就快報銷了吧。在『指定科目』中,別讓它承受過重的負荷。」
一秒。
「我知道。」
我如此回答,以0.7倍音速飛過藍色船體,確認它一旁的綠色信號燈是否亮起。
綠色信號燈——
是開始進行科目測驗的信號!
「要避免使出全力,以免紅燈亮起。」
我一面自言自語,一面使勁地將控制桿扭向右方。
不對,掌舵力道過強。這樣會造成負荷過重——可是,剛纔那架機體就是這麼做的。
「喂!」
*
那時候。
一決勝負的緊張時刻到來,我的「競爭心態」就此展現。
我應該更早發現纔對。在鼓舞晚宴中對艾戚安努回了那句「要決鬥就來吧」時就應該發現,自己擁有和常人一樣的……不,應該說是更勝於常人的「競爭心態」。
我發現自己個性中有這麼一面。
總之,當時我還不夠成熟。
*
「可惡!」
機體在我的操縱下,像翻轉手掌一般在空中翻面,視野一百八十度旋轉。頭頂成了平原大地。
接着我將控制桿往後拉。旋即有一股強大的重力將雙肩按向座位,幾欲將我壓垮。視野由上往下流竄,頭頂成了地面。隱約可以看見地上畫的四個同心圓。
我雙眼緊盯着那劇烈晃動的同心圓。
剛纔那架白色的守護騎士……
這時,傳來有人爬上梯子的聲音,高大的紋章官出現在平臺上,手上捧着許多文件。
三十分鐘後。
速度又增加了些許。
片刻離開我的視線,儘管機體開始打轉,我目光仍鎖定着它。就是那裏,要降落在那裏!我如此提醒
一陣落地的衝擊襲來,我落在四個同心圓的中央——成功了!我上半身差點撞向計量器面板,但左手仍沒忘記要切斷飛行推進力,右手將操縱系統由「飛行模式」切換成「陸戰模式」,再將拉桿往後拉,讓機體的機械右臂伸至揹包拔出長劍。我一面進行一連串的動作,目光一面搜尋跑道。
緊接着下個瞬間,我整個人僵在操縱席上。
MC機關全開。
「真受不了。」
可惡……
然而,只要腦中想着「我要好好表現」,就不會有好事發生。
刷——
那緊張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來,只見歐崇站在我面前注視着我。
「負荷計」的指針一時往上竄升。
但我不是因爲不敢在雲中飛行而失分……在「助跑航線」中,我展開了一場精準的飛行。
停泊此處的迪奧迪特家航行臺座附近,排滿了貴族家的航行臺座。到處都是單膝跪地、靜止不動的守護騎士,一旁都靠着維修起重機,忙着在競賽間的空檔時間進行檢查維修作業。
我右手反射性地操縱控制桿,左手同時切斷推力。我使勁地將控制桿往後拉,視野迅速往下流竄,人形機體登時抬頭朝向天際,在空中「站立」。我緊接着將推進力全開,雖然那0.5秒的緩衝時間讓人焦急,但這次我以MC機關往上使出磁場推進力。強大的磁場在機體上下形成空氣的壓力落差,強制將機體往上拉,剎車。
對地接近警報與警告聲發出鳴響。
自己。原本混亂的軌道趨於穩定,頭下腳上的安斐爾朝那白色的同心圓衝去。好,位於軸線上……
大地一面搖晃一面朝我頭頂籠罩而來。
我低着頭,坐在伸向空中的維修起重機平臺上。
拉起機身、拉起機身。
我就像之前在荒地上空將飛空船擊沉那樣,緊盯着地表上的目標—那四個白色的同心圓不會有
怎、怎麼會這樣?!
「爲什麼……」
我兩頰發燙。
地面以驚人的衝勢向我逼近。
嗡——
「——?」
邀我入會?到各個貴族家發送午餐,順便邀人人會是嗎?我不知道費康家竟然還會引薦受測生加入特別會。不過,今天上午出爐的結果,或許會讓不少貴族家開始考慮是否該入會。
「——」
我緊盯着陸點的同心圓,在激烈搖晃中緊握推力拉桿,一面估算剎車距離,一面在腦中暗忖。
……
「龜裂的範圍沒有擴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傻瓜。已經發生的事,再怎麼想也沒用。只要在下午的第二次測驗中有好成績就行了。右腳的事你不用擔心。因爲剛纔承受重量只是一瞬間的事,支撐架的龜裂情形並未擴大。剛纔你在測驗時感覺到的怪聲和衝擊,是右下腿啓動器的某個輔助汽缸因爲氣體外泄而故障。我己換過O型環、灌好氮氣,已經能像之前那樣行動。這類的零件我們多得是。」
嗡——
跑道在哪裏?
卡帕菲爾德爬上梯子,朝走出指揮艙艙門後就一直坐着不動的我遞出一個藤編的便當盒。
不能造成過大的負荷,否則會損壞機體—但當時我不得不施展動力、背面朝下地緊急降落。
雖然原因都出在我身上,但是——
左手將推力拉桿推至極限。
我絕不能輸它。
因爲參加對策講座與否,造成了如此的差異。
看着吧,我一定要降落在正中央!
「哇!」
我朝之前一直不想看的巨大電光告示板望了一眼。
我靠着扶手坐在平臺上,視野無比遼闊。整個維修站一覽無遺。
「竟然跑來跟我說,請務必要入會,爲明年做準備。」歐崇將那疊入會介紹書重重地甩向平臺的金屬地面。「講明年是什麼意思?」
汗水因冬日的空氣而變冷。
嗶嗶——
雙腳朝下的下墜力道減緩,機體就此停在空中——正當我如此暗忖時,地面由下往上隆起。我在引擎全開的狀態下着陸。
轉眼間,我在「指定科目」的第一次測驗已經結束。
「你聽好了,下午的第二次測驗,你不只要打進前六十名,還要贏得第一名纔行。讓那些撒大錢加入特別會的傻瓜們刮目相看。」
關於結果——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這次又是什麼文件?
5
那架守護騎士……
我本想出拳打向平臺的扶手,最後還是停手。
大地一面旋轉,一面朝我頭頂衝來……要縮短時間,這是唯一的方法了。
這兩年來我將《通往騎士團之路》看得滾瓜爛熟,當時我應該要想起當中「不該得意忘形」那一條纔對。
「要我贏得第一名,這不可能啦。」
「喂,裏奇。不,艾米爾。」
嗶嗶——
咚!
「——?」
當你心想「好,我應該會有好表現」時,就會開始得意忘形,而失去專注力,覺得「要是沒能有好表現就太可惜了」。若是心存「我要好好表現給其他人看」的念頭就更糟糕了,因爲這樣會束縛自己。這時候要捨棄一切功名之心,注意身後的情況。
我後來才知道,每逢這個季節,弗蘭斯常常從一早開始就是這種天氣。只是不見得總是如此。在亞休雷·吉特的著作中,並未提到和雲有關的事,這表示他報考那年天候良好。
嗶嗶——
以白漆塗成的四個同心圓已近在眼前!
然而——
0.86倍音速、0.88倍、0.89倍。
雙膝的避震器往下沉,大地在我面前向我點頭。
我根本不想看。
「這是指定的餐盒,喫吧。」
別退縮啊。
休佩·安斐爾也一樣,它右腳護甲被卸下,多名技術家職人員正在檢查內部機械的情形。
「我沒有食慾。」
「這是剛纔送便當來的費康家官差硬塞給我的東西。」
「『成長護樹會』的入會介紹書。聽說費康家負責入會的引薦工作。他還說在這次的大會中,通過『指定科目』的受測生,全都參加過這個特別會。哼。」
「就是現在!」
來了。
還要加速!
年近半百的總長看我垂首不語,拍了拍我的肩膀,抬起他那張長着鷹勾鼻的側臉,望向觀衆席前的電光告示板。
「喂,別逞強啊……」
「……」
——!
雖然不知道它是何來歷,但我不想輸。
這個警告被我拋諸腦後,我只專注於估算自己與地面的距離。像之前在森林射擊場的訓練那樣,額頭會自動告訴我剎車的時機。我忍着恐懼,注視着那以驚人速度向我逼近的大地,當額頭感到一陣涼意的瞬間,就是剎車的時候。
背向地面緊急降落。
我沒辦法在地上站穩,所以要得高分,就得在空中多賺點分數纔行。鬥志如此高昂的原因之一,可能是因爲得知「指定科目」的錄取分數意外地高的緣故。
我自己也發現到,在看過其他受測生的飛行情況後變得鬥志高昂。
「喂。」
在呼號風聲及機關的轟然巨響下,已聽不見陣營線路的喇叭聲。我施展動力讓休佩·安斐爾的機首朝下,身子倒立,背面朝下地緊急降落。
拉起機身、拉起機身。
「可惡。」
「你排行六十九呢。」
就算有浮雲,只要不是分佈在競技的起始高度,阻礙視線,就不會有問題。但這次的受測首日,這些不利的條件全難得地重疊在一起。然而,「成長護樹會」的講師早從數週前就開始緊密觀察弗蘭斯的氣溫和溼度變化,預測出「今年可能會受到雲層阻礙」,因而針對雲中飛行的要領,爲參加特別會的學生們開設「考前特別講習」。因此,儘管有許多沒參加特別會的受測生實力堅強,只要不曉得在雲中飛行的要訣,就會嚴重左右得分,因此喫足了苦頭,不是成績不佳,就是失去資格。
現在是午餐時間,所以會場內聽不見剛纔的引擎聲和機體行動的聲響,也聽不見看臺上的喊叫聲。平原上的射擊場此時擁有短暫的寧靜。
嗡——
爲什麼會那樣……
維修起重機的平臺兼守護騎士的升降梯之用,機體單膝跪地時,高度正好到機體胸口。
我定睛一看,上面顯示了第一次測驗的成績排名。第一名是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編號1號,守護騎士爲迪法斯泰塔。
第二名是強·路易,迪拉克男爵公子。編號99號,守護騎士爲史雷普尼爾·拜歐雷特。
從第三名開始,列的都是上級貴族子弟的名字,第七名是比安·尼梅·米拉波伯爵家的千金。編號92號,守護騎士爲布朗迪暗戟。
第一次測驗排名第一的,是那名一頭茶色捲髮的公爵家少爺。排名第二的則是強·路易。果然不簡單……
「第一名的得分是着陸二十七分,打擊二十四分。你應該能超越這個分數吧?」
「可是在時間方面,在陸上衝刺時我無法使出全力,不能使勁地轉身劈砍,所以沒辦法突破七十六·五秒的成績。」
事實上,上級貴族的機體會帶好幾組膝關節零件隨行。他們認爲關節和腳部算是消耗品。當中有些機體好像還會因應天氣更換雨天用的關節和晴天用的關節。
「哼,沒錯。如果打算在一次測驗中將膝蓋操壞,不管哪種動作都辦得到。」卡帕菲爾德抬頭望着告示板嘀咕道。「古流尼法特的迪法斯泰塔動作的確很快,但那種跑法根本完全沒顧慮到對機體造成的傷害。」
因爲投入的資金不同,操縱的動作也會有所不同,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就算心有不甘也沒用。
「不過相較之下,排名第七的布朗迪暗戟還真可惜。」
總長望着告示板說道。
「它的動作非常俐落,但旗杆發光的配置卻是左、右、左、右、左,不僅是從左邊開始,而且回身的動作太多,對它相當不利。算它籤運不好。」
「你是指在這小子前一個參加測驗,米拉波家的那架白色守護騎士嗎?」歐崇頷首道。「發光部位的排列確實不利。若不是因爲那樣浪費了一些時間,就算擠進前三名也不令人意外。再怎麼說,也比那個落地時面向後方,一副不知所措的傢伙強多了。」
「——」
歐崇語帶諷刺,但我內心更加自責。
我朝左手邊第三個維修站望了一眼。
那架白色的大型守護騎士機體單膝跪地,肩膀護甲的裝飾在冬日的照耀下閃閃生輝。維修超重機伸向機體胸前的艙門,只看得到維修員的身影。
……
那原來是她的機體……
我就是受到它俐落的動作影響,才被激起鬥志。我真傻……
「你離開故鄉的時候……」卡帕菲爾德接着說道。「正巧與傳聞中展開『南阿曼迪狩獵螺旋』的時間吻合。」
機身驀地一震。
「你的親戚?」
就像撞到東西似的猛然停下,我隨着這陣衝擊從座位往前傾,差點一頭撞向前方的計量器面板。
「什麼?」
我身體因爲加速重力而被壓向座椅,下巴禁不住往上抬。可惡,發現打擊目標後才讓機體轉向目標會太慢……但動作要是過大,剎車揮劍後再往反方向加速,機體一定承受不了負荷。我心裏明白卻無能爲力。我緊盯亮燈的旗杆,一面衝刺,一面以機械右臂揮動長劍,砍向下一個「右中」。
大約三十分鐘前。
我當然沒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訴卡帕菲爾德。我向他透露了一些自己的身世,而他也幫了我不少忙。的確,在進行訓練和維修作業時,我會向他提過自己這十四年來的遭遇——像是我的出生地、如何離開故鄉、四處巡禮之類的……
「你的資質很好。或許是有天分吧。多年來我一直負責維修守護騎士,見識過上代領主以及上上代領主的操縱技術……不,上代領主指的當然是迪奧迪特家的上代領主。」
「——!」
然而,一切到此爲——
機械手腕反轉。
「呼、呼。」
「其實,我有個親戚就住在那附近。」
「——!」
「說到那位父親,好像也不是當地人。他是在『狩獵螺旋』發生的四年前來到那個山間村落。據說是名身材魁梧的男子。他帶着一位如花似玉的妻子,身上還有些錢,向當地的領主買下一間小屋和農地後,就此定居。他似乎與當地的領主是舊識,但男子並未明說。他的妻子氣質出衆,傳聞她可能是某位貴族的私生女。不久後,那戶人家產下一名男丁。」
「唔!」
現在就算安慰我也沒用……
「你那樣還能抵達終點,已經很不容易了。一般來說,膝蓋故障的話,機體應該會往前撲倒、在地上打滾,可是你卻努力撐住,最後在五根當中擊中兩根,在九十秒內抵達終點。還不壞。」
耳邊傳來陣營線路的聲音。
臉頰好冰。
我長嘆一聲。
別鬧了。
我閉上眼,着陸那瞬間的光景再度浮現眼前。
但我眼前卻看不見那條跑道。
「——?」
我氣喘吁吁,抬眼望向前方上下晃動的視野。快點!這意想不到的失誤讓我無比激動,爲了追回耽誤的時間,我讓機體全力衝刺。但就在我擔心「負荷計」與警告燈,將視線往下移的瞬間,立在左右兩旁的電光旗杆離開了我的視線。
「休佩·安斐爾是那個時代建造的守護騎士。就如它名字的含意『卓越的入侵者』,它重視機動性更甚於裝甲,儘管是小型機體,卻配備了二十釐米電磁炮,擁有強大的火力。可以單槍匹馬入侵敵國的核心中樞,與敵方領主決鬥。」
跑道從前方靠近。每當我往地面一蹬,「負荷計」的指針便會從零竄升至「八〇/一〇〇」。紅色警告燈——沒亮。沒問題。
我反射性地握住控制桿使勁一扭,同時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到底。一股令人暈眩的橫向重力襲來,眼前景緻陡然飛向左方,機體當場改變方向。加速動力反轉!腰部平衡器在我控制桿的操縱下運作,左腳腳跟往地上一蹬,扭轉上半身,右小腿啓動器一陣伸屈,將機體推向跑道的方向。計量器面板上的「負荷計」指針迅速往上攀升,指着「九〇/一〇〇」,一旁的紅色警告燈也一度亮燈。右膝負荷過重嗎?可惡!但我不予理會,讓機體繼續轉身。
同一時間。
我一面放眼搜尋,一面將左手搭在推力拉桿上,準備往前衝。
「這是對外公開的說法。不過……」
——沒有跑道!
