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4.4萬 字
1
「裏奇,今後你將和爸爸一起旅行。這是一場漫長的旅程,一路上都得以雙腳徒步進行。這必定會是場艱苦的旅程,但你還是非走不可。」
「爸,你放心。我可以走。」
身穿白色巡禮服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我刻意在他面前跳躍。
「你看,我的腳步很輕呢。」
其實我深感不安,心中無比忐忑。那天下午父親突然告訴我,我們將展開旅行,當天晚上便要露宿野外。四周不再有土牆,沒有牀鋪可睡。我從未露宿野外,雖然一樣是和爸爸同睡……我極力不讓爸爸看到我不安的神情,我不想讓他爲我操心。雖然當時我只有三歲,但我想讓他見識我了不起的一面。
「我可以走得很好哦。」
我身上穿的巡禮服,嶄新而潔白。
我們已離開村莊,來到通往山巔的上坡路段,落日餘暉斜照,將眼前的山谷染成一片赤紅。櫛比鱗次的三十多間屋舍,升起縷縷炊煙。
我轉頭望向前方的道路,位於山巔另一頭的國境是一片裏鴆鴉的森林,猶如一座寬廣的暗夜湖泊。
「今晚得通宵趕路了,會不會害怕?」
「就算走夜路,我也不怕。反正有爸爸陪着我。」
「是嗎。」
我抬頭望着父親,他那五官深邃的臉龐緩緩地點了點頭。在夕陽的逆光照射下,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那我們走吧,裏奇。」
「我不怕,爸……」
我如此喃喃自語,但旋即發現那是一場夢。對了,那不是我三歲時離鄉的情景嗎?這可說是我「最初的記憶」。那座位於山谷的衆落,就是我的故鄉。至於母親的長相,我沒有半點印象。
「爸……」
我喃喃低語,感覺身體微微發熱,我心中詫異,暗自驚呼「這是怎麼回事」。手腳好燙。爲什麼會這樣?不是快冬天了嗎……
外頭的天氣應該很寒冷纔對。滿是破洞的老舊帳篷,得想辦法修補纔行……對了,因爲爸爸在酒店裏把錢花光了,所以……
「咦?」
我使勁搖了搖昏沉的腦袋,望着我現在憑靠的這面金屬牆壁。我左右張望,發現這面金屬呈青黑色,經手掌探測後得知,它並非是完全光滑的表面,到處都有細微的傷痕。有擦傷,也有像是被刨挖形成的凹痕。這到底是什麼,難道是?
我望着座位兩旁像是開關、儀表之類的面板,以及好幾根操作用的金屬桿,瞠目結舌。
咚。皮製的柔軟座位,撐住我倒栽蔥掉落的身軀。
經過數次閃爍後,顯示出另一排藍色文字。
「咳!咳!」
橢圓形的開口傾斜朝上,洞內暗不見底。但裏頭的空氣冰涼,似乎能在裏頭呼吸。我踉踉艙艙地站起身,猶如倒向洞內似的,一頭滾進裏頭。
我不住喘息。黑暗的洞穴內,似乎有獨立的空氣循環,在裏頭呼吸無礙。我頭下腳上地倒在座位上,貪婪地呼吸冰涼的空氣,意識逐漸變得清明。
我的左手忽然碰觸到一處冰冷的牆壁,感覺像是光滑的金屬表面。這是什麼?我皺着眉頭睜開眼,想看清楚這面光滑而冰冷的牆壁究竟是什麼。但由於濃煙密佈,我看不清楚。我一面咳嗽,一面立起膝蓋,想扶着牆壁站起身。
我雙手並用爬向牆壁,藉着金屬冰冷的觸感,緩緩撐起上身。儘管大火肆虐,但這面平滑的弧形牆壁卻依舊屹立不搖,維持原有的冰涼。身體靠在上頭,能感受到一股沉重且巨大的質量。這是?
同意啓動。
「要死在這裏,還是爬上來確認你的未來,你自己選吧。」
怎麼會這樣。我竟然會死在這裏?我不停地咳嗽,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結果。這就是我的末日嗎?我的一生就要這麼結束了嗎?從我三歲懂事起,便被迫展開漫長的旅行,連續走了九年之久,苦多樂少,身上總是穿得無比寒磣,難道我就在這種狀態下走完人生?
但下面已是一片火海,不見半條人影。轉眼間,火勢更爲熾烈,階梯已愈來愈燙,幾乎就要無法握住了。我周身疼痛,皺着眉朝階梯上方爬去。
彷佛有人朝我耳內吹氣、細語一般。
我一面咳,一面坐起身。我就倒臥在石板地上。抬頭一看,頭頂有個巨大黑影。我對這裏有印象,是寬廣的地下洞窟底部。頭頂那處空間似乎正煙霧瀰漫,就像雲霧繚繞般,不斷冒出泛白的橘色濃煙。
我坐在座位上,爲之一怔。這是怎麼回事?休佩•安斐爾?
我沿着牆壁前進,眼前赫然出現一排紅色文字,以及一個嵌在牆裏的黃色把手。
但我頭腦昏沉沉,就連抬頭都有困難。我猜那是幻聽。我全身癱軟無力,不想再做出任何動作。
我……我不行了。
奇怪。那名士兵將我摔出後,明明以電磁槍抵着我的腹部……
我抬起下巴,極力睜開眼,想確認在我面前喵叫的這隻黑貓的真實身分。就在這一瞬間,眼前銀光一閃,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刺眼光芒,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
那「聲音」對閉着眼睛呻吟的我說道:
難道我就這樣命喪於此……我感到一陣寒意。這就是所謂的「被濃煙包圍」嗎?我不行了,無法呼吸……
我環視座位周遭的金屬桿、儀表,以及開關,吞了口唾沫。
同意啓動。
守護騎士停機庫洞窟的底端,已被大火包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儘管我在煙霧瀰漫中極目四望,仍不見其它人的身影。空氣中滿是油煙味,是發生火災了嗎?我被那名士兵摔出,捱了他一槍之後,到底過了多久的時間。是不是因爲發生火災,大家都逃出去了?被俘虜的那羣人,都被釋放了嗎?那名白麪公爵說過:「貴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濃密的煙霧不斷上湧,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好熱,就像是置身於熱鍋上一般。我手肘、膝蓋並用,在上面爬行。那隻黑貓說過,階梯上面有什麼在等着我……它又跑哪兒去了?
「咳,可惡。」
一想到這裏,我猛然驚覺,發出啊的一聲驚呼,伸手抵着自己腹部。接着我將手掌攤在面前,仔細端詳。上頭並未沾血。
我已不記得之後我是如何爬上鐵梯的。只記得爲了活下去我拚命地移動手腳,全神貫注。當我回過神來,鐵梯已來到平坦的鷹架上。
雙手使不上力。
——受死吧!
喵。
「咳、咳、咳!」
……
「哇!」
可惡。好不容易纔從對方手中逃過一劫,卻馬上就要葬身火窟!
一排藍色文字在我面前閃爍。
我開始劇烈咳嗽,白煙急遽變濃。怎麼辦,要如何才能逃出這裏?出口在哪兒——不妙,在火海的另一頭。
「快點爬上樓梯,上面有你的未來。」
起火後,火焰延燒和煙霧瀰漫的速度竟是這般快速,遠超乎我的想象。現在不是悠哉環顧四周的時候。
我就像是一頭栽進貯藏水果酒用的黑色玻璃球鉢。這張皮椅就位於球形空間的正中央,宛如飄浮其中一般。我喘息地在座位中坐起身,抬頭仰望這個空間。也許因爲我身體還小,所以覺得此處很巨大,這個直徑約兩碼寬的玻璃球空間,頂端相當高,將我連同冷空氣一起包覆其中。只聽得見我的呼吸聲和空氣循環的聲音,外頭火災的轟隆聲似乎離我很遙遠。我定睛四處採尋,看見那道我躍入的艙斗的橫切面。雖然不知道它的構造,但壁面似乎相當厚實,外頭覆蓋着數層金屬裝甲。
我愈咳愈兇。吸入肺內的濃煙,急遠奪走我手腳的力氣。我連緊握鐵梯的力氣也逐漸流失。
當時我作夢也沒想到,這竟然會是決定我命運的關鍵時刻。
那傢伙又來了。
我沿着鐵梯往上爬行,正當我要氣空力盡時,驀然感覺有個柔軟之物落在我頭頂上方。是個嬌小的物體。
……
什麼?
一想到這裏,我的意識登時迴歸現實。我試着眨眼,眼睛立刻感到一陣疼痛。是刺痛。我無法張開眼。我伸手往臉上一抹。
我現在之所以能在此記錄這一切,都是因爲當時那一瞬間的決定。十二歲的我,滾進了守護騎士指揮艙的瞬間。
這就怪了……理應當場斃命纔對啊,我竟然還活着?
頭頂吹來一陣白煙。因爲開口處一直開着。火焰返照的紅光,映在黑色的玻璃表面上,不住閃動。
我感覺到有道光芒在我眼前閃爍。就在我視線正前方,黑色玻璃的表面出現了一顆紅色光點,以同心圓的形態忽大忽小,不斷明滅閃爍。這是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發光的?我不自主地朝它凝望,這時,紅色的同心圓赫然散發眩目強光。「哇!」我按住雙眼,向後彈開。雖然不像剛纔黑貓的目光那般刺眼,但仍在眼中留下同心圓的殘影。
虹彩認證完畢。
「張開眼睛。」
「這、這裏是……」
「呼、呼。」
白煙順着上升氣流追上攀爬中的我,四周旋即被濃煙包圍。剎那間,我無法視物。
——他當然是騙你的。
可惡。不行了,我動不了了,無法爬上鐵梯。
我腳下一滑,跌了一跤。也許是火災的氣流使然,上湧的熱氣引來鐵網鷹架一陣搖晃。有時搖晃得有如遊樂場裏的鞦韆一般。我感到頭暈目眩,一時爲之氣塞。
「咳、咳、咳!」
這個洞口是什麼啊?!
「唔?」
牆上開了個橢圓形的黑色洞口,直徑約兩碼長。
這時,它發出一聲嗚叫,彷如是對我的喝叱。
我以雙臂撐起上半身。眼前有個鐵梯,樓梯的底端懸在空中。這是從上方垂落的維修用鷹架樓梯。我伸手握住它,拖着身子爬向樓梯的第一階。一移動身子,頓感周身刺痛。對了,先前我捱了一記槍托重擊,又被一名士兵摔出,喫足了苦頭……
「這難道是守護騎士的……」
我重新翻身坐好。座位兩旁有數根突出的金屬桿,雙腳踩踏處設有踏板,腳尖可放在上面。
這道光是怎麼回事?儘管我緊閉雙眼,眼中依然留下殘影。是黑貓那對藍色眼珠綻放閃光所留下的殘影。就像城鎮裏的攝影師替客人拍照時所用的鎂光燈,在眼前發出強光。
它剛纔說上面有什麼?
到底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在我身邊監視我?我不知道。它的真正身分究竟是什麼,又是從何而來,我也是一無所悉。
鐵網架成的鷹架,在眼前不斷延伸。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文字旋即消失,又出現另一排文字。
同意啓動。
我劇烈地咳嗽,好不容易纔睜開眼。黑暗中浸染了一面鮮紅。我眼中滿是赤紅的烈焰,火舌彷如怒濤般竄燒。之所以感到灼熱,就是這個緣故嗎?四周是一片火海。爲什麼會起火?這裏又是哪兒?我在這裏做什麼?
我深吸口氣,一股灼熱的空氣和焦臭的濃煙吸入呼吸道,嗆得我咳嗽不止。
緊急逃生用:操作時請注意爆炸螺栓。
到底是怎麼了,哪來的這場大火?爲何岩層中鑿出的地底洞窟,會有這樣的大火?!
「可惡……」
我揉着眼睛睜開眼,紅色同心圓已消失,接着在黑色玻璃上出現的,是一排藍色文字。
語畢,再度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它從我面前離去。我爬上了樓梯。
休佩•安斐爾:建造於三九九六〇年,程序編號B1207654824。
我向四周張望。那名年紀稍長於我,有着一對烏黑雙眸的少女;聰明伶俐、說起話來毫不客氣的女官見習生;令年十五歲的她,會不會就倒臥在某處?
煙?!
「啓……啓動?」
它在幹什麼?
「快點爬上樓梯。」
只要呼吸便會吸入濃煙,我的胸口疼痛如火燒,再度狂咳不止。不妙,這裏是停機庫,就在守護騎士停機庫當中。不知爲何,這一帶已是一片火海。倘若我再晚一點恢復意識,吸入更大量濃煙,也許便再也無法起身,就此窒息而死。
我怎麼會在這裏?
耳邊傳來某個「聲音」。
認定爲正統操縱者。
對了,那個人怎麼樣了?
什麼地方……
我緊握鐵梯,抬頭仰望。白煙在火光的反射下,呈現一片橘色。鐵梯一路伸進煙霧中。
這排數字只顯示片刻,旋即又出現另一排文字。
「唔……」
我確實捱了一槍,但腹部卻沒有任何痛覺。明明有冰冷的槍口緊抵腹部的感覺啊……
——如果是未經「認證」的人碰觸它,它一動也不會動。
這是什麼啊——正當我感到納悶時,一路探尋的右手,碰巧握住一處像是洞穴外緣的地方。
不過,此刻無暇讓我對自己完好無缺一事感到納悶。燒遞洞窟底端的烈焰,正急速竄升,開始吞沒我所在的階梯。
「張開眼睛,騎士。」
但就在這時候——
「這裏果然是……」這裏確實是守護騎士的駕駛座。原來那架背後有摺疊雙翼,一身巨大青黑色甲冑的守護騎士真的叫作「休佩•安斐爾」。我就位在它的中樞。我爬上鷹架,從他胸前的入口處,滾進操控它巨大身體的駕駛座裏。
不過,根據那名少女的說法,這架守護騎士已被「封印」——對了,它的操縱系統被封印,只有通過「認證」的人才能駕駛它。否則它「一動也不會動」。
「啓動……是讓它『行動』的意思嗎?」
我在那玻璃球般的駕駛座內四處張望。
「可是……要怎樣做它纔會動?怎樣才能走出這個洞窟?」
我過去從未操縱過大型機器。只要是靠動力發動的交通工具,像是使用半柴油引擎的耕耘機之類的,我從來也沒碰過。
不過,外頭的停機庫洞窟已是一片火海。絕對不可能走出駕駛座,徒步逃離此處的。怎麼辦?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裏。難道就不能想辦法控制這架守護騎士,逃出巖山外嗎?
這時候——當我在左顧右盼時——背後碰到某個東西。我反手探尋,指尖碰觸到一本小書。取出一看,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擱在座位上的這本筆記本,一開始就被我坐在底下。
這是什麼?
我在黑暗中打開它。「基本啓動操作」這一排手寫字映入眼中。
一、將輔助電源從省電待機模式切換成啓動準備模式,讓螢幕開始運作。
二、對主要慣性飛行法裝置輸入現在位置。等候兩分鐘,待光式迴轉儀自主運作。
三、拉下啓動杆(右邊的紅色拉桿)。
四、將諾瓦路斯提拉連結至系統,啓動主機關。
五、確認全身的電磁啓動器都已得到電力供應,並且成功啓動。解除所有關節的閉鎖狀態。
筆記本的內容,是簡單的文字條列。
這是什麼?難道是操作方法?
