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護樹騎士團傳奇》 · 水月鬱見 · 6.3萬 字
1
接着寫關於我的事吧。
不過,開頭該寫些什麼呢?在開始寫「紀錄」的此刻,我叫什麼名字,似乎沒有多大的關係。
沒錯。要「記錄」真正的我,得從父親和我的關係談起。我現在的遭遇,與父親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就從此處寫起吧。
最初登場的舞臺,是位於遙遠的西方,與首都人工島康恩隔着大達魯多亞海,擁有遼闊平原的西北部阿曼迪•沙薛,時間大約是距今四年前。我是個貧窮的巡禮者(到各地寺院朝拜的人)之子,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便一直四處旅行。不,是被迫旅行。
*
「爸。」
也許每個人都一樣。年幼的兒子總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特別的人物。
儘管我的成長方式與衆不同,但在這方面,我和一般的小男生沒有兩樣。如果有人說自己不是這樣,那我倒很想討教一番。我們都希望自己的父親,是個值得尊敬的偉大人物。「我爸爸很厲害哦!」很希望能如此向人炫耀;即使父親的職業在社會中微不足道,但他的工作其實非常艱難,而且對世人貢獻良多。我們都抱持着這樣的期望。
男孩子就是這樣(由於我還未成年,所以現在仍算是「男孩子」)。
然而,對當時十二歲的我面吾,就連如此渺小的願望也無法達成。
「爸、爸,快起來啦。」
我小時候經常這樣用力搖着醉倒在路旁的父親。「爸,快起來啦!」這句話,至今仍縈繞耳邊。
那是我十二歲那年初冬發生的事。那天晚上,我找到醉倒在費山村郊外路旁的父親,扶他坐起身。
圍繞在我周遭的一切,就像雪崩般驟變……有了!就從四年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事開始談起吧。
口中吐出的白煙,在夜裏看起來還是一樣白。不只是那天晚上,在星辰滿天的夜裏,只要一過半夜,寒氣便直透骨髓。年方十二,手臂瘦弱的我,得趕緊將酩酊大醉的父親搬回我們的帳篷裏纔行。
「再不趕快回去,你會凍僵的。爸,你振作一點。」
但父親的身體比平時更爲沉重,無法輕易地在沙石路上拖行。得趕快回到帳篷裏升火纔行——雖然無比心焦,但憑我瘦弱的手臂,根本就一籌莫展。
「快起來啊!」
再過不久,真正的寒冬便會造訪此地。
*
米爾索提亞統制歷四〇一七六年。
西北部的阿曼迪•沙薛地區,有一片平坦的原野,所以儘管位處高緯度地區,仍可從事畜牧與農耕,那年的收穫期就在那天晚上結束,大家正準備迎接寒冬的到來。像我們這種過着流浪生活的人,也即將面臨嚴苛難捱的季節。
「爸,爲什麼你不還手?你不是很厲害嗎?」
「那個人是四處旅行的巡禮者耶。」「巡禮者,簡言之就是乞丐啦。」「真可憐。他明明是金髮,卻都要變成茶色了。」
父親那五官鮮明的黝黑側臉,沉聲說了一句「不能對付弱者」。
喵。
仰躺的那尊人型物體被紅色帆布緊緊包覆着,無法看清它的原貌;但它經過眼前時,要足足數到十才完全通過,可見它的巨大。它胸部隆起的部位,宛如一座小山。
我在旅途中成長,到七、八歲的年紀時,個子已長高不少。父親傳授我學問,他教我讀書寫字,讓我明白世界的由來,以及這世界的組成。當時我幼小的心靈,只覺得爸爸真有學問。或許還比街上那些商店老闆學識淵博。只不過,那些沒有學問的商家,生活卻過得比我們這對四處巡禮、形同乞丐的父子優渥和快樂。
我環顧四周冷颼颼的夜路,心中不知所措。四下無人,離我們在村郊搭設帳篷的那塊牧場草地還相當遙遠。如果是夏天,從酒店返家路過的村民們,有時會因爲自己也帶點醉意而親切地幫忙,但一過夏季,夜裏的街道上便少有人蹤。
「這孩子不需要這種玩具。」
「可是……」
「這次的隊伍更壯觀呢。」
他也不接受食物和衣服的施捨。
爲何父親和我得徒步展開這樣的旅程呢?詳細原因我並不清楚。但一般的居住地並不歡迎我們父子。我親身感受出這樣的事實。天下之大,無一處可容我們棲身。四處旅行,即是我們的生存方式。
不得已,這天我只好自己一個人過了。因爲有人委託我們幫忙縫補,所以從數天前開始,我就一直忙着縫補棉被的工作。這天我同樣前往那座位於街道旁的館邱,幫忙鋪草蓆,獨自一人完成工作。
「爸爸是大笨蛋……」
「可是他們……」
「我沒有媽媽嗎?」
「謝謝您、謝謝您。」
首先傳入耳中的,是軍馬濺起沙粒的聲響。
「不可以!」
這時——
父親清醒時,常如此說道。但當他在城鎮裏挨家挨戶問人有沒有修繕的工作可做時,我們父子倆卻得不斷向人點頭哈腰。
「真的不用。」
前門的大路突然人聲鼎沸,仔細一看,橫越這座城鎮的大路兩旁形成了看熱鬧的人牆。我停下手中的工作,從館邸後院走向喧鬧的正門,站在人牆後墊起腳尖,想看清楚是什麼通過此處。
把話題拉回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吧。
在某個城鎮裏,會有戶人家的夫人對我說「這是我孩子長大後不要的玩具」,要送我一具守護騎士玩具。那是以鍍錫鐵製成的人型飛空戰鬥機械,設計相當精巧。在米爾索提亞,這是所有男孩的夢想。我沾滿污泥的臉龐,登時爲之一亮。但父親卻悍然拒絕。
而且是運送守護騎士的隊伍,難怪會形成圍觀的人潮。我也睜大眼睛,望着揚起陣陣飛塵,從道路對面緩緩走來的隊伍。
「爸,我們該怎麼辦……」我望着躺在地上的父親,一臉茫然地說道。「我們用來過冬的錢……全沒了。」
他帶着我,展開漫無目的的流浪生活,已有好長一段時日。
父親名爲艾格爾•J•拉法爾,名字很稱頭。他身形奇偉,黝黑且輪廓鮮明的臉龐留着鬍鬚。我一頭金髮,但父親卻是黑髮。他說我的髮色是遺傳母親。
儘管如此,我還是緊依着熟睡的父親,臉頰感受着他的體溫,就此沉沉入睡。入夜後在帳篷就寢時,依偎在父親懷裏,是我在這樣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到溫暖的地方。儘管怨恨,但能一吐心中怨氣的骨肉至親,也只有父親一人。
「沒有,老早就沒有了。」
「要是能讓我們開開眼界就好了。」
那天從故鄉離開的情景——幾乎可說是我最早的記憶。淡淡橙光從天際灑落的日暮景緻,背後是坐落山間的千家萬戶,處處升起村民張羅晚餐的裊裊炊煙。當時的我只有三歲,光是跟在大人身後行走已相當喫力,但我仍佯裝精神百倍的模樣跨步前行,不讓父親爲我操心。夕陽轉眼便會隱沒山頭,而眼前只有阿曼迪南部地區那一片漆黑的山路。
緊接而來的,是猶如小山般高聳的灰色車體。它發出機械冷卻的隆隆巨響,彷佛一面金屬牆從前方穿過,遮住了衆人的視線。這並非馬車,而是靠諾瓦路斯提拉的電力飄浮在空中的航行臺座,好個龐然巨物!我蹲身望向地面,果然不見半個車輪。航行臺座是一張搬運橫躺的守護騎士的大牀。它的前方有個附窗的操縱室,略爲向下凹陷的中央部位,有個覆蓋紅色帆布的巨大人型物體。後面則是船艙和裝有扶手的甲板。抬頭仰望,簡直有如航行在運河上的貨輪。
「是哪位貴族啊?」
又有一隊要通過?我再度望向遠方的道路,看見天空揚起一道更勝剛纔的塵煙。無數面飄揚的白旗映入眼中。
儘管他清醒時說得滿口仁義道德,但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每當他夜裏前往酒店喝得爛醉,便不會回到帳篷裏。
對那些請我們打雜的教會儈侶,我們也一樣鞠躬答謝。
「讓路!讓路!」
就在這時候——
不過,當時我望着父親,始終不敢說出這句話。父親應該也很清楚。可是,他替教會打雜、挨家挨戶替人修理各種日用品賺來的錢,全都拿去買了酒。
「爸爸會上哪兒去呢……」
父親突然心血來潮,指導年幼的我習劍。
每次酒醉,父親總會對年幼的我如此說道。但從我懂事以來,就沒有居住貴族館邱的記憶,也沒見過那般華麗的事物。我隱約記得,我和父親兩人一身巡禮者的裝扮,被趕出我出生的村莊。那是我僅有的記憶。
我拔出護身用的短刀,擺好架勢,接受他指導劍法。接着便進行對打練習。他總是一把抓住我的腳,讓我倒栽蔥跌進草地裏。要是我累得氣喘吁吁,沒能馬上站起,脖子便會被他一把握住,整個人被拋出去。再來就是揮劍砍劈山中的荒草,或是從樹枝縫隙間射下的陽光。
「睡吧,裏奇。」
翌日清晨,我一覺醒來,身旁的父親已不見蹤影。我到帳篷外望着眼前這片掛着點點朝露的牧草地,始終不見父親的高大身影。本以爲他是到外頭方便去了,等候了一會兒,但父親不知跑哪兒去,始終不見他返回。
「住手,裏奇。」
我的名字叫作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這是我的真名。當時我年僅十二,還是名個頭嬌小、身無分文的小孩。
想起過去練劍的場所,總是在兩座村落間杳無人煙的山路上。當我爬着陡坡,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時,父親總會一時興起地對我說:「裏奇,來練劍吧。」
我不時會詢問我們四處旅行的原因,但高大的父親總是如此回答,接着便一聲不吭,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行,似乎在警告我「別再問了」。
人牆的一端,響起某個人聲。
「佈雷斯家的隊伍要通過這裏了。」
「騎士只接受工作換取得來的酬勞。」
爸,既然你說得這麼有骨氣,那你就別喝酒啊……別把買衣服的錢都拿去買酒喝嘛。年幼的我,很想對他這麼說。你說自己原本是一名騎士,到底是在哪裏任官?又是在阿曼迪地區的哪位領主麾下效力?