——藉由「狩獵螺旋」,持續獵捕擁有某個血統的孩童,這是歷史上不爭的事實。
「艾米爾,別太勉強。」
總長接着說道:
改變方向後,我全力加速。若是從跑道旁的觀衆席上觀看,應該會看到一架持劍的巨大青黑色機體往地上用力一蹬,改變方向,左腳和右腳嵌進地面,準備全力衝刺。
接下來是多重目標陸上擊破。但旗杆的光點排列呢?
「……」
電光旗杆不知是以哪種素材製成,強韌且有彈性,只見它彎向外側,接着紅色光點變成了藍色。
「雖然這些年來,迪奧迪特家都是由學究型的領主當家,但在兩百年前,卻是個擁有強悍戰力的軍事國家,周邊諸國都對我們敬畏有加。我們重視騎士道與禮節,不會侵略其他國家,大國也不敢對我們出手。當鄰國艾爾康家因爲領主一族行徑放蕩差點被撤除爵位時,我方領主爲了不讓他們遭到侵略,而以攝政的身分維持他們領地的和平。
努沙·庫洛的那番話在我腦中重現。
難道說……
「……」
休佩·安斐爾的雙腳落在白色同心圓中央,雙膝的避震器往下一沉,機體大幅往前傾。我當時在心裏大喊一聲「成功了」。落在那四個同心圓的正中央——定點着陸目標——在我鎖定的那個小點上着陸!這麼一來,我着陸就得滿分了——我一面如此暗忖,一面以左手切斷飛行推進力,右手將操縱系統從「飛行模式」切換至「陸戰模式」,伸出機械右臂從揹包拔出長劍。我幾乎是一口氣完成這些操作步驟,同時在前方視野中搜尋跑道。
我讓機體左腳往地上使勁一蹬,休佩·安斐爾就此斜斜地往右前方衝去。
「十一年前的某個夜晚,征服軍的特務部隊突然襲擊南阿曼迪的山區。目的是『捕獲』所有住在該地不滿三歲的孩童。關於他們那麼做的目的有各種傳聞,但一般民衆對實情一無所知。總之,特務部隊毫不留情地擄走該區所有的孩童,就連倉皇逃進山中避難的家庭,也在搜山行動中被捕。他們甚至花錢僱用當地的流氓,上山展開地毯式搜捕。被『捕獲』的孩童經戶籍比對後被帶往某個地方,從此一去不回。當中也有逃往遠處的父子,但在全國各地發佈通緝後,幾個月後就全部遭到逮捕。」
我沒想到會從平時全力投入訓練的技術家職總長口中聽到這番話,登時感到暈眩。
啪嚓!
我發現它出現在視野左上方後,以控制桿將機體轉向左側,準備展開衝刺。
「……」
「不過,自從看到你之後……」
我操縱控制桿,在全力衝刺的狀態下往左一個墊步,右腳用力踩向地面,一陣橫向重力和減速重力襲來。「負荷計」指針往上攀升,我不予理會。機身上半身往左轉,視野斜向流竄,身體被壓向右側。撐住,機械右臂握住的長劍要揮向身體左側。快點,得再快點纔行!右肩往前,身體要往下沉。我眼睛緊盯着旗杆的光點……就是現在,快砍。
咚!
真是丟人……
「——」
「根據我親戚的說法。據說當時在『南阿曼迪的狩獵螺旋』中,有一對父子沒被特務部隊逮捕,也沒在搜山行動中落網,成功地逃離。他們似乎預先得到將進行『狩獵螺旋』的情報。儘管四處發佈通緝也遍尋不着,最後就此行蹤成謎,一直沒被逮捕。」
「我一直認爲……」
隔了一根,接着出現「左上」!
「艾米爾,背後。」
卡帕菲爾德見我頹然垂首,再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我懷疑是自己看錯了。降落在着陸點後,前方應該會有條半庫德長的跑道—兩側各立着十根電光旗杆、寬五十碼的跑道——筆直地延伸到終點。我應該要拔劍衝向那裏纔對。
「可惡。」
「剛纔……」
「冷靜的騎士」?我還差得遠呢。在剛纔的測驗中,我到底在做什麼?
剛纔耽誤了幾秒?
但當時奮戰的光景,仍反覆地在我腦中重現。
可是卡帕菲爾德說得沒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辦到的,竟然在機體膝關節故障、即將往前撲倒時站穩撐住。當我回過神來時,已抵達終點了。
啪嚓!
我暗叫不妙。轉眼間,下個亮燈的旗杆已來到我左手邊——下側亮燈。糟糕,是左打!而且是最困難的「左下」。
「——」
中午休息時間維修站安靜無聲,我坐在起重機上雙手托腮,回想當時的場景,忍不住緊咬嘴脣。
我非常錯愕。糟了,我竟然讓安斐爾的機體以背對跑道的姿勢降落!過去我從未犯過這種錯誤。
當我回過神來,已浪費了兩秒的時間。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降落在同心圓中央,沒注意到機體所朝的方向,就此降落。我急忙轉向背後,在全景螢幕後方看到亮着紅色光點的旗杆,以及一路通往地平線的道路。
接下來是右邊嗎?
這名年近半百的男子朝平臺下吐菸草,望着我的臉。
「——」
咚!
這名年近半百的家職人員在我身旁坐下後,開啓了話匣子。歐崇看我一臉茫然,也沒空理我,就自行走下維修起重機。
「不過,這些年迪奧迪特家明顯地安分許多。因爲上代和上上代都是學究型的領主,所以就算我將守護騎士維修得再完善,它也沒機會一顯身手。只有偶爾爲了訓練,在附近飛個幾趟而已。儘管鄰國艾爾康家一再挑釁、瞧不起我們,非法佔領河川的沙洲,上代領主仍堅持『不能進行正當防禦以外的戰鬥』不肯回擊。『非戰主義』或許高尚,但對我們這些家臣,特別是負責照顧守護騎士的技術家職人員來說,實在很不是滋味。」
可是,我從未向他提過父親的事,只說父親已不在人世。兩年前發生慘劇的那晚,他隻身潛入城內與黑甲軍團的士兵展開激戰,最後被槍殺身亡——我當然沒理由告訴他這些。
「『狩獵螺旋』?」
「沒錯。艾米爾,不,裏奇。之前因爲忙碌,一直沒機會和你聊聊。老實說,不久前我從那位親戚口中聽到一件奇怪的傳聞。你會說過,在你三歲那年的某天晚上,你父親突然帶你離開村子對吧?從那之後,你就一直過着巡禮者的生活,四處旅行……」
我這兩年的訓練到底都在做什麼……
我整個人僵在操縱席上。
「——?」
然而——
「嗯……」
「下一個!」
「可惡!」
右手傳來一擊得手的感覺。電光旗杆轉爲藍色。我用眼角餘光確認,硬將臉轉向前方,找尋下一個「目標」(打中一根旗杆後再找尋下一根,這樣的做法肯定會比較慢,但這時候我只能這麼做了)。可惡,接下來是右邊嗎?
我不禁想起剛纔接連遭受的打擊。
當我察覺時,安斐爾已陷入飛快的速度,第一根亮燈的旗杆已從我右後方通過。我錯過了!這比我身體熟悉的速度還快!一根在下側亮起紅燈的旗杆往右後方飛過,我來不及出手。已經太遲了……我呆呆地目送它離去。我不該抱怨維修人員,他們在競技會前已仔細維修過腳部的機關,行動阻力因此減少許多,衝刺加速比之前練習時還要快。
只有一望無際的茶色地面。
卡帕菲爾德從懷裏取出口嚼菸草,拿起一把塞進口中。
怎麼會這樣?
機體往前傾。推力拉桿往前推到底,馬力全開、全力衝刺……雙腳往大地使勁一蹬,機體猶如跳躍般往前衝去。加速重力將我背部壓向座椅,全景螢幕上下晃動,機體強烈震動。
咚咚——
「我就在想,或許過去強盛時代的迪奧迪特家就是像你這樣,這纔是休佩·安斐爾應有的英姿。它是騎士操控的武器,不是學者搭乘的交通工具。你說你出生於南阿曼迪對吧?」
「狩獵螺旋」……
總長突然問到我的出身,我不明白他這麼問的用意,但還是點頭應道。
緊接着下個瞬間。
「哇!」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我是在全神貫注的情況下辦到的。
「……」
我已不再感到暈眩。
不知不覺間,我緊盯着總長的側臉。
「三年後,『狩獵螺旋』發生的那個傍晚,男子帶着他們所生的男孩一起逃亡。一看就知道那名男子不是尋常百姓,他擁有過人的劍術,一個人就能擊退襲擊村莊的強盜。當時謠傳他是個有名的騎士,因爲某個原因,才從中央來到這裏……」
卡帕菲爾德說到這裏,哼了一聲。
「我只從我親戚那裏打聽到這些,如果那只是昔日的傳說,就沒什麼好談的了。但自從看過你的表現後,不禁讓人想到『血緣』這件事。這個大傢伙……」
總長抬頭望向機體的頭部感應器,我也跟着抬頭望向那巨大的青黑色盔甲武士的頭部。
單膝跪地的機體,面無表情地靜止不動。
只有腰部的主機關在空轉。
「在無意識中,你也能將安斐爾操控到那種程度……如果不是身上流有某種『血脈』,絕不可能辦到。我最近特別有這種感覺。」
「……」
「我問你。」
老技師抬頭望着頭部感應器,向我問道。
「裏奇,你記得你母親的長相嗎?」
「咦?」
就在我望向總長的側臉時——
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原來是紋章官爬上平臺。「喂,艾米爾!」他朗聲喚道。
「太意外了!聽說領先的那羣上級貴族們,全都要取消下午的第二次測驗。」
6
「剛纔古流尼法特家的使者前往大會統管總部宣佈:『由於我家公子排名第一的位子無人能動搖,確定是第一種子選手。所以就此退出今日下午的第二次測驗。』」
歐崇剛到競技會統管總部查探情況。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在維修起重機的平臺上怒氣騰騰的。
我不能輸。
風向與上午相反。
「其他排名前面的上級貴族考生也仿傚他,全都要求棄權。哼,他身旁那羣跟班應該是覺得既然古流尼法特都說『這樣就夠了』,自己再挑戰就是對他不敬。真沒意思。那種態度,就像他們已經確定佔去三個入團名額,可以爲所欲爲一樣。看了就有氣。」
我再次向總長點頭,按下左計量器面板上顯示「EIT」的按鈕。艙門的橢圓形切面咻的一聲闔上,艙門由內往外推,就此密封關閉。
「我知道。」
我切斷推進力,機體宛如自由落體般一頭衝向地面,身體幾欲騰空浮起。我一時分不清楚上下。大地籠罩住頭頂,一面旋轉一面向我直墜而來。我抬眼觀看,在視線前方的大地有四個白色的同心圓。好小……視野正不住旋轉。我以控制桿停住旋轉。
我着手進行出動的步驟。
仔細一看,有個小小的銀白色人影短裙翻飛,躍進胸部的艙門內。
我要上羅。
胸前隆起的艙門旋即關閉,白色的巨大守護騎士從各關節的排氣閥排出維持靜止姿勢用的高壓空氣。剎那間被白煙包圍的白色盔甲武士微微一動,就此站起身。MC機關發出一聲低吼,受油壓與高壓空氣支撐的雙腳電磁啓動器,讓巨大的機體巍然立於大地之上。
我頷首,站起身來。
我看了它的動作後登時明白,這名少女騎士對自己「指定科目」第七名的成績一點都不滿意。
「去吧。要當一名偉大的騎士。」
「看你的了。」
「——」
好,軌道很正確。
還是維持自由落體,採穩紮穩打的方式?
這是負責競技會營運的統管總部下達的號令。
「你應該已經不想再排隊等候了吧?」
我也該準備出動了。
不想輸的念頭在我心底沸騰。
總長沒再多說,朝我背後輕輕一拍。
「其他排名前面的考生呢?」
這時——
飛向平原上空。
「可……可惡。」
「艾米爾。」
現在我已完全明白剛纔爲何會失敗了。
咻——
我飛往上空的等候點。雖然一樣是在空中盤旋,依序等候測驗,但可能是前面名次的受測生相繼棄權的緣故,這次很快就輪到我上場。
這次我會照自己的步驟操作。
左邊第三個維修站映入眼中。
刷——
我知道。從白雲的流動就可以看出。
好厲害,她啓動的過程真迅速。
數分鐘後。
「謝謝你。那我走羅。」
卡帕菲爾德如此說道,望着我。
布朗迪暗戟準備出動是嗎?
歐崇說道。
我向他們兩人點了點頭,伸腳跨在艙門上。
「93號,開始測驗。」
維修人員在單膝跪地的白色機體四周來回奔走。已用不着的起重機,正慢慢往下降。
不。
「這樣射擊場空着沒人,不是正好嗎?」
嗶!
她明明已高分通過,爲什麼還要再測驗一次?我抬頭仰望布朗迪暗戟昂然而立的白色機體,爲之一怔。穿透雲層射下的光線,照得它雙肩的裝飾熠熠生輝。白色盔甲武士雙膝的避震器微微伸縮,就此改變行徑方向。機體的兩隻機械手臂抬至胸口的高度,右臂迅速繞至背後拔出長槍,啪嚓一聲,槍柄與槍刃往前後伸長,旋即又縮回原狀,放回背後。它機械手臂的動作快得驚人。
同一時間,我體內有個聲音說道。
坐進向空中挺出的操縱席後,我迅速綁好安全帶和肩帶。主機關的雙元件已經在空轉。
「你別誤會,我沒有要打聽你身世的意思。現在只要能維修一架戰鬥用的機體,我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和剛纔不同,這次可以清楚看見練習艦,還可以望見被白雲籠罩的地平線。視野遼闊。我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姿勢和速度。好,上吧。
翻轉。
嗡——
擴音器從電光告示板上方進行廣播。
機體通過起始點。
我夾雜在一同離地飛行的數十架守護騎士中,駕着安斐爾升向高空。
我緊咬嘴脣。
——「冷靜的騎士」並非冷漠。而是不被戰鬥吞沒理智,會靜靜地在心中燃燒鬥志。
我轉頭望向他,長着鷹勾鼻的總長對我說道:
但米拉波家的白色守護騎士,確實正準備出動。
「出動。展開『飛行模式』。」
然而,當中有的維修站完全沒有動靜。那是中上級貴族的專用區。沒任何動靜的維修站應該是已經取得上位排名,通過「指定測驗」的貴族家。也許是和塞特·古流尼法特一起在「成長護樹會」特別課程中接受指導的那羣人。他們放棄下午的第二次測驗,打算讓機體好好休息。
我緊咬嘴脣。
不要過度保守。
怎麼辦,我該進行動力緊急降落嗎?
四個白色同心圓出現在視野中央。搖晃……停止。視野上方出現觀衆席與跑道。觀衆席好像是不錯的目標——原來如此,只要這麼做就行了。剛纔我沒讓機體停止旋轉,也沒確立目標,就將推進力全開。
「——」
地平線就此倒轉。我將控制桿往後拉。
「喂,艾米爾。」
「去吧!」
我向總長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次我不能再被競爭心吞噬了。
她不是排名第七嗎?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上吧,這次我要用自己的操縱方式——我如此告訴自己,穿過休佩·安斐爾胸前艙門的橢圓形切面,滑進指揮艙內。
——
要小心。
卡帕菲爾德問道,高大的紋章官哼了一聲回應他。
那架白色機體早我一步脫離盤旋的隊伍。我看着它以俐落的動作衝進雲中,接下來輪到我了。
有個聲音對我說道。
這時——
一陣重力猛然襲來。
「好,那就坐進去吧。」
「這次我會冷靜。」
周遭開始有些喧鬧。
這次我並未使出翻轉。這是爲了要準確地從浮雲的動向看出風向與風力的緣故。
「說得也是。」
機體進入「助跑航線」。
總長伸手搭在艙門外緣,如此喚道。
「接下來將進行下午的競技。」
卡帕菲爾德看出我的表情,也許是替我擔心吧,在一旁出聲叫喚。
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難道我又會變得那麼衝動?