我看着筆記本內的文字,全神貫注地翻往下一頁。裏頭寫滿了小字。在說明文旁邊附有手繪的簡單圖解。
日後我才明白,這是這架機體「原本的主人」——名和我同樣年紀的少年——的「操作法小抄」,爲了操縱練習時偷看所製作的。
六、啓動所有的油壓系統、高壓空氣系統。視情況需要,啓動防冰裝置。啓動後,以檢查表確認有無遺漏的步驟。哎,真是一萬個不願意啊。我實在不想駕駛這玩意兒,我真的受夠了。我今天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沒有人肯說出自己心裏真正的想法。人活着真是空虛。好想獨自關在房裏畫畫。
我再度將目光移回筆記本上,接着看「出動」後面的步驟解說。要轉換成自動加速模式,得在飛行用推力拉桿推進到五分之一的輸出功率後,按下握把下方的「LAUNCH」開關——到底是哪個開關?我伸指探尋。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碰到某個類似的突起物。
我差點咬到舌頭。當我皺着眉張開眼睛時,我駕駛的巨大守護騎士已自動採取略爲前傾的姿勢,順着洞窟內鋪設的磁力軌道滑行。
一。
「快停下來啊!」
這是什麼聲音?不,這不是聲音,是響聲!底下彷佛傳來啓動某個龐然重物的低沉響聲,透過這個聲響得知守護騎士的身體正在震動。響聲愈來愈強,猶如一股強大的能源獲得釋放,加速擴散至四面八方。
我將推力拉桿再往前推出些許。視線左方的藍色長柱一口氣拉長許多,腳下的嗡嗡聲不斷提高。五分之一的輸出功率到底是多少,我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就夠了?我將中指搭在拉桿把手下方的突起上。
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連同守護騎士一同飛向高空。我原本滿心以爲某處會開啓一扇像是洞窟出口的大門,讓守護騎士步行走出巖山外。
九。
總之,好像這樣就能離開這裏,那就走吧。
我原本是個軟弱無能、什麼也沒有的小孩。
射出門:關閉中。
高壓空氣:正常。
接着——
怎麼回事?
啓動準備模式。
一貧如洗,沒有身分地位,父母也沒有力量可讓我依靠。
五。
有了。裏頭提到「出動」。先將飛行用推力拉桿往前推,用五分之一的輸出功率。確認主機關是否穩定,依照管制室的指示,解除雙腳線形電磁馬達的剎車鎖。再來則是在自動加速模式下,於前進軌道上滑行射出——那個飛行用推力拉桿在哪?我比對筆記本上的圖解。好像是位於駕駛座左側,能前後移動的那支拉桿。找到了!一支上握式的拉桿,被擠在最後方的位置。我伸出左手搭在上頭。
關節閉鎖:全部解除。
接下來——
什麼,管制室無人?難道停機庫裏有個管制室,若不借助它的幫忙,便無法出動?
我將推力拉桿拉回原位,往面板重重敲了一拳。
電磁啓動器—全系統正常。
瞬間加速將我緊緊壓向椅背。
爸爸雖然嘴巴上說得冠冕堂皇,但在現實生活中卻總是軟弱,從未擊敗過任何人,遑論與人對峙或動手了。一旦遭遇不合理的對待,最重要的就是忍耐,早點把這些不愉快的事忘掉。
我一把握住,用力往後拉。
接着——
嗡嗡嗡……
主迴轉儀:自主運作模式。
兩行藍色文字閃爍,旋即消失,轉爲倒數的數字。
飛行法裝置:正常。
我依照筆記本的描述,依序啓動守護騎士「休佩•安斐爾」的所有系統。只是日後向迪奧迪特家的技術官總長坦言時,他卻說什麼也不肯相信。他告訴我,就算有操作手冊在手,門外漢也絕不可能操縱守護騎士。因爲有太多機器要操縱,不可能輕易辦到。話雖如此,我確實辦到了。
往前推是吧……好重。我抓緊握把,手中微微使勁。往前推出些許了,腳下的響聲隨之提高。
油壓:正常。
我依照筆記本上所寫的步驟,找出標示「NAV」的輸入面板。在筆記本的頁面角落寫着代表「停機庫位置」的兩排數字,分別以N和W開頭。原來如此,我明白它的意思了。這應該是地圖使用的緯度和經度。我以食指找出數字鍵加以輸入。面板的紅燈開始閃爍。
在顯示讀秒的文字旁邊,亦即我視線的左下方,出現了一條藍色長柱。長柱在低處顫抖地伸縮。
接着——
這十二年來,我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
嗡嗡嗡…
管制室,射出準備中。
連接。
砰!
我聽見鏘鏘鏘的金屬撞擊聲,那數根操作杆紛紛倒向我面前,呈現出方便我握取的角度。
我萬萬沒想到,它會這樣突然「飛」向空中……
腳下傳來的嗡嗡聲高漲至某個程度後,音頻略爲下降,趨於穩定。
看來,我坐在駕駛座內操縱的這架守護騎士,已啓動機關,行動自如。
四。
「這是怎麼回事!快停啊!」
「這是什麼筆記本啊。原本以爲上面寫的是操作步驟,怎麼寫到一半就變成日記了?」
二。
我一看到浮現眼前的文字,就接着尋找筆記中第三個步驟所寫的紅色拉桿。它就位於座位右側,似乎已使用多年,上頭的紅漆已脫落。勉強可看出把手上刻着「ACTIVATE AUTO」的字樣。
「哇!」
我已從洞窟衝向隧道,機身傳來隆隆巨響。眼前的景物,以駭人的速度被吸進筒狀的空間中。正是我從通氣孔走出的那座隧道。當時看到的那條銀色橫柱,原來是將守護騎士射出用的磁力軌道。位於前方的那扇巨大青銅門,已朝左右兩旁開啓。
再這樣下去,我會從開在巖山斷崖處的大門衝向星空中。我嚇得魂不附體,急着想把推力拉桿拉回原位,阻止守護騎士的疾行。
但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從這地下洞窟的停機庫走到外頭?
飛行推力拉桿……等等,這是?!
當顯示出現「〇」時,我立即以中指按下開關,同一時間,我腦中也浮現一個念頭——「等一下,這個『射出』是什麼意思?」
嗡——
眼前光芒一閃,浮現文字。
我雙腳一伸,左右的踏板彷佛感應到我身體的尺寸般,自動向上移,吸附着我那破爛不堪的皮鞋鞋底。
我不明白爲何突然間會做好出動的準備。難道有人在背後幫我嗎?
啪!
嗡嗡嗡。
管制室無人。
當時我一心只想逃出烈火熊熊的停機庫,依照筆記本上的步驟逐步操作,卻不明白螢幕上顯示的「射出」兩字是何含意(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守護騎士的駕駛座上,也難怪會這樣)。
但我視線左側旋即出現一排閃爍的橙色文字。
接下來該怎麼做?
「哇?!」
事情發生在接下來的瞬間。驚人的加速力,使我未系安全帶的上半身重重撞向座椅靠背。
管制室無人。
射出準備完畢。
駕駛座就像漂浮在平穩的水面上,微微搖晃。當時我還不知道,爲了解除所有關節的閉鎖狀態,腰部平衡器已自動運作,巧妙地控制各關節的電磁啓動器,讓機體在火災的上升氣流中保持固定姿勢。
出動倒數前十秒。
對面是……
「什麼!」
無法停止。
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響,四周突然爲之一亮。我瞪大了眼睛。本以爲包圍駕駛座的球形壁面,是黑色玻璃,但此時卻是一片透明,映照出外面的景緻。駕駛座就像是飄浮在停機庫洞窟的半空中,甚至可看見腳下的情況。底下是一團烈焰,駕駛座內被照得一片通紅。
我依照圖示,找到標示有「AU PWR UNIT」的開關。如筆記所違,這個開關有兩個切換位置。旋轉式刻度停留在「待機」的位置。我將它握在手中,深呼吸之後,使勁將它切換爲「啓動準備」。
將拉桿推至五分之一的輸出功率後,再按下這個是吧……我左手將沉重的推力拉桿往前推,腳下機械的響聲再度提高。
主機關:啓動。
怎麼回事?剛纔不是顯示管制室無人嗎?管制室到底在哪兒?就在停機庫裏嗎?我抬頭環視被火舌包圍的洞窟內部。負責守護騎士出動的管制室究竟在哪兒?
「停,快停!」
射出門:切換緊急電源開放中。
速度已超出中斷飛翔的範圍。
主諾瓦路斯提拉:剩餘直徑〇.一二六四。
但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我憑藉筆記上的內容,在昏暗的光線下,伸手採尋左右兩旁的開關面板。
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因果造就出這樣的我,竟然被迫坐在象徵貴族力量的守護騎士指揮艙裏,就此射向夜空。
「可惡。這麼一來,就算啓動了守護騎士,還不是跟籠中鳥一樣嗎。」
機器就像聽到了我的怒吼,那排「管制室無人」的文字突然從我視線左側消失,改爲顯示「射出準備中」的藍色文字。
停機庫的火焰映照在眼前,此時浮現眼前的一排藍色文字,與外頭的光景相互重疊。
「哇!等一下!」
「要如何走到外頭呢?」
但拉桿一動也不動,它已被鎖住了。
自動啓動順序。
一切已然太遲。
射出門:開放。
2
一排紅色文字在我面前閃爍。
射出門:喪失驅動電源。
主迴轉儀:自主運作。
居無定所的我們,就算在旅途中遭遇不合理的對待,也從未挺身反擊。
嗡嗡嗡。
「這就是啓動拉桿是吧?」
我打開筆記本翻找。
休佩:妥斐爾啓動完畢。爲啓動它的騎士表示讚揚。
守護騎士在隧道中疾馳,駕駛座前方的景物不斷飛向兩旁,青銅門已近在眼前。朝兩旁開啓的大門外面,是一面有着長方形外框的星空。
難道我就這樣衝向天空?!
我坐在駕駛座上,身子後仰,只能雙目圓睜,雙手緊握無法撼動分毫的推力拉桿以及扶手。守護騎士在「自動加速模式」下,火速衝向射出門。
這是我從未體驗過的驚人速度,我全身爲之僵直。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在磁力軌道上滑行?大門出口轉眼間盈滿我的左右視線,「休佩•安斐爾」就此破空飛向外界。
颼——
「哇!」
駕駛座的螢幕視野是無垠的星空——纔剛這麼想,身體旋即開始傾斜。
當時我並不知道,在磁力軌道上雖然是自動控制,但在射出外界的瞬間,機體便恢復爲手動控制。如果駕駛座內沒任何動作,這架青黑色的人型機動兵器便會像拋出的石頭般墜落地面。
眼前開闊的星空,開始搖搖晃晃地往上飛逝。由於機體維持着飛出門口時的姿勢,頭部因此朝下畫出一道拋物線,往大地直墜,但是坐在駕駛座上的我並不明白。我只看到漆黑的地平線由下往上升、星空被擠向頭頂,緊接着,猶如幽暗大海的森林,不斷朝我逼近。我感覺到身體浮離座位,這才明白自己正從拋物線的頂點往下墜。
難……難道就這樣直衝地面?!
即便是描述當時情景的此刻,一想到那一夜的「飛行初體驗」,也不禁冷汗滿身。
一旦有個差池,便成了我人生的最後一夜。
「要……要撞向森林了?!」
我的視線陷入一片黑暗,一頭撞進黑暗中——那座位於迪奧迪特城所在的巖山與平原之間的黝黑森林。先前我被衛兵追殺,四處逃竄的樹林,就位於那座森林的外圍一帶。
駕駛座外傳來呼嘯的風聲,機體開始劇烈震動。我坐在駕駛座上,緊握着手中的物體,頻頻左右張望。我到底該怎麼做?機體的頭部又下沉了許多,震動愈來愈強。
一身盔甲的機體,劃破四周的空氣,在大氣中往下直墜。
球形的操縱室,隨着機體的姿勢向前傾。未系安全帶的我,整個人從座位倒向螢幕玻璃。「哇!」我急忙伸手撐住。就在此時,背後傳來機械的低吼聲,我明白到機體的頭部正微微上抬。
怎麼回事?
對了,從我飛向空中的那一刻起,便沒聽見機械發出任何聲響,唯有陣陣風聲。我在頻頻震動的座位上,左手握住推力拉桿,右手握住扶手,但剛纔我飛射出門外時,因爲害怕而在無意間將拉桿往內拉。也就是說,在機體恢復手動控制的瞬間,我竟然將「休佩•安斐爾」的MC機關調成空轉。機體之所以無法上升,而是像石頭般地劃出一道拋物線往下墜落,全是因爲這個緣故。
左手向前推的動作,令我感覺到一股有人在背後推我的力量,而不是往下直墜的重力加速度。
怎麼辦?
但是,再怎麼難以置信,想要活命的話……
外面的景緻停止飄移。
我不得不正視現況。若不這麼做,就只能等死了。
我該怎麼做,才能重回陸地呢?
Pull Up! Pull Up! Pull Up!
同時也是我第一次親手操縱守護騎士的瞬間。
今晚,我滿腦子都是和父親「生離死別的痛苦」,所以緊迫在潛入城堡的父親身後。但途中卻捲進莫名的動亂當中,幾度遭人追殺。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被獨自留在烈火熊熊的地下停機庫裏。在不懂如何駕駛的情況下,糊里糊塗坐上守護騎士,就此在夜空中飛翔,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根據城下市鎮的少年們所言,世子膽小又自閉,不敢乘坐守護騎士。
我望着螢幕上的視野。雖然身處沒有對外窗的球形駕駛座中,卻感覺像是連人帶椅飄浮在黑夜的廣大空間中。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構造,竟然能顯現出這樣的畫面來?
勉強可以。
理應學習如何操縱守護騎士的迪奧迪特家繼承人,似乎連作小抄都半途而廢了。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就找一處森林降落吧。
穩定翼?我腦中閃過守護騎士張開背後雙翅,翱翔天際的畫面。原來是翅膀啊。它在停機庫裏,一直將翅膀摺疊收在背後。要怎麼做它纔會張開翅膀?我四處張望。在左手的推力拉桿前方,有個細長的金色拉桿,握把的部分,作成飛鳥展翅的形狀。我直覺就是它。現在已沒空翻閱那本作弊用的筆記本,我從推力拉桿上鬆開左手,一把握住金色拉桿,使勁地往下拉。
接下來要想辦法讓機體降落地面,儘可能採着陸的方式,而不是衝撞。如果辦不到,恐怕就小命不保了。對了,筆記本跑哪兒去了?應該有記載大致的操作方法纔對。
每次操作過後,我就會比對螢幕上顯示的外界動向,以此確認,久而久之心中已有些領略。
藉由右手腕力道的增減,能讓前方的黑色地平線保持水平。我再度微微施力,試着讓地平線傾斜。果然如我所預期,機體向左右兩方傾斜。
好,降低推力,開始滑翔吧。這次我將左手的飛行用推力拉桿使勁往下拉。
腳下傳來引擎的呼吼聲,守護騎士載着我飛向天際,我們並未撞向地面。我緊咬着牙,深吸一口氣,強忍着不讓意識遠離我缺血的腦袋。
着陸要領:啊!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決定不再坐這個玩意兒了。雖然我是貴族家的繼承人,但爲什麼非得坐上這種一點都不纖細的巨大機器人,和人干戈相向呢?我不要。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再也不做守護騎士的操縱練習了。本少爺不幹了!我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九月九日子爵家世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如今回過頭來看,幾乎撞向地面的急速降落,加速至近乎音速的速度,接着竟一口氣將控制桿拉到底,這種可笑的操縱手法,簡直是在玩命。倘若重力限制器沒及時發揮功能,我就算成了一隻被活活壓扁的青蛙,也不足爲奇。
「別開玩笑了。」
寫這本筆記的人,似乎是那座城堡的世子。「休佩•安斐爾」在夜空中飛行,我獨自一人坐在駕駛座裏,啞然無語。筆記本接下來的頁面是一片空白,再無隻字片語。
——聽說強迫他乘坐的話,他還會哭呢!
咦?
其中一項警示文字轉爲藍色,接着消失。
「成……成功揚起機首了嗎?!」
「拜託,這是貴族之子的義務吧?」
我全憑直覺行事。我屏息探出右手,握住握把,使勁往下拉。
穩定翼,未張開。
機首依然朝下,黑濛濛的森林已近在眼前。告知危險的紅色警示仍持續閃爍,最後甚至從駕駛座上方傳來一陣機械合成音,大聲地發出警告。
「呼、呼。」
登時出現一股讓身體往上浮起的力量,同一時間,原本搖撼駕駛座的劇烈震動也奇妙地消失了。感覺彷如乘風滑翔。
至於結果是好是壞,又另當別論了……
「休佩•安斐爾」的腹部擦過針葉林的頂端,猛然上揚,往天際緊急攀升。
接着又出現另一排文字。
我小心翼翼地嘗試,坐在位子上點着頭。
我環視這座球形的駕駛座。這架守護騎士是建造於三九九〇〇年吧?如果剛纔啓動時顯示的建造日期無誤,那不就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嗎?相對於現在地面上一般民衆的生活,仍在騎馬或是搭乘耕耘機,如此高超的技術究竟是何時發展出來的?停,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朝腳下的左右兩邊定睛觀察,發現左下方似乎是一處森林。比起平原森林更適合降落。阿曼迪地區的平地幾乎都是農地,所以有不少人從事農耕。但如果是森林,一來人少,二來樹木或許能形成緩衝,化減落地時的衝擊力道。
「這、這是……」
我已成功進入水平飛行的狀態,也許有可能辦到。再複習一下先前學會的操作方法吧。
到底該怎麼做?!