「既然你是騎士,應該會使劍吧?」
「少羅嗦。」
一開始先是兩列縱隊的軍馬通過。光是這樣,地面便已傳來如雷的響聲,但這不過是前導部隊罷了。緊接在軍馬後面的,是以後腳站立、踩着鳥兒般的步伐,一路跳躍而來的高大灰影——軍龍(據說是遠古時,從「黃界」帶來的珍貴品種,當時是我第一次看到)。雖然會有耳聞,但今日一見才知道,這種貌似蜥蜴、比馬匹還要高大的生物,原來是長這副模樣。如馬一般配戴馬鞍,背上載着士兵,就近抬頭一看,可以發現它那獠牙外露的下顎,綁着配有繮繩的鞍轡,並不時從皮製的鞍轡縫隙處噴出蒸氣般的氣息;像蛇一般的綠色眼珠瞪視着前方;它的前腳有三根奇小無比的腳爪,全部塗上銀漆。騎乘軍龍的騎兵,似乎是貴族家的私人軍團,個個服裝華麗,揹着帶有紅、黃飾品的旗幟,抬頭挺胸。軍龍兩隻一組而行,合計有六隻,位於隊伍前頭算來約三分之一處,襯托着騎兵背後的旗幟緩緩前行。
我瞭解到,並非所有儈侶都德行高深。各種難堪的事,我們早習以爲常。不過最令我難受的,便是父親維護他那少得可憐的「尊嚴」。
每當我詢問父親以前的經歷時,他一定會回答我:「我可不是那些名不見經傳小領主的部下哦。爸爸從事的可是很重要的工作。」然而,他是隸屬於哪位領主,卻是隻字未提。我早已覺得無所謂了,因爲我不想再聽他吹噓。
「謝謝您、謝謝您。」
「那當然。」
「滾開!」我說。「你又幫不了我,閃一邊去吧。」
接着,我使出渾身力氣,將醉得不醒人事的父親帶回帳篷裏。夜裏的低溫讓身上汗水甫一流出,便爲之凍結。
我咽不下這口氣,向父親抗議道。
「爲什麼,爸?」
「大笨蛋……」我如此喃喃自語,就此進入夢鄉。由於白天往來奔波,工作過於勞累的緣故,到了晚上常是累得筋疲力盡,就此呼呼大睡。
「爸,你快醒來啊。我們走路回家吧。」
「爲什麼我們非得四處旅行不可?爲什麼我們沒有家?」
「喂,又有一隊要通過了。」
「不可以還手。」
我的皮鞋磨損嚴重,若不買雙新鞋,實在無法繼續旅行;原本潔白的巡禮服,也變成了灰色。然而,辛苦存來的錢,已幾乎被揮霍殆盡。
我旁邊的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爸爸以前可厲害着呢!我是一名騎士,甚至還會被策封爲貴族。」
航行臺座揚起塵沙向前而去,接着是一長排在後方戒護的軍馬隊伍。
「工作?」
不久,城裏的大人們趕到,將頑童們趕跑。「你們怎麼可以對可憐的乞丐……不,對巡禮者這樣惡作劇呢?喂!」接着,大人們一定會說:「不好意思,請別怪罪我們這個城鎮的居民。不過,以後可否請你們到人家的後院去做這項工作?」
「謝謝夫人。這孩子不需要。」
從那晚開始,我和父親兩人就此展開周遊列國之旅。我們越過山地,行經海岸,沿着禁止進入的焦土地帶外圍橫越平原,接着又跨過高山,橫越原野……就這樣造訪了米爾索提亞的每一處聖地。
「騎士不能對付比自己弱小的人。」
父親手一揮,打斷我哽咽的話語。
寫到這裏,各位應該就能明白,父親是個無業遊民,而且還是名酒鬼。
「羅嗦,我們家就是這樣。」
接着,在航行臺座後半部特別高出的甲板扶手旁,站着兩名少年,身穿含有金絲的服裝,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他們大我沒幾歲。這兩名貴族家的公子哥兒,一身潔淨無瑕的裝扮彷如高儈般,手指着前方,不知道在談些什麼,兩人拍着肩膀,書笑晏晏。似乎對路旁抬頭仰望的人潮絲毫不以爲意,對人羣連看也不看一眼。
莫非父親是因爲某個原因,他的人生纔會遠遠落於人後?我並未明說,也不希望他告訴我原因。就算滿腹經綸,一旦像父親那樣落於人後,便很難重新在這世上立足——這是我的感想。
「我有我的尊嚴。」
在這個世界,不論是商人之子、農家子弟,還是工匠的孩子,只要到了七歲的年紀,便會到征服府設立的初等學校就讀。但我卻無法上學讀書。「巡禮者等於乞丐,乞丐之子哪能上學啊!」村裏的大人和孩子們雖未說過這句話,但眼神卻流露出這樣的心思。「哎呀,無拘無束真好。」商店老闆會笑咪咪地低頭看着我,對我如此說道。「我兒子被迫去接受那種無聊的義務教育。其實跟着老子學習怎麼做生意,還比較實在呢。」他如此說着,笑臉卻洋溢着開心的優越感,那張臉讓我永生難忘。
父親當時的身手是如此利落,不禁讓我懷疑他先前說自己是騎士的事全部屬實,可是每當我們遭遇山賊時,他總是馬上舉手投降,讓山賊剝光他身上的衣物。在城裏的大路上張着布條,替人從事修繕工作時,一羣頑童笑他是「乞丐」、拿石頭丟他,他也絕不還手。他只是靜靜坐着,默默做着他的工作。當我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時,他總會制止我,要我「住手」。
我感到非常丟臉,就像下午走在孩童衆多的街道上,與剛放學回家、打扮得乾乾淨淨的女孩們錯身而過時,她們尖叫連連,紛紛走避的情況一樣。
「睡吧。睡飽之後,再去工作。」
一早醒來,發現父親不在身邊,這還是頭一道。
那是一趟艱苦的旅程。到了我五、六歲時,這趙旅程仍未結束。
父親一定又在酒店裏請人喝酒了。明明是個窮光蛋,卻又裝闊……
「什麼嘛,真小氣。」
從我懂事的時候起,便和父親一起展開周遊列國的旅程,所以這個地區的冬天有多寒冷,我的身體再清楚不過了。連有防風林抵禦北風侵襲的費山村,也沒有例外。沒降下漫天大雪,是唯一值得慶幸的事,但我們棲身的舊帳篷,卻是處處補丁。露宿在野外,就算焚燒柴火取暖,寒氣仍會從地面直透而來。如此天寒地凍的景況,縱使朝陽升起,也仍會持續好一陣子。
工作?他是在說夢話嗎?聽了之後,我更想哭了。
當我爲他蓋上毛毯時發現,從他懷中掉出的錢包重量已減輕許多。我發現父親將所有的錢都拿去買酒喝時,不禁悲從中來。
在那個村莊的沙石路上,我好不容易纔扶起父親爛醉的身軀,卻無力將他一肩扛起。
我察覺有動靜,旋即轉頭,發現另一頭的路上有隻貓。是隻瘦弱的黑貓。它佇立在風中,張着一對閃着藍光的雙眸望着我。
是貴族家的隊伍。
父親要是能少喝點酒,我們就能買頂保暖的全新帳篷和地墊了……
「真的嗎?」