「——?」
我以眼角餘光掃視資料傳輸通訊的開始訊息後,扭轉控制桿,讓機體脫離盤旋隊伍,展開測驗。
我站上平臺放眼望去,左右兩旁羅列的維修站,開始忙着替機體的出動做準備。
「受測生立即搭乘各自的機體,準備出動。」
那是暖身動作嗎?白色的機體不需要識別編號,光是那俐落而華麗動作就讓人印象深刻。
看出來了。
安斐爾緊急降落——
我看出風的走向,飛進雲中——此時我已不會感到不安。因爲在進入助跑航線前,我已看出雲層的動向,並對偏流進行修正。我肯定地維持磁力方位,就此衝出雲層。這時,練習艦的船體恰巧出現在我右前方的絕佳位置上。
下午競技開始的時刻已愈來愈近。
我迅速以右側的開關面板解除手腳的關節鎖,將輔助汽缸內用來維持機體單膝跪地的高壓空氣排出,整座機體隨着咻的一聲巨響搖晃,猶如一艘飄浮水面的船。解除關節鎖後,手腳的電磁啓動器爲了維持機身的姿勢,開始產生微妙的運作。
「——」我的心跳加速,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現在非常冷靜。
戰鬥!
唯有戰鬥,纔是真正的騎士。
我知道。但在地上不能過於勉強。想要勝過古流尼法特,只有在空中縮短時間!
這時候——
在第二次測驗中重新振作的我,不知爲何,竟然興起一股念頭——想要「戰勝」排名第一的古流尼法特。我應該辦不到吧——當時我腦中完全沒有這種怯縮的想法。此刻我已恢復正常,與這兩年來反覆訓練時的心境一樣。
馬力全開。
我毫不遲疑地將左手推向前,將推力拉桿推到底。
動力緊急降落。
加速!
嗡——
風聲颼颼。
顯示速度的數字陡然隨着震動增加。0.86倍音速、0.88倍、0.90倍——
嗡——
MC機關製造出的強大磁場壓得空氣障壁爲之彎撓,硬生生地將這架人形機體扯向地面。
劇烈的震動搖晃着機體。但白色的同心圓始終在我的視野中心,視野已不再旋轉。在劇烈搖晃中,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前額。大地正向我逼近……快要到了。來了,就是現在!
地面已來到我面前!手腳按照平時的訓練做出動作,將推力拉桿往回收,以控制桿拉起機身,將往上推進力全開。右手將拉桿往後拉,將操縱系統切換成「陸戰模式」。原本的推進力恢復,機械右臂已能自由行動,從背後拔出長劍。
懸在空中的機體仍持續往下降,但我的手腳已流暢地將操縱系統從「飛行模式」切換至「陸戰模式」,並在空中以機械右臂拔出長劍。
刷!
途中機體幾欲因爲空氣阻力而翻轉,我以控制桿穩住,喀啦喀啦的傳來強烈震動。我無法說明自己是如何操作的,我只是緊盯着地平線,心裏想着「別動」。在長劍產生的阻力下,下墜的速度又減少了幾分,往上隆起的地平線已來到眼睛的高度。
咚!
告示板上的名字更換後,觀衆席看臺上歡聲雷動。喧譁、掌聲,以及「古流尼法特家萬歲」的叫喊聲,一路傳到這裏。
「——」
長劍的白刃劃破空氣。
這名機靈的男子過去從未這樣……
「你怎麼了,歐崇?」
還是一樣沒什麼食慾。
「這是怎麼一回事?」
數分鐘後發生了一件事。不知爲何,顯示在電光告示板第一排的名字,在一陣閃爍後就消失了。
「——」
「喂,這是怎麼回事?!」
旗杆的所有光點皆轉爲藍色,亮燈的旗杆往外彎,劇烈地搖晃着。
面對這突如其來之舉,我驚詫莫名,抬頭望向告示板時,上午一直居於首位的古流尼法特再度回到第一排,第三名與第四名也都依序往上升。空着的第四名那一欄,重新顯示我對外謊稱的名字——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咦?」
怎麼回事?
「對不起,艾米爾。」
「這樣反而更糟。」歐崇搖頭。「被騎士團的騎士看上眼,那羣人更會卯足全力收拾我們。都是我太傻了,竟然會那麼衝動。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就說過,我們的對手是米爾索提亞的貴族社會。不能用一般的手段對付他們。以爲光靠實力就能戰勝他們,真的是大錯特錯。」
一早便是晴空萬里。
擴音器繼續說道。
怎麼了,結束了嗎?
對於我名次往下掉的事,卡帕菲爾德比我還要忿忿不平。
「歐崇,提出抗議。」
「糟了,我一直太沖動,做了蠢事。」
我已全力衝刺,但跑道逼近的速度竟是如此緩慢。我小指朝控制桿施力,翻轉機械手臂的手腕。
「——?!」
「咦?」
第一名塞特·古流尼法特,第二名強·路易,迪拉克,第三名比安·尼梅,米拉波,第四名則是我。
總長說得沒錯,着陸後跳躍並沒有違反規則。機體的操縱系統在着陸前早已切換成「陸戰模式」。倒不如說,爲了縮短與跑道的距離,跳躍可說是非常理想的方式。我在「指定科目」中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發揮實力,戰勝對手」,所以儘管告示板上的名次下滑,也沒有因此而動怒。
隔天早上。
在歐崇朗聲大叫的同時,頭頂的擴音器突然大聲宣佈:
「政治力?」
「——?」
這次的得分——着陸三十分,打擊三十分,時間七十五·五秒。
但也許是因爲昨晚睡眠不足,再加上白天的疲憊,我無暇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就沉沉入睡。
「……」
「選考審查委員會宣佈。編號93號的休佩·安斐爾,剛纔於第二次測驗中,在着陸後實行違反規定的飛行跳躍,所以委員會不列入正式紀錄。」
「不,我真的很抱歉。我一時糊塗,竟然鼓動你這麼做。做出這種傻事……」
我驚詫莫名。
接下來的數秒,我覺得安斐爾揮劍的機械手臂就如同自己的手臂一樣。觀衆席的看臺從我視野兩旁略過。機體雖然展現了驚人的機動速度,「負荷計」卻未會超過「九〇/一〇〇」。因爲所有動作都極爲流暢。當我發現時,人已通過終點線。
布朗迪暗戟呢?
我望着歐崇的側臉。紋章官之前的狂熱彷彿已完全冷卻,恢復嚴肅的表情。儘管卡帕菲爾德一再催促他「快點提出抗議」,他只是一味地搖頭。
他做了蠢事?
「我們太得意忘形了,過度展露自己的能力。艾米爾過度展現實力爲我們惹來了麻煩。以古流尼法特家爲主的那羣上級貴族已開始用政治力對付我們。因爲對方已明白我們是『不好對付的競爭對手』。」
第一名。真難以置信。
「艾米爾在着陸前就切換成『陸戰模式』,那算是陸上奔跑的一部分,不是違反規定的飛行跳躍。」
「去吧!」
歐崇頷首。
「另外,編號93號理應失去資格。但騎士團提出參考意見,認爲該名受測生『技藝優秀』,所以破例從綜和得分中扣去五分,改爲排名第四。因此,本次大會首日,以第一名成績通過『指定科目』的,是編號—號的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在此正式認定第一名爲守護騎士迪法斯泰塔。報告完畢。」
歐崇暗啐一聲,放下車廂的遮光簾。
「歐崇,爲什麼不向統管總部抗議?在『陸戰模式』下跳躍並沒有違反規則啊。那只是技巧地運用反作用力,纔會看起來像飛行。因爲這樣而扣分實在太奇怪了。」
歐崇轉身面向我,突然向我低頭鞠躬,說了一句「對不起」,讓我嚇了一跳。
「……」
首日的「指定科目」結束。
做出這種傻事?
不列入正式紀錄?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今晚在航行臺座四周要加強戒備。船內的通風孔要徹底檢查。」
紋章官那張端正的臉龐緊晈着嘴脣。
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地平線,朝陽從一旁射來刺眼的陽光,馬車在萬丈光芒下啓程。
「艾米爾、卡帕菲爾德,你們還不懂嗎?那是……」歐崇將目光投向告示板。「那是政治力介入。我們太得意志形了。」
我很想知道原因。
然而,迪奧迪特家的維修站,只短暫地沉浸在歡騰的氣氛裏。
「歐崇,我只要順利通過『指定科目』就行了……你爲什麼要向我道歉?」
他的聲音興奮無比,應該是很開心吧。
「唔……」
「真是的,沒有比這更刺眼的了。」
「格鬥循環賽」的首日。
那天晚上平安度過了一夜。
「不行,我沒辦法抗議。」
我以第四名的成績打進隔天的「格鬥循環賽」。
但紋章官一反剛纔大聲嚷嚷的模樣,只是身體僵直地仰頭望着告示板,沉默不語。
只有歐崇沉着一張臉。晚餐後還在安排士兵的配置,提醒衆人要對航行臺座周遭提高警戒。
怎麼回事?
卡帕菲爾德也開口問道。
以第一名通過「指定科目」,表示我將成爲第一種子選手嗎?
我定睛搜尋。從上面數下來第四行顯示着「米拉波伯爵千金」。第四名。
「爲什麼?」
這天早上不必在乎天氣好壞,不過,天氣偏偏在這種日子放晴。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抗議也沒用羅?」
喀嚓!
「沒錯。」
「對,就算對判定提出抗議,像我們這種小人物,在政治力面前不管再怎麼理直氣壯,都只是在白費力氣,甚至可能會惹來殺身之禍。」
什麼?
在「指定科目」中排名第四,算是打進了合格圈。傍晚時,迪奧迪特家的航行臺座回到城牆外的臨時停泊處,船內瀰漫着歡樂的氣氛。
高大的紋章官呆立數秒後,緩緩地從告示板上移開目光,低語道。
「糟糕……」
我回到維修站,開啓艙門後,馬上聽到歐崇的聲音。
歐崇在競技會中高漲的狂熱情緒突然冷卻,反思衆人狂熱投入競技的態度,說了一句「糟糕」。
我停下機體,轉頭回望。
「可是歐崇……」卡帕菲爾德說道。「既然騎士團提出參考意見,表示擔任選考審查委員的騎士們認同艾米爾的技術。這應該不錯啊……」
反倒是歐崇,他向來都會對上級貴族的行爲大動肝火,此時不知爲何,表情突然無比嚴肅,只說了一句「我沒辦法抗議」。真不可思議。
7
我抬頭望向告示板。統管總部擴音器好像正在說關於安斐爾測驗紀錄的事……
「……」
落地了。我立刻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往圓心用力一蹬,利用着陸的反作用力往前躍五十碼。地平線在我眼前下沉,然後再隆起。休佩·安斐爾着陸後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往前大步跳躍。這段時間,我雙眼已掌握住立在跑道兩側的旗杆。亮燈的模式是左下、右中、左上、右下、左中!機體一躍越過五十碼遠,在着路的同時傳來一陣衝擊,我一劍揮出,斬向那五個光點,形成流暢的行進軌跡,宛如在空中飛舞的一條緞帶。
卡帕菲爾德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喊道。
我來到平臺上,抬頭仰望,發現電光告示板最上頭的名字是「等同伯爵待遇的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擠下上午一直名列第一的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位居首位。
「我們應該採取低調的態度,在合格邊緣通過『指定科目』,到了『格鬥循環賽』的終盤再展現實力,這樣纔對。」
「第一名,第一名啊!傻小子。」
這低沉的聲音是……
第四名?
他說我在那羣以古流尼法特公爵家爲核心的上級貴族團體面前「過度展現」實力。
我喫完晚餐後提早回船艙,躺在牀上。
然而——
「太好了,成功了。」
我感到匪夷所思,反問道。
我聽得一頭霧水。
「這麼大的太陽,卻派不上用場。」
「歐崇,你昨晚沒睡好嗎?」
我望着睡眼惺忪、強忍哈欠的紋章官。
聽說昨晚爲了加強船體四周的戒備,徹底檢查了每一處通風孔,而且全都是由歐崇親自指揮。
「你不用擔心。倒是你自己,假想訓練沒什麼問題吧?」
「還好。」
我只能這麼回答。
這兩年來,除了練習「指定科目」外,我一直都有接受持劍格鬥的訓練。但對手只有不會動的樹木,而不是和會動的守護騎士對戰。
我只是在城堡後方森林的射擊場裏,駕着守護騎士反覆練習過去向父親學來的劍術。雖然會在兩年前的那場實戰中打敗火精靈,但就像我和比安·尼梅·米拉波解釋的那樣,是靠向行商少年努沙·庫洛學來的假動作戰法才僥倖獲勝。若是單靠劍技,我不可能贏得了對手的長槍。
而且最後還遭對手反擊,差點一命嗚乎,是那個人趕來相助,爲我收拾了火精靈。
一想到這裏,就可以猜出我駕駛守護騎士的實戰經驗到什麼程度了。
不過——
——看準心窩。
我從僅有的戰鬥經驗中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不論是守護騎士間的戰鬥,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持劍對決,打倒敵人的原理都一樣。
——裏奇,看準心窩。
——?!
我驀然想起此事。
我坐在前往競技場的馬車內,腦中突然掠過父親的聲音。
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和父親兩人周遊列國,四處巡禮,在無人的山路上練劍。
這是當時父親在練劍時說的話。
往上走進管理大樓的簡報室後,發現已開始有受測生聚集。
少女輕咬着嘴脣,看也不看我一眼,繼續低聲說道。語氣頗爲冷淡。
「裏奇,看準心窩。」
我上面的人,是以第一名成績通過「指定科目」,成爲第一種子選手的塞特·古流尼法特。而我下面的人,則是以第七名通過「指定科目」的鷲爾·紐伊·艾戚安努——在那場鼓舞晚宴中找我碴,要求與我決鬥的那名伯爵家公子。
「——?」
我倒抽一口冷氣。
「——?」
少女這才正眼望向我。
「你聽好了,我們身體動作的中心,是在心窩下方一帶。心窩會先有動作,接着轉動腰部,胸部和肩膀於是跟着行動,然後甩出手臂,手中的長劍纔會砍過來。所以你應該看的地方只有一點,那就是對手的心窩。只要看準那裏就行了。你一旦能看穿心窩的動作,不管對手如何揮劍,你都能瞭然於胸。不會跟不上對手的攻擊。」
我闔上眼。
「要是你也能在那種地方受教育就好了。」
緊接着,我看到自己上下兩人的名字後,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快步走向牆邊,這時已有許多受測生聚在前面,抬頭望着貼在牆上的三張大型圖表。
喂?
她說什麼?
他冷笑着暗哼一聲,轉身離去。身旁那羣像跟班的同伴也跟着他一同離去,但排在最後面、顫骨高聳的那位高大少年,以他那上吊的雙眼瞪了我一秒後才離開。
在歐崇的詢問下,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心窩?」
白組。
人數比前一天還少。很多人在「指定科目」中被刷下,只留下名次排在前半段的受測生參加第二天開始的「格鬥循環賽」。
強·路易下巴比向簡報室內的一隅。
我想起來了。
當時我倒臥在草叢中,心有不甘地喘息着,父親對我說了一句「要看準心窩」。
「——?」
不久,馬車抵達競技場區的管理大樓。巨大的橢圓形競技場就建在前一天射擊場附近的平原中央,而且同樣的建築一共有三座。
我找尋自己的名字,發現它是列在藍組從上面算下來的第二個,名字上面寫着「四」。
那名一頭茶色捲髮的少年站在中央,雙臂盤在胸前說道。是古流尼法特公爵家公子。此時的他,已不見晚宴時的高雅氣度,眼神變得冷峻。
原來如此。
駕駛布朗迪暗戟的騎士——比安·尼梅·米拉波。
我說不出話來。
「……」
轉頭一看,多名身材高大的少年排成一列,個個盛氣凌人、面無表情,低頭俯看着我。
*
「我沒辦法在空中拔槍。」
我睜開眼睛,喃喃地說了聲「原來如此」。沒錯,我這纔想到父親很早以前就教過我的道理。
我還沒來得及熟悉守護騎士的格鬥對戰,就直接對上他們兩人!