我朝機外遠眺,黑色大地上已看不到先前的橙色小點。它跑哪兒去了呢?我轉頭尋找,這才發現遙遠的後方有個疑似的光點。不知何時,我已飛越城堡上空。
這時——
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切或許都是我的「宿命」。至少,若非經歷了那天晚上的「災難」,我也不會察覺自己的「資質」。
那裏就是城堡……
「得想辦法讓機體的姿勢擺正,再找個地方降落纔行。」
爲什麼我得面臨這樣的遭遇?
現在就算口出惡言,也無濟於事。
飛行用推力拉桿,推力……原來是這麼回事!
砰的一聲,我的身體重重地撞向座位,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機首反彈似的上揚,這股反作用力將我整個人緊緊地往下壓。我下巴上揚,無法收回,肺部就要被壓垮,無法呼吸。這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機身已不再衝向地面,四周螢幕的外景正急速往下飛逝。黑色的地平線先是從頭頂出現,接着就像被吹跑似的消失在我的視線下方,眼前旋即又是一望無垠的星空。
原來是這麼回事。
開始降落。我朝拉桿前方施力後,機首開始向前垂落,準備降落。
該怎麼做纔好……這次我試着前後微調拉桿,發現地平線在我眼前點頭。也就是說,機體的飛行方向往上或往下移動,照着這樣操作就可以調整方向。
操縱時萬萬不可太過粗魯,動作要輕微一點。
大致掌握控制要領後,再來就是要選擇降落地點了。
我吞了口唾沫,握緊黃銅色的拉桿。
我咬到舌頭,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將我彈離座位。森林猶如一面震動的黑海,逼近眼前。
在我剛纔伸展右手的位置,有個近乎水平的暗黃銅色拉桿。由於使用頻繁,外表的鍍金已斑駁處處。這支又長又大的拉桿,在駕駛座裏最爲顯眼。
Pull Up! Pull Up!
「哇?!」
黑色的地平線往反方向轉了一圈。利落至極的動作,讓坐在駕駛座上的我爲之瞠目。
由於恢復了推力,先前急速下墜的感覺頓時消失,但這臺巨大的甲冑機器人依舊頭朝森林急速降落。MC機關的浮力是朝頭頂上方發揮作用,所以守護騎士不過是從自由落體改爲動力急速降落罷了。若要避免一頭撞向地面,勢必得拉起機首,讓它由降落改爲上升。
「只好放手一搏了。」
「原來是這樣操作的。」
那一夜,我獨自在阿曼迪•沙薛平原上五千碼的高空,對眼前難以置信的情況瞠目結舌。我得自己摸索出操縱方法,才能讓守護騎士降落地面。
拉桿的把手相當大,我的小手無法完全握住,但隨着我轉變握把上的施力方向,地平線也跟着傾斜。不,是機體開始原地迴旋,上下的動作也一併停止。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試着朝和剛纔相反的方向施力。
紅色的警告文字與眼前的森林重疊,不斷閃爍。
然而在機體劇烈震盪下,它已不知飛到哪兒去了。剛纔啓動機體時,那本茶色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幫了我不少忙,但此刻不論我再怎麼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往駕駛座下翻找,皆遍尋不着。
「原來是這樣控制的。」
這是我讓「休佩•安斐爾」的機體恢復水平飛行、縱軸旋轉的瞬間。
我急忙翻向「出動」後面的說明,看了之後不禁爲之語塞。
竟然會那麼小,我到底飛了多高?我好像在空中翻了一圈。星空再度從我眼前消失,觸目所及盡是無邊的黑暗。
「喂……」
接近地表,危險。
我該如何是好?
這時,一根長長的拉桿映入眼簾。
「該怎麼做,才能讓機體往上抬呢……啊!」
守護騎士、飛空艇,以及這世上能在空中飄浮的交通工具,都是靠MC機關運行的。根據父親告訴我的原理,MC機關在機體上下擁有強大的磁場,能藉此創造出空氣壓力,就像從上方吸住一般,讓機體飄浮空中。但若沒有磁場推進力,守護騎士就與一顆被拋向空中的石頭無異。
我不住喘息,從兩鬢滑落的汗珠,滴向膝蓋。答案只有一個。
我拚命四處搜尋。
「很好,原來是這麼回事。」
上下姿勢的調整,以及左右旋轉,都只要針對拉桿進行微調。光靠手腕控制即可勝任。要是像剛纔那樣使勁往下拉,就無法想象這架正以高速飛行的巨大守護騎士會做出什麼動作。
到底跑哪兒去了呢?沒有它,我怎麼知道接下來該怎麼操作!我輕輕放開拉桿,讓守護騎士維持水平飛行,睜大眼睛往座位底下搜尋。最後終於在一個撐起駕駛座、將它固定住的支撐架中,發現筆記本就卡在它的接頭部位。我伸長手臂,將它舍起。
方位在哪兒?
怎麼辦纔好?
因爲我左手將推力拉桿往前推,所以再度恢復機體前進的推力。
就是那裏了,我微微頜首。右手朝黃銅色拉桿微微施力,讓它往左傾。眼前的地平線迅速做出反應,機體猛然左傾。
我不清楚自己飛行的方位。因爲一片漆黑,就連底下的地形也無從分辨。也許操作駕駛座兩旁突出的面板開關,會顯示出與飛行有關的文字,但詳情我並不清楚。
總算處於飛行的狀態了,幸好沒有轟隆墜地。
接近地表,危險。
想要活着迴歸地面,只有靠自己控制好這臺巨大的守護騎士了。我試着在腦中描繪出一架擁有甲冑外殼的機體,張開雙翼在空中飛行的模樣。如果能控制好水平方向的行動,上下移動應該也不成問題纔對。
我右手握着那把長長的黃銅色拉桿(日後我才知道這叫控制桿),望着外面的景物從上而下飛快地流逝。
「好,大致明白了。右手控制飛行方向,左手調節推力。」
完蛋了,還是繼續衝向地面。
「……」
「找到了。着陸的方法、着陸的……咦?!」
「——」
但當時我一點也不開心,絲毫不覺得有「樂趣」可言。我只想早點平安地回到地面,離開這臺嚇人的飢器。
穩定翼,張開。
若繼續以這樣的速度飛行,轉眼間便會飛出迪奧迪特家的領地,闖入瓜分阿曼迪地區的其它貴族領地中。我沒記錯的話,越過流經西北部的那條大河,便是鄰近貴族的管轄地。只要能平安降落,不論是落在何處都無妨,但守護騎士要是降落在其它貴族家的領地上,可能就會被對方的軍隊包圍,就此被捕。像我這種不具貴族身分的普通人,倘若被認爲是「盜駛守護騎士」的話……
黑色的地平線和夜空,在我面前無盡蔓延。
然而——
橙色的小點,在黑暗大地的一隅閃爍。那是燃燒的城堡。我望着那橘色的小點,也不知手是怎麼扭轉的,眼前的景物突然一陣旋轉,原本顛倒的黑色地平線又回到正常的位置上。我的身體一時浮起,但在下一瞬間,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
得救了,但這次是不斷地上揚。不斷朝天空飛去的動作,要如何讓它停止?螢幕裏的外景,顯示星空正不斷地往下流逝。在這段時間裏,我似乎在空中翻了一圈,地平線倒着從我腦後方逼近,旋即又在我眼前下墜。隱約可在顛倒的黑色大地一隅,看見有座巖山正燃起烈焰。
讓機體朝左下方的森林滑翔降落,在即將貼近地面時,我只要微微拉起機身,讓機體在空中採取站姿,再調節推力讓它慢慢降落,這樣應該就行了。
嗡嗡嗡——
腳下的機械低吼聲逐漸變小,守護騎士的機體開始照我的意思滑翔。
當森林逼近眼前時,我讓機體恢復原本的水平,停止旋轉。接下來要垂直降落了。
我控制機首的上下方向,以此調整降落的狀態。不同於剛纔一頭撞向地面的感覺,這次,下方黑濛濛的森林則是穩定地從我的視野中緩緩上升。
降落時,藉着稀微的星光才得知,這一帶是針葉林。濃密的樹羣以驚人的速度從我的眼前湧向腳下。好快……要怎樣才能略微減緩速度?我不知道。
眼前滿是流動的針葉林。我以右手腕微微擺正,讓守護騎士的機體以站姿立在空中。透過螢幕可以看出森林的棱線陡然下降,但由於我已降低推力,所以機體不會向上攀升。我成功地站在空中。我微微調高推力,讓機體停在空中,不升不墜。接着,機體就此維持站姿,貼近樹梢展開水平飛行。也許是採站姿、空氣阻力大增的緣故,前進的速度也隨之減緩。
要如何減低速度?爲了掌握速度感,我轉頭望向一旁。這時——
向後飄移的森林棱線上方,可以看見遠處一座高聳的黝黑巖山。山頂有橘色的火光閃爍。
——他當然是騙你的。
腦中突然響起這個聲音。
——貴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唔。」
烈焰騰空的巖山,旋即被濃密的樹林所掩蓋,從我眼界中消失。我不禁左手施力,原本小心翼翼降至最低的推力拉桿,此時卻一下子調成了空轉。
剎時間,守護騎士維持着原本的前進速度,就此下降,雙腳撞進針葉林中。
糟糕!
我的右手迅速操控拉桿,讓機體上揚,然而——
沙沙沙——
一陣劇烈的衝擊,從底下朝駕駛座湧來,我差點又被震離駕駛座,但我撐住了。機體的雙腳撞倒森林的樹木,繼續前進。沒辦法了,就這樣吧。只好以樹木爲緩衝,讓機身就此停下。我得維持機體的姿勢……
但緊接在下一瞬間,在一路排開樹叢前進的眼界中,赫然出現一棟石造建築。那是什麼?!完了,快撞上了!我不禁蹬直雙腳。螢幕上顯示出「立起抵抗板」的字樣。機體陡然下沉,雙腳撞向地面,猶如衝撞般的剎車。也許是我慣用的右腳力量較強的緣故,使得整個機身被甩向右方,無法穩住平衡。我的身體浮離座位,前額撞向前方的面板。
就算我沒閉上眼睛,各地鄉土的景緻仍會浮現眼前。從三歲起,這九年來我們走遍大江南北,一路親眼見識米爾索提亞這塊大地——海、海峽、山地、禁區的山嶽地帶,以及從統治邊界內遠眺的白色焦土。風勢強勁的春天、陽光普照的夏日、舒爽宜人的秋天,以及冬天……
「——?」
我急忙起身,不用看也知道,這十幾名沿着繩索從天而降的人影,正是那羣黑甲武士。從天花板洞口射下的白光,正滑過無人的長椅,朝我逼近。
被槍指着、呆立原地的我,旋即被黑甲武士們逮捕。
我喃喃自語道。
怎……怎麼回事?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
我躺下後,抬頭望着這座儈園寬廣的黑暗,同時對包圍我的這個「世界」展開遙想。
然而——
我躺下抬眼一看,發現僧園的祭壇右側,有個黑影巍然聳立。
「吵死了!」
地面是足以讓腳踝完全陷入的腐殖土。平原的地面又冷又硬,而森林裏則是保留了充足的水分。我就此離開橫陳地面的機體,邁步離去。
黑暗中,那尊聳立的神像彷佛正俯看着我。那尊青銅像雖歷日曠久,但外形仍保存良好。
我以雙手拖着疼痛不堪的身軀,爬出艙門外,發現自己就位在那巨大的青黑色機體胸口處。
「公子,您不用再演戲了。請您做好心理準備吧。」
「爸……」
在滴答滴答的水聲中,我穿過隧道般的入口,發現塔內是一座祭祀儈園——祭祀用的廣大空間。無人的長椅,面朝祭壇排了數列。抬頭一看,高處設有采光用的窗戶,嵌有像是彩繪玻璃的物體。這座寺院不知被遺棄了幾千年。
「我拚了命,好不容易纔逃離那裏。你竟然要我再回到城內?別開玩笑了好不好!這樣的行爲根本就是瘋了。況且,我沒有義務非救他們不可!」
我望向左方,看見樹梢上的夜空隱隱泛着紅光,那是火光的返照。城堡所在的巖山,就在森林的對面,不知離這裏多遠。
原來是克耶魯的寺院……過去我會經四處參拜過。
「唔……可惡。」
但我體內卻有另一個聲音——之前也曾在城裏的中庭催促我展開行動的聲音——頻頻催我「回去」。
經這麼一提,那個擴音器的聲音……
「可是,我……」
「唔……」
據說一百萬年前,袍降臨米爾索提亞大地,創造了人類,塑造出現今的世界。
我已經受夠了。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四周一片闋靜。我呼吸着冰冷的空氣,有一種「絕處逢生」的真切感受。巨大的機體在無法撼動分毫的大地上不動如嶽。
不同於人類的一種存在。
我轉過頭去,朝仰躺在地的青黑色機體發出怒吼。
爸……
我拂去長椅上的塵埃,周身疼痛的身軀橫躺其上,深深嘆了口氣。
回去。你不救他們嗎?
我吸着森林冰冷的空氣,環顧四周。我就位在這片黑森森的針葉林中。這裏是位於阿曼迪•沙薛的哪一帶呢?
我將視線移往祭壇對面。祭壇左側設有經常與伊紐梅奴像左右成雙的紀念碑——「界梯樹圖」。這常見於每一所寺院當中,狀似葡萄的立體青銅雕刻,從天花板垂吊而下。
就在我離開守護騎士的機體,朝森林內部走去時,心裏突然有個聲音問道:「你不回去嗎?」
「請往這邊走。公爵已等候您多時了,公子。」
「爲什麼我非回去那種鬼地方不可。」
伊紐梅奴是吧?
底下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四周平靜無風,一片靜謐。
「打從一開始。」
——他當然是騙你的。
在無人的僧園裏,我躺在長椅上啜泣。然而,我萬萬沒想到,剛纔被我駕着在天空飛翔的守護騎士,早已被人「跟蹤」。
可是你現在有力量了。
我發出的忿恨怒吼,似乎全被沉靜的森林所吸收。
淚水突然泉湧而出。之前我爲了活命,使盡渾身解數,根本沒時間對父親的死感到悲傷。
「請問……」我一路被人引向那艘黑色的飛空艇,自己也莫名其妙地以客氣的口吻反問。「你們是不是誤會了?我……」
「哇!」
天花板的彩繪玻璃被人從外側一腳踹破,刺眼的採照燈光芒直貫而下,將裏頭照得潔白耀眼。
爸……你真的死了嗎?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他到底在說什麼?