不久,朝這條大道走來的隊伍,在地上發出陣陣響聲,規模更爲盛大。三列縱隊的軍馬身後,有十二隻吐息的軍龍從人們面前通過。身上飾品頻頻發出聲響的騎兵們,身上穿着白底青紋的制服,與他們高舉的旗幟同樣色調。白旗上頭,有雙蛇交纏互咬的紋樣。
「是米拉波家。」
「是伯爵家耶。」
「太酷了。」
接下來的航行臺座,宛如飄浮離地數公尺高的客輪。緊接在操縱室的駕駛臺後,在中央凹陷部位躺着一座巨大人型物體,上面罩着一面藍色帆布,從人們頭頂通過。藍色帆布隨風飄揚,約略可看見裏頭的景物——有隻銀白色的巨大「手臂」。
是守護騎士……
我吞了口唾沫。
只有驚鴻一瞥。
不過造型好特別啊。軍隊使用的量產型守護騎士,形狀有棱有角,我會多次目睹,但眼前的守護騎士與它們截然不同。只瞄到一眼的那隻「手臂」,有着銀白色的優美曲線,肩膀部位刻着紋章。
那就是騎士搭乘的工具嗎?
「今天可真多隊伍通過這裏啊。」
「聽說前方的弗蘭斯有一場騎士團的入團競技大賽。從打算讓孩子參加的貴族,到只是前來參觀的,全都從大陸各地浩浩蕩蕩地列隊前來。」
經商的商人朝隊伍努着下巴說道。
「一般而言,只要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後裔,到了十四歲都會來參加選拔。」
隆隆隆——
我大喫一驚。抬頭仰望,只見巨大的航行臺座,以肉眼看不見的「磁場」之力從我面前通過,揚起陣陣沙塵。它後方的甲板扶手旁,有個受微風吹拂的白衣人影。雖然身穿少男的服裝,但仔細一看,此人有一頭飄逸的長髮。
是一名少女。看起來似乎與我同年,也可能略長我幾歲。陽光下閃閃生輝的金髮隨風飄揚。我在短短的一瞬間看清楚她的容貌。陽光照向航行臺座上高起的甲板,由於太陽角度的緣故,沿途的人牆都埋在陰影之下。一身白衣的少女,任風吹拂她的金髮,面無表情地望着遠方的平原。儘管人羣中傳來一陣歡呼,她仍是一副置若罔聞的模樣。
貴族家的隊伍隨着隆隆地鳴一同離去後,我在原地默然佇立許久。
心裏明白非回去工作不可,但就是不想馬上行動。接着,我緩緩望向自己一身髒污的灰色巡禮服以及破爛的皮鞋。我嘆了口氣,回到館邸後院的工作地點。破舊的皮鞋顯得格外沉重。
「哎呀,你休息得可真久。」
是山丘入森林、還是在地平線上露臉的浮雲。倘若有人迎面走來,身上不帶油燈,除非已來到出刀可
我躺在地上,感到眼眶一熱。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我緊咬嘴脣。
「現在是半夜耶?」
我好不容易纔站起身來,綁着帳篷的行李就這麼擱在路旁,我離開大路朝父親離開的方向奔去。
「爸,別開玩笑了。等等我啊!」
時至今日,在這裏我仍兩度提到「我不是小偷」,爲自己從大學裏取走筆記本的行爲辯解。也許是因爲當時內心所受的衝擊,就像無法孺平的外傷一樣,始終殘留在心底。
「因爲你會有危險。」
日後仔細回想,父親的行動本來就有許多讓人不解之處。
「工……工作?」我揉着惺忪睡眼,猛然想起白天的事,向父親提出抗議。「爸,都是因爲你突然消失,害我拿不到工錢。」
「那不重要。接下來的纔是真正的工作。」
來到無人的大路上,父親在星光下俯看着我說道:
沒有東西可喫……怎麼辦?
「——;:」
「我們就在這裏告別吧。我得和你分道揚鑣了。」
——今晚,我將在這裏的領主城內與敵人交手。
那夜我受到的衝擊,是有生以來未曾有過的體驗。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別、別開玩笑了,爸。到底是爲什麼,我們爲何一定得在這裏道別不可?還叫我自己一個人走,我會被山賊攻擊的!」
夜寒料峭。愈是星空萬里的深夜,愈是接近黎明時分,空氣就像結冰般冷徹肌骨。我在這寒天下奔跑着,想找尋前方父親那身穿白色巡禮服的背影。
「先別管這個,快點準備。我要離開這裏了。」
是父親。我已經一整天沒聽見他的聲音。
整整工作了三天,卻連一毛錢也沒拿到,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回到帳篷裏。
我撲向前想抱住父親,但他卻緩緩將我舉起,開始不住地轉動。「我在山路上教你劍術,爲的是什麼!甚至還在你爬坡爬得上氣不接下氣時,要你正確地揮刀,就是要以此鍛鏈你。你早就能夠保護自己了。」語畢,他將我一把拋進草叢中。
「爸……爸。你跑哪兒……」
我揉着眼睛,父親在一旁不斷催促我,他拔除固定帳篷的木樁,將帳篷摺疊好,以利落的身手扛起行囊,彷佛平日那傭懶的模樣全是僞裝。
「快起來,裏奇。」
像,在夜世界裏,明月高懸與無月暗夜所呈現出的孟尿致」迥然不同。
明月隱遁,只見點點星光的夜晚彷如焦油橫流般黑暗。在平原的彼方,地面微微隆起,無從分辨
將話題拉回那天夜裏發生的事吧.
我之所以急忙追向父親,是因爲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這麼做了。那座猶如黑色小山般,從地面上微微隆起的黑影,只要朝它接近,就會讓自己面臨危險,但當時我已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
「沒、沒有這回事……」
「不用縫了。因爲你工作不認真,之前做好的工錢也別想拿了。快走吧。」
「再見了,裏奇。」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漫漫荒草中。沙沙沙,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父親留下一句彷佛嘆息般的話語。
爸,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父親總是這樣,常有突然之舉,而且態度強硬。
「唔……爸,你好過分……」
就算再怎麼沒時間,或是嫌孩子哭哭啼啼,緊抱着不放……也不該把我摔出去吧!現在回想起來,更深感父親的無情。
在旅途中,這種事不時發生。
「快點把帳篷摺好,把柴火的灰燼掩埋。別留下痕跡。」
「咦?」
父親朝大路的另一頭努了努下巴。漆黑的平原上,可以看見一座尖聳如山的隆起處。有兩、三顆光點在冷冽的夜氣深處微微顫動,與地平線上的星辰幾乎無從分辨。
我是小偷的孩子?!