不會吧。
還有我年幼時應答的聲音。
「手臂。」
是「格鬥循環賽」的對戰表。
藍組。
少女抬頭望着對戰表,以嚴峻的側臉對我說道。
「裏奇,我問你,人是用身體的哪個部位持劍?」
「嗨。」
父親的聲音在我耳畔重現。
「在指定科目中……」
「裏奇。在我以前所屬的地方,大家都在學這項絕招。或許應該算是偷學吧。劍術師傅是不會教人這個道理的。他只會狠狠地揮劍,打得你青一塊紫一塊,直到你開竅爲止。」
「各位。接下來將進行『格鬥循環賽』的簡報。請各位就座。」
對戰表畫滿了欄位,橫向與縱向皆寫滿受測生的名字。
首先以成績居於首位的受測生爲第一種子選手,擔任藍組的1號。接着由第二名的受測生擔任紅組的1號,第三名的受測生擔任白組的1號,分別配置於對戰表的1號。接下來,第四名的受測生爲藍組、第五名的受測生爲紅組——採這樣的順序配置。以第四名成績通過「指定科目」的我,依照順序被安排爲藍組的2號。
碧藍如湖水的雙瞳。
「咦?」
「——」
「啊……」
「你要是輸給古流尼法特,我會宰了你。」
我呆立在對戰表前,這時,突然感覺到身旁有人。
又得和他交手是吧……
「……」
細看後發現,循環賽的對戰表配置,似乎是依據「指定科目」的排名排列。
「沒錯。手臂只連向肩膀。那麼裏奇,肩膀連向哪裏?」
怎麼辦……
爲什麼會這樣?
是強·路易·迪拉克。
我緊咬嘴脣。
「我可不是你單手就能對付的對手,你得拔劍全力以赴纔行。」
「迪奧迪特子爵家公子。能和你戰鬥,真是光榮啊。」
三張表排在一起。
少女只說了這麼一句便轉身離去,腳下發出清脆的腳步聲。我望着她身穿銀白套裝的背影。
「昨天的判定真可惜。」
她要宰了我……
「不過,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戰鬥。志在參加舞會的那些人已經回去了。對了,有個好消息哦。」
「我們兩個好像不會交手。」
「肩膀。」
「沒錯。不可能用手臂以外的部位揮劍,這點很重要。那麼,手臂連向哪裏?」
紅組。
是艾戚安努伯爵家公子。
「我排名第三,但還是輸你。」
父親之所以叫我看準心窩……
她在空中俐落的動作再度浮現腦海。站在我身旁的這名金髮少女展現了過人的技藝。
「咦?」
「原來是這樣……」
我默默目送她離去。
「循環賽的組合已經公佈了。」
「咦?」
當時我大約九歲——無論如何都看不出父親的刀法,每次我在心裏暗叫不妙時,已被木刀擊中。
你的身手非常俐落……讓人看得目眩神迷。我看得內心翻騰不已,還因此被激起了好勝心——我想這麼告訴他,但開不了口。
「沒錯。」
「當我知道自己測驗的號碼排在你前面時,鬥志非常高昂。可惜沒能贏過你。」
我是藍組。
「咦,怎麼了,艾米爾?」
「哦……」
沒錯——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大家都很早到——正當我這麼想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將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劍尖對吧?所以纔會掌握不了我的動向。我一行動,你就會跟不上速度,讓劍尖跑出你的視線。當你心想『敵人的劍跑哪兒去』時就已經太遲了,你將敗在敵人手中。」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不管交手再多次,都是同樣的結果。每當我們兩人持劍對峙時,我總會緊盯着父親的劍尖,但不知爲何,只要他一動,我就掌握不了劍的去向。當我發現時,他已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刺來,我每每都來不及抵擋,就此被擊倒。
父親接下來說的話又在我腦中重現。現在回想起來,昔日父親的教導,會多次在我危急時救我一命。
「……」
少女接着說道:
耳邊傳來一聲乾咳,讓我回過神來。
「咦?」
某個面容在我眼前浮現。留着黑胡的父親——艾格爾·J·拉法爾——向我頷首。他身穿一襲白色的巡禮服。背景是一整面綠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森林。父親總挑不會被人看見的地方指導我劍術。
等等,竟然是這種排列方式?此次的戰鬥是採循環賽制,這麼一來,我第一場比賽會對上第一名的古流尼法特,第二場比賽則是對上艾戚安努。
我聞到一陣香味。不知何時,那名身穿銀白色套裝的少女不發一語地站在一旁。
不知何時,拉古藍吉上尉已出現在前方的講臺上,和昨天下達同樣的指示。
三十分鐘後。
仍未升至中天的朝陽照耀着強光,我在藍組競技場的維修站與航行臺座會合後,急忙進行休佩·安斐爾出發的準備工作。
電磁千金頂將機體從臺座的平臺上立起,立成近乎直立的姿勢。負責維修的技術家職人員衆在它的腳部,打開面板,趕着做最後的檢查。
同一時間,維修起重機靠向機體背面,選考審查委員會的使者正在確認長劍的「不震動處置」。
「不震動處置」是一種安全措施。因爲「格鬥循環賽」是模擬戰,不會啓動劍刃的電磁超震動——也就是說,關閉長劍的電磁超震動功能後,就算擊中對手的機體,裝甲也不會熔解,儘管可能會因爲打擊而造成損傷,但駕駛人不會有性命之憂。雖然也能藉由操縱席的武器管制面板關閉刀刃的超震動,但爲了安全起見,還是由各貴族家的維修人員事先阻斷內部線路,再由大會統管總部的選考審查委員會派使者前往確認,看是否有切斷電源。
我坐上指揮艙的操縱席內,一面準備出發,一面透過全景螢幕觀看各項作業的進行。
收納長劍的揹包有幾片檢修門被打開,有人正往裏頭窺望,他們並不是迪奧迪特家的技術家職人員,而是統管總部的技術人員。只見他們朝檢查表寫了些東西,點了點頭後,朝在底下仰望的卡帕菲爾德一行人比了個暗號,意思是說「可以關上檢修門了」。
好,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環視機體下方,看到一團混亂。相關人員都急忙完成工作離開現場,技術家職人員或關上腳部的檢修門,或收拾機材和補給品,航行臺座的機組人員也離開平臺的電磁千金頂操作盤。信號員來回奔忙,揮手大叫「離開、離開」。也有像是前來送飲用水的費康家人員慌忙地離去。
「——」
我啓動機關,坐在剛解除各關節高壓空氣鎖的安斐爾操縱席內,望着周遭善後的情況,反覆思索「格鬥循環賽」中的注意事項。
腦中想起剛纔拉古藍吉上尉在簡報中的說明。
首先是談到競技場的大小,爲長徑三分之二庫德、短徑半庫德的橢圓形。
我想起騎士團的指導教官在講臺上指着圖表所做的說明。
——藍、紅、白三組各有一處競技場,總共有三處。尺寸完全相同。由高二十碼的防護牆包圍,外圍上頭設有審查席與觀衆席的看臺。受測生分別從東西兩側進場,在規定的線內等侯比賽開始。有兩條白線,受測生在此面對面行禮後,展開比賽。
雖然我已事先看過參考書,知道這件事,但還是因爲第一次參加比賽而緊張地聽取賽前說明。簡報室內鴉雀無聲,沒人竊竊私語。數十分鐘後,受測生們將成爲彼此的敵人,在被牆壁包圍的競技場內持刀劍或長槍交鋒。
關於比賽的注意事項。
——比賽的統管,全都是透過守護騎士的「對戰通話系統」進行。統管總部的裁判會下達「開始」、「暫停」、「勝負已分」、「停手」等指示,受測者必須遵從。對戰的守護騎士也能彼此通話,不過嚴禁做出侮辱對手,違反騎士道精神的行爲。
正當我回想起簡報的緊張氣氛時,陣營線路傳來一個聲音。
「我知道了。」
往前跳躍,接着立刻切斷推進力。往下的重力加諸機體,維修站的畫面陡然沉向腳下,但旋即又向上隆起。
歐崇出聲催促,我這纔回過神來。不知何時,眼前的入場大門已經開啓。頭頂的燈光轉爲綠色。
「通報。預定於第一場比賽出賽的迪法斯泰塔所屬的維修站,剛纔向大會提出『機體臨時故障,必須修理』的要求。休佩·安斐爾暫停入場,在原地待命。」
「東邊是休佩·安斐爾,請進場。」
緩步向前走。
我第一場比賽的對手,竟然是像他這種受測生。
裁判低沉的聲音,透過「對戰通話系統」從頭頂傳來。
「嗯……」
「我知道……我要進去了。」
可是,這種做法……
但就在這時候——
要我別演變成拉鋸戰……
可惡,保持平靜。心跳快平靜下來啊!
藍組的第一場比賽。
我向陣營線路呼叫,但沒能接通。我轉頭一看,外側大門已經關閉。右側計量器面板的通訊管制燈有單邊亮起紅燈。對了,進入競技場後陣營線路就無法使用。這項規定是爲了不讓受測生在比賽時得到任何建議。
……
咻——
透過頭部感應器取得地磁場訊號的腰部平衡器正常運作,我挺起機體上半身保持直立,轉頭望向身後。
眼前有一扇高大的雙開門,是競技場的東側入口。走近後,門的另一頭傳來一陣歡呼。
是卡帕菲爾德。也許是大聲指揮技術家職人員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沙啞。
我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
我面朝前方,將操縱系統恢復成「陸戰模式」,推力拉桿微微往前推,讓機體往前走。
暫停入場——表示競技的進行出了什麼狀況嗎?
什麼?
我應道,再次確認全景螢幕底下沒人後,暫時將操縱系統切換成「飛行模式」。我將推力拉桿微微往前推,讓安斐爾十八碼高的機體微微騰空躍起。
「再重複一次,東邊請進場。」
「這架機體不只是右膝有問題。它全身各處的驅動用電磁啓動器都已超出使用年限。像是手臂、雙腳,只要你揮劍與人戰鬥,就可能會因爲疏水閥不良而造成反衝的危險。」
如果這是他們的策略,我絕不能中計。但愈是不想中計,心跳愈急。
不管怎麼看,不吝花大把鈔票維修機體的公爵家,竟然會在出賽前發生機體故障,這實在令人起疑。難道真如歐崇所言,古流尼法特帶頭的那羣人,從比賽開始前就刻意擾亂我的思緒?
我聽見觀衆嘩的一聲驚呼,坐在操縱席裏瞪大了眼睛。
嗡——
「艾爾米,你要小心。心情別受影響。」
數分鐘後,眼前的入場大門依舊緊閉。我什麼也看不見。古流尼法特的機體故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我知道。」
「宣佈大會決議,第一場比賽預定出賽的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因修理而延期。改由『指定科目』中排名第七——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歐與排名第四——迪奧迪特家的休佩·安斐爾對戰。」
機體前後搖晃,就此停止。入場大門旋即映入全景螢幕。仔細一看,雙開大門上方亮着紅燈。
當時我並未察覺,其實打從機體進入競技場之前,戰鬥早已開始。
鋼鐵大門的對面,就是競技場的場地嗎?看臺上觀衆們的喧譁聲一路傳到這裏。
8
就在這時候——
我在座位上坐好,等候接下來的指示。但入場的大門始終沒有開啓。紅燈也一直亮着。
「艾米爾,你聽好了。」總長沙啞的聲音接着說道。
機體着陸,指揮艙隨着一陣輕微的衝擊微微往前傾。人形機體透過膝蓋的屈伸化解衝擊力道,上半身往前傾,穩穩地着陸。「負荷計」的指針一度上升至「二〇/一〇〇」,旋即歸零。
「歐崇。」
據說看臺上有數萬名觀衆。
毫無比賽經驗的我,遇上的首位對手是塞特·古流尼法特——被視爲最有冠軍相的公爵家少年。他今年十六歲,年紀比我還大。聽強·路易說,今年是他第三次報考護樹騎士團預備學校。他在專爲財力雄厚的中上級貴族設置的特別會——「成長護樹會」的特別課程中,花重金接受個別指導。
好大!
在即將出場比賽時通報「機體故障」,這是他們的算計嗎?在亞休雷·吉特的書中並沒有相關的論違。這也難怪,騎士平日勤於保養佩劍是理所當然的事,對搭乘的機體也一樣,平時就應該勤於維修,才能與人戰鬥。
*
「可惡。」
迪法斯泰塔——亦即古流尼法特的機體竟然故障?
我在前一天的「指定科目」中全力衝刺,現在機體看起來仍正常運作。
怎麼回事?
背後傳來陣營線路的聲音。是歐崇。
*
機體穿過入場通道,走進場內。
「敵人打算出其不意地打亂你的步調。他們賽前就開始耍這種小手段了。別受他們影響。」
我將推力拉桿推向前。朝開啓的大門走去。
「我知道了。」
他會取消比賽嗎?不,總部沒那麼說。它只是要我「暫停」。
若不是比賽一開始就出其不意地展開攻擊,肯定沒辦法一擊就打敗他。
「東邊的休佩·安斐爾,暫停入場。」
哇——
「可惡。」
全景螢幕背後可以看見航行臺座的船體與衆人揮手的身影。他們好像正在歡呼,但我聽不見……對了,外部音源。
面對首輪比賽,我已經很緊張了,偏偏又遇上這種事……
沒想到竟然在第一場比賽開始前臨時更換對手……我駕着機體走進入場通道,心跳加速。
頭上傳來的聲音突然告知「暫停」。
強·路易的話驀然浮現腦中。
「東邊的休佩·安斐爾,暫停入場。」
在機體來到入場大門前,突然下達「暫停」的指示,我一時覺得莫名其妙。
裁判的聲音命令我進場。
頭頂傳來這個聲音。這次不是藉由資料傳輸通訊,而是透過守護騎士的「對戰通話系統」下達比賽的指示。
「格鬥循環賽」首日。
艾、艾戚安努是吧……
這時,場內觀衆突然一陣譁然。怎麼回事,電光告示板上顯示了什麼嗎?
「出發準備已經完成。劍的處理檢查也合格了。你隨時都可以出發。」
我環視全景螢幕和左右的計量器面板,感覺越來越焦躁。面對比賽,我難得神經繃緊,充滿鬥志,可是卻遇上這種狀況……等候的時間愈久,就愈覺得疲憊。
同時,頭頂再度傳來某個聲音。
希望有時間讓我調勻呼吸。理應是我第一位對手的古流尼法特,突然因爲「機體故障」從我眼前消失,改由艾戚安努與我對戰。
——「成長護樹會」的教科書裏都這麼寫着。
我雙腳微微踩煞車,讓休佩·安斐爾就此停步。
我暫且讓推力拉桿維持空轉。
竟然要我一擊決勝負。
「變更對戰組合,就此進行第一場比賽。東邊的休佩·安斐爾請入場。」
「要儘可能一擊決勝負。大打出手是沒用的,別演變成拉鋸戰。」
「再重複一次。休佩·安斐爾,第一場比賽由後面的選手往前遞補,由你與艾戚安努家的史考皮歐對戰。請立刻進場準備。」
「統管總部通報。」
「好。」
怎麼回事?
「艾米爾。」
第一場比賽就快開始了。
可惡。我閉上眼,緊咬着嘴脣。
對手換人了?!
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古流尼法特,連強·路易都認同他的劍術。
我猛然想起,以右邊面板打開開關後,隨即傳來歡送羣衆的歡呼聲。
好,走吧。第一場戰鬥。
史考皮歐?他剛纔提到艾戚安努家對吧?