枉費先前費盡千辛萬苦才從城裏逃脫,此刻竟然再度成爲黑甲軍團的俘虜。
我雙肩激動地上下起伏,接着轉身走向森林。
傳來擴音器的怒吼聲,聲音之大,連石造的天花板也爲之震動。數道光束在地上游移,不知何時,黑色的飛空艇已停在寺院上空。
我站起身,原本想找個方向逃竄,但黑甲軍團採左右夾擊的戰術從長椅兩側逼近。他們是來追捕我的嗎?我望着左右如此思忖,這是唯一的可能。
「別開玩笑了。」
我的肩膀極度僵硬,足見我先前有多麼緊張。我轉動疼痛的頸項,隱約在巖山的另一頭,看見一座屋頂突尖的石造建築被掩埋在針葉林中。那是什麼?剛纔着陸時,差點就要迎面撞上,好在我迅速地控制雙腳,避開衝撞。也多虧這樣,機身才會雙腳插向地面,陡然停止。
彷如是要甩除腦中的聲音般,我朝森林中走去,步履未歇。總之,我只想早點離開這架緊急迫降的守護騎士。在森林裏的某處,找一處可以暫度一宿,捱過冷風寒露的場所。等天亮過後再穿過森林,另做打算。
對了,與其說它是「樹」,不如說是「串」。像莖一般的物體,在空中連結七顆球體,懸浮在空中。我想起父親會向我說明「中間的那顆就是米爾索提亞」。
停……停下來了。
磅啷、磅啷,天花板上的採光窗一同被人打破,數道黑影從破洞中沿着拋下的繩索滑落,動作猶如猴羣般利落。一個接着一個。
巨大的黑影——從輪廓一看便知,是伊紐梅奴神像。這座塔是克耶魯教會的寺院。
爸……
「——」
「呼、呼。」
「我就知道是你。」
飛空艇降落地面。坐在狹窄駕駛臺中央座位上的那名白麪公爵,如此說道。
算了,別想太多,睡吧。
有些寺院會有身穿輕柔外衣,外表像人類女性般柔美的伊紐梅奴塑像。我在諸國間巡禮時,見過各式各樣的神像。不管怎樣,祂背後一定會有一雙翅膀,儘管形狀、大小不一,但頭上那隻角是不可或缺的。
「別開玩笑了。」我搖着頭。「力量?你說的力量,難道是指那架守護騎士?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纔降落地面。我根本就不懂得如何操縱。再說,那羣人在貴族城堡裏養尊處優的,我爲什麼非得去救他們不可?」
居住在首都人工島康恩上的「真貴族」們,似乎外表與他相似,但他們並非伊紐梅奴。伊紐梅奴就是伊紐梅奴。
闖入儈園裏的十多名士兵持槍將我團團包圍時,我已筋疲力盡,無法從他們之間的縫隙逃脫。
「子爵家公子,請往這邊走。」
難道……
我伸手在左側儀表板上採尋,找到有「ENTRY HATCH」標示的開關,打開頭頂橢圓形的艙門。只聽見啪的一聲,外頭的空氣流入駕駛座內。
螢幕上的針葉樹仰天而立,屹立在我四周。一切景緻皆靜止不動,唯有機械的空轉聲和萬籟俱寂的夜。
我闔上眼,雙手搗着臉,微微啜泣。
不回去嗎?
3
「……」
我被他們逮着了。
那是擁有奇特外形的生物銅像。有站立的雙腳以及雙手,背後有摺疊的雙翅。連同我在內,人們一般都稱之爲「神像」,但正確來說,伊紐梅奴並不是神。所以稱之爲「神像」,並不正確。
伸手指向停靠在寺院前庭空地上的飛空艇。
艙門附近有幾個顯示紅字的面板,其中一個寫着「緊急用梯子」。我轉動把手,掀開蓋子後,發現裏頭放着一個輕巧的金屬繩梯。我將它拉出,垂向底下的森林地面,順着它往下爬。
當連續的衝擊平息後,機體以半仰躺的姿勢停在地面上。
子爵家的公子?
然而,躺在這黑暗的儈園中,從小在旅途中經歷的無數光景,逐一浮現眼前——各個領地、繁不勝數的聖地寺院,以及在父親帶領下走過的沿途景緻。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無法入眠。難道是精神亢奮的緣故?
一身青黑色甲冑的「休佩•安斐爾」,就像個從鞦韆飛向沙地的小孩,雙腳在前,將針葉林柔軟的泥土翻了一地,以半仰躺的姿勢停止不動。
我左右兩旁各站着一名黑甲武士,正面則是這名白麪公爵,他的話我聽得一頭霧水,不禁爲之蹙眉。
森林裏矗立着一座被羣樹淹沒的石造尖塔,似乎是昔日的寺院。人跡罕至,感覺上是一座被遺棄的老舊寺院。
不過這次他們沒爲我戴上手銬,也沒對我五花大綁。他們只是持槍指着我,對我說一句「請跟我們走」,語氣出奇的客氣。想到過去我一直是被那些小有權力的大人們當作野狗般使喚,如今對方這般客氣,反讓我渾身不自在。感覺比被人用槍抵着還要奇怪。而且就連這羣士兵們的首領也對我收起原本的威嚴,改口說道:
「總之,先離開這架機器吧。」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請立即投降!」頭頂傳來擴音器的怒吼。「不然,您的性命難保。再重複一遍。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請立即向我們的士兵投降。」
我定睛凝視這黑暗的僧園,發現巨大的神像前額長着一隻角。儘管表面已然毀朽,仍看得出其雙眼微張、五官面無表情。銅像身穿鋼製外衣,這種神像常是這種外形。
我明明是名俘虜,他們爲何對我這般畢恭畢敬?他們到底有何企圖?
我在長椅上闔眼,保持呼吸平靜,努力想入睡。在幽暗的森林裏,也許會有遭遇野獸的危險。不妨就在這裏小睡片刻,待日上三竿後,再走出這座森林……
自從在費山村村郊的帳篷裏被父親叫醒之後,不知過了多久。應該已接近黎明時分。
黑甲武士的首領如此應道,未對我多加理會。接着,他指揮那十幾名沿着繩索垂降的黑甲武士,衆人轉眼間便回到那平坦而黝黑的流線型船身中。當然,被人用槍抵住背後的我也一同入內。
「爸……你爲什麼就這樣死了。」
今後我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我該怎麼辦纔好?我該去哪兒……
走近一看,腳下所踩的渾圓石板,因沾滿落葉而泛着溼滑的光芒。尖塔的石牆也一樣。老朽的牆壁上覆滿青苔,泛着濡溼的黑光,水珠沿着三十碼高的外牆滴落。
我不住喘息,冰冷的空氣化爲縷縷白煙。我只是個弱小的孩童。沒錯,我目睹升降機在垂直洞穴中墜毀,卻無能爲力。就連站在黑甲武士兵團面前,說我「知道祕密」的時候也是一樣,站在那羣士兵面前,我根本毫無反擊能力。那名白麪公爵雖然嘴巴上說「說出書房的所在地,我就會釋放這些人」,但現在卻不知道城裏那羣人的下落。還有那名大我幾歲的見習生女官……
——敬告子爵家的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請立即投降!
艾米爾,威•迪奧迪特……難道是?
——在迪奧迪特城,能通過這架「休佩•安斐爾」操縱認證的人,就只有領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我……」
我被左右兩名士兵拖着通過飛空艇內的狹窄通道,但我仍試着說明清楚。
「我不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但我話還沒說完,人已站在飛空艇裏天花板低垂的駕駛臺上,再度與那名白麪公爵會面。
「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了。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白麪貴族那看不出真實年齡的端正臉龐,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向站在他面前的我投以緊迫的目光。他的表情,宛如是在狩獵中捕獲珍禽異獸,心裏竊笑着『我該如何料理你纔好呢』。」
我感到一陣寒意在背後遊走。
「這是什麼意思?我……」儘管雙臂受制於人,我還是對着搭乘飛空艇一路從城內「尾隨」的公爵說道:「我不是這個名字。」
然而——
「你只是在浪費時間。別再開玩笑了,世子。」
公爵搖着頭,臉上表情像是在說:「我沒空陪你玩這種沒意義的遊戲。」
「城堡已是一片火海。你們迪奧迪特家的軍隊還未上場戰鬥,便已失去他們的主人。一切已無任何意義。迪奧迪特子爵家已在今晚從這世上消失。」
「——」
「我希望你也能有所覺悟,你們子爵家已經完了。勸你乖乖加入我軍吧。」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我不是子爵家的世子,我只是……」
「你還說啊!」
公爵端正的五官頓時變得扭曲,露出不耐煩的神情。
若是從城下市鎮寬廣的南側斜坡望向山頂北側,中間隔着城堡,剛好形成看不見的死角。飛空艇巧妙地隱藏在城堡排出的黑煙後,在不被城下市鎮看見的狀態下,順利地讓守護騎士着陸。如此一來,城下市鎮的人們就無從得知上面發生何事。
一名年近半百,看似文官的男子,從人羣中跪着匍伏出來,驚詫的雙眼圓睜,向我行了一禮。
怎麼辦?
「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唔——」
怎、怎麼辦……
令我喫驚的是,它就這樣以六根纜線垂吊「休佩•安斐爾」的機體展開飛行。後來才知道,守護騎士雖有一身堅硬的裝甲,但爲了便於飛翔,全身儘可能的選用質輕的素材來打造,所以就連中型飛空艇也能加以吊運。「安斐爾」算是小型的守護騎士,所以儘管飛空艇載滿士兵,也能載着它慢速飛行。
飛空艇飛向山頂北側一處像桌面般挺出的停機坪,先停在空中瞄準方位,將懸吊的守護騎士落在一處畫有圓和十字圖案的方形區塊中。接着割斷纜線,橫向移動,放出着陸腳,降落在從山頂挺出的這座停機坪上。
接着,一羣中年女官相繼哭倒在地。
「……你說什麼?」
「如果日後有天世代更替,你有機會展露頭角,也許會成爲一名出色的武將。但很遺憾,你後來那步走錯了。你在中庭看到家臣即將命喪槍下,忍不住衝出來想要解救他們。嘖嘖嘖……」
他在說些什麼啊?
「……」
果然沒錯,我被誤認爲是子爵家的世子。
「艾米爾大人!」
飛空艇降下舷梯,我在兩名士兵持槍監視下步下階梯。不同於剛纔,城內的電力似乎已經恢復。停機坪延伸向月黑的夜空,被白光照耀得如白晝般刺眼。在這雪白耀眼、恍如戲劇舞臺般的停機坪上,聚集了數十名家臣和家職人員,在持槍的士兵包圍下圍成圓形,蹲坐地上。
「哼!」
「這樣不對哦,太天真了。」
他那細長的雙眼瞪視着我。
「空、空包彈?」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這樣的。」
黑甲武士們推回人羣。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在進行這次的『作戰』時,我們做了緊急調查。得知你在迪奧迪特家是個膽小且自閉的人,由於你生性極度害羞,所以除了照顧你的極少數人外,任何人一概不能進入你的房間,平時你都關在房裏閱讀一些莫名其妙的繪本和書籍,不在城裏露臉。大部分的家臣都不清楚你的長相。你淨會說些歪理,卻沒有半點毅力,都已經十二歲了,要你盡領主的義務,練習操縱守護騎士,你卻又哭又鬧,百般排斥,甚至放棄不練。現任領主迪奧迪特子爵擔任地方檢察官的職務能力過人、爲官清廉,但他的獨生子卻是個不成材的飯桶。關於你們迪奧迪特家,我收集得來的全是這類的情報,不過……」
我乘坐的這艘飛空艇,飛離森林後再度飛回城內。
「事情不像你說的……」這真是天大的誤會。
「我不是說過了,你瞞不過我的眼睛。」
公爵只是一味冷笑。
公爵豎起食指,口中嘖嘖作響。
我感到背脊發涼,拚命地搖頭。
公爵對支支吾吾的我,道出驚人之語。
我如此應道,但公爵不予理會,仍自顧自地說道。
「不,你誤會了。」
回到巖山後發現,山頂的城堡依然大火未歇。從飛空艇兩旁的窗戶望去,可以看見噴發黑煙的城堡全景。
「就像這樣,平時不論對內還是向外,都四處散播『世子是個無能的飯桶』這樣的謠言,領民就不用提了,就連家臣們也對此深信不疑。你們這項計劃執行得相當徹底,的確不簡單。」
家臣和從事家職的男男女女,儘管受制於士兵們的槍桿下,仍突破人牆,朝站在飛空艇舷梯下的我湧來。
「少裝蒜了。如果世子是個無能的飯桶,鄰近諸國便會鬆懈下來。而你只要深居簡出,不在家臣面前露臉,城裏大部分的人就不會知道你是世子,對你們的領土虎視耽耽的鄰國也難以展開暗殺行動。一旦發生這樣的緊急情況,只要打扮成這副骯髒的模樣,就沒人知道你的真實身分三隻要喬裝成下人,便可離開高塔,成功逃出城外。如此一來,迪奧迪特家的血脈便能保下。」
「算了。既然這樣就先回城裏,讓你和家臣們一起『集體自殺』吧。因爲事故引發火災,你失去了父親,望着城堡陷入一片火海,你萬念俱灰,和生還的家臣們一起自殺。我們『事故調查隊』趕抵時,所有人皆已喪命。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不論他說些什麼,對我是褒是貶,我的性命還是掌握在他手中。此事毋庸置疑。這名公爵只是在殺害獵物之前,先品頭論足一番罷了。
往我身上彙集的視線。
但他卻得意洋洋地接着說道。
最後出現在飛空艇出口處的公爵,朗聲向蹲坐地上的衆人說道。
「就你的立場來說,這種天真的行爲根本就『不及格』。你身爲貴族家的繼承人,就算家臣全部在你面前喪命,你也得無視這一切,逃出城外。活命是你的第一要務,你得全力守住這唯一的血脈。縱使今後將永遠在外頭流浪也一樣。你身爲貴族,得保有貴族的血脈,但你並不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不過,現在也已經無所謂了。」
「閉嘴!」
當那些詫異、驚奇的目光向我投射而來時,我直想將臉背過去。而且停機坪的照明實在太過刺眼,之前我一直都是在黑暗中行動。
「確實是黑髮沒錯……」
「你別以爲假扮成下人逃亡,就能瞞過我的耳目。」
「你們在發什麼愣?這位是你們應該服侍的主人——迪奧迪特家的世子,對吧?」
「世子,你再怎麼扯謊也沒用。」
「再不退下,我要開槍羅!」
咦——
「噢。」
公爵厲聲喝叱。
別開玩笑了,這傢伙纔不是世子呢——我將暴露真正的身分,旋即要像沒有存在價值的垃圾般,被人處決……
這傢伙是誰啊?!幾欲就此脫口而出的猜忌眼神全往我身上集中,我呆立原地。這傢伙是誰啊?這個臭小子纔不是我們的世子呢。他不就是一個骯髒的巡禮者之子嗎?我纔不認識這種人呢!我早已有所覺悟,準備接受衆人的指責痛罵。我甚至還擅自開走象徽貴族家的守護騎士。對他們來說,此種行徑與竊賊無異。而且更無恥的是,還有人說我是「你們應該服侍的主人——迪奧迪特家的世子」,雖然這句話不是我說的……
他在說什麼?什麼不簡單?
說到這裏,公爵以一臉感佩的模樣搖着頭。
「你並不傻,而且還是個聰明人。你看出今晚的『事故』並非單純的意外,於是立即喬裝成下人逃離起火的高塔,藏身在排水孔裏,對吧?你的動作堪稱迅捷無倫,身爲貴族家的繼承人,你當之無愧。了不起。」
*
在某個龐然巨物的衝撞下,城牆西側開了個大洞,擁有四座高塔的城郭已崩毀泰半。就這樣任憑城堡置身火海,無人間問。中庭充滿煙霧,從空中看不出剛纔庭園的模樣。
「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可疑。儘管你抹了一臉煤灰把自己弄髒,但你的相貌一點也不像下人。就算你打扮得再邋遢,連家臣們也瞞騙過去,還是騙不了我。我很確定你就是迪奧迪特子爵家的公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
低頭望着停機坪地面的我,不禁停下腳步。衆人的視線,就像會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似的,往我身上傾注。過去我從來沒被大人們注意過。我總是獨自走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沒人關心。如今這成羣的目光,形成一股令人怯步的壓力。
——無禮的傢伙,竟敢對公爵不敬?!
「各位。」
「剛纔你在停機庫冒犯地朝我撲來時,我向將你摔出的那名士兵下達暗號,命他使用空包彈,讓你昏厥。」
一旦查明我不是迪奧迪特家的世子,我也許會像垃圾般當場遭到處決。但偏偏又沒時間讓我思考如何逢場作戲度過危機。
「噢……」
令人屏息的時刻持續了幾秒,接着發生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受死吧!
「呵呵呵。」
「我不是說……」
「呵呵、呵呵呵。」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世子。」
「總是在東塔深居簡出的世子。」
「怎麼會這樣……」
下人的打扮?