「你要讓自己變得更強。」
「對……對不起。」
「我打聽到的情報是真的。接下來,有一項已着手進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暑學i:這是什麼意思?」
「快點走。」
父親瞞着我從事「真正的工作」,這是事實。但他接下來要潛入的地點,竟然是戒備森嚴的貴族城堡?!
父親並不是一名騎士。難道他真正的工作是盜賊?
我彈向地面,在地上翻滾,星空在我的眼中盤旋,我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周身疼痛不堪,遲遲無法起身。
父親的沉聲低語,我一句也聽不懂。
館邸的夫人大發雷霆。
過去他也曾在城裏的酒店喝得爛醉如泥,讓我扛回帳篷,到了半夜,再莫名的從帳篷裏消失。他已醉得無法行走,應該會睡得不醒人事纔對……本以爲他是出外小解,但步出帳篷,朝原野眺望,黑暗中始終不見父親的身影。他會跑到哪兒去小解呢?不過,當時的我年紀筒輕,因爲白天的奔波和工作的辛勞,很快的又在睡意的侵襲下沉沉睡去。每當旭日東昇,一覺醒來,總髮現父親擠在我身旁,若無其事地呼呼大睡。
天色轉暗後,帳篷外傳來呼號風聲。
「沒有時間了。」
不久,日落西山,我在黑暗中獨自鑽進毛毯裏。因爲燈油得省着點用,所以沒辦法看書。接下來有好一陣子得過着身無分文的生活了。
「從這裏到離開城鎮的這段路,全都由爸爸一個人背。不過裏奇,接下來的路,得由你自己一個人背。」
父親毫不理會我的訝異,他的背影朝不見半盞燈光的田間小路走去,撥開路上的雜草往前行。我急忙追上前。
「可能無法活着回來,但還是非這麼做不可。那東西已經出土,在它落在那羣人手中之前……」
內,絕不會在無月的暗夜趕路。因爲會有遭遇山賊之虞。
「爸……」
猛然被叫醒的我,張開眼環顧四周。我旋即明白外頭一片漆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爸!」
「離開?」
「噓,別出聲。」
「危險?」
——我打聽到的情報是真的。接下來,有一項已着手進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總之,當時我被丟向大路旁的草叢裏,翻了幾滾,痛得仰躺在地,無法起身,咬牙忍痛了十幾秒之久。這時,父親的腳步聲已然遠去。
爲了避開鎮上的民家,我們撥開沿途的雜草,摸黑走在無人的田間小路,在星空下趕往大路。
若非過去在練劍時常被父親摔擲,我很有可能會就此扭斷頸骨。
「抱歉,讓你喫了不少苦。今後你得自己一個人走了。」
在這層意涵下,我的心靈大受打擊。對了,還連身體也突然被父親拋飛。
「爸。」
月黑風高。那是條橫越遼闊的平原、連接城鎮與村落的大路。習慣燈火通明的都市人一定無法想
總之,當時在幽暗的大路上,我緊緊抱住父親,但他卻猛然將我高舉過頂,甩身拋出。
我走進帳篷,坐在地墊上。肚餓如火燒,卻沒有食物可以充飢。到市場買蛋和麪包的錢,昨晚已被父親花光了。
夫人伸手將我趕離那條已快要縫好的棉被,手指着庭院的方向。
「好痛。」
「裏奇。」父親不容分說地指着大路前方。「去吧!」
以觸及的距離,否則絕看不出對方的長相。因此,徒步在這世界旅行的人,包含我們這種巡禮者在
「有工作了。」
「爸爸到底跑哪兒去了?」
「裏奇。」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你這樣不行哦。是你說會認真工作,我纔將這份工作交給你們父子倆的。可是你父親到底跑哪兒去了?總該懂得分寸吧!你們以爲這樣拖拖拉拉,可以賺得到錢嗎?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2
「本來想等今天縫棉被的工作完成後,在回來的路上用工錢買香腸喫的……」我低着頭喃喃自語,但無濟於事。「爲什麼我會跑去看貴族家的隊伍遊行呢……」
我呻吟着撐起身,勉力想要站起。四周高大的荒草葉片擦過我臉頰,留下一道道傷口。
空腹令人難受,但由於白天的工作太過疲累,我在不知不覺間沉沉入睡。
驀地,感覺有人在搖我的肩頭。
「可惡。肚子好餓啊……」
直到今日,我仍不清楚父親到底做了些什麼。不過,我寧願相信他不是盜賊。
「你自己一個人走吧。」
「我根本就聽不懂啊,爸!」
儘管我想朝父親身後追去,但我已無法站立。
我望着夕陽西下的這片牧草地,始終不見父親的身影。
真是的。這算哪門子的父親啊!
頭頂是一片無垠的清冷星空。「呼、呼。」我不住喘息,思索着方纔父親從我頭頂離去時遺留的那番話。
「對不起,夫人。」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有自己的兒子。到時候,我會怎麼對待自己的兒子呢……算了。要到那樣的年紀和身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往後的日子,我是否能好好活下去,都還是個問題。
「你沿着這條大路往前走。快點,逃得愈遠愈好。今晚,我將在這裏的領主城內與敵人交手。」
我一時無法意會他的話。
「已着手進行的工作?是什麼啊?」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緊抓着父親問道。「你說在這裏告別是什麼意思?」
父親冷不防地向我訣別,拋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賠罪,但夫人仍接着說道:「你跑去看貴族家的隊伍遊行,對你有什麼好處?」不肯原諒我。
「咦?」
別鬧了,別再鬧了……我邊跑邊喃喃自語。突然丟下我一個人就此訣別,爸爸到底在想什麼!說什麼會有生命危險,要我自己逃命去,這實在太亂來了。爸爸會發生什麼危險嗎?!
年僅十二歲的我,拖着疼痛的雙腳向前奔跑。
黑暗中,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爸,你說真正的工作,到底是指什麼?要潛入領主的城堡裏——未免太危險了吧!貴族的城堡戒備有多森嚴,你知道嗎?解說「世界的組成」時,你告訴我世上有一種撲殺入侵者的裝置,還說貴族爲了防止屬下叛變,在家臣居住的房間與主人的高塔之間不會設置通道等等,甚至還在地上畫出其構造讓我明白的人,不就是爸爸你嗎?