——艾米爾。在劍術對決中,一劍刺出令對手措手不及,此乃必勝法——『成長護樹會』的教科書裏清楚地寫着。大部分的講師也都這樣指導學生。
「喂,艾米爾,他要你入場啊。」
他是一名技術人員,所以纔會說得這麼簡單。
怎麼偏偏在這時候發生?
接下來會怎樣呢?
我因刺眼的強光而眯起眼睛。與入場大門的通道相比,在朝陽照耀下的競技場顯得明亮許多。
這裏猶如一個巨大的擂鉢底部。包圍場地四周的暗色塗漆防護壁,高度遠勝於守護騎士。防護壁上方是圍繞場地四周的觀衆席看臺,電光告示板則位於更高的位置。抬眼一看,告示板上以大字顯示着「第一場比賽:4號休佩·安斐爾VS.7號史考皮歐」。
「呼、呼。」
我呼吸急促。定睛確認競技場的大小,同時讓安斐爾走到位於橢圓形場地中央的比賽起始線。由於場地很大,感覺上花了不少時間才走到白線上。
同一時間,對面的西側入場大門朝左右開啓,一架全身塗着黃色與茶色橫紋的巨大輪廓現身。
那是什麼啊?
我本來就快喘不過氣來,看到這怪異的機體後更是爲之一驚(這也難怪。因爲當時是我第一次見識「強襲突擊型守護騎士」)。
這什麼啊?
一般來說,守護騎士都是以雙腳步行的人類造型,可是,這樣也算人的形體嗎?收納腰部MC機關磁力球的下襬部位長長地往後延伸,顯得非常怪異。從遠處看來,就像昆蟲的腹部一般。
那就是史考皮歐嗎?
安斐爾站在白線上與五十碼外的機體對峙。那黃色條紋機體的怪異模樣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它的頭部感應器像鳥嘴般突尖。肩膀雖然寬闊,連接下半身的腰部卻非常纖細。從正面看,它的外形會讓人聯想到昆蟲。這個怪異機體抬起那沒有表情的頭部感應器,隔着螢幕瞪着我。
哇,這什麼啊?
我要和這傢伙戰鬥?
當時我被初次對戰的「敵人」的怪異模樣所震懾,早就把父親傳授的心法——看準對手的心窩——拋諸九霄雲外。這時,頭頂傳來一聲開始的號令,就像要攻個我措手不及一樣。
「第一場比賽。預備,開始!」
咦,已經開始了嗎?
糟了——正當我如此暗忖時,那黃色的條紋陡然變大,同時從肩膀後頭拔出某個東西,瞬間往前後伸長,猶如一根長長的細針。
「是長槍!」
條紋圖案的機體握着像細針般的物體直逼而來。
年近半百的技術總長搖頭說道。
我不自主地開口應道。
「揹包的零件是吧……」
「我是一名騎士。」我吞了口唾沫,接着說道。「騎士不向弱者拔劍。」
競技場內安靜無聲,長達數秒之久。
四名審查委員的前排放着寫有「裁判」的名牌,一名身穿紫衣的禿頭男子——費康家的首席紋章官—坐在位子上,俯瞰着我開口說道。他的聲音與嘴形一致,透過「對戰通話系統」傳向我頭頂。
長槍以斜向朝下的角度,筆直地朝我螢幕視野飛來。在五十碼的距離下,守護騎士只要三步就可以飛越。兩秒就能刺穿對手。
「難道是……」
「不,要是抗議就糟了。」
TRANCHER INOP
我感到怒火中燒。
我抬頭望着望遠視窗中以方形放大的那名裁判,想着該如何回答。這時,我猛然發現這個聲音……不就是統管總部的聲音嗎?昨天在「指定科目」中,宣佈刪除我紀錄的那個聲音。
是你贏了,你做得很好。
安全鎖機關的電磁螺線管……
啪嚓!
卡帕菲爾德和我一臉詫異地回頭望向他,歐崇向我們說明。
我看過它悽慘的模樣後才鬆了口氣,將手伸向計量器面板上,不住喘息。
「爲什麼是不分勝負?!」
黑衣騎士——布拉凱瑪中校——從座位上站起身,態度堅決地對其他三名中年貴族的審查委員發表意見。那三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接着,黑衣騎士執起場內擴音器。
「呼——」
咦?
爲什麼會是這種結果?
我心想,那傢伙在這種情況下不戰而勝,要如何讓人信服?
他搶先攻擊,我只能拉着控制桿往後退。然而——
嗡——
歐崇似乎已經察覺,只見他深吸幾口氣,調整呼吸。
我對自己頷首,這才緩緩環顧四周。
我站在從指揮艙降下的維修起重機平臺上,轉頭望向他。
宣佈勝利者的名字:
比賽一開始,艾戚安努就乘我不備展開突擊,想一槍撂倒我……
「——!」
嗶——
「不,抗議就會有危險。這也許是陷阱。」
我立刻以控制桿扭轉機體。我現在只能這麼做了。那具外形突尖、模樣怪異的守護騎士,已來到非常近的距離,來不及修正長槍刺出的軌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轉機體,錯身避開長槍。因爲它是機動性卓越的小型機,所以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
好險。
「歐崇,你打算怎麼做?」
「呼、呼,贏了。」
別後退,用劍抵擋。我反射性地讓機體停下腳步,右手拉下寫有「TRANCHER」的拉桿,讓機械右臂繞到背後,想迅速拔出長劍,然而——
然而——
小心。
「你說抗議就糟了,是什麼意思?」
聽完卡帕菲爾德這番話,我再度從胸部的位置仰望機體。隆起的藍黑色雙肩、頭盔般的頭部感應器……不過,守護騎士不像人類一樣有表情。
「哇!」失聲驚呼的我,右手就像是由其他神經系統控制一般,自行操縱控制桿。我讓機械右臂鬆開劍柄,迎向敵人以猛烈衝勢錯身而過的頭部感應器,擊中它的臉部。我並非刻意這麼做,而是自然而然地揮出右臂。敵人的衝勢強勁,就這樣被擊中……碰撞!
他想說什麼?
劍!
「休佩·安斐爾。」
卡帕菲爾德話中似乎帶有「你要抗議嗎」的含意,靜靜望着紋章官。
「可惡……」
「休佩·安斐爾,你爲什麼不拔劍?說明你的理由。」
「——」
但歐崇始終雙臂盤胸,搖着頭。
「——?」
「嗯……關於剛纔的比賽。」
很好,贏了。
史考皮歐不戰而勝——當這樣的判定在場內傳開時,正面看臺的觀衆席傳來一陣如雷的掌聲。但左右兩側的看臺也開始議論紛紛,一陣混亂的喧譁逐漸比正面看臺的掌聲還要大聲。
「在此向競技場的各位宣佈。剛纔休佩·安斐爾雖然被認定爲喪失資格,但這場戰鬥符合護樹騎士團的騎士道精神,非常出色。因此,在騎士團的『參考意見』下,取消原先喪失資格的判決。不過,選考審查委員們認爲比賽應該持武器戰鬥,我也採納了這項意見。因此,這場比賽不分勝負,雙方平手。此外,休佩·安斐爾的騎士道精神雖然了不起,但也希望受測生能理解本大會的比賽宗旨,在接下來的比賽中務必使用長劍,特別在此給予指導。報告完畢。」
「——?」
「我立刻去向審查委員會抗議——啊,不!」
不能說是故障。
我也感覺到強烈的衝擊,但在搖晃的指揮艙裏,我仍極力轉身望向背後。只見那黃色條紋的巨大機體沒了頭部,重重地撞進防護牆裏。旋即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撼動整個競技場。史考皮歐失去頭部感應器,完全無法控制姿勢,就像一隻瀕死的昆蟲,靠着末梢神經頻頻掙扎扭曲,沒了頭的機身在牆上磨擦,手腳不住亂揮。
看臺開始議論紛紛。
在短短數碼的間隔下,長槍突刺而來!
休佩·安斐爾巍然立於場地正中央,長劍始終收在揹包裏。雖然不清楚到底是哪裏發生故障,但重要的是,與我決鬥的對手已經敗陣,勝負已分。怎麼還不宣佈勝利者的名字?裁判爲何什麼也沒說?
我在方形的望遠視窗中,看見那名禿頭男子睜大他的熊貓眼瞪着我。他身後的黑衣騎士霍然起身。
我急忙環視四周。史考皮歐一頭撞進牆裏,手腳仍掙扎着動個不停。他長長的尾部收納下襬,猶如一隻瀕死昆蟲的下半身。
已恢復平靜的我,體內有個聲音如此說道。
「——」
回到維修站後,歐崇大叫。
這才傳來一聲低沉的男子嗓音。
不過,現在是怎麼了?我抬頭仰望電光告示板以及裁判席所在的正面看臺。
「4號的休佩·安斐爾並未拔劍。『格鬥循環賽』是使用武器戰鬥的比賽。因此,休佩·安斐爾喪失資格落敗。7號的史考皮歐視爲不戰而勝。」
這是怎麼回事?
它折斷的頭部感應器飛向空中,但巨大的身軀仍以強大的衝勢從我身旁掠過,衝向我背後的防護牆。
緊接着下個瞬間,敵人的頭部感應器連同它的頸部構造發出折斷的駭人聲響,飛向空中。
我讓機體站立,仰望正面看臺的最上階,局部望遠放大。在螢幕上放大影像後,我看到貴賓席上坐着四名審查委員,應該就是晚宴那晚坐在講臺上的其中四人。當中一位是身穿黑色騎士服的騎士。
「陷阱?」
不論怎麼看,與史考皮歐的對戰都是我贏,所以這次應該可以理直氣壯地抗議纔對——我心裏這麼想。
不行,會被刺中!
他手抵着前額的傷疤,開始沉思。
當我看到其中一名審查委員——布拉凱瑪中校,站在看臺的審查席上執起擴音器時,我一度以爲他會取消我喪失資格的判定,改判我獲勝。但結果卻判定爲「平手」。
「現在一切還很難說。」
「今天早上檢查時沒有任何問題。後來選考審查委員會的使者前來檢查劍的機關,打開揹包的檢修門,檢查裏頭的狀況。」
歐崇看着它,臉色驟變。
竟然是我輸?!
「這、這是怎麼回事……哇!」
「歐崇,你看這個。」
怎麼回事?
「剛纔無法拔出長劍,果然是揹包的安全鎖機關故障……就是這個。解除安全鎖的電磁螺線管,有一根破裂了。」
我體內有個聲音說道。
雖然瞬間就決定了勝負,但當我想拔劍擋架長槍時,竟然莫名其妙地故障,拔不出劍來,我這才臨機應變側身躲開。之所以能予以反擊,都是右手在無意識下做出的動作。
這並非透過「對戰通話系統」,而是從外部音源傳來,摻雜在觀衆們的喧譁聲中。似乎是以擴音器對場內廣播。
那傢伙的武器不是長劍,是長槍!
衝撞是比賽開始後一瞬間的事,想必還有觀衆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銀色的槍尖發出一聲呼嘯,從我側臉旁的全景螢幕穿過,僅隔一碼遠。安斐爾側身閃向一旁,史考皮歐巨大的黃色條紋機體就此錯身而過。
「艾米爾,你聽好了。」歐崇說道。「剛纔『平手』的判定,是那名騎士團審查委員『能力所及的最大處置權限』。」
拔不出劍來!
接下來要宣佈勝利者的名字。
咦?
卡帕菲爾德從靠向機體肩膀的維修起重機上走了下來,手中握着一個筒狀零件。
「我已經換過螺線管,不會有事了。已經可以順利拔劍。」
總長讓我和歐崇看那個破裂的筒狀零件。看來,這就是我在比賽中無法拔出長劍的原因。
紅色的系統障礙訊息在螢幕視野右端閃爍。機械右臂繞向背後,握住劍柄,就此停住不動。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抬頭望着螢幕說完這句話。
前一天他才說「我一時太過狂熱,真是個傻瓜」,現在卻又如此激動。
「你們聽好了。雖然懷疑故障是選考委員會的使者乾的,但也有可能不是他們。這個維修站裏擠滿了人,連負責送便當或送水的人都能進來。也許對方故意讓我們以爲是選考委員會的使者動的手腳,逼我們提出抗議,但實際上嫌犯卻另有其人。最後他們再以『侮辱委員會』爲藉口,逼得我們喪失參賽資格。」
「不會吧!」
「……」
「我也不知道。」歐崇搖着頭,心有不甘地緊晈着嘴脣。「實情是怎樣我不清楚,我也很生氣。但抗議並非明智之舉。眼下最好別輕舉妄動。」
「那麼,接下來的戰鬥該怎麼辦?我們只能喝指定飲用水,喫野餐籃裏的食物啊。」
「先嚴密監視那些送飲用水和便當的人員,別讓他們靠近機體。之後就算有不合理之處,也不要抗議,忍住這口氣,與他們對抗。」
「怎麼這樣?」
「可是……」
「聽好了,大會的營運是由費康家負責,比賽的裁判也由費康家的幹部擔任,十二名選考審查委員當中,有九人是這個大陸上有權有勢的上級貴族。如今,我們這種沒錢沒勢的子爵家,跑來這裏想和他們搶那三個入學名額。他們會從中阻撓,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可是——」
卡帕菲爾德板着面孔說道。
「這樣下去,只要出現爭議的判定就會對我們不利。若沒有一擊打敗對手,就沒有勝算了。」
「嗯。」
歐崇與卡帕菲爾德一同望向我。
「我、我知道……」
別說得那麼簡單好不好?
但事實確實如此,若不這麼做,就很難贏得勝力。費康家舉辦的大會,總共也只有三個合格名額。在藍組中打敗羣雄的唯一優勝者,才能進入預備學校。
「總之,開始準備下一場比賽吧。」
「嗯。」
「歐崇,我與古流尼法特的對戰呢?」我很在意延期的第一場比賽何時舉辦,所以向歐崇詢問。
「接下來,藍組的第二名是你,艾米爾。」
不過今天已是第二天,對手們也經歷不少場比賽,所以沒有上場就一劍擊敗對手的情形發生。
但之後的幾場比賽,我都非常順利。
隔天早晨。
延期的第一場比賽改到最後舉行,乍看之下是很理所當然的安排,不過——
「你幹什麼啊?!」
「格鬥循環賽」第二天。
譁——
「這怎麼可能辦到。」
怎麼了?
隨着比賽開始的號令,我積極地展開攻擊。這次我看準對方機體的心窩。在全景螢幕的視野中,我將目光集中在那一點,推力拉桿全開,拔出長劍。
「——」
我在晚餐時嚴重胃痙攣,當場倒地。被送進寢室後,軍醫餵我服藥,我就此沉沉入睡。
「你之所以採一擊必殺的戰法,是因爲機體承受不了纏鬥——也許已經有人看出這點。」
我在循環賽首日幾乎全勝,但贏得並不輕鬆。爲了讓對手的動作顯得緩慢,我極力集中精神,但是又不懂得力量的拿捏,連面對弱小的對手都全力以赴。
「雙腳的主啓動器因爲汽缸過熱,就快燒燬了。潤滑的速度跟不上,儘管加進更多冷卻油還是不斷氣化。只有降低運動產生的熱能了。」
「因爲第一天史考皮歐被你打得無法出賽,所以對手應該不會主動衝向你。怎麼辦?」
我從第二場比賽開始就維持全勝。我感覺到只要全心投入戰鬥,就會這樣。每次全神貫注在敵人的心窩,對方的機體就會變得「行動緩慢」,當我回過神來時,已在轉眼間分出勝負。
我沒見過那名受測生。與沒見過面的對手戰鬥,感覺輕鬆不少。
「可是……」我回嘴道。「不是要儘可能一擊解決對手嗎……唔!」
「——」
就像歐崇做的,其他貴族家也在看我的比賽,也許已研究過我的戰鬥模式。這樣就棘手了。
「還沒通知我們。可能是對方打聽到消息,知道我方的機體殘破,打算先讓我們和其他受測生多打幾場。等我們累積了不少傷勢後,再一口氣擊敗我們。」
「唔。」
我坐進指揮艙的操縱席後,卡帕菲爾德手扶艙門打量着我。
我面對湯盤,聆聽歐崇的報告。我胃部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太疲勞的關係。
9
這時,就像有人一把揪住我的胃一般,一陣胃痛襲來,我手中的湯匙脫手,在椅子上弓着身體。
「艾米爾,接下來的對手是用長槍哦。」
我望着那維持舉劍姿勢、呆立原地的綠色機體背後,感到不可思議。
總長點點頭,離開艙門。觀衆席的叫喊聲隨着空氣從他背後傳來。早上的第一場比賽已經開始。
我發不出聲音,只能舉手當作回應。
刷!