當我走下舷梯時,這四十多人紛紛以茫然的神情抬頭望着我。其中有像是騎士的負傷男子,以及年近半酉,看似文官的男子,但泰半是穿着禮服的女性。人人全身沾滿煤灰,一臉疲憊。每個人的目光都聚向走下舷梯的我身上。
「……」
我一時爲之語塞,但還是向這名自稱是中央貴族的白麪男子如此問道。
這時——
「爲、爲什麼……」
「世子。」
「——?」
「咦?」
「退下!退下!」
「若是我們開槍殺了你,日後將惹來無謂的麻煩。因爲會從迪奧迪特家世子的屍體中,發現電磁槍的子彈,所以我才刻意讓你昏厥。」
「因爲自始至終,我們都得讓你『死於意外』。好對外宣稱,當我們『事故調查隊』趕抵時,你們已全數葬身火海。所以我才讓你昏厥,丟棄在停機庫裏,待全員離開後才放火。身爲貴族家繼承人的你,因爲事故而困在大火中,雖然想搭乘守護騎士逃離烈火熊熊的城堡,但因爲射出門無法開啓而與機體一同葬身火窟——最後應該是這樣的結果纔對。但理應無人看管的管制室爲何會發揮功能,將門開啓,箇中原因不明。都是因爲你,害我得如此大費周章。」
被誤認爲是子爵家的世子,對我究竟是利是弊,就當時的我來說,還沒有權衡判斷的智慧。我只是在極度震驚之下,反射性地搖頭否認。
「原、原來您是艾米爾大人。太令屬下喫驚了。才一陣子沒見,您已長得如此氣宇軒昂。屬下是森查總管,不知您是否記得?」
「你還想裝傻?如果你不是世子,爲何知道領主祕密書房的位置?爲何能操縱那架守護騎士?」
城裏的居民陸續發出讚歎。
「哎呀,你們可真是深謀遠慮呢,公子。」
在白熾燈火的照明下,亮麗如舞臺的停機坪瞬間鴉雀無聲。
「爲什麼要做出這麼殘忍的事來?」
「確實是世子沒錯。」
「沒錯。」公爵頷首。
「我不是貴族之子,我只是個……」
「艾米爾大人,才一陣子沒見,就已長得這麼一表人才。」
其實他們先是驚訝地望着被纜線懸吊,降落在方形區塊上的守護騎士,接着纔將目光轉向走下舷梯的我。
這名貴族似乎對自己的說法頗有自信,其實他根本就錯得離譜。
「這、這是因爲……」
「所以我說是你誤會了……」
成羣的男女朝我伸長手臂,宛如尋求救援般,我驚訝地望着他們被士兵們推回原位的模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在聖地的大寺院裏,人人爭相圍在號稱能解救衆人苦厄的高儈身旁,想緊緊抱住他。
唔……
我不禁向後退。
這羣人的眼睛是看到哪兒去了?我是迪奧迪特家的世子?別說笑了好不好。我既非貴族,也不是了不起的大少爺,我只是個什麼都不會的普通小孩。就算你們抱住我,我也幫不了你們,我只是區區一名巡禮者之子。一看就知道了,不是嗎……
然而——
「世子。」
「噢,看他那頭美麗的黑髮,確實是艾米爾大人沒錯。」
數名中年女官跪在地上伸長雙臂,哭着朝我爬過來。但硬生生被士兵們擋回。
我不自主地向後倒退半步,心裏很想大喊——等等,明明光線這麼亮,你們的眼睛到底是在看哪裏啊!黑髮?我伸手摸向自己的頭髮。因爲沾滿煤灰而變成了黑髮。
「世子,剛纔您爲我們這羣部屬,不惜挺身而出,站在我們面前扞衛我們。」
「您這身下人的打扮幾可亂真,明明可以成功逃脫纔對。」
「爲了我們,您甚至不惜泄露迪奧迪特家的祕密。」
「真是太感謝您了。」
「嗚嗚嗚……」
這羣中年女官,似乎對我在中庭挺身而出,說出自己「知道祕密書房所在地」一事感激涕零。但我實在很想問她們一句——在中庭時根本就沒人向我道謝,而且之後我在地下停機庫被那名士兵打倒在地的時候,衆人一臉冷淡,紛紛四處逃散,沒人敢靠近我。對我這名素未謀面的下人完全不理不睬,不是嗎?
只因爲白麪公爵一句「他是你們的世子」,態度馬上就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人類看人的眼光,實在很不可靠。
但也多虧這點,才造就了我現在的立場……
不過,對於歷經那一夜的城裏民衆而言,當他們被神祕兵團包圍,生命危在旦夕之際,看到一名連同守護騎士從天而降的小孩。在此種極限的狀況下,會認定這名小孩是平時閉關房中、連家臣也鮮少一睹其真面目的世子,認爲我就是「那名少年」,也是情有可原。
「我們這兩個老朽的身軀,只要能對迪奧迪特家的延續有所貢獻,這點犧牲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等將捨命助您逃脫。」騎士悄聲向我說道,眼神無比堅定。「我們一生都在爲振興迪奧迪特家而努力,它是我們生命的證明。如果沒有了它,我們的人生便不具任何意義。請您逃離此地,讓它延續下去。延續迪奧迪特家的血脈……」
「爲什麼……」
「二……各位拿起短劍。」
是那個人……
「在下很高興。」
「沒錯。」總管也在一旁頷首。「我也很擔心。我在迪奧迪特子爵家侍奉多年,最令我掛懷的,就是一脈單傳的艾米爾大人是否能成爲一名了不起的繼承人。原本心想,您都已經十二歲了,卻終日閉門不出,心裏好不擔心。不過……」
我大喫一驚,轉頭而望。這時,左邊那名年近半百的總管也靠了過來,對我說「我也是」。
「您用不着顧忌。」
啪的一聲,傳來照明中斷的聲響,四周在同時間內陷入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你……你……」
「——」
我將那把沉甸甸的短劍握在手中。
他這句話化爲下達指令的訊號,將衆人團團包圍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發出金屬清響,持槍瞄準。一聽到這個響聲,非戰鬥員的女性們紛紛驚聲尖叫,有些女傭則開始嚶嚶哭泣。
公爵翻弄背後的披風,兩旁的黑甲武士登時一同展開行動。
怎麼回事?!怎麼了?但現在無暇四處張望,騎士掌握這難得的良機,迅速做出反應。
「你們說的護盾是什麼意思?」
黑色披風隨風飛揚的這名高大貴族,背後有兩架飛空艇,更後面則是被他們捕獲的守護騎士,在烈焰沖天的城堡構成的背景上緩緩下沉。火光的返照,將青黑色的機體染成一片赤紅。
但這時,迎頭傳來公爵的聲音。
這架青黑色的守護騎士,維持它在森林被捕獲時的姿勢——雙膝探向前的坐姿,坐在升降機的盤座上,往方形的垂直洞穴中下沉。
「你不是說,只要肯告訴你密室的所在位置,就會釋放所有人嗎?」
公爵將披風翻向背後。
「我……」
騎士迪弗放聲大喊,他長長的手臂一把抱住我,衝進持槍將我們團團包圍的士兵中。「站住!」「站住!」怒吼聲此起彼落。背後傳來女人的尖叫聲。
「咦?!」
家臣和從事家職的男男女女,再次被聚集在停機坪中央坐定,四周有士兵持槍看管,每個人面前各放了一把裝飾精巧的短劍。
「請您看準時機逃跑。」
那應該是驚詫的表情吧,原本就已經很大的雙眼,此時更是圓睜。她雙脣緊抿,不同於那羣中年女官,那是僵硬緊繃的神情。
那處畫有圓圈和十字的方形區塊——似乎是將着陸的守護騎士運送至停機庫的大型升降機。因爲城內已恢復電力,而得以啓動。
「在下是次席騎士迪弗。請容在下當您的護盾。」
她也柔脣微張,似乎有話想說。
在它前方,有四名士兵從飛空艇走下。四人分持一條毛毯的四個邊,毛巾裏堆滿了短劍,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這時,兩架並排的黑色飛空艇,其中一架發出咻咻咻的機械聲,從公爵背後浮起,船頭一轉,朝向我們這邊。
我想向那名少女說「我不是」。
——?!
「我也會當您的護盾,請您快逃吧。」
我拿起雙手無法滿握的這把附劍鞘的短劍(就十二歲的我來說,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菜刀),在面前端詳。茫然地環顧四周。
「就是現在,艾米爾大人!」
大我三歲的那名女官見習生,正睜着她那水亮的烏黑雙眸凝睇着我。
「可惡……」
叫我們拿起這個東西,究竟想幹什麼?「集體自殺」……公爵剛纔好像這麼說過。難道?
「可是我……」
「其實……」
「什麼也別說!」
白麪公爵面帶微笑地宣告。
就在他宣告的瞬間——
「等一下,我……」
就在這個時候——
「哼。」
兩名家臣異口同聲說道。
短劍?
「就是現在!突破敵人的包圍。」
「喂,不準交頭接耳!」
停機坪上的衆人就像結凍般,抬頭望着那名披着黑色披風的貴族。他叫耶茲公爵是吧——雙手叉腰而立的這名貴族,細長的雙眼冷漠無情地俯看着我們。在燈光的照耀下,他就像舞臺劇的主角般顯眼。在他隨着火焰熱風翻飛的披風后面,守護騎士的黑影繼續下沉,已完全不見其身影。
跪在停機坪上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望着那名黑色披風在火焰熱風下不住翻飛的貴族。
總管頻頻點頭,眼眶泛紅。
「艾米爾大人。」騎士悄聲說道。「坦白說,在下原本非常擔心。除了照顧您的人員外,一律不準進入您的房間,您有時長達數月未曾在家臣面前露臉。還有,進行守護騎士的操縱練習,是領主應盡的義務,您也中途而廢。因此,在下一度擔心您是否真能繼承迪奧迪特家。」
「——?!」
我被迫坐在城內民衆前面,雙膝跪地,前方也放着一把短劍。
我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麼,但喉嚨嘶啞,發不出聲音。我們當中還隔着其它人,就這樣四目相交。她那烏黑的雙瞳,茫然地望着我。
「等、等一下……」
公爵舉起右手,向士兵們下令道。
「我們很高興,艾米爾大人。」
我不禁放聲喊叫。
「您什麼也別說。」
「我會幫你們解脫的。別擔心,在你們將短劍刺進咽喉的瞬間,我們會從頭頂噴出火焰,送你們歸西。」披着黑色披風的公爵指着空中的飛空艇。「我們會以瓦斯炮適度地焚燒,你們應該要心存感激纔對。」
途中地板傳來一陣震動。轉頭一看,「休佩•安斐爾」的機體正從公爵身後的黑色飛空艇後方往下沉。
就在我欲言又止時——
我該說什麼好呢?
「我已釋放過他們了。」公爵頷首。「我先釋放他們,然後立刻又將他們全部逮捕。」
我右手邊一名負傷的中年騎士,單膝跪地靠向我,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你們應該高興。我今天大發慈悲,賜各位自盡的機會,讓你們得以保全名聲。各位就拿起驗前的短刀,刺向自己的喉嚨吧。」
「咦?」
公爵翻開披風,睥睨着坐在停機坪上的我以及城內的衆人。
可、可惡……
「二!」
「把這名待人和善的世子送回他的家臣們身邊吧。接着準備『自盡』用的短劍,有多少人就準備多少把。」
「你真是不及格。身爲貴族,何必博取家臣的好感。所謂的領主,就得像吸血鬼一樣,人見人怕,這樣才能獨當一面。」
「您要看準時機,全力逃跑。我們會一左一右擋下他們的子彈,當您的護盾。」
我感覺到某人的視線。我望見左邊角落,有名身穿白色禮服的人跪在地上。及腰的黑髮、沾滿煤灰的臉頰。
就在這時候——
「都這個時候了,還無法下定決心是吧?既然如此,我就大發慈悲,替你們決定受死的時機吧。你們全都要在我數到三的時候,持劍刺向咽喉。就算你們不願意這麼做,在我數完三後,頭頂的飛空艇便會發射瓦斯炮。你們全部都會化爲火球、一命嗚呼。開始羅,一……」
我站在衆人前頭咬牙切齒,儘管此時心裏有這樣的感覺也無濟於事,但我彷佛真的是城裏衆人的代表一樣。
我緊咬嘴脣。
士兵催促道。他手中握着電磁槍,以危險的角度瞄準我的咽喉。的確,縱使用這把短劍來對付他們,也會被金屬盔甲彈回,旋即挨槍,就此喪命。
公爵在我背後嗤之以鼻。
兩名家臣就像是從兩旁將我架起似的,趁亂從陷入一片漆黑的停機坪上斜向飛奔。
「哼。話說回來,身爲公爵的我,原本就沒必要和身分低的人『交涉』或『約定』。我只要下達命令,你們乖乖遵從就對了。」
「我命令你們死,你們就得馬上死。身分明明就沒有我高,少在我面前擺架子,時間很寶貴呢。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公爵一個手勢,我旋即被兩名士兵拖向城內居民在停機坪上圍成的圓圈中。
然而,騎士這番話卻被頭頂傳來的某個聲音打斷。
什麼?!
公爵揚起單手。停在空中的飛空艇船頭下方,有個如同三角形蛇頭般的黑色噴嘴朝向我們。
「拿起來。」
「面臨這樣的事態,本以爲您會打扮成下人,立即逃離高塔,爲延續血脈展開行動,沒想到您爲了解救我們這羣家臣,不惜挺身而出與敵人對峙。爲了家臣們的性命,甚至毫不考慮地供出迪奧迪特家的祕密。啊!我們實在太感謝您了。儘管您在途中被他們擄獲,但沒想到您竟然打算獨自一人駕駛守護騎士逃離!您確實已經成爲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只要您能平安逃離,不論日後再艱苦,迪奧迪特家一定有辦法東山再起。」
「世子。」
那名中年騎士和年近半百的總管,正繃緊全身肌肉,分列左右兩旁想保護我。
「你說什麼?」
「命城裏的人們拿起短劍,一人一把。」公爵下達指示。「噢,各位,可別想用這玩意兒來抵抗我們,周圍有槍瞄準你們。反抗只會讓你們提早上路而已。」
「趁現在,快逃!」
「您要突破他們的包圍,全力逃命。」
一旁的士兵催促我「快點走」,我向前走去。
4
「你們。」公爵接着說道。「要是繼續活着的話,會帶來很多麻煩,非常礙事。所以我要你們立刻從這世上消失,這是命令。」
「各位!」
就在耶茲公爵倒數三聲的死亡宣告即將結束之際。
將破曉前的城內停機坪照得有如舞臺般炫目的十幾盞照明燈,頓時全部熄滅。原因不明。
騎士與總管兩個人,將我夾在腋下發足狂奔,化爲一片黑暗的停機坪,頓時盈滿人們的尖叫聲與制止的咆哮聲。
我的視線不住搖晃,有人正抱着我疾奔。我想把腳伸向停機坪堅硬的地面,但因爲被人抱在手中,腳尖構不着地。騎士猛力撞向一名圍捕我們的黑甲武士,隨之傳來一聲衝撞的悶響。
「呀!」
黑甲武士毫無防備地捱了這一記,悶哼一聲,仰頭便倒。他們只要一倒地,就比尋常人更難爬起來。騎士朝地上那名掙扎着想起身的黑甲武士踩了一腳,從他身上跨過。接着,背後一名黑甲武士伸手想抓住騎士,卻被他一手握住,借力使力往前拋飛。只見那龐然重物凌空而去,全身的金屬裝備撞向地面,發出轟然巨響。黑甲武士跌落地上,一時無法起身。
「唔。」
倒地的黑甲武士掏出腰間的電磁槍,打算朝我們扣引扳機。此時,停機坪突然一陣天搖地動。後來我才明白,那是突然中斷電力,使得運送守護騎士至停機庫的大型升降機衝撞般地猛然停住,所造成的劇烈震盪。黑甲武士的手一時傾斜,騎士見機不可失,揚腳將對方的長槍踢飛。
「艾米爾大人,請您動作快!」
身形奇偉的騎士,再度將我一把抱起,向前疾奔。但我根本就「快」不了。年僅十二歲的我,被騎士強壯的手臂緊緊抱住,腳未着地。我就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凌空而行。年近半百的總管在背後掩護我。我發現我們三人就像貼在一起似的,強行突圍。
「世子逃走了!」
背後傳來黑甲武士的喊叫聲。
「沒辦法,開槍殺了他。」
是公爵命令的聲音。
這時,砰的一聲,金屬彈頭劃破空氣,從我頭頂擦過。
「開槍!」
「殺了他們!」
砰!