不對。對城堡結構瞭若指掌,應該不算是學問的範疇,也許那是盜賊特有的知識。之所以被迫離開故鄉,周遊列國,也是因爲爸爸過去所犯的罪行……
雖然不是因爲腦中閃過這種念頭的緣故,但我旋即氣喘吁吁,在深夜空無一人的大路上,雙手撐膝,不住喘息。不論我跑得再遠,都不見父親的蹤影。
我朝黑暗深處定睛凝望,放眼環顧四周。父親或許早已在某處備好快馬或其它交通工具。這裏明明是一處視野遼闊的平原大道,而我也只是在草叢裏小躺片刻,便持續在沙石路上奔跑,眼睛已略爲習慣黑暗的我,卻始終遞尋不着父親的背影。
「爸,你到底跑哪兒去了……」
四周唯有耳畔不住吹拂的夜風。我的胸口劇烈起伏。此時我已離開市區,大路兩側是一望無際的平原,連接着星空下的地平線。
「爸——」我朝深邃的黑暗怒吼。「等等我!別丟下我一個人,爸!」
只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黑暗吞沒,再來就只有風聲。
我的目光移回那座漆黑的尖山。統治這一帶的領主,其城堡位於大路深處的左方,從這裏只能看見一道由地面突出的尖聳黑影。
從距離看來,似乎步行不到一小時便可抵達,但在地平線上只有這麼一座高聳的物體,所以感覺起來會比實際距離更近。這座漆黑的尖山,並非城堡的全貌,那是一座恍如從平原中央穿刺而出的陡峭巖山,城堡就位於山頂,以巨石堆疊而成。在阿曼迪•沙薛地區,有五大城市以近乎圓形的方位分散四周,城堡就設於其中心點,當作是監控這片廣大平原的樞紐點。
我會和父親學過相關的「地理」,但我們父子倆卻從未靠近領主的城堡。因爲我們明白,不論是貴族的館邸或是城堡,只要有來路不明的巡禮者擅自靠近,必定會被衛兵喝阻盤查,免不了又得喫點苦頭。因此在旅行途中,不論來到任何地方,我們都只敢從行經的大路抬頭遠眺坐落於山頂的城堡。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在黑暗中茫然佇立。
喵。
驀然間,我察覺到某個氣息,急忙移回視線,發現一道藍光。有隻貓站在道路深處。一隻瘦弱的黑貓,雙眸綻放着藍光,在大路前方轉頭望着我。
它正兀自喵喵鳴叫。
「真受不了你。老是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出現。」我伸手趕它走。「去吧,我這裏沒東西可喫。我自己肚子也餓得咕嚕咕嚕叫呢。」
擊倒這名士兵的人,難道是爸爸?這個念頭理所當然地浮現腦中。爸爸會不會在不久之前纔剛通過這裏,走進城內……
衛兵似乎真的打算斷我一臂。長劍迸射出火花,向後震開。火鉤雖然重量夠沉,卻不耐打,隨着手腕所受到的衝擊,應聲斷成兩截。
「你、你說什麼?」
呼的一聲,刀鋒劃破空氣,高高舉起,我明白下一瞬間,他將一刀砍下。我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滾了一圈,伸長被銬住的雙手,一把握住火鉤,然後迅速轉身,舉起手中鐵鉤,幾乎同一時間,那把沉重的長劍已朝我砍來。
腹部又捱了一腳。我躺在地上弓着身子,不住呻吟,衛兵挺劍指着我的臉。
這腳狠狠踢中我的腹部。我維持倒臥的姿勢打滾,痛得幾乎就此昏厥。這名衛兵根本就是穿着制服的街頭暴民。
「哇!」
「啐,少用大人的口吻跟我說話,臭小鬼。」
「笨蛋,這怎麼行!我可是衛兵班長耶。要是有盜賊入侵,我得負全責啊!」
「卑鄙?我爸爸一點都不卑鄙!」
我猜想自己應該沒有弄錯方位,不斷地往前行。當我越過山丘,那個黝黑而突尖的巖山再次出現眼前時,已經比之前巨大了許多。
我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地回望這名年輕衛兵的臉。他的雙眼細長,讓人聯想到狐狸。同一時間,靠牆立在我頭頂火爐旁的一根鐵製火鉤,就此映入我眼中。
從光線外泄的小屋入口處,可以看見兩隻腳。似乎是貴族家的私人士兵所穿的制服長褲。一雙長靴的腳底,全朝向我這邊,一動也不動。
啪的一巴掌,讓我清醒過來。
爸爸就是爲了潛入這樣的地方,才經年累月地進行調查嗎?
年輕男子咒罵一聲,冷不防一腳踢來。
爸,說什麼就此訣別,我不要!你不要一個人就這麼離開好不好!
「放、放開我。我什麼也沒做。」
衛兵是名大漢,力道渾厚。儘管我一再掙扎,還是整個人被抬起,一臉撞向天花板。巡禮服的衣襟被對方揪在手中,我被轉了幾圈後,凌空拋出。
這名年輕衛兵背倚着牆,雙臂盤在胸前,望着外頭的黑暗,手指急促地動個不停。
沒看見爸爸的身影。
「哼。苗頭不對,我一定會馬上開溜。」
「……」
就此將目光往上抬,可以望見遙遠的山頂矗立着一道角度銳利的黑影,猶如削切岩石堆疊而成。那就是城堡嗎?我凝目而視。那個區塊的星空彷佛被刻意塗黑,畫成突尖的高塔形狀。燈火猶如一、兩盞細小光點般在暗影申明滅。從背後星空浮雲的流動,可以看出暗夜的氣流像波浪般從高聳的巖山上流過。
「我爸爸他……」我以回嘴取代回答。「他纔不是卑鄙小人呢。他只是不願對付弱者罷了。」
我不禁靠向警衛小屋內的窗戶,望向木橋的另一頭。河川對面—那座漆黑的巖山聳立在眼前,彷如遼蔽大半視線的一面高牆。橋的對面有一條通往巖山的小路,路上不見半條人影。
我的手腕被可能是皮製手銬的東西銬住,坐在警衛小屋狹窄的地板上。我不想就此受縛,會一度極力抵抗,但在這兩名大人合力對付之下,終究不是他們的對手。我的雙臂和頸部受制於人,旋即被戴上手銬。不過,屋裏有個小小的煤炭爐,好歹也比躺在屋外來得強。
「臭小鬼!」
大漢急忙打開牆上備用箱的紅色蓋子,但又是一聲咒罵。
鏘!
爲了尋找父親的下落,我未曾停下腳步。
衛兵低頭望着咬緊牙關、捧腹忍痛的我,恍然大悟地低語道。
「哇!」
「經這麼一提我纔想起,當初在訓練時,上級會教導我們『看到巡禮者,就得把他們當作是間諜』。帶着孩子在身邊的巡禮者是吧,想得可真遠。你是那名盜賊的同夥,是不是?」
「不妙,通話器壞了。發射信號彈吧。」
不知走了幾個時辰,耳邊突然傳來潺潺水聲—我一面如此想着,一面翻越山丘,發現有條河川從平原低處流過。漆黑的巖山在眼前更顯巨大。
「現今這種時局,到處都有貴族被抄家,我好不容易等到這位貴族家有衛兵的空缺纔到這裏任職,實在不想因爲這件事,重回過去那種每年納貢的公民生活。」
當我就此脫口而出時,自己在心中暗叫「不妙」。
「哇!」
「剛纔偷襲我的那名盜賊,就和你一樣穿着一身白衣。原來是巡禮服啊。」
那就是城堡——統治這一帶的貴族所居住的城堡。貴族雖然從征服府手中取得統治權,卻也有向征服府納貢的義務,父親會告訴我這些複雜難懂的事。
「我、我不知道——唔!」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我覺得要找尋父親,就只有這個辦法了。不過,要是向前追尋父親,也許就會被捲進他所說的「危險」當中。但除此之外,我已無路可走。要照他和我道別時吩咐的那樣,獨自一人揹着行囊,沿着大路往反方向逃命,我實在辦不到。我走出大路,踏進荒草隨風搖曳的平原中。
「喂,小鬼。」
「不知道。突然有人闖入,從背後將我打昏。」
父親確實說過他要進城與敵人交手。我走在鮮無人蹤的草地上,朝巖山筆直而去。
「唔……傷腦筋。連闖進來的人是什麼模樣都沒瞧見就被人制伏,大家會說我沒資格當一名衛兵的。可不可以幫我殺了這名小鬼,把他丟進河裏,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少跟我裝蒜,小鬼。你一定是那名白衣人的同黨。快從實招來,你們潛入城裏的目的何在?還有幾名同夥?」
我不禁回望他一眼,這時,那名衛兵已抽出長劍,指着我的鼻尖。
我強忍腹部的疼痛,不讓淚水滑落,那名年輕衛兵雙眼上吊,露出冷笑,手中長劍向前挺出,幾乎碰觸到我的臉頰。
事實上,因爲一直處於精神亢奮的狀態,我根本無暇感到肚子餓。
「盜賊是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是因爲沒椅子,所以坐在地上休息嗎?我如此思忖。走近細看,發現一名衛兵穿着一身飾以紅色線條的灰色制服,頭部以極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邊,仰躺在小屋內。銅盔掉落地面。
我往後翻倒在地,在雙手受縛的情況下撞向地面,差點一頭栽進烈火熊熊的火爐內。
我藏身在河岸旁一株佈滿垂枝的大樹後,調勻零亂的呼吸,同時觀察小屋裏的動靜。那是一間簡陋的小屋。
我的身子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出小屋外,重重地撞向地面。在地上翻了幾滾,全身傷痕累累,疼痛不堪。剛纔被父親拋飛時的撞傷,又再度受創,我痛得眼冒金星。「唔……」我只能暗自呻吟,全身無法動彈。
「快醒來,小鬼。」
「不是他。我怎麼可能被這種小鬼撂倒。」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總之,我先趕往對岸的值班室去通報此事。你看着這名小鬼,在這裏繼續監視。」
我因腹痛而皺緊眉頭,肩膀劇烈起伏。就算問我到這裏想盜取什麼,我也不可能知道啊。那把鐵製的火鉤就矗立在我的視線上方。但我雙手受縛,能行動嗎?我一面調勻呼吸,一面在腦中反覆思索昔日向父親修習的劍術動作。但是……可惡,也許是飢餓的緣故,始終一片空白想不起來。
「小鬼,你到底做了什麼?!」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躺在警衛小屋前的地板上,眼前站着兩名大人——身穿制服,腰間佩帶長劍的衛兵—是剛纔那名大漢和另一名年輕男子。抓住前襟將我一把提起,掌我耳光的人,是那名大漢。另一名年輕衛兵,似乎已在同伴的照料下恢復意識。只見他手抵前額搖着頭,望着我說了一句:「不是他。
我腦中閃過這些念頭,一時沒注意到背後的狀況。雖然會受過父親的鍛鏈,但當時的我畢竟才十二歲,還只是名少年。當背後傳來一聲斥喝時,已經太遲了。等我發現時,另一名衛兵已堵在小屋的入口處。我就站在他那倒地的同僚身邊,他雙手探出,想一把抓住我。
「這麼說來,你是在我出去巡邏時,被人偷襲的羅?」
可惡。我緊咬雙脣,臉頰從佈滿塵埃的地板擦過。明知有「危險」,我卻仍緊追在父親身後……
「喂,小鬼,說話啊。我是說真的哦。我用了各種方法,好不容易纔排除對手,取得領民的身分。因爲你們眼看就要被革職,我怎麼能讓這種事發生!」
「來,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吧。你們目的何在?潛入城裏想偷什麼東西?迪奧迪特家擔任檢察官一職,掌管阿曼迪地區,城裏不僅有數不清的寶物,更保管了許多重要事件的證物。你們究竟是來盜取何物?」
貴族的家臣,是依據與主君簽訂的合約工作。除了主君親信的騎士外,大部分的人當差是爲了生活,而不是基於對主君的忠誠。我一直到後來才明白此事。
巡禮服?!