「笨蛋,這是費康家送來的水耶。」
他們可能早已觀察過我,明白我一上場就會主動攻擊,所以第二大首場比賽的對手,一開戰就往旁邊跑。我只好對腳部施加橫向負荷,追向前去。到了雙劍交鋒的階段後,我靜下心來注視對手的心窩,早一步發覺出劍的動作。然後將對手的攻擊彈開,攻擊出現的破綻,贏得勝利。
搞什麼?那傢伙就像找不到我一樣……
「艾米爾,你現在身體情況怎樣?」
「指定科目」與循環賽的首日,累積了不少疲勞,我不醒人事地昏睡到隔天清晨,因而沒時間討論歐崇特地針對迪法斯泰塔以及其他對戰對手收集來的觀察記錄。
與它在競技場的起始線上對峙時,我發現這架中型機體很有北部阿曼迪·沙薛地方領主的風格,全身塗滿了深綠色迷彩。
停止。
這時——
卡帕菲爾走進領主專用的餐廳,拍着維修檢查用的文件卷夾,如此說道。
好,走吧。
隨着這聲清響,休佩·安斐爾以壓低持平的長劍斬向對手側腹,轉眼間已衝向前方。
「明天一樣是上午五場比賽、下午四場。一旦全勝,你就有可能逆轉贏得優勝。因爲最後一戰是你和迪法斯泰塔的對決。」
「格鬥循環賽」首日上午的第二場比賽,是對上拉寇斯特子爵家的守護騎士——瑪託·費格爾。
關上艙門後,傳來機關的空轉聲與空調的低吼聲。我環視左右的計量器面板,以及呈球形包圍操縱席的指揮艙全景螢幕。
晚餐時,歐崇敲着一疊詳細記錄戰鬥結果的紙張說道。今天他在維修站送走我後,就衝向觀衆席的看臺,一整天都在記錄比賽的情形。
第五戰的對手是與使用長槍的守護騎士——是漆滿紅色條紋的「強襲突擊型」機體。
我一時無法言語。
「怎麼啦?」
「別追你的對手。以防禦戰來引誘對方,看出破綻後打倒對手。別使用最大的加速機動力。」
如此一來,對驅動系統和雙腳的負擔確實減輕不少,可是攻擊時機變得全由對手主導,對戰時必須投注更高的注意力。讓對手先攻擊,若是稍有差池,就會以落敗收場。
「還好。」我頷首。「雖然只喫了些熱粥。」
在十場比賽中,我的戰績爲九勝一平手。
從第三戰開始我不再追趕對手,只停在定點上,任憑對手在我四周繞圈圈,等對方攻擊時再加以還擊。我不再先發制人,而是看出對手的動作和劍招後,彈開第一招攻擊,再看準破綻回擊。
這天的成績,將會決定三名進入預備學校就讀的人選。第二大早上沒有簡報,直接進行比賽。
「艾米爾。潤滑油已補充完畢。左腳踝的橡皮襯墊已經熔燬,但沒得替換。只能以快速膠帶緊急處理。你要撐下去,知道嗎?」
「——」
「喂,你怎麼了,艾米爾?!」
頭頂傳來裁判的沉聲低語,看臺上一陣譁然。
和昨天一樣,天候好得有點諷刺。
我先將推力拉桿收回,以控制桿讓機體轉向對手左側,同時緊急剎車,然後再將推力拉桿全開。一陣橫向重力猛然襲來。
果然是這樣。
「謝謝你,我要上場了。」
歐崇在昂首牛飲的我面前翻着觀戰記錄,提醒我。
是歐崇。他以牙齒咬開瓶蓋,先將一半的水含入口中,吞入喉內,這才交給我,補上一句:「好,沒問題。」
「沒錯,絕不能與人纏鬥。」
第四戰我勉強以反擊得勝,但我回到維修站時已汗如雨下,宛如穿着衣服泡進浴池一般。
壓力沉重的第一天總算平安度過了,但還來不得及喘口氣,就有人走進航行臺座,告知大會的最後決議——我與古流尼法特的比賽定於第三大的第九場。由大會統管總部前來通知。
「真拿你沒辦法。你不要緊吧?」
就算結束一天的忙碌,心情還是無法放鬆。
「今天一切順利,但明天就難說了。」歐崇說道。「受測生們漸漸習慣了比賽,他們可能會觀察你的戰鬥方式,想出因應的對策。」
「唔……勝負已分。」
我坐在前傾的指揮艙操縱席內,轉身望向身後,只見那綠色的守護騎士斜持長劍,在我背後呆立不動。裝有搜敵攝影機的頭部感應器正左右轉動。那是廣角搜敵模式嗎?
「真是的,竟然施加這麼重的橫向重力。機體各處的啓動器都快反衝了。」
「怎麼辦……」我現在只想喝水。「只能全力以赴了。」
安斐爾的動作得比昨天精簡,避免對手反擊或是陷入纏鬥。根據卡帕菲爾德的說法,「有危險的零件」似乎增加了不少。
的確如此。
——
雖然螢幕上俞未顯示故障訊息。
接下來的第三場比賽,我也是一劍擊倒對手。
「呼、呼。水,給我水!」
對策……
「——」
我朝對手衝刺,全景螢幕的視野搖晃。但那深綠色機體的心窩卻靜止不動。動作竟然這麼慢……五十碼的距離已被我縮短了一半以上,纔開始行動——它拔出長劍,重心往右移。原來如此,看我直直衝過來,想往左側踏步,從斜上方一劍劈下是吧?果然不出我所料,那綠色機體踩穩腳步後,想往左側踏步。從我的方位看來,他正斜嚮往右上方舉起長劍——左邊側腹露出破綻!
「不妙。」
「預備,開始。」
「艾米爾。你要避免推力拉桿全開。」
「唔……唔……」
「格鬥循環賽」第一天結束。
在機體和我的體力都徹底消耗的狀態下,迎接最後一場比賽,與最難纏的敵人對戰是吧……此事化爲沉重的壓力,影響着我。
歐崇卻是搖頭以對。
晚餐我食不下咽。航行臺座回到臨時停泊處後,白天的激情已經退去,我頓感全身無比沉重。
我右腳踩穩腳步,往地上一蹬,視野飛向右方。機體一個扭身改變方向,橫向重力將我的身體壓向座位右側。負荷「九〇/一〇〇」。我不予理會,將綠色機體的心窩定在視野右方,展開衝刺。別離開我的視線,別離開……綠色機體一直在我視野的最右方。我一面奔跑,一面讓腰部往下沉,壓低機體重心。指揮艙往下沉,長劍擺至下段,衝向對手左側。來了,一劍砍下!
儘管前面兩場都獲勝,但機體耗費的運動量卻是昨天的一倍。
很好——
「這是第一天的戰績。」
「目前藍組第一名是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十戰全勝。當中當然也有出現爭議,但都強行判定他獲勝。不過,他若沒有實力,也不會獲得全勝。」
每次回到維修站,卡帕菲爾德打開艙門,總是直呼「不妙」。
卡帕菲爾德正準備把飲料水遞給我時,突然有人從旁邊冒出,一把搶走。
「咦?」
刷!
在維修站——
「它也很賣力哦。」總長伸手拍着艙門邊緣。「你也要好好加油,撐到最後一戰。」
果然如歐崇所言,對手看到我第一天以反擊打敗史考皮歐,所以不會採取全力衝撞的攻擊方式。這名對手遲遲不向我衝來。我站在起始點上不動,對方以我的機體爲中心,一面橫向繞圈,一面刺探性地刺出長槍。這種戰法既不會被打敗,也分不出勝負。
糟糕……我光是將注意力集中在對手的心窩上,體力就以秒爲單位迅速地消耗,漸感疲憊。
「可惡。」
我故意讓持劍的機械右臂垂落往後擺,露出破綻。
對手爲之一驚,一槍朝休佩·安斐爾洞開的前胸刺來。但他並沒有往前衝,只打算以槍尖攻擊,所以機體的腰部微微往後收。呈現出只有上半身往前,但未往前跨步的姿勢。
「——!」
我立刻以機械左臂握住槍尖底部,使勁往後拉。「強襲突擊型」機體就此失去重心,往前撲倒。我同時側身避開,將對手的機體拖向我前方的地面,讓它倒地。只聽見一陣沙沙聲,當紅色條紋圖案的機體揚起一陣塵煙,倒向地面時,我已從上方一劍砍下。
鏘!
「勝負已分。」
譁——
看臺上一陣歡呼。
「呼、呼。」
我伸手拭汗。
仔細想想,好像我每戰勝一次,看臺上的歡呼聲就變得更加響亮。至今我還沒看過觀衆席一眼。現在沒時間讓我得意忘形。我在場地上該看的目標,就只有對手機體的心窩。
就這樣,我上午五戰五勝,時間已來到午時。
然而,因爲過度緊張與疲勞,我中午根本就喫不下飯。
再怎麼說,這都是費康家準備的「指定餐盒」。不知道里頭加了什麼,喫進肚裏恐怕有性命之憂。技術家職人員似乎也都不敢喫。歐崇朝餐盒裏打量了幾眼,就丟在一旁。
「目前藍組的排名,第一名是全勝的迪法斯泰塔。第二名是你,十四勝一平手。」歐崇在維修起重機的平臺上翻着記錄資料。「可惡,一開始的平手果然有影響。」
「其他組呢?」
我來到維修起重機的平臺上,躲在安斐爾胸膛下的遮蔭處擦汗,喝着確認過安全無虞的飲用水。
「勉強可以。」
「我……」
「唔……你是紅組的優勝者?」
「情勢一旦改變,就得換個想法。要退出,我也一樣不甘心啊。可是這一切都是爲了迪奧迪特家和領地着想。」
「真的?」
卡帕菲爾德也在我身後提出質問,但紋章官恢復他平時伶俐的神情,又重複了一次。循環賽開始後,他一會兒狂熱,一會兒顯得感情用事,但現在彷彿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
強點了點頭,推開歐崇,從艙門處朝我臉上打量。
這聲音是……
「下午的比賽,機體應該挺得住吧?」
「可是什麼?」
「可是……」
歐崇走上平臺告訴我這個消息。
仔細一看,這名高大少年身後跟着一名像是官員的隨從。迪奧迪特家的衛兵也嚴肅地隨行在側。
要是讓某個關節或啓動器回沖的話——我們維修站裏可沒有備用零件能更換。
「喂。」
「不好了,艾米爾。」
「看吧,你自己都快撐不下去了。」
腦袋又是一陣暈眩。
下午的第三戰,也就是從早上算來的第八場比賽,我勉強擊敗對手。回到維修站後,卡帕菲爾德臉色大變,爬上平臺。
「你一直全力以赴,一路比到這裏,但這一切可能就到此爲止了……艾米爾,下一場比賽棄權吧。」
「我叫你棄權。」
「歐崇,你剛纔說什麼?」
「這樣啊……」
儘管和之前採用一樣的戰鬥方式,但右膝的「負荷警告燈」不時亮着紅燈。
「不見得那麼慘吧,紋章官。」
「是史雷普尼爾·拜歐雷特。迪拉克男爵家。他與第二名有很大的勝差,雖然後面還有兩場比賽,但已確定由他勝出。」
強·路易?!
「艾米爾,紅組已經出現優勝者了。」
我打開艙門後,一股焦臭的熱氣傳向維修起重機的平臺。
我只能一味地防禦。我看出對手的破綻,勉強彈開進逼的長劍,一劍刺出,終於擊敗了對手。但那明明只是輕輕一刺,紅燈卻又再度亮起。機體重心不穩地搖晃着。
「艾米爾?」
「——?」
休佩·安斐爾在從早上算來的第六場比賽出了狀況。
強·路易莞爾一笑。
「右膝冒出白煙。就要達到極限了。」
「以認輸爲前提來想事情,足見你不是一名騎士。你是名文官對吧,紋章官。」
「話雖這麼說,可是——」我回望總長一眼。「接下來是最難纏的一仗耶。」
「……」
歐崇轉過頭去,面露慍色。
「可是……」
維修起重機的平臺上,站着一個與卡帕菲爾德截然不同的高大身影,一位身穿騎士服的少年。
「迪拉克男爵公子,你這份心我很感謝……」歐崇打斷他的話。「但這是我們自家的問題。」
可惡,輸出功率明明比卡帕菲爾德警告的「七〇/一〇〇」還要低啊……
只是我的體力已經來到極限——
「機體應該挺得住吧?」
「喂,歐崇——」
「什麼?」
「至少還能呼吸。」
「你們聽好了,這是我冷靜分析後的結論。」歐崇嘆了口氣。「我們已盡了全力,但一切都到此爲止了。我們不能在這場比賽中毀了最重要的守護騎士。打消想取得優勝的念頭,棄權吧。」
「這時候要冷靜地退出。」
「你看,他從沒想過自己會輸。」
「因爲我已經確定優勝,多了兩場比賽的空閒時間。所以特地來這裏替你打打氣。」這名高大的少年朝我聳了聳肩。「怎麼啦,艾米爾,臉色那麼難看。你都沒好好喫飯嗎?」
歐崇壓低聲音,對坐在指揮艙操縱席內的我說道。
右膝冒出白煙。原來這焦臭的熱氣就是白煙。機體已達到極限…
什麼?
是疲勞的關係嗎?自從早上喫了粥之後就什麼也沒喫。體力即將達到極限……
我雖然一直苦惱着「要如何才能戰勝古流尼法特的迪法斯泰塔」,卻從未想過自己會輸。
歐崇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
「……」
「可惡。」
「我……」
我無法全神貫注在對手機體的心窩上。
「白組的布朗迪暗戟正以領先的排名爭取首位。也就是說,古流尼法特的那羣跟班全被打敗了。」
「那靠這架機體要如何戰勝,你說啊。」
我不懂他這番話的含意。我腦袋還昏昏沉沉的。糟糕,我太累了……
「戰鬥時無法發揮出動作的極限。不,要是使出『九〇/一〇〇』以上的動作,連我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麼事。」
棄權!
但就在這時候——
「艾米爾,下一場比賽,古流尼法特可能會賭上公爵的名聲,不顧一切地攻擊你,想將你擊潰。迪法斯泰塔在最佳狀態下就已經很強了,更何況他還可能會違規。不過,裁判應該不會認定那是違規。四名選考審查委員當中,有三名站在他那邊。正面看臺的觀衆席坐滿了古流尼法特和那羣跟班的家人,他們載來大批的家臣和領臣爲他們加油。換句話說,競技場內全部是敵人。」
一時間我感到血氣上衝,頭暈目眩。
歐崇以銳利的目光望向競技場,緊接着,他道出了驚人之語:
「咦?」
「哇,可惡!」
我腦中想着這些事,以至於與敵人陷入纏鬥——守護騎士之間的白刃戰。我將敵人砍來的劍架開,本想加以反擊,卻無法跨步向前。當我將推力拉桿往前推,想前進時,紅燈卻在這時候亮起!
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得沒錯。
怎麼可能?