好多把槍在我背後射擊。
戰鬥。
——?!
我不自主地停下腳步。
我闔上雙眼。
別再逃了。戰鬥。面對你的敵人。
「你、你不要緊吧?」
「哇!」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劃破空氣的劇烈槍響,使得我腰部以下的神經爲之怯縮。雙腳不聽使喚,該怎麼辦纔好?
我望着躺在我腳下的總管。
「唔!」
雖然我極力掙扎,卻依舊動彈不得,雙腳發軟。
我被這名男子扯着頭髮,逃進瀰漫的煙霧中。這名二十多歲的長髮男子,就是剛纔在中庭的排水孔裏,勸我「別出去」的那名文官。
「那你們呢?」
「您……您快走。別讓迪奧迪特家就此斷絕,這個家是我的一切。請您……」
長髮男子仍繼續噴水,未轉頭看我。是城裏的滅火設備嗎?水流就像白柱一樣。
我驚訝地抬起頭,發現煙霧中出現一名長髮男子,腰間握着一根粗大的水管,厲聲向我吼道。
在男子的催促下,我開始攀登螺旋梯。繞了數圈後,終於在某個附有小窗的平臺處停下。
「可是……」
我回身望去。
年過半百的總管頷首,以他那枯木般的雙臂摟着我的肩膀,扶我站起。
「呼、呼。」
「唔。」
一片黑鴉鴉的盔甲大軍背對着飛空艇的探照燈,手持長槍直逼而來。他們揚起漫天飛沙,持槍對着我。我得趕緊逃離此地纔行。
「艾米爾大人,別往後看!」
「快追!瞄準低處射擊!」
「森查……世子就拜託你了。」
怎麼辦!
「哇!」
「艾米爾大人,我們要進入那陣煙霧之中,請您跳進剛纔的排水孔裏。以您的體型,只要混進通氣孔的迷宮內,一定能成功逃脫。」
地面瞬間化爲一片白茫茫。刺眼的光線讓我無法分辨眼前的景物、雙腳打結。
「艾米爾大人,我們快跑吧!」
「請別爲我們擔心。」總管上氣不接下氣。「您身負重振家業的使命。」
死定了……
「我知道。」
騎士頷首。
「爲什麼?」
男子再度對我厲聲喝叱。
我記得他好像是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雖然不清楚那是什麼職務,但好像是貴族家的重要文官。年輕男子並未走向煙霧迷濛的中庭,而是拉着我跑向大火尚未延燒的北側高塔。
砰!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道水柱水平地從頭頂穿越,直接衝向緊追而來的黑甲武士。四周滿是飛濺的水氣。在黑暗中,水柱依舊散發着白光,強勁的噴水力道,轉眼便噴得黑甲武士們人仰馬翻,陸續跌落黑色的水坑中。
「不……」
「你打算讓他們白白犧牲嗎?」
騎士被命中的子彈給震飛,猛然向前撲倒。我被他抱在懷裏,隨着他一同倒臥。刷的一聲,沙石飛散。我們已從停機坪來到通往城堡庭園的沙石路。魁梧的騎士以自己的身體保護我,滾了三圈,最後仰躺在地。
急促的呼吸使我的視線偏移。我抬頭仰望,看到六到七名高大的黑甲武士,正持槍朝我逼近。他們一面走近,一面持槍朝下瞄準。
地鳴般的腳步聲從背後步步逼近。
背後傳來野獸般的低吼,轉頭一看,只見渾身是血的騎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他背對着我,敞開雙臂昂然而立,欲阻擋緊追而來的盔甲大軍。
一陣瀑布般的水流聲,朝子彈行經的方向射去,穿過我的頭頂,冰涼的水花打向我的臉頰。水聲?!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候,有個「聲音」在我體內開口說道。
但飛奔中的騎士卻朗聲大笑。
騎士渾身是血。儘管雙眼逐漸失神,他仍以強壯的手臂撐起我的雙肩。
「唔。」
「往上跑。」
「振作一點好不好,混帳。」
「他們恢復電力供應後,防火用水的蓄壓器也被充滿了。這都得感謝他們。」
「……」
頭頂傳來另一名男子的聲音。
「迪弗,快讓艾米爾大人躲進中庭的排水孔裏。」
砰!
「你……你不要緊吧?」
「可是——」
咻——
難道就這樣命喪槍下?
「家臣爲了您犧牲生命,您絕不可辜負他這份用心。快跑!」
我喘息着用手撐起上身。可惡,站不起來……沒辦法。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嚇到腿軟」?
總管拉着我的手向前跑。
「知道了。」
總管虛弱無力地將我推開。
「艾米爾大人,您快逃!」
盔甲大軍旋即將騎士踢向一旁,在背後不斷地朝我們開槍。電磁槍的彈道也許是受飛空艇磁場的影響,全都向上浮起,射向總管的背部。
「可惡!」
被他撐起來之後,我撒腿飛奔。這次不是被人抱着走,而是靠自己的雙腳。
然而,正想站起身來的我,卻因雙膝顫抖而跌坐在地。一顆子彈正巧破空而來,從頭頂擦過。我想再度起身,無奈雙腳無法使力。不行,我的膝蓋抖個不停,無法站立。
城裏的人們不要緊吧?不會全部慘遭殺害了吧?想到這點時,我回身而望,就在這一剎那,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向我的雙眼。怎麼回事,難道照明燈已恢復正常?不,是飛空艇的探照燈。彷如從船身長出白色的長腿般。只見一道白光射向地面,在地上展開搜索,朝我們的方向逼近,從我的背部射過來。
頓時彈如雨下,騎士搖搖欲墜的身軀被打得不住跳動。
砰!
又有一顆子彈從頭頂擦過。
我抬頭一看,飛空艇就停在我的頭頂上空,其黝黑的船底幾乎罩住了整個停機坪。船頭的炮口雖然瞄準地面,但是人們趁亂四處逃竄,黑甲武士們忙着鎮壓人羣混雜其中,因此飛空艇遲遲無法發射火焰。
別開玩笑了!我躺在地上,對體內的那個「聲音」如此答道。
騎士沉聲低語,緊咬牙關向前跑。背後又飛來數發子彈。
「快跑啊,你這傢伙!」
經過這一腳的衝擊,我的雙腳恢復了力氣。儘管喘息不止,我終於又重新站起來。我難以置信地望着那名手握水管的男子側臉。
「爲什麼會這樣!」
男子將眼前的追兵悉數衝倒地面後,就把滅火用的水管拋向一旁,粗魯地一把拉住我的頭髮。
隨着一陣突如其來的衝擊,將我抱在手中的騎士突然弓起身子。但飛奔的步履卻未曾停歇。
「我們現在在飛空艇的磁場下,電磁槍怎麼可能打得中。別理他們,繼續跑!」
我們關上木門,藏身門後,那羣緊追而來的黑甲武士旋即從濃煙密佈的外頭快步穿過。
「好、好痛。」
爲什麼他們做這麼大的犧牲,只爲了幫助我逃脫?爲何要拚上自己的性命幫助我?騎士和這名總管都是如此。
總管氣喘吁吁地說道。
儘管如此,我下半身還是使不上力,在沙地上不斷掙扎,男子見狀,一面握着水管噴水,一面向我走近,一腳朝我後腦踢來。
「喝啊——迪奧迪特家萬歲!」
「快逃,用跑的!」
「唔!」
「趁現在,快跑!」
將我推開的那雙手臂忽然失去力道,像人偶般驀然垂落。這名五十多歲的總管就此斷氣。
「混帳!」
老總管撲倒在沙礫中。我停下腳步欲蹲下采視,卻被他一把推開,催促我「快點逃」。
這兩名年事已高的家臣,抱着我奔向烈火未歇的城牆。他們說要返回的中庭,就在這片濃煙的對面。
「少羅嗦,快跟我來。」
我因恐懼而雙膝打顫,無法站立,更別說逃跑了!這樣要如何面對敵人?
背後傳來疑似是黑甲武士首領的咆哮聲。
——!
「動作快!」
「呼、呼。」
我喘息不止,那名紋章官站在平臺暗處朝我的臉不住打量。
「你到底是誰?」
「我、我不是世子……」
「那還用說,我早就知道了。」紋章官朝平臺旁的窗戶努了努下巴。「我從剛纔就一直躲在這裏,看着停機坪上發生的事。」
「——」
我望着男子的側臉。探照燈的光芒從那扇小窗泄入,映照出男子深邃的五官。他是名身材瘦長的男子,雖然沒有騎士的威猛,卻帶有幾分知性的機伶。
「從這裏看下去正好一覽無疑。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發動守護騎士的,但衝出城外的守護騎士被公爵的飛空艇擄獲帶回,以及家臣和家職人員全部被帶往停機坪一事,我全瞧在眼裏。還包括自總管以下,所有人都誤會你是世子的那一幕。」
「——」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只是路過此地的巡禮者。」
我出示自己的服裝。原本雪白的巡禮服,因沾滿泥巴和煤灰而變成黑衣,若不細看,還真看不出它是一件巡禮服。而且我的臉龐和頭髮也全染成了黑色。
「巡禮者?恰巧路過的巡禮者,爲什麼會出現在山頂的城堡裏?」
「這件事……說來話長。」
「你是混進來偷東西的嗎?」
「不,這一切都是陰錯陽差。」
「你是說,恰巧路過的巡禮者之子,陰錯陽差地混進城內,因而得知迪奧迪特大人研究民主主義的祕密書房,還駕駛着唯有領主和世子才能取得操縱認證的「休佩•安斐爾」到處亂飛,是嗎?」男子搖着頭。「少鬼扯了。」
「可是——」
可是,我確實是在陰錯陽差下,得知地下祕密書房的所在地,至於守護騎士,也是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啓動的。
「我以紋章官的身分,教育迪奧迪特家的世子——艾米爾•威•迪奧迪特。說起來,算是家庭教師。」男子驀地瞪視着我。「在這座城裏就屬我學識最淵博。我的工作,就是每天和那個自閉的小鬼打照面。所以我絕不可能看走眼。你和世子長得一點也不像。」
呀!
「也許你以爲自己能逃離這裏,但這是不可能的。你之前賴以活命的中庭排水孔,已經被城牆的石塊砸中,掩埋在石堆之中。我躲在暗處親眼目睹那一幕,不會有錯。而通往城下市鎮的山腹登山道,也早已派兵把守。而且他們架設了可動式電磁炮,就算我方的軍隊想前來救援,也會被他們殲滅。中央的三座升降機已被破壞。也就是說,現在想逃離這座城堡,不是靠飛行,就得從懸崖峭壁往下跳。」
城裏的人們在亮麗如晝的舞臺上衆成一個圓,被士兵包圍着,看來人數未減。剛纔趁着停電引起的騷動,成功突破重圍逃脫的人,莫非就只有我?
呀!
被士兵包圍的人羣逃生無門,慘叫聲四起。爆裂的血花從頭頂灑落,他們像發狂似的亂舞。
「雖然想問清楚,但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因爲被你這位世子給跑了,又遲遲找不到人。他們料想,只要這麼做,你可能又會大搖大擺地自投羅網。你還真是被看扁了呢。」
「喂!」男子猛然回神,再次揪住我的衣領。「你給我聽好了,只有你有辦法和他們對抗。」
飛空艇的電磁炮?!怎麼可能!
這不是在做夢吧?
但我卻遲遲無法言語。
我再度想起在混進城裏之前,於林中遭遇的慘劇。那名衛兵被打得支離破碎的屍骸。
「哎喲,很痛耶!」
「虹彩——認證系統?」
「殺第一個人——」
有個聲音又在我體內響起。
「那就是打敗公爵和那羣黑甲武士,這是唯一的法子。若不這麼做,我們早晚都會沒命。」
紋章官指着窗外停機坪那面快要闔上的鐵卷門。
「你給我聽好了。」
砰!
男子一把揪住我骯髒的衣領。
「他們打算殺光所有人。城裏所有的人,不留下一個活口。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只要是親眼目睹他們惡行的人,都難逃一死。」
「唔,沒人性的傢伙……」男子一臉錯愕。「他是玩真的?!竟然以飛空艇的九釐米電磁炮朝人類的肉身開火,他根本就是瘋了!」
血花隨着爆裂的聲音噴灑。
「不只是世子,你們也是一樣。」
「避免守護騎士遭人奪取,反過來對付領主——這可說是它的大原則。但這套系統的真正目的,其實是要防止領主反抗中央征服府。數百年來法律明文規定,能操縱貴族家守護騎士的人,只有機體的擁有者,亦即領主,或是其直系繼承人。貴族專用的守護騎士在建造完畢後,得通過征服府翔空局官員所進行的飛行耐度檢測,並在操縱系統中加裝『虹彩認證系統』。有操縱資格的領主在宣誓『效忠征服府』後,還得向負責的官員進行虹彩紋樣登錄。在領主更替時,中央的負責官員會請他們進行系統登錄的更新。每次都會徵收爲數不少的登錄稅,但爲了確保自家的威信,每位貴族都安分地繳稅。」
「不懂。」
砰!
「如果你能駕駛它,是否也能用它和人戰鬥?」
我不禁眨了眨眼。守護騎士駕駛座前方的螢幕所發出的紅色同心圓閃光,好像化做殘影殘留在我的眼中。
「認證系統會自動針對坐在守護騎士駕駛座上的人,展開虹彩的驗證。如果不符,機體便無法啓動,也不會接受駕駛人的控制。駕駛艙內的虹彩認證系統電路面板,接受過征服府負責官員的封印,所以無法擅自掀蓋加以變更。裏頭有個特殊設計,如果強行改造,操縱系統的電路會全部燒燬。換言之,只要不是通過征服府認證、取得操縱許可的人,休想讓那架巨大的機器人移動半步。」
「你幹什麼?!」
「現代貴族家的守護騎士,不論是哪種機體,都是以『虹彩認證系統』來限定駕駛資格。」
連的停機坪上空,朝城內民衆發射威力強大的炮火。
「臭小子。」
——虹彩認證完畢。
「他們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我現在不是在牧草地的帳篷裏等爸爸回來,因爲疲憊而睡着了嗎……沒錯。我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夢境,一定是這樣沒錯。爸,你快點回來吧,別再喝酒了……
「別逃避現實,你非戰鬥不可。爲了你自己,以及周遭被牽扯進去的人們。」
「那是……」
「……」
「——?」
「喂。」
「咦?」
我全身僵硬,無法動彈:心中滿是震驚。黑色的飛空艇一面改變方向,一面低空飛行於慘叫聲連
「你們這羣可悲的家臣。」
「你們所侍奉的世子,拋下你們這羣家臣,自己逃命去了,真令人同情啊。你們就抱着對主人的恨意下黃泉吧。」
「這……這是什麼意思?」
砰!
「……」
「倘若你和那名自閉的小鬼——不,和艾米爾少爺恰巧擁有相同的虹彩,或許就能突破目前的困境。你懂我說的話嗎?」
他揪緊我的衣領,使勁地前後搖晃。
「這是你該扛起的責任。雖然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你確實啓動了安斐爾。既然你能啓動它,應該就能駕着它與人戰鬥。」
「現在存活的,只有像我道樣的文官、女官,以及女傭。總之,已沒有半個戰鬥人員。要怎樣才能打敗他們,你應該知道吧?」
戰鬥。
騎士?什麼騎士,我……
「……」
「虹彩,簡單來說,就是瞳孔的紋樣。你也有眼珠對吧?」
「可是你啓動了它,還駕着它前進。」
「那爲什麼我……」
我回望那名紋章官。他有一張瘦長、端正的臉。他沉默不語的時候,就像是個氣質高雅的貴族,但說起話來,總是話中帶刺。
「你們乘着剛纔停電造成的混亂,不顧面子企圖逃跑,主動放棄保全名譽的自盡機會。因此,我不會再給你們自盡的機會了。你們頭頂的電磁炮會將你們炸成碎片。」
「只要你從飛上天的守護騎士內走出,任誰都會誤會。你知道守護騎士的虹彩認證系統有多精密嗎?聽說虹彩紋樣完全相同的人,幾十億人當中只有一個。換句話說,根據虹彩來進行判別,就不會有重複的例子。」
砰!