「不懂什麼?」
「果然是你的同夥。」
年輕男子似乎完全沒想到自己幸運保住小命這件事。不僅如此,每當他看到我,便會趾高氣揚地說道:「小鬼,你是個巡禮者是吧?你們連公民都稱不上,自然是不會懂的。」
「總之先向上級通報。」那名中年大漢拿起牆上那支呈報用的通話器,旋即暗自咒罵了一聲。
這把彷佛由菜刀加長改造而成的沉重長劍,在我臉旁微微晃動。由於長劍頗重,所以臂力普通的人就算挺劍定住不動,劍尖還是會微微顫抖。
沿着河邊往城鎮的方向走去,岸邊風貌轉爲一片常綠樹林,一座老舊的木橋架往對岸。橋畔有間警衛小屋,裏頭射來一道橙光。
城堡所在的巖山無比遙遠。雖然看似近在眼前,卻始終無法抵達。平原上的荒草如浪潮般和緩地起伏擺盪,我已越過好幾座山丘。即便眼睛已經習慣黑暗,但那座黝黑的尖影,仍不時會隱身在山丘背後。
年輕衛兵再度一腳踢來。
「軍隊裏沒有所謂的『規範』嗎?」我始終將目光停在對方身上,不讓他看出我已發現那根火鉤,並以父親教我的知識回應。「騎士不是有條『規範』提到『戰時背對敵人逃跑,此等恥辱與死無異』嗎?」
「怎麼會這樣?就連紅色信號彈的發射筒也……」
我在狹窄的小屋裏逃竄,但馬上就被他一把抓住後頸,緊緊勒住。
「這是上頭剛配給我的新劍,還沒試過它的鋒利度如何。你要是再不招的話,我就砍下你一隻手臂試劍。」
大漢向那名像是菜鳥的年輕衛兵如此吩咐後,便拔出腰間長劍,往橋的另一頭走去。
「如果一切順利,只要這個貴族家屹立不倒,我就有舒服的日子可過。」
時序已入冬。土壤堅硬,草地裏已聽不見蟲鳴。幽暗的平原只聽得見北風吹過的沙沙聲。
有衛兵把守是吧……
「……」
他、他還沒死……
士兵的右手伸向掛在小屋牆上的紅色通話器,就此維持着這個姿勢。想必他是在有急事想向城內通報的情況下,遭人擊昏。
我驚呼一聲,但旋即搗住嘴巴,慌張地環顧四周。周圍是萬籟俱寂的暗夜。我重新端詳那名把守此地的士兵。他是名身材高挑的年輕男子,雖然頸部歪成奇怪的角度,一動也不動,但仔細一看,還留有微弱的氣息。
「這我也不清楚……」年輕衛兵搖了搖頭。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身白色衣服……」
「要是戰死沙場怎麼辦?」我如此應道。不知何時我的口腔壁已破裂,一開口說話便嚐到一股血腥味。「既然是貴族家的士兵,一旦有紛爭,便得投入戰場吧?」
「唔。」
我環視左右,找不到可以通行的橋(後來才明白,我一路上是斜斜穿越平原而來,從費山通往弗蘭斯的大路,一路走到流經迪奧迪特城後方的小河河畔)。爲了守護城堡的安全,周圍河川儘可能的不架設橋樑——我憶起父親說過的話。我試着沿河岸行走。在這樣的氣溫下,河水想必寒冷如冰。雖然不知道水有多深,但既然是兼作防衛用的護城河,河底可能會挖得更深。
「噢。」
「唔……」
黑貓偏着頭,以人類的說法來形容的話,就像是以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回望着我,不久它就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少用這種臭屁的口吻跟我說話,臭小鬼。」
「你聽好了。」年輕衛兵蹲在我面前說道。「小鬼,到上個月爲止,我一直是個普通公民,身分是佃農。我每天辛苦工作,卻不斷被上頭壓榨土地使用費和稅金。結果有一天,這名貴族家突然招募衛兵。像這種貴族家的私人士兵,訓練遠比征服軍來得輕鬆,而且又不用遠行,最重要的是,身分會從每年納貢的公民,搖身一變成爲侍奉貴族家、領貴族薪水的領民。搞不好還能討老婆。我可是用盡各種手段才擠進去的。」
「可惡,真糟糕。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完成了軍事訓練,纔剛任職不久就發生這種鳥事,被盜賊襲擊而昏迷可是會被嚴重扣分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唔。」
「還不招。快說,小鬼。我被你同夥使出的卑鄙手段偷襲而昏迷,害得上頭對我的評價扣分。我還在試用期耶。現在只能逼你吐出實情,讓我戴罪立功了。」
總之——就是那座城堡。我要去城堡附近看看。
「少在我面前扯謊,小鬼!」
我立即抬起腳,鼓足全力站起身,那名衛兵正因長劍的反彈力道而向後仰,我急忙一頭撞向他心窩。
「哇!」
由於衛兵此時身子正往後仰,所以儘管我身軀輕盈只是輕輕一撞,他仍是整個人向後滾了一圈。我直接從他身上踩過,朝小屋外奔逃。「站住!小鬼!」背後傳來他的吶喊,我使勁朝黑暗中奔去,不敢停歇。
如果過橋往城內走去,想必會馬上遭人逮捕。不得已,我只好在森林中奔馳,朝城堡的反方向而去。這條可供雙馬車通行的道路,穿越森林向前延伸。
然而……
「臭小子!」
那名年輕衛兵放着工作崗位不管,揮舞着長劍緊追而來。以大人的腳程,馬上便會追上我。我躍向一旁雜樹林的草叢裏,撥開枯枝不停地逃命。因爲雙手被銬住,只能迎面衝向草叢,我的臉旋即傷痕累累,但我不能就此停步。那名衛兵以長劍砍除枝葉,大步緊迫在後。我環顧四周,看地上有無樹枝可以充當木刀,但始終不見大小合適的樹枝。若是東張西望不專心跑,馬上便會被他追上。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呼、呼。」
我快喘不過氣來。我不行了,成人的步伐,遠非我所能比擬。「看我宰了你這個小鬼!」怒吼聲已逼近背後。
我在地面不平的情況下轉身面對他。被手持長劍的對手追殺,與其背後挨人一劍,不如轉身識破對方的刀法,加以閃躲,這是父親教我的常識。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否行得通。
那名衛兵一路上踩斷不少枯枝,氣喘如牛地步步近逼。他高舉手中長劍,大喝一聲,斜斬而下。儘管只有微弱的星光,但全新的長劍仍透着亮眼的白光。不避開,便會命喪劍下!雖然雙腳打顫,但我仍逼迫自己睜大雙眼,看準對方揮劍的動作,彎腰閃避。纔剛彎下腰來,白光形成的圓弧便從我頭頂呼嘯而過。我嚇得毛髮直豎。
「該死的小鬼!」
這名年輕衛兵已氣得七竅生煙。他一面喘息,一面舉劍撲向我。他的呼吸聲甚至比揮劍的聲音還要大。倘若他能冷靜地縮小動作,以綿密的突刺展開攻擊,也許我早已成爲他的刀下亡魂。
但他怒火攻心,使出大動作揮砍,使得沉重的長劍更難以操控。再者,他劈落的刀法飄浮不定,沒有速度可言,我只要微微側身便可躲過他的攻勢。劍尖從我巡禮服的前胸擦過,這次同樣傳來刷的一聲清響。衛兵察覺沒有刺中,將劍抽回,大喝一聲。他喘息不止,再度誇張地高舉長劍。
父親經常在我走山路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時,指導我練劍,所以儘管我被人追得氣喘吁吁,判斷對手劍招的眼力卻不會因此產生偏差。對手揮劍動作的「一清二楚」,令我深感不可思議。我墊步向後退,避開第三刀(在兩人以命相搏的情況下,大多會緊張得喘不過氣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我在十二歲那年,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
我後退的地方並不平坦。正當我覺得腳下傳來一陣溫熱時,後腳已踩進堆滿柔軟腐殖土的洞穴裏,整個人往後倒。雖然避開了來劍,腳卻深陷無法拔出,背部啪的一聲陷入柔軟的泥淖中。
「唔。」
糟、糟了!