「白組的前三名中,好像有兩人是古流尼法特的跟班。就像艾戚安努與你對戰時一樣,出現了很奇怪的比賽,明明輸了卻又不戰而勝。聽說米拉波家的布朗迪暗戟應該是保持全勝的戰績纔對。」
我轉動昏沉沉的腦袋,望向指揮艙的艙門外面。
「你是誰?」
「嗨,艾米爾,你還好吧?」
我只能如此回答。
「沒錯。」
我回望歐崇。
「是嘛。」
「喂,閒雜人等不能來這裏。」
「咦。」
「什麼?」
「我也知道機體的狀況。爲了迪奧迪特家,爲了保障領地的安全,下一場比賽贏了當然很好。但要是落敗了,安斐爾就會被擊潰,到時候打我們領地主意的周邊諸國與高利貸業者就會看準這個機會來襲。到時候又會陷入戰亂中。這次要是沒有這架機體,我們在戰亂中絕無勝算。」
白煙……極限?!
「——」
「紅組是由迪拉克男爵家的史雷普尼爾·拜歐雷特遙遙領先。白組則是一場大混仗。名次領先的三架機體不管誰贏都不令人意外。會一直競爭到最後。」
強·路易優勝合格……
我早就不敢把控制步行輸出功率的推力拉桿推到底。腳部和全身啓動器的運作,必須透過變流器將從機體內部的諾瓦路斯提拉提取出的能量轉化爲電力。但由於連續負荷過重,啓動器和關節已不勝負荷。特別是突然改變進行方向、施以逆向重荷時,就算「負荷計」只顯示出「六〇/一〇〇」,還是會亮紅燈。
然而——
下午——
「可惡……」
這時——
「我纔不是閒雜人等呢,我是盟友。」
「那就好。」
「我是強·路易·迪拉克——迪拉克男爵家的長子。我好歹也在去年升格爲貴族,你得對我客氣點,紋章官。」
「我不知道……只有全力以赴了。」
「我不認爲自己會輸。」
「不見得那麼慘吧?」
強·路易嘆了口氣,對我說道。
「不論身陷何種窘境,都要相信自己的機體會贏得勝利。相信自己會勝利最後還是落敗的,雖然也是大有人在,但不相信自己會勝利,最後卻獲勝的人,絕不可能存在—這句話是誰說的?」
「……」
「坦白說,我也看得滾瓜爛熟。要是加入騎士團,就能見他本人哦。」
強露出笑容,我只能點頭回應。腦袋感到天旋地轉。可惡,體力已到極限了嗎……
這時——
「因爲你都沒喫飯嘛。什麼都不喫,就會像你這樣。給你一個吧。」
少年從他騎士服的前胸口袋裏取出某個東西,朝我丟來。
我伸手接住,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根用銀紙包裹的細長物體。觸感柔軟。
「這是……」
「是用羊肝作成的口糧。喫了會讓人活力百倍。別在意它的臭味,這是我朋友送來慰勞我的。」
我強忍暈眩,剝開銀紙咬了一口,一股嚇人的惡臭撲鼻而來。
「唔……」
但一口嚥下沒過多久,我就覺得意識清晰許多。是臭味的關係嗎?好像會在哪裏喫過同樣的東西……
「如何?」
「覺得又有力氣了。」
腹中升起一股暖意。我做起深呼吸,面朝艙門,注視着歐崇。
「歐崇,讓我去吧。我不是去求敗的,我會戰勝回來。」
數分鐘後。
在競技場上。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等一下。
快避開。
刷!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在之前的比賽中,這架雙肩寬闊的機體都是塗上亮眼的紅色與金色,但此時出現在我面前的卻改過漆色——全身塗滿近乎深棕色的暗色。顏色與圍繞場邊的競技場防護壁一模一樣。
但古流尼法特用盡他在「成長護樹會」特別課程裏學到的「獲勝手段」,想將我擊潰。
不過,在比賽開始的瞬間——面對這場命運對決的我還沒辦法看出這層含意,讓自己放輕鬆。
我在最後一場的比賽中登場。
某個東西對我發出警告。
輪廓正好背光。
「聽說你是第一次報考對吧。」
我駕着安斐爾入場,站在起始線上,在操縱席內抬頭仰望,迎面而來的西曬陽光讓我眯起眼睛。
在比賽中,迪法斯泰塔不斷重複使用打帶跑的的戰術,從不進入我能挺劍反擊的範圍內。因爲他們已徹底研究過我之前的比賽了。
入團競技會「格鬥循環賽」的最後一戰。
那暗色的萬能攻擊型機體短暫消失後,猛然回頭朝我砍來。我持劍抵擋。這樣的動作不斷重複。
往右邊揮劍!
暗色的機體背對西照的陽光,昂而然立。像尖刺般突尖的雙肩,佔滿我視野左右兩側。兩側長角的頭部感應器彷彿正低頭睥睨着我。
它的顏色是怎麼回事?
咚——
譁——
這時——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抬頭望着那佔去前方泰半螢幕的大型機體,這才發現它足足大上安斐爾一圈。猶如一座暗色的牆壁。
步行走近的大型機體,是槍和劍都能使用的萬能攻擊型,好像也能裝備大口徑的長距離炮和誘導型追尾流星。頭部感應器兩側的角應該是天線,運用在半主動電磁誘導的追尾流星上。
啪咻——
10
在比賽開始的號令發出的同時,那暗色機體己拔劍出鞘,往地上一蹬,飛向視野左側,消失蹤影。
我在腦中回想歐崇替我調查得來的資料。我記得它應該是紅色與金色夾雜的機體纔對。
緊接着下個瞬間,我瞪大了雙眼。
「——」
不過他從遠方而來的襲擊被我擋下了。
「可惡……」
傳來一陣打擊的反作用力,我站穩腳步撐住。不能倒下啊……太陽與競技場斜向飄移。「負荷計」的指針陡然上揚至「七〇/一〇〇」,紅燈一度亮起。
「雙方站上起始線。」
我皺起眉頭,急忙將視線追向左側。眼中留有太陽的殘影,一時看不見。到底跑哪兒去了?我轉身望向左方,但那暗色的機體已溶入背景的防護壁中。到底跑哪兒去了?我掌握不到它的行蹤,只聽得見地上沙沙的聲響。它手腳的電磁啓動器與其他無數的高壓汽缸正全力運轉,讓它那剛猛的身軀疾速奔馳。好驚人的輸出功率。那陣沙沙的移動聲快得教人不敢相信!
控制桿:小指。
沙沙——
「哇——」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你第一次報考,就想用這種破銅爛鐵通過測驗,實在想得太美了。我會讓你明白什麼纔是真正的入團競技會。」
早在對決開始前,他就已對我使手段。循環賽首日他突然將比賽延期,恐怕就是政治力介入的結果。還將比賽時間排在最後一天的最後一戰,等零件存量不足的休佩·安斐爾在戰鬥中造成多處故障,讓機體在故障的狀況下持續戰鬥,耗盡所有精力。這段時間,他就利用在維修站裏進進出出的業者替他收集情報,甚至在最後一場比賽,替自己的機體漆上不同的顏色。
鏘!
我在刺眼的強光中定睛凝視。
前額感到一陣壓迫感,怎麼回事?我急忙抬頭。來了,但從那裏?!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我望着從橢圓形競技場對面走來的那架大型機體,頻頻揉着自己的眼睛。
「喂,怎麼啦,安斐爾?」
咻——
安斐爾與衆人看好的優勝人選——塞特·古流尼法特公爵公子——的守護騎士迪法斯泰塔直接對決的時刻終於到來。這是入團競技會的最後一戰,將決定誰能進入預備學校就讀。
不過,我的確不能小看他。
有個聲音在說話。
勉強擊中,將敵人的長劍彈開。緊接着下個瞬間,那巨大的暗色物體以剛猛的速度從我左方穿過。我的機體被這陣風吹向右方,身體微傾,我急忙站穩腳步。「負荷計」顯示「七八/一〇〇」,紅燈閃爍。腳下一陣搖晃,傳來奇怪的喀喀聲響。
*
「唔……哇!」
那架機體從對面的西側入場大門走進,出現在西曬的逆光中,我看得雙目圓睜。
什麼?
「可惡。」
既然他擁有這樣的性能和力量,大可堂堂正正地與我以劍術一決勝負啊。
我站在起始線上,讓安斐爾的機體原地往左轉。劍……糟了,我忘了拔劍!怎麼會這樣?我急忙讓機械右臂拔劍。但就在我將注意力移向拉桿的瞬間露出破綻,那重量級機體奔馳的聲音突然改變方向,聲音愈來愈大。
*
正面。它躲在太陽底下衝過來了。
那就是迪法斯泰塔?可是——
糟糕!
它擁有巨大的機身,頭上還有兩支角。
「對戰通話系統」傳來那名捲髮少年——塞特·古流尼法特的聲音。他之前的優雅態度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瞧不起人的語氣。
我心中如此思忖。
敵機的雙腳使出剎車緊急旋轉的動作,揚起塵埃,如此靈敏的動作讓我喫驚。他完全不在乎腳部零件的強度。據說有人每比賽一場,就會將機體的重要零件全部換新,看來傳聞並不假。
根據歐崇的觀戰資料,塞特·古流尼法特的守護騎士迪法斯泰塔爲巨大的萬能攻擊型機體,頭部感應器兩側有兩支角,身上的塗漆應該是紅色與金色纔對。
此時,裁判的號令突然從頭上響起,與古流尼法特的聲音重疊。
前面。
雖然可以和對戰對手通話,但我在之前的比賽中從未與對手交談過。不論是我還是和我對戰的受測生都沒這個閒工夫。
我在強光刺眼、什麼也看不到的情況下依照直覺所下的指令,向前揮出長劍。
「——」
「哼,憑你的破爛機體也想加入騎士團?聽說你的右膝就快要報銷了。」
那是什麼啊?!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最後一場比賽開始!」
「——!」
我依照直覺將長劍掃向右方,同一時間,敵人的長劍從意想不到的右上方死角疾砍而下。
歡呼聲由四面八方湧來,幾欲將指揮艙的全景螢幕淹沒。
「唔!」
鏘!
快出劍,
「唔。」
他是從哪裏打聽到這消息?
「唔……」
「西邊迪法斯泰塔進場。」
機體無法站穩腳步抵擋這股旋轉的力道,我也不去加以抵抗,轉而利用它轉換姿勢。我讓安斐爾以單腳爲軸,在倒地的同時轉身。一面強忍着橫向重力,一面抬眼找尋敵人。它不在我的視野中。難道它打了就跑?敵人在哪裏?它的體型那麼龐大,竟能如此敏捷……我在全景螢幕中環視——右後方、左後方,拼命搜尋。難道又是在我後面?
歐崇百般不願地同意我出賽。但他和我約定「不準毀損機體」。
暗色的人形迅速地從眼前晃過,來到機體背後,旋即又橫向移動,消失無蹤,只留下一陣塵煙。迅捷無倫的加速度……那架大型機體以我爲中心,開始繞圈。
但反過來看,這一切都證明了,他對兩年前在實戰中擊敗火精靈的安斐爾充滿畏懼。
怎麼回事?
在比賽開始前主動和我說話,古流尼法特算是第一個。
「現在開始進行本日藍組的最後一場比賽。由—號的迪法斯泰塔對戰4號的休佩·安斐爾。全勝對十七勝一平手。這場比賽將決定本年度藍組的優勝者。」
迪法斯泰塔在起始線的另一側昂然而立,胸部高高隆起。那輔助用的高壓汽缸排出多餘的壓縮空氣。它雙腳和安斐爾一樣,裝有輔助用的空壓汽缸,但不知道裝了幾個。它排出的空氣量非比尋常。
怎麼回事?
可惡。
另一頭的西側入場大門開啓,隔了一會兒,敵人的機體纔派頭十足地進場。
可是——
「那架機體是暗色的……和競技場的防護壁簡直是同樣的顏色!」
「喂喂喂,怎麼啦?」
鏘!
我轉頭追逐它的行蹤,但惱人的是,它的顏色與牆壁相同。我睜大眼睛,追蹤它融入背景的身影。它在周圍繞了一圈,來到眼前太陽的方向,登時又消失了蹤影。不妙!
可惡,這時候東側是逆光……
好刺眼!眼前突然亮起一片白光。怎麼回事,是陽光嗎?原本被敵人機體遮蔽的陽光,直直地射進眼中,一時之間我什麼都看不見。這是因爲迪法斯泰塔突然從我眼前閃開的緣故——他說話時我不自覺地抬起頭來,視線正好對上斜照的陽光。
揮向右邊。
強·路易也認同他的實力,塞特·古流尼法特確實擁有卓絕的劍術。他想盡辦法要輕鬆取得前半段戰鬥的勝利。
「哼,好個頑強的傢伙。」
它在傳來聲音的方位停下腳步。
沙沙的地鳴聲也隨之停歇。
他不再四處奔跑,要直接攻擊是嗎?難道他已明白無法用打帶跑的方式擊敗我?比賽開始至今已過了一分多鐘。在循環賽中,我還是第一次與人纏鬥這麼久。他可能也一樣。
「也差不多該解決你了。」
沙沙。
左邊嗎?這次是從左邊衝過來!我以控制桿將機體轉向左邊。視野隨之移動,面向敵機。機械右臂握穩長劍。我看見敵機了,它正持劍向我衝來。視野因地鳴而搖晃。暗色的巨大身軀持着長劍,在搖晃的全景螢幕中向我逼近。我定睛凝視。心窩——在那裏。看到了!
我看到了。
腳步向前踏出。
在雙方錯身而過的瞬間擊向它的側腹!
巨大的身軀籠罩我的頭頂。
推力拉桿——前進。控制桿推向前。姿勢壓低。
就是現在,從敵人劍下穿過,揮劍……
然而——
鏘!從敵人劍下穿過後,理應揮出的長劍,卻被敵人的長劍彈開。
「什麼?!」
敵人與我擦身而過。
此刻無暇思考,我立刻轉頭望去。一陣剎車重力襲來。視野迴轉,背部撞向座位。負荷「八七」。紅燈再度亮起,機體猛然一晃,往右傾斜。
「撐住!」
就像一頭撞向牆壁般,安斐爾的機體被彈開,就此停住。那暗色的巨大機體在我眼前慢慢往後倒,就此仰躺倒地。我全力加速使出的「突刺」,紮紮實實地擊中它的腹部。
沒錯。如果使出「突刺」,還可能有勝算。
「上吧!」
百分之一秒的快速突刺——爲此要儘量延遲雙腳和腰部剎車的動作。不,是要在不剎車的狀態下衝過去。因爲要是被對手躲開,機體就會倒向前方,背後挨劍就此落敗,連操縱者也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敵人又要進擊了。防禦。喀嚓—機體一面往後仰,一面劇烈搖晃。再度亮起紅燈。
「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我也將它的劍彈回。敵人的側腹露出破綻。
那架暗色機體的腹部佔滿我整個視野—就在那一剎那,一陣強烈的衝擊將我撞向座位。
「住口!」
「竟然能這樣!」
古流尼法特不想和比安練習,刻意避開。也就是說,他沒接受過抵擋比安突刺的訓練。
只有全力展開「突刺」。用比安·尼梅·米拉波的那招突刺。
劍的速度跟不上它!
我左手將推力拉桿推到底,展開最後的衝刺。
他不像比安那般犀利,但身形極爲輕靈,動作也相當俐落。機體並未出現在我預測的位置上。就算出手攻擊,也是再度揮空。
怎麼回事?
「那麼,換我攻擊羅。」
我要想辦法讓它來不及後退,朝那傢伙的腹部使出「突刺」。
古流尼法特語帶嘲諷地說道。
而且——
嗡——
「可惡!」
劍尖微微擦過敵機的腹部。但被它後退躲過。
來了,用劍擋住!
我看準那暗色巨大機體心窩的動作,一劍揮出。但再度揮空。
「只會搞些小手段。像你這種傢伙纔不配當護樹騎士呢。」
安斐爾的劍變慢了,雙腳也開始使不上力。只要踏步向前,就會亮起紅燈。站立時膝蓋也搖搖晃晃的非常危險。根本無法放手攻擊。可惡,右膝到底還能撐多久?