「他是故意講給你聽的。」
「……」
擴音器傳來公爵的聲音。
「眼珠?」
聽到擴音器的聲音,我爲之一怔,急忙將視線移向窗外,低空籠罩在停機坪上的黑色飛空艇,正轉動底部的炮塔。
「沒錯。你數一下士兵的人數,還有一半的人沒有被派出去搜索。他遲到會找到我們。今晚在這裏見過公爵的城內民衆,還有你,全部都會死,不會留下半條活口,公爵想節省殺人所花的時間和人力。」
紋章官指着停機坪低語道。
「第二個人——」
從面向停機坪的窗戶照進一道白光,同時隔着石牆傳來擴音器的聲音。
又是一陣悲鳴。喪命倒地的女子身影無比清晰,從高塔的窗口便數得出有多少人倒地。
「……」
「可惡!」
「稱不上是駕駛……」我含糊地應道。「是它自己動的。」
「虹彩?」
「我並沒有自稱是世子,是大家誤會了。那名公爵也是……」
「喂。」
「你。」紋章官弓着他那修長的身軀,低頭望向我髒污的臉龐。「真的能駕駛那架安斐爾?」
我全身僵硬,轉頭望向紋章官的臉。
「唔。」
砰!
啪!
紋章官側臉向着我,嘆了口氣。
我心想,這個男人講話真沒禮貌。不過,之前大人們和我這種巡禮者之子說話時,都是用這種口吻,這麼一來,我說起話來反而比較自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並沒有把我誤認爲貴族家的繼承人。
「我纔沒把人牽扯進去呢。」
突然捱了一記耳光,我睜大眼睛。
「這個嘛……」男子嘆了口氣。「不知道。不過,在主塔喪命的迪奧迪特子爵,在阿曼迪地區檢察局擔任首席檢察官。貴族的檢察官,專門負責調查貴族的犯罪案件。就舉在禁區的遺蹟盜掘一事來說吧,除了現行犯之外,背後真正的主使者,其實是貴族。」
男子指着我的臉。
剛纔有兩名大人爲了掩護我,在我面前喪命。當時的槍響和慘叫聲,仍在耳畔迴盪。
「——?!」
戰鬥。與敵人對峙。這纔是騎士。
「我纔想問你呢。」
「我們兩人要解救其它倖存者,只有一個方法。」
蛘紅的血花在城內民衆圍成的圓圈中央飛濺,尖叫聲四起。
不是一場夢嗎?
「自投羅網?他根本就想將我們全部殺光。」
男子朝窗外努了努下巴。停機坪前,有個方形的巨大洞口,是升降機的開口處。上面的鐵卷門正在關閉,留下一道縫隙之後,就此停止。洞穴底端仍露出守護騎士青黑色的頭部。
星光在我眼前閃爍。
男子朝我肩膀輕輕撞了一下。
——能通過這架「休佩•妥斐爾」操縱認證的人,就只有領主大人和世子而已。
我和紋章官倚着窗戶往外窺探,停機坪再次被飛空艇的探照燈照耀得像舞臺般明亮。明明就要天亮了,夜空仍是一片漆黑。
就在這時候——
「你要駕着它和他們戰鬥。鐵卷門還留有縫隙,如果從那裏往下跳的話……」
「這、這怎麼可能!」我死命地搖頭。「要駕着它與人戰鬥,我辦不到啦!」
「你再不去,大家都會死喔。」
「你沒資格說我。」
我如此回嘴。要我駕着它戰鬥引別開玩笑了,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剛纔你在中庭裏,不是叫我『別出去』嗎?你明明就對他們見死不救!」
「因爲當時就算出去,也無濟於事。但現在不一樣,你別再羅哩羅嗦的了。」
「我纔不想聽你的命令呢。你自己明明也沒有爲城裏的人做過什麼事……」
我話才說到一半,底下的螺旋梯便傳來木門被踹破的聲響。一個含糊的聲音命令道:「到樓梯上給我搜!」
「他們來了。」
紋章官眼望上方。
「上面有個緊急出口和繩索。」
「——」
「喂,那兩名家臣犧牲生命救了你,你打算讓他們白白犧牲嗎?」
「可、可是——」
「跟我來!」
5
「快來!」
「哎喲,很痛耶!」
男子一把抓住我的頭髮,拖着我往樓梯上跑。彎彎曲曲的螺旋梯下方,傳來金屬裝備的碰撞聲以及「到上面搜索」的命令。
「痛的話就快點上來!」
那名紋章官在底下喊道。
「唔。」
「快,快點關閉艙門!」
螢幕上的文字與之前一樣。
「開槍射殺!」
男子話還沒說完,就突然往後仰。擊中艙門外緣的子彈反彈,發出鏘的一聲。
我維持趴着的姿勢,將左手伸向駕駛座左側的控制面板。我記得那裏有個標示着「ENTRYHATCH」的開關。我一拳敲下,頭頂橢圓形的艙門開口登時發出空氣壓縮的聲音,應聲關上。同一時間,我彷佛感覺到被人伸指戳進耳內的壓力,不禁蹙眉(當時我還不知道這是指揮艙的加壓系統)。
鏘!
「艙門開啓了,快點!」
「住、住手!」我不禁大喊。我不知該朝哪邊下令,所以朝着天花板吶喊:「別殺他!」
我往金屬地面使勁一蹬。身體騰空而起,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入縫隙內,我感覺到動作極其緩慢,內心焦急無比。在鐵卷門對面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們,不約而同地開火射擊。
用力蹬向沙地時,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不久後地面成了堅硬的金屬,我們已經回到停機坪的空地上。長髮男子的背影,在我搖晃的眼界中向前奔馳,升降機的鐵卷門縫隙就在前方。
「哇!」
「可惡。」
「跟我來就對了。」
抵向他咽喉的那根金色鋼筆,登時停止筆尖所閃爍的光芒,像鞠躬似的垂首,縮回摺疊好的金屬手臂重新歸回原位,蓋子啪的一聲闔上。同一時間,周遭的螢幕全部恢復運作,黑色玻璃牆變得透明,像先前那樣,映照出上下左右各個方位。
我沿着冰冷的金屬弧面滑落,數度因爲腰部碰撞而彈跳起來。就在我衝勢過猛,差點從守護騎士胸前的艙門邊滑過時,被紋章官一把抓住衣領,拖進球形駕駛座內。
「開槍!」
「呼、呼。」
今晚到底要聽多少人臨死前的慘叫聲纔夠啊。
「哇!」
我以趴伏的姿勢墜落。全身撞向守護騎士,痛得我頭昏眼花,甚至忘了喊痛。但我未失去意識。
在紋章官大喊的同時,一陣槍響從頭頂破空而來。我手腳並用撥開沙石,全力站起身來,拔腿就跑。我纔剛蹬腿離開,子彈旋即打向我剛纔所在的地面。頭頂上的黑甲武士們,正瞄準我的背後。我全力飛奔,與子彈競遠。不想中彈身亡,只有全力逃命,撒腿狂奔。
「入侵者排除裝置?」
紋章官嘆了口氣。
男子轉頭對我吼道。
鏘!
沙沙沙——
「唔。」
「——?!」
砰!電磁槍的子彈從我的臉旁掃過,發出一聲呼嘯。也許再過一秒,我的生命便會就此終結。可惡!還好高塔緊急出口的開口很小,就黑甲武士的體型來說,一次只能讓一個人採出開口進行射擊。且距離已經拉大,不容易擊中!
——還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開槍!」
「呼、呼、呼。」
冷風灌入的緊急出口對面,傳來擴音器的宣告聲。砰的一聲炮擊,伴隨着一陣慘叫。
「可惡!」
往下一看,方形的巨大升降機開口就位於停機坪前方,鐵卷門在快要關上時停住,留下一道縫隙。縫隙的寬度不到兩碼,隱約可看見青黑色的甲冑頭部。縫隙內是將守護騎士運至地下洞窟停機庫的大型升降機,剛纔因爲電力中斷而停止運作。
「原來那就是排除裝置。」
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再這樣吊在繩索上,馬上會成爲槍靶。我顧不得手掌磨破,一口氣從離地五碼高的空中滑落,落在沙地上。由於力道過猛,無法以雙腳垂地,而是整個人滾向地面。
我以雙臂撐起上身,環顧四周。垂直洞穴內沒有照明。是一開始就沒有,還是斷電的緣故?唯一的照明是探照燈從頭頂開口處斜斜射入的白光。
好高。離地恐怕有十碼遠吧?兩個男人握着同一條繩索,一上一下沿着繩索往下滑。繩索宛如生物般不住搖晃,身體也不禁隨着繩索擺盪。我雙手緊握,手掌幾乎要磨破皮。被探照燈照得白亮如晝的停機坪、高塔的牆壁、中庭對面兀自冒着黑煙的建築等景物,均在我眼前搖晃。
球形駕駛座的牆面上沒有任何畫面,是一道黑色的玻璃牆。感覺就像是被關在一隻黑色的球形瓶子中。
「唔。」
「快點關閉艙門。」
「發現世子了!發現世子了!」
「開槍,射死他!」
「呼、呼。」
指揮艙有名非正規的入侵者。是否要加以清除,請以語音下達命令。
他直奔螺旋狀的階梯,一頭長髮飄起。
紋章官站在一旁,從橢圓形的開口處往上看,如此喊道。
——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還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應該是『入侵者排除裝置』。有未經認證的人搭乘就會自動啓動,就像剛纔那樣。我以前看那小子的操作手冊時會經見過。沒想到是這樣的情況。」
「喔,是真的耶!真不可思議。」
認定爲正統的操縱者。
他們以無線電互通訊息。糟糕!消息已通報給停機坪上的士兵了嗎;:
「呼、呼。」
「唔。」
「班長,找到了!對方從緊急出口逃走了。有世子,以及另一名家職人員!」
「別站在那裏不動。不想死的話就跟我來,快點逃!」
「快跑!」
子彈緊追在後,我沿着青黑色守護騎士肩膀的曲線滑落。周身不斷碰撞,但此刻我無暇喊疼。
「從這裏?」
「他們順着繩索下來了。打算在我們啓動前殺……哇!」
電磁槍的槍口發出銀色閃光,近十發的子彈朝我飛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我的身體就像是被吸進鐵卷門的縫隙一般,向升降機的垂直洞穴內直直墜落。僅毫髮之差,一陣幾乎將頭髮掀翻的劇烈衝擊波從我頭頂掠過。
我趴在座位上,氣喘如牛。皮椅的冰涼觸感,與先前在烈火熊熊之中跌入停機庫時一樣。
「可惡。」
「第四個人——」
我抬頭仰望,發現駕駛座前方的黑色玻璃表面,有個紅色的同心圓在閃爍。這道紅光形成的圓,似乎偵測到我抬頭仰望的動作而慢慢擴大,緊接着發出一道閃光。
日後才知道,操縱者若是未依照正規的關機步驟離開機體,守護騎士就會在機關空轉的情形下主動關閉操縱系統,自動進入省電待機模式。要再度啓動,就必須再次接受「虹彩認證系統」的檢查。
我在垂直洞穴中筆直墜落,幾欲撞向停在大型升降機平臺上的「休佩•安斐爾」頭部側面(要是刺向突尖的天線部位就危險了),被彈開之後,在空中翻了一圈,最後卡在肩膀和頸部之間的縫隙處,就此停住。
我皺着眉,正欲開口回答時,子彈擊中我身旁的機體表面,鏘的一聲,發出駭人的清響。
「他正逃往停機坪的方向。」
抬頭一看,頭頂狹窄的鐵卷門開口處,有好幾名士兵探頭而出,朝我開槍。就這樣趴在地上瞄準我是吧?好一羣死纏不休的傢伙……
男子語帶驚奇的說道。
正當紋章官如此說道時,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球形的天花板突然有個蓋子開啓,一隻細長如樹枝的摺疊金屬手臂以駭人的速度探入,一根像金色鋼筆般的物體,朝正欲轉頭望向背後牆壁的紋章官咽喉刺出。鋼筆尖銳的前端閃爍着紅色光點。
紋章官急忙向後仰。從天花板傳來一個陌生的機械聲音。
從底下的樓梯處傳來金屬裝備的響聲,多名黑甲武士正快步地向上奔來。聲音愈來愈近。
「要往下跳哦。」
咚的一聲,我整個人被拋向皮椅。
率先沿着繩索往下滑的紋章官,在抵達沙地時,發現頭頂傳來一陣含糊的喊叫聲:「班長!」
下方傳來一名男子的叫喚聲。
睜開眼後,玻璃表面浮現出一排藍色的文字——「虹彩認證完畢」,接着閃爍了數回。
「喂,你沒事吧?」
怎、怎麼回事?!
我猛然回神,無奈地往地上一蹬,跟着男子往繩索撲去。從螺旋梯牆上的開口處,躍向了冷冽的夜色之中。
來到上層的平臺之後,看到一扇代替窗戶的老舊鐵格子門,一旁牆壁上掛了串繩索,似乎是避難用的設備。男子拿起繩索,一腳將鐵格子門踢飛,外頭的空氣旋即吹進塔內。由於這面緊急出口面向停機坪,而非城內中庭,所以沒有濃煙飄入。
「剛纔那是什麼?」
「唔。」
雖然疼痛不堪,但手腳還能行動。
男子將繩索拋向窗外,頻頻向我招手。
好刺眼。我伸手遮住眼睛,眼中還留有同心圓的殘影。
「跳進去!」
「你是正統的操縱者?等一下,虹彩認證系統的面板是不是故障了。」
「——!」
我氣喘吁吁,始終無法平復。就這樣趴坐在座位上。
我定睛一看,在底下巨大機體的胸膛一帶,隱隱透着一道橙光。可以看見橢圓形的艙門開口。
「哇!」
咚!