「小鬼,你的死期到了。誰叫你妨礙我往上爬,接受懲罰吧!」
衛兵以眼角上吊的駭人表情,朝倒臥地上的我高舉長劍。完蛋了,這下我真的會被劈成兩半。不過,此刻的我,卻不知能即時倒臥地面實在很走運。
緊接在下一瞬間。
根據我向父親學來的「歷史」,這五十年來,在米爾索提亞世界沒有發生過重大戰亂。所以地方貴族底下的私人士兵,大多不想當職業戰士,而是希望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並抱持着這種想法接受平日的訓練,擔任警備工作。然而,此種太平盛世只是表象,在禁區對面尚未征服的地區,依舊烽火不斷;就算是在國內,暗地裏也時常發生紛爭。父親會如此告訴過我。
「那裏有一具衛兵的屍體。」
「因爲剛纔的巨大沖擊……」
是剛纔那陣衝擊波的緣故。天際吹來的一陣強風襲向此處。想必是因爲它周遭沒有樹木包圍,直接承受強大的衝擊所致。小屋被橫掃,損毀泰半,燃燒的火爐也隨之倒塌。就像不斷添柴的營火,火勢熾盛。
「怎麼回事?」
和先前火球飛來一樣唐突,四周再度歸於原本的幽暗。頭頂原是四周被羣樹包圍的星空,但由於光芒過於耀眼,令我一陣眼花,眼前頓時一片漆黑,看不見半顆星星。
我追在父親身後從大路跑向平原,也才短短几小時的事。現在或許早已過了半夜,但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
「是迪奧迪特家的私人士兵。不會已經通報了吧?」
「等等!」
從頭頂襲來的強風狂吹猛掃,幾乎將樹木連根拔起。在強勁的風壓下,腐殖土幾乎被整個吹走。但我爲了確認剛纔那一瞬間映在眼中的景物——那道光影——而正面迎向風壓,臉部朝上,試圖追尋那顆火球的軌跡。
爲什麼?
那是……
從火球中看見某個東西。
爸爸難道就在這座被烈火包圍的城堡中?
巖山頂端黑煙直冒,烈焰沖天。山頂不斷冒出的黑煙,如固體般湧向天際,在火光的照耀下,閃着暗紅色的光芒。
雖然不確定危機已經解除,,但我總不能一直躺在泥巴里。我還得去找父親纔行。
我佇立原地,緊咬嘴脣。抬頭一看,城堡的烈焰正燒得霞光滿天。巖山山頂在搖曳烈焰的照耀下,顯得清晰無比。在震盪的空氣那頭,由石塊堆疊而成的城牆開了個大洞,內部不斷地湧出黑煙。城牆裏四座高塔的其中一座,籠罩在大火中,如同蠟燭一般。
「快搜。」
「暗視裝置看見兩道人影。」
我維持躺臥的姿勢,調勻呼吸,只把視線向上移。這刻,我隱約從顛倒的雜樹林裏,看見一尊流線形的巨大黑色物體坐鎮其中。那是什麼?這種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由於它在黑暗當中,而且一身黑漆,所以儘管與這具足足有三十碼長的平面流線形物體如此接近,我們仍未能發現。
我站起身來。周遭就像颱風過境一樣,想必是火球從頭頂飛過時的風壓所造成的。我朝來時的方向緩緩走去,踩在全部倒向同一邊的草地上。才走不到三步,便看見一具身穿灰色制服的殘骸倒臥在地,我再度搗住嘴巴,微微發出一聲驚呼。
黑影人壓低音量,以含糊的聲音說道。
「這傢伙在這裏做什麼?」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天空突然燒成一片赤紅。顫動的強烈光芒,從上方傾照着雜樹林的羣樹和草地。濃密的樹影隨着光源的移動,猶如舔舐草地般地漸趨傾斜。夜空中的光芒正在移動。而且是以駭人的速度從遠方接近,幾乎就要撲向頭頂。
有某個東西飛過來了……
就在兩名黑影人走進船內,艙門應聲關閉時,彷佛事先講好的信號般,頭頂的夜空豁然明亮——不,是起火燃燒。
可惡,這樣我就無法找鑰匙了。
等一下。現在最好別動——我的「直覺」如此告訴我。
也許是因爲全力解讀對手的劍招,與人性命相搏的緣故,呼吸雖然急促,頭腦卻是出奇地冷靜清晰。
我在殘骸四周搜尋,始終找不到像鑰匙串的東西,也許是被風吹跑了。
仔細想想,這一路上我扳斷了無數根樹枝,不斷前行,最後竟然是走向這艘潛藏在雜樹林裏的黑色飛空艇。
像飛空船和飛空艇這種交通工具,其飄浮空中的機械原理,從前我也曾聽父親提過。好像是藉由從諾瓦路斯提拉抽取出的龐大電力,讓船身上下產生強大的「磁場」,造成空氣的壓力落差,就像被往上吸一般,使船身飄浮。昨天白天看到的航行臺座也是同樣的原理,但這艘黑色船體似乎是高性能的軍用飛空艇,幾乎沒有任何機械冷卻發出的噪音。
我低頭望着那具數分鐘前還完好無缺的衛兵殘骸,向他致意。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爲想起父親會說過的一句話——不論是敵是友,都要爲戰死者致敬。
巖山頂端的城堡猶如火柱般向上竄燒。彷佛一把燃燒着熊熊烈火、巨大無比的火把,森林、道路、河岸、山崖的巖壁,全被火光照得明亮如晝。
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只是那天晚上事件的開端。
「他身上好像沒帶通話器。」
「看守木橋的衛兵,離開工作崗位,只是爲了追趕山羊?」這個壓低音量的聲音,帶有些許嘲諷。「好一座懶散的城堡。」
轟隆!
我撥開草叢,走向林間小路,留有車輪痕跡的地面顯得出奇明亮。奇怪,今晚明明就沒有月亮啊……我抬頭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氣。
「得想辦法解決這副手銬纔行。」
由於事出突然,我一時莫名其妙,依舊維持仰躺的姿勢,只是轉動眼珠觀察周遭的情況。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那名衛兵就像被吹跑似的憑空消失,連一聲慘叫也沒有。是立即喪命嗎?到底是被什麼擊中?