指揮艙內「負荷警告燈」不斷閃爍,從全景螢幕裏可以看見迪法斯泰塔手持長劍而立。那是準備一劍砍來的架勢。
他是個厲害的對手。敵機並沒有出現在我預測的位置上。它會比我預測的早一步行動,或使出假動作往反方向逃開。雖然不清楚他過去受過何種訓練,但肯定有駕守護騎士與人持劍戰鬥的經驗!
它不僅快速,質量重,力量更是強大。
「可惡。」
颼——
「暫停。」
古流尼法特早已看出我的攻擊。他看出我的攻擊,而且避開了它!
「呼、呼。」
鏘!
成功了……
嗶——
彈開對方的長劍後,我立刻斬向它露出破綻的側腹。
喀嚓。
當時,被逼入絕境的我站在競技場中央。休佩·安斐爾眼看就要解體,我坐在它的指揮艙內,腦中不斷思索戰勝的方法。
嗶嗶嗶嗶——
我喘個不停,以控制桿勉強撐住快要跪向地面的安斐爾,讓它保持站立。指揮艙不穩定地搖晃。
我倒抽一口冷氣。
是裁判的聲音。
好機會!
膝蓋狀況不妙。光站立就已開始搖晃。機體踉踉跆跆。
「負荷計」的指針已經破錶。
咚!
不過,我始終沒有棄權的念頭。
我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但就在這時候。
那傢伙現在應該會低估我的加速力。
我氣喘吁吁地喃喃自語。使出最大馬力的極限動作。只能這麼做了
終於,紅色的「負荷警告燈」整整亮了一秒之久。難道右膝已開始出現危險的裂痕?!
嗶——
「你纔是呢。」我瞪着那架全身塗滿暗色塗漆、頭上長角的機體,回了這麼一句。
「雙方都暫停,停止動作。」
感覺得出古流尼法特——迪法斯泰塔的機體對此勃然變色。
用突刺。
令人震驚的是,迪法斯泰塔以強勁的高輸出功率驅動全身的電磁啓動器和高壓汽缸,發揮出它那巨大身軀不該有的機動性。格鬥性能與安斐爾不相上下。
「你還要打是吧?我勸你死了這條心。投降吧,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可惡!」
「來,使出最大馬力——要追上它的行動,只能這麼做了。」
我以控制桿穩住搖晃的機體,再次與迪法斯泰塔正面對峙。
鏘!
「要撐下去啊!」
嗶——
「你才應該放棄加入騎士團呢。因爲害怕輸給女人,你們一大羣人故意惡整比安。」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落敗。
嗶——
我左手使勁地將推力拉桿推向前。
「上吧!」
「哈。你在砍哪裏啊?迪奧迪特。」
颼。
嗶嗶嗶嗶——
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嗓音,將我拉回現實。
來吧……
鏘!
嗶嗶嗶嗶——
我左手搭在推力拉桿上;右手握緊控制桿。
咚!
敵人倒地,倒向我螢幕視野前方。時間流逝的速度彷彿變慢了。頭上長角的暗色機體腹部插着我刺出的長劍,揚起漫天飛塵,仰躺在地。
嗡——安斐爾伸腳往地上一蹬,一陣令人往後仰的加速重力襲來。我將控制桿推向前。要在敵人一劍砍下之前,搶先一步撞進它懷中!
我全神貫注於迪法斯泰塔巨大身軀的心窩,讓安斐爾雙腳往地上一蹬,全力衝刺。敵人巨大的身軀在我眼前擴大。我彈開它斬落的長劍,以連續技展開反擊。全力一擊!
好強……
那頭上長角的巨大身軀往地上一蹬,朝我的方向微微前傾,準備攻擊。
然而,這劍只斬中空氣,揮了個空。敵人似乎早已料中我的攻擊,向後移步。原本側腹所在的位置空無一物。
將注意力放在心窩;引誘它攻擊我,然後從它劍下鑽過,展開突刺!
跳躍的法子不太可靠,無法對它的肩膀和頭部下手。它的腳部非常堅固,就算持劍橫掃,恐怕也打不倒它。只能對準它的側腹攻擊。
每次彈開它揮出的長劍,我的機體一定得後仰才能站穩腳步,「負荷計」的指針陡然上揚至「八八/一〇〇」。
「要上羅,安斐爾。」
眼前的敵機已轉過頭來。他打算一劍刺過來。
嗶——
好厲害的對手……
機械右臂握劍擺好姿勢。
我爲之愕然。
我放聲吶喊,持劍回砍,斬向對手被彈開劍之後露出的破綻。颼——又再度揮空。
怎麼會這樣?
來了。
時間終於恢復原本的行進速度。
敵人抬起手臂——就是現在!
「哈哈。」
「只有放手一搏了……」
「你說什麼?」
怎麼了?
我急忙調整呼吸。
我從操縱席轉頭望向正面看臺,仰頭望向審查席的位置。
剛纔……是說「暫停」嗎?
我確實聽到他這麼說。頭上的聲音並非報出勝利者的名字。不是宣佈我獲勝,爲什麼?不是應該說「勝負已分」嗎?
然而—
「在此針對剛纔的比賽說做明。剛纔休佩·安斐爾以對戰通話對迪法斯泰塔進行大會禁止的『誹謗中傷』,此乃大會禁止的事項。因此在剛纔的比賽中,休佩·安斐爾喪失資格,判定落敗。迪法斯泰塔獲勝。」
咦?
喪失資格,判定落敗?
「這場比賽視爲古流尼法特家的迪法斯泰塔獲勝。」
但就在場內廣播宣佈的同時——
正面看臺還沒來得及拍手叫好,左右兩側看臺的觀衆席已一陣譁然,發出怒吼般的叫喊。
「……」
面對如此過分的判定,我喫驚勝於憤怒。裁判到底在說些什麼?
誹謗中傷?這是什麼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審查席一帶開始有動作。
我在看臺高處的審查席裏,看到那名一身黑衣的騎士再度站了起來。
不用放大螢幕也知道,布拉凱瑪中校正激動地向其他三名選考審查委員提出抗議。之間似乎有激烈的爭執。
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面看臺傳來如雷掌聲。
是強·路易。
不知何時,場內鴉雀無聲。
「明天無法出賽是吧……」
他取下右腳的膝蓋護甲,打開多處檢修門,內部結構整個外露。
「……」
聲音的主人在燈光中現身。
投光機投射的光線集中在休佩·安斐爾直立的機體,兩旁由維修起重機支撐着。不,正確來說,它是被硬架起來的。
在這種狀態下,光走回維修站就已經是奇蹟了。
「有很多地方都報銷了。這可是筆大買賣。」
「——」
*
「或許應該說,能一路比到這裏,已經很不容易了。其實它纔是真正的優勝者。」
「纔沒那回事呢。」
「我說啊……」
卡帕菲爾德點頭望向我。表情像是在問:「這傢伙信得過嗎?」
「不過艾米爾,有件事你要記住。不管再怎麼努力,最後卻被身分和權力這種無聊的東西打敗,世上像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纔沒那回事呢,紋章官。」
「什麼?」
「喂,等一下。」
……
總長點頭。
現場一陣議論紛紛。
喧鬧已經平息。
身穿騎士服,一頭垂盾銀髮的少年身旁,出現另一名與他身高相當的少年。
「不只是明天。」總長聳了聳肩。「你聽好了,不光是右膝的問題。它很多部位……幾乎可說全身的電磁啓動器都有問題,若不更換,別說是戰鬥了,就連行走和飛行都有困難。」
歐崇問道。
一個高大的身影。
「——這傢伙沒救了。」
一襲深綠色的露營服,膚色黝黑。
「在此向場內的各位報告。剛纔最後一場比賽,當中一名受測生做出不當發言,原本不當發言者理應喪失資格,但由於騎士團提出『參考意見』,所以特別判定此次不分勝負,『隔天重新比賽』。待兩位受測生機體維修完畢後,明天早上再出場重新進行『最後的比賽』。報告完畢。」
「嗯……」
「沒錯。」
庫洛朝驚訝的我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
卡帕菲爾德走下平臺,搖着頭說道。
「沒錯,纔沒那回事呢。」
歐崇眉頭微蹙。
——?
可是,爲何他會出現在這裏?
「我們沒錢。」
這時,從燈光外頭又有另一個聲音說道。
「努沙·庫洛?!」
各個貴族家都已打道回府,競技場的維修站裏只剩下迪奧迪特家的航行臺座,點亮投光機忙着維修機體。
我豎耳凝聽,是熟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終於又有動作了。這次是換那名禿頭的裁判——費康家首席紋章官——拿起場內廣播的話筒。
是名膚色黝黑、目光炯炯的少年。我記得這個長相。雖然他比兩年前見面時又長高了些……
「這位小哥,你是什麼人?」
「贏了勝負,卻輸了比賽……一樣沒任何意義。」
另一個聲音在我背後叫喚。
「早知道他們連最後一場比賽都會用政治力推翻結果,當初就不該出賽。」
我不禁開口說道。
「我一看就知道。這架機體的腳部關節、全身的所有電磁啓動器,還有MC機關的能量變流器,最好全部更新。它從建造至今已經有兩百年了,效率已大不如前。」
我……
「明天早上的比賽有辦法上場嗎?」
「——?」我朝維修站投光機的光芒外頭望去。
「——」
我向他點頭回應。
「包在我身上,總長。」庫洛也同樣點頭。
我不得不說出難以啓齒的事實。
我小心翼翼地不讓安斐爾倒地,靠自己的力量走回維修站,足足花了十分鐘之久。機體右膝無法使力,別說是走了,連站立都非常喫力。平衡器雖然還能運作,但腳部構造已多處喪失功能。計量器面板的「負荷計」已經破錶;只要電源沒關,「負荷警告燈」的紅燈就一直亮着。
「既然我同意讓你在最後一場比賽中登場,一切就該由我負責。我並沒有責備你的意思。你表現得很好。」
那場悽絕的最後比賽結束,已過了好幾個小時。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們兩人交談。
「這樣啊,你有零件嗎?我們今晚就要。」
「我叫努沙·庫洛。只要報上南艾克斯雷邦商會會長之子的名號,你應該會信得過我纔是。」
「比賽?別開玩笑了。」
身分和權力是吧——
這是誰的聲音?
我在比賽中一心求勝,最後也戰勝了對手。但結果卻……
這位大型零件商的小開,朝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的卡帕菲爾德問道:「你是技術家職總長嗎?」
「傻瓜。」膚色黝黑的少年笑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耶。別擔心。不過,我可沒說免費贈送哦。零件費用可以給你一百年的時間償還。」
「歐崇,我……」
日落前——那名身兼裁判的費康家紋章官,硬是將最後一場比賽判定爲不分勝負,在他宣佈「明天重新比賽」後,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回到維修站。
我站在地面仰望着機體。
我也跟着緊咬嘴脣,就在這時候——
「既然要參加入團競技會,幹嘛不跟我說一聲。我聽強·路易提起你的事,嚇了一跳呢。」
「好久不見了。」這名行商少年露出那令人懷念、充滿傲氣的笑容。「我一直很想見你呢,裏奇。不,應該是艾米爾·威·迪奧迪特纔對。」
*
競技場數萬名觀衆都注視着審查席內爭辯的情況。
我看得雙目圓睜。
與強·路易一同現身的,確實是兩年前在平原上和我生死與共的行商少年——努沙·庫洛。他大我三歲,所以今年應該快滿十七歲了。
「情況怎樣?」
「……」
「庫洛。」
「我明白。」紋章官側臉對着我,打斷我的話。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嗯……是啊。」
我抬頭望着看臺,全身爲之僵直。他剛纔說什麼?
「咦?」
「是誰?」
在地上等候的歐崇問道。
歐崇盤起雙臂,暗罵了一聲「可惡」。
不管怎樣,迪法斯泰塔都被我一劍刺進腹中,倒在地上不是嗎?
歐崇緊咬着嘴脣,不斷搖頭。
「——」
「你長高了。」
太陽下山後。
卡帕菲爾德再次搖頭。
「這傢伙能自己走回維修站,就已經很走運了。它右膝關節球的支撐架已經斷裂。這麼一來就沒戲唱了。連路都沒辦法走。」
「你這傢伙可真見外。」
「沒、沒錯。」
說完後,庫洛丟下我,走向投光機光芒下的安斐爾腳部。他抬頭一看,啊的驚呼一聲。
古流尼法特家萬歲!
「又是你……」
「說什麼沒有夢想和希望,迪奧迪特紋章官,請別對我們青少年灌輸這種觀念好不好?」
「我剛好用飄浮巡航車載來滿滿一車的零件。車上還有懂得間隙調整的專業技師,不管任何口徑都沒問題。一切包在我身上。」
「我明白了,那就有勞你了。」
技術人員間似乎一講就通。
努沙·庫洛朝維修站外頭大呼一聲,我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旁邊已停了一架梯形的飄浮巡航車,車身繪有一個熟悉的商標。巡航車的貨物門開啓,十多名像是技師的男子,威嚴十足地走下車。
「迪奧迪特家的技師請立刻離開機體。南艾克斯雷邦商會接下來將進行緊急維修。」
夜裏的維修站因爲技師的人數多出一倍,登時變得如慶典般熱鬧。
「艾米爾。」
庫洛拍着我的肩膀,手提着工具箱。
「你應該向強·路易道謝。這些技師原本是來支援迪拉克家的維修工作,是他特地派我們來這裏幫忙。光靠我一個人,要部下對沒簽約的貴族家進行維修工作,實在有些困難。」
「嗯……」
「你明天要好好表現。」
「好。」
「雖然有很多話想跟你聊,不過……哼,你看着好了。」
努沙·庫洛朝沐浴在橙色燈光下的安斐爾努了努下巴。
「明天早上之前,我會讓你的安斐爾煥然一新。」
「艾米爾。」
膚色黝黑的少年前去指揮維修工作,這時,強·路易從身後叫喚我。
「我也要走了。」
「強·路易……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要道謝的話,等贏得優勝之後再說吧。」
當迪奧迪特家的維修站徹夜趕工維修時,古流尼法特家的人好像在弗蘭斯城內「提前慶祝,徹夜狂歡」,此事一直到我準備駕着嶄新的休佩·安斐爾走向競技場前才知道。
「我覺得你們兩人……」
「咦?」
翌晨。
腹部貼着補丁的萬能攻擊型機體的指揮艙發出慌張的驚呼聲。
「在某些方面很相似。我一直有這種感覺,你和比安的作爲和遭遇非常類似。」
「咦?」
轉眼間,就已月落星沉。
*
銀髮少年說道。
「與古流尼法特有親戚關係的伯爵家,對最後一場比賽的結果有意見。所以比安明天早上也要重新比賽。不過,米拉波家的維修設備完善,我幫不上忙。」
我感覺到腳下順暢的MC機關低吼,望着全景螢幕前方驚慌失措的迪法斯泰塔,將它的心窩固定在視野中央。
然而,這地方不會連續三天放晴,今天是烏雲低垂的天氣。
「來做什麼?當然是來比賽啊。」
「來,我們做個了結吧。」
「……」
看來只在被我一劍刺穿的機體側腹部做了堵住傷口的緊急處置(古流尼法特應該是以爲安斐爾已無法戰鬥,所以今日是前來接受大會宣佈不戰而勝)。
「你、你來做什麼?」
「怎……怎麼會這樣?!」
「待會兒我也要去附近的米拉波家維修站看一下。其實白組的最後一戰也是『隔天重新比賽』。」
走進橢圓形的場地後,雖然已是旭日東昇的時刻,卻不見直射的陽光。西側的入場大門開啓,全身深棕色、頭上長角的大型機體出現眼前。
迪法斯泰塔入場後,發現理應缺席的休佩·安斐爾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它猛然停下腳步,仰身向後,動作有如人類受驚嚇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