剎那間,眼前浮現那名大我幾歲的黑髮少女身影。她站在黑甲武士們面前,張開雙臂。
「真不簡單。」
「這是你的座位。」
「你在發什麼愣啊!」
人在前方數碼遠的紋章官長髮輕揚,已一腳躍進鐵卷門的縫隙內,頓時從我的視線中消失。我也跟着往前跑。開口對面成羣的黑甲武士如銅牆鐵壁般擋在面前,近十把電磁槍瞄準我。
眼前突然出現數名黑甲武士,陸續從旁逼近,舉槍瞄準我。
「沒錯。所以非相關人員就算是拿兇器威脅操縱者,也無法搭乘守護騎士。」紋章官以禮服的衣袖拭去汗水,頷首說道。「艾父米爾在接受訓練時,是由領主家的技術人員先就守護騎士的構造和系統、開設解說課程,但實際進行搭乘訓練時,家臣們只能在地面上觀看。能一同搭乘教導世子縱操的,只有他的父親——領主迪奧迪特子爵。貴族家的守護騎士,只能由父親親自傳授操縱方法。」
「你說你看過操作手冊。」我抬頭望着紋章官。「那麼,你懂得如何操縱它羅?」
「我是法學系出身的人,所以只能算是個門外漢。因爲艾米爾說他要接受訓練,所以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重點,瞭解什麼是守護騎士,只知道它的一些基本構造和設計。你不懂它的操作方法嗎?」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是在陰錯陽差下,發現接受過訓練的世子或是其它人留下的手寫資料,才能啓動和前進守護騎士的。」
在我向他解釋的同時,有好幾個黑色物體從螢幕上方降下。我抬頭一看,近十名黑甲武士宛如成羣的結草蟲般,順着繩索朝機體降下。他們紛紛落在不易立足的肩膀上,還有人直接放長繩索,降至駕駛座的艙門高度。他們手裏好像捧着什麼。
「啊,他們打算要炸開艙門。」紋章官見狀大喊。
事實上,機體雖設有裝甲,但壁面就像透明的一樣,可以直接看見外部,所以黑甲武士們以膠帶將黑色方形物體貼在胸前艙門上的情形,就像在他們頭頂凝視一樣,看得一清二楚。
「快點,快讓機體行動啊!」
「你說得簡單!」
「快點,快讓它站起來。」
「唔。」
我挺起原本趴着的姿勢,端坐在座位上。這時,有好幾根操縱拉桿自動從兩旁倒向我,各自在我面前擺出固定的角度。其中也有那根黃銅色的長拉桿。眼前的螢幕,以立體的方式顯現出之前顯示輸出功率的藍色光柱以及扇形光芒,亮度增強許多,開始微妙地伸縮。
「不過,我剛纔只是在空中改變機體飛行的方向。一會兒飛那邊,一會兒飛這邊,我只會這樣。」
「既然懂得怎麼飛,就先離開地面。走吧!」
「頭頂的鐵卷門還關着呢。得想辦法打開它纔行。」
「沒用的,打不開。」紋章官望着上方,搖了搖頭。「那道鐵卷門是打不開的。」
「爲什麼?」
「因爲供應山頂電力的北塔地下配電盤。剛纔被我用斧頭砍壞了。」
「啥?」
「當時你們幾乎都要被殺了,我不得不那麼做。若不修復山頂的電力,便無法恢復供電。」
倘若外面有人目睹這一幕——落地後始終站在原地,像人偶般一動也不動的守護騎士,被一架停在它面前、意圖毀滅它的飛空艇以電磁炮連射——想必會轉過頭去,不忍卒睹吧。
我在遭受劇烈衝擊而搖晃的駕駛座內,睜大雙眼。
我環視眼前大大小小的各種操作用拉桿,以及左右兩旁的儀表板。
「唔。」
鏘、鏘。衝擊毫不留情地襲向機體。
「是你跳躍時,被吹跑的一羣士兵。」
「就是動不了。」我轉頭望向紋章官。「我不知道該怎麼讓它行走!」
我將左手放在飛行用推力拉桿的位置上,欲將它推向前。但這時候,我的眼角餘光掃到在進逼的黑色飛空艇後方,被白光籠罩的停機坪。
中彈。
就是這個嗎?!
中彈。
螢幕左側出現紅色訊息。
但眼前又是一道閃光。
「可惡!」
我再度發出慘叫聲。就像有條蛇赫然從下方採出蛇頭一般,一個黑色的流線形物體倏然現身,佔去我大半的視線。是另一架飛空艇。
我再次環顧眼前這羣拉桿。
鏘、鏘,機體仍不斷遭受衝擊。
我沒空回答他。要怎樣才能讓守護騎士行走?我得立刻趕往停機坪的那個方形區塊纔行。擋在我面前的黑色飛空艇開始後退。也許是看到我一再遭受炮擊仍不倒地,而且還恢復原本的姿勢,因而認爲我有辦法行動吧。然而,飛空艇一面後退,還一面連續擊發電磁炮。每次機體遭受衝擊,螢幕左側的黃色警告標示便會增加。最後,螢幕上的一角像是被切去一格方塊般,無法映出影像。
「快看前面,傻瓜!」
同時機體一陣震動。
下次我只要微微移動拉桿……
紅色訊息閃爍。此外還一併出現黃色的警告文字,且不斷增加。
機體受到劇烈衝擊,守護騎士被轟得上身後仰,不住搖晃。螢幕畫面上下襬動。從炮塔發出閃光的飛空艇,其黑色輪廓在我的視線中劇烈晃動。
一道又一道的閃光。
「想辦法對付那架飛空艇。」
無處可抓的紋章官,被彈向球形駕駛座的前方,一頭撞向螢幕,就此倒地。
「可是——」
保持機體平衡的機關,將後仰的身軀恢復原狀,但眼前的閃光接連不斷。彷如以鐵錘狠狠敲打金屬所發出的鏘、鏘聲,伴隨着激烈的衝擊,撼動着駕駛座。機體再度被轟得向後仰。
莫非是因爲我剛纔陡然加大推力,守護騎士凌空一躍,將那羣士兵震飛?
紋章官聲音響起的同時,我心裏有個聲音也對我說道:「別逃,和眼前的敵人戰鬥。」
「同行乘客的輔助座位,應該就收在某處纔對。你按個按鈕,就會跑出來吧?」
然而——
我旋即將推力拉桿拉回,不讓機體繼續上升,接着將黃銅色的拉桿往前推,讓機體在空中微微前進,在離升降機開口不遠處降落。我們一度來到塔頂的高度,接着視線猶如墜落般地降至高塔三樓的高度,腳下登時傳來一陣衝擊。我的身體浮離座位,往前傾倒,幾欲一頭撞向螢幕,還好我一把握住扶手穩住身子。同一時間,螢幕左方短暫出現一行黃色的文字「雙膝:負荷八十」,旋即消失。當時我並不明白當中的含意。這是因爲機體迫降時突然中斷飛行推力,雙膝的電磁啓動器必須一面收縮,一面化解衝擊力,導致負荷過大、啓動器的氣筒零件一時趨近極限,中央運算電腦因此發出警告訊息。
紋章官在劇烈搖晃的駕駛座中,緊緊抓住後方的牆壁,如此喊道。
有人就這樣在我面前喪命。
「別飛向天空,要站在地面上!」
「等一下。」紋章官抓着球形駕駛座的椅背,伸手在映照出外面景緻的螢幕表面探尋。「機上搭載的操作手冊,應該就放在某處纔對啊!」
隆——
鏘!
「是因爲我剛纔操作的關係嗎?!」
不會吧?!
紋章官皺起眉一臉痛楚地說道。
幾欲倒地的機體,以上身全然後仰的姿勢站穩腳步。它已停止後仰,自動恢復原來的姿勢。螢幕上的景緻,這次改爲往上流竄,黑色飛空艇再次出現眼前。
「沒錯。有些人可能在震飛的瞬間就當場斃命了吧。瞬間就收拾了近十名敵人。這對守護騎士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
「先飛離這裏吧。」
「你看那邊。在那座停機坪上,每三秒就有一個人喪命啊!」
「用那玩意兒射擊,被射中的人肯定支離破碎。」
——?!
「哇!」
「那我們該怎麼做?」
「你在感慨什麼啊,傻瓜!」紋章官伸手搭在我座位的扶手上,撐起身,出拳在我的太陽穴上輕輕一敲。「不這麼做,沒命的人會是你耶。他們可是敵人啊。」
這時——
「我懂了——着陸之後,必須一面確認自動平衡器有無正常運作,一面迅速將四肢由『飛行平衡模式』切換成『陸戰模式』。也就是說,要在陸地上戰鬥,必須切換手腳的動作模式。」紋章官在我背後大叫。「等一下,就是那個。你剛纔拉的黃色拉桿。」
我對這聲怒吼充耳未聞。我急忙環顧眼前這羣拉桿、左右兩旁的儀表板,以及螢幕上的顯示。到底是哪一個?我該動哪個拉桿,才能讓它行動?!
一排黃色文字映入眼中。它就位在急促閃爍的紅色文字「中彈」、「中彈」的下方,我一直未能察覺。這是什麼?似乎是哪裏卡住了。它剛剛無法擺動手腳行走,難道是因爲……
我不予理會,繼續望着眼前成羣的拉桿。這時,我發現黃銅色的長拉桿旁,有個黃色的短拉桿,就嵌在前方。在拉桿底部前方的凹槽,刻有一個展翅飛翔的人形圖案,後方凹槽則刻着一個持劍而立的人形圖案。
「住……」我在駕駛座上全身僵硬。左手想將推力拉桿往前推,卻無法動彈。「住手!」
但緊接着下一個瞬間——
我不禁鬆開握住推力拉桿的左手。
「那種東西我哪知道……哇!」
「是我親手……」
我將右手伸向那根黃銅色的拉桿。怎樣才能讓它邁步行走呢?我試着微微將拉桿推向前,但站在地上的機體,這次卻靜止不動。怎麼了?我試着將拉桿再往前推出些許。
「可……可惡!」
「現在是在近距離下遭九釐米電磁炮猛轟!就算守護騎士再厲害,一直遭受轟擊也會解體的。」
「快動啊!」
「我……我該怎麼做纔好?」
「想辦法?」
當我感覺到一股將身體按向座位的重壓時,球形駕駛座傳來一陣震動。只是微乎其微的聲音,但當我回過神來時,眼前已是地面的遼闊視野。升降機開口處的鐵卷門如同一張薄紙,「休佩•安斐爾」的機體輕鬆衝破它,一飛沖天。我面前的全景螢幕搖搖晃晃,斜向映照出停機坪籠罩在飛空艇探照燈下的畫面。
它飛離停機坪,飄浮到我面前。從正面看來,它扁平的機身上下各有一架炮塔從機內探出,細針般的炮身正朝着我臉部的方向。
「一旦飛上天空,就沒辦法回到城裏了!要降落在這麼狹窄的山上,我實在辦不到!」
然而,就算我將拉桿推到底,守護騎士還是矗立原地,沒有向前踏出半步。
我不自主地閉上眼。
在停機坪上,貼近地面的黑色飛空艇籠罩住被包圍的人羣,底部的炮塔發出銀色閃光。看得出人羣中有某個東西正迸裂飛散。那是什麼?
「哇!」
「我也沒辦法啊。」
「你在發什麼呆啊。趕快去阻止他們!」
「是……是人嗎?」
我左手一把握住飛行用推力拉桿,將原本設在最後方空轉位置上的拉桿使勁往前推。同時右手將黃銅色的長拉桿微微往前推,讓機體從仰躺的姿勢站起。右手的操作完全憑直覺。
「快衝出這裏!別管那麼多了,直接衝破鐵卷門吧!」
中彈。
「他們先被震向遙遠的上空,然後才掉落。從那樣的高空墜落,肯定沒命。活該!」
中彈。
四肢:飛行模式。
一道銀色閃光。
這時如果有人從外頭仰望機體,應該會看見原本幾乎向後傾倒的守護騎士,及時一腳向後退,撐住重心,然後重新挺身站穩。
「剛纔那是……」
我抬頭四處張望。不只是艙門,那羣近十名的黑甲武士,連同機體肩膀、頸部四周,以及頭部等處,都貼了方形物體。莫非這些全都是炸彈?!
鏘鏘!
四肢:陸戰模式。
「快點啊,哇——」
嗡嗡嗡。
「你在做什麼啊!」背後傳來紋章官的怒吼。「快點飛向空中閃躲啊,機身快要解體了!」
「……」
「我找到了!」紋章官在我背後大叫。「只要按下這個,收納資料的組件便會開啓。裏頭有操作手冊。」
這次換我慘叫。螢幕前有一堆黑色的東西七零八落地從頭頂處落下,從我面前飛過,往地面墜落。
那只是驚鴻一瞥。在探照燈的白光照射下,猶如方形舞臺的停機坪上,有名黑髮少女昂然而立。MC機關的磁場所捲起的風壓,吹拂着她的長髮。少女爲了保護停機場上那羣抱頭蹲坐的女傭們,張開雙手,迎面站在頭頂那架飛空艇前方放聲吶喊。那是張嘴吶喊的嘴形。
「唔。」
我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想握住黃色拉桿。但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連續遭受電磁炮的炮轟,這股強大的衝擊讓守護騎士猛烈的向後仰,就此倒下。全景螢幕的視野快速地往下流竄,我差點一頭撞向前方螢幕。背後傳來紋章官「哇!」的一聲慘叫。我左手伸向儀表板,勉強撐住身體,再次將手伸向拉桿。我一把握住黃色握把,使勁往後拉。
「你不是會飛嗎?」
「哇!」
原本黃色的文字變成了藍色。
中彈。
「拜託!」他皺着眉抬起頭。「降落時溫柔一點行不行!」
「怎……怎麼阻止?」
紋章官一把抓住我的頭髮,強行抬起我的臉,讓我望向前方的螢幕。
「外部攝影機被破壞了。可見傷害相當嚴重。快點想辦法!」
男子在我背後大喊。
「我們會被轟得支離破碎!」
「呼、呼。」我不住喘息,雙眼緊盯着飄浮在我眼前,上下兩門炮不斷射出閃光的飛空艇。在黑色的飛空艇背後,可以看見停機坪的方形區塊。我定睛凝視。但飛空艇擋在面前,看不清楚。「被擋住了,看不見。」
那名少女——那名大我幾歲的黑髮少女,已被電磁炮射中,化爲四散飄飛的肉片了嗎?別開玩笑了!和我交談過的人,一個個在我面前喪命,我受夠這種玩笑了!
「別擋路,滾開!」
我放聲吶喊,右手握住黃銅色的拉桿,使勁推向前方。同時一腳踏向右邊的踏板。沒人教我這樣操作,是我本能做出的動作。
「閃一邊去!」
當時那名迪奧迪特家的技術官總長站在停機坪上目睹這場格鬥戰,他後來問我:「你到底是從哪兒學會這種格鬥操縱法的?」我無言以對。操作巨大的人形兵器和人戰鬥,我當然是第一次經歷。
「休佩•安斐爾」青黑色的機體雖已殘破不堪,但它一踏出右腳,伸出右手,旋即一把握住黑色飛空艇的船頭,使勁掃向一旁。
轟隆!
在螢幕中可以看到裝飾過的青黑色機械手臂,像自己的手臂般向前採出,一把握住飛空艇的船頭,掃向一旁。扁平的飛空艇露出底部,直接撞向烈焰沖天的城牆。坍塌的石牆磚瓦全往它上方倒落。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許有讓外頭的聲音傳進駕駛座內的功能,但我不懂操作方法。現在這不重要,我排除障礙,眼前的空間已經騰出,我立刻搜尋前方停機坪上的方形區塊。
找到了!另一架黑色飛空艇,正籠罩在張開雙臂保護那羣女傭的少女上方,它底部的炮塔,正朝向少女被風壓吹得不住飄揚的黑髮。
「住、住手!」
我放聲大喊,將黃銅色的拉桿往前推,猶如一拳打向它似的,使足全力。「休佩•安斐爾」就像感應到我這股氣勢般,往地面一蹬,放步疾奔。它的猛烈加速令我的身體整個貼向座椅,飛空艇的影像在全景螢幕裏搖晃、變大。
戰鬥!
又有個聲音在體內催促着我。
「少羅嗦,我知道!」
「你說什麼?」
紋章官在我背後問道。
飛空艇猶如被安斐爾一把推出似的飛出山頂的停機坪外,旋轉着飛向黎明前的夜空。飛空艇流線形的突尖船頭,被守護騎士抱在懷中,開始以失去重心的姿態斜向迴旋。
我聽着紋章官在我背後尖叫,而我自己也縱聲吶喊,駕着安斐爾撞向飛空艇。
我左手緊握扶手,右手死命地握住控制桿,讓安斐爾的雙臂持續抓緊飛空艇。這樣手臂還能動嗎?接下來該怎麼做,我沒有半點頭緒。
砰!
「我現在很忙,你先別說話!」
我現在一籌莫展。雖說是和飛空艇戰鬥,但我既不知該如何操作,也不懂武器的用法。只知道那架黑色飛空艇正打算以電磁炮粉碎城裏的人們——包含那名少女,我只好衝向飛空艇,一把抱住它,和它一起墜落地面。
「喂!」紋章官整個人貼向球形壁面,痛苦地喊道。「快想想辦法啊,就快撞向地面了。我們也會沒命的!」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守護騎士雙臂抱着飛空艇的船頭,就此飛向空中。感覺它正朝深不見底的下方墜落。我的身體浮離駕駛座。
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黑色飛空艇的側面就橫在我面前。我握緊黃銅色的拉桿——亦即控制桿,擺動雙臂,雙手就此一把攫住飛空艇。
「可是——」
飛空艇應該能使出足以吊起守護騎士的浮力,但也許是船頭負荷過重,它一面斜向旋轉,一面沿着陡峭的巖山山腹下墜。
「可惡!」
「喂,你打算和飛空艇互毆嗎?守護騎士應該配有旋轉式二十釐米電磁炮纔對。我現在馬上查一下武器的用法……喂?!」
這是我唯一的辦法。
啪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