像螺旋般旋轉的火球,朝我身後城堡的方向飛去——就在我興起這種想法的數秒後……
火球從我頭上飛過,往背後那座城堡所在的巖山方向衝去。倘若我沒看走眼,那具化爲一顆火球的守護騎士,正從幽暗的天空失控地往下急墜,彷佛要被吸進巖山裏似的,不住地旋轉墜落。
別動,屏氣。有危險……
那尊像火球般的守護騎士,難道直接衝進城堡?
回到剛纔的警衛小屋,或許就能取得鑰匙。我急忙走回原本來的方向。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士兵,先前用腳踢的就是這個嗎?人體被強大的兵器粉碎後,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
咻、咻、咻……
下一瞬間——
我要像這樣躺到什麼時候?
飛空艇未對接近者做出任何警告,直接以某種強力的遠距武器(那天晚上,我還不知道電磁炮這種武器)加以射殺。他們殺了身穿制服的衛兵,意謂着他們不歸城內納管。
我吁了口氣,下定決心,從泥地中坐起身來——什麼事也沒發生。我眨了眨眼,黑暗中的景物漸漸映入眼中。看來,森林裏會呼吸的生物,只剩我一個了。
爲什麼這艘飛空艇會出現在這座樹林裏?它在這裏做什麼?難道它悄悄着陸,潛藏在這裏?
「不知道……」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因爲機械眼珠底下的臉龐,似乎也被黑色的面具所覆蓋。「除此之外,看不見其它熱源。這傢伙追逐的影子,是個嬌小的白色物體。搞不好是頭山羊。」
兩名黑影人本想繼續巡視四周,但其中一人突然察覺某事,說了聲「時間到了」,兩人相互點了點頭,回到黑色飛空艇內。
這並不是打雷。同一時間,大地有如被往上頂一般,不住搖晃,我的身子幾乎騰空而起。地面連同草地一齊隆起,上下晃動了兩、三下。我必須以被手銬緊緊銬住的手搗住嘴,防止自己叫出聲纔行。是那團火球嗎?是它撞向大地的衝擊波湧向這裏的緣故嗎?
有顆橙色火球般的物體,在流光瞬息間穿過我頭頂的樹叢。緊接着,有一道衝擊波襲來。
3
我氣喘吁吁地跑在林間小路上。樹叢間的縫隙隱約透着火光。
我只能繼續躺在泥濘裏,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踩斷枯枝的聲音慢慢靠近。怎麼會有這種臉孔……我抬眼觀察,朝黑色人影的頭盔下方瞥了一眼,心頭一驚。兩顆像機械眼球般的圓形物體從他的臉上凸出。黑影人的機械眼球望向四周,緩緩在森林裏巡視。
我此刻還不能動。在那兩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消失前……不,在那艘黑色的飛空艇離開前,我都得屏息以待。我不知道自己剛纔爲何沒被發現,但只要我輕舉妄動,一定馬上會被發現。
另一道黑影頷首稱是,踩着草叢裏的枯枝,一步步向我近逼。
那名一身黑色盔甲的男子是說「時間到了」嗎?我確實有聽見他這麼說。那身裝備,到底是哪裏的士兵?他們又爲何要埋伏在這裏?接下來打算採取某種行動嗎?
消、消失了?
我奔向前,但高溫令我卻步。小屋就像被巨人手臂掃過般朝我站的位置傾倒,有半邊已經塌毀,烈火熊熊。
我吞了口唾沫。
唔?!
雖然看過不少身上聚滿蒼蠅的屍體倒臥路旁的景象,但眼前的屍體實在是慘不忍睹。
莫非是「守護騎士」?
我不禁停下腳步,抬頭望着道路前方的巖山和烈焰。
這正是我被逮捕、銬上手銬的那座警衛小屋。
我置身在泥淖中,對這突如其來的刺眼強光皺起眉頭。這道光是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那上下顛倒的黑色輪廓,確實是我在大都市的機場或軍事基地時,常抬頭仰望的中型飛空艇。只不過,我從未見過如此漆黑的飛空艇。
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怎麼會?」
我抬眼一看,臉部感到一陣風壓襲來。之前悄然藏身於樹叢間的黑色飛空艇,已然啓動機關。
轟隆——
黑影人指着前方。
是怎麼回事?這是飛空艇嗎?怎麼可能?
咚!
我無暇思索,頭頂已開始響起機械不住旋轉的聲音。
後來我才知道,全身沾滿腐殖土的泥巴,實在是幸運之至。要是觸動紅外線暗視裝置,我也會被飛空艇所配置的九釐米電磁炮質量彈掃射,就此四分五裂,灰飛煙滅。
在鄉下地方別說是飛空船了,就連飛空艇也很罕見。
河邊似乎也有某個東西在燃燒——我心中如此暗忖。走近一看,發現竟然是那座警衛小屋。小小的木造小屋竄起火舌,烈火燒得噼啪作響。
那道黑影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外面的情況。我保持仰躺,在泥巴中不敢喘息。數秒後,黑色人影確認過周遭的情形,便從艙門移往船身上方一躍而下,落在草地上。他一身重裝備,全身覆滿黑色的盔甲。腰間似乎佩戴着一把劍和小型槍。
接着,另一名同樣是一身黑色盔甲的人影也從艙門走出,回身跳下。
我躺在泥濘中屏氣斂息,看見那艘黑色飛空艇上方的艙門由內部開啓。我身子不動,僅將視線往上移,一道黑影從黑色的飛空艇內走出。只看見一名成人肩膀以上的輪廓。並非夜晚的緣故才顯得漆黑,此人的盔甲、戰鬥服,以及頭盔,全是黑色。
同時也是改變我命運的一夜。
現在站起來應該不會有事了。
這是什麼啊?
對了,手銬的鑰匙會不會就掉在某個地方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事情接二連三,到底發生什麼事?
「爸——」
耳畔傳來颼的一聲破空聲響,掄起長劍的衛兵像是被彈開似的,整個人陡然往後仰,從我視線中消失。
黑色的平坦流線形船體嗖的一聲,發出與它那巨大船身不大相襯的聲響,在黑暗的空中浮起來。本以爲它會先飛向樹叢上方,但它卻瞬間加速飛離我的視線,朝那團火球剛纔行徑的方向飛去。
光芒陡然消失——這個想法只出現數瞬之久,旋即一陣雷鳴般的巨響撼動空氣。
剎那間出現在火球中的物體……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物體有頭和手腳,背後還有一對翅膀。是個黑色的巨大人影。
躺在泥濘中的我,視野被羣樹所遮蔽,在我感覺到有道紅色強光在樹林後耀眼一閃時,四周在剎那間又陷入一片黑暗。
巖山上的城堡起火了。
咚。
另一名黑影人走向我腳邊,以覆滿甲冑的腳朝地上某個物體踢去。
我背後颳起一道上升氣流引發的強風,彷如要被吸進遠處山頂的烈焰中。隆隆隆,空氣的呼嘯聲在耳畔迴響。
這時——
喵。
猛然覺得有人在呼喚我,轉身一望,身後的樹林已回覆原本的幽暗。我環顧四周,什麼也沒看見。
是我多心了嗎?
……沒辦法,只好往前走了。去找尋爸爸。
我向前奔去,越過河上那座木橋。
來到河的對岸後,地面是堅硬的岩石。細長的石板路,沿着巖山周圍形成一條綿延不絕的和緩曲線。這是一條略帶坡度的坡道。只要順着這條坡道走,就能走到山頂上嗎?我一面跑,一面抬頭仰望,覺得這面巖壁簡直就像一座峭壁。勉強感覺到峭壁頂端有某個東西在燃燒,但由於角度過於陡峭,無法看見城堡。我仰望這面巖壁,心裏暗忖,到底要花幾個小時才能爬到位於山頂的城堡。
即使雙手被銬住,跑起步來諸多不便,我還是沿着朝峭壁綿延的道路跑着。道路前方有個垂直彎向右方的轉角,繞過轉角後,眼前突然出現一座石造的城牆和大門,堵住了去路。門上有一處燒着柴火的站哨。
「哇!」
我急忙停步,想迅速滾進路旁的草叢裏藏身,但門前的雜草已被割除,無處藏身。正當我想轉身往回跑時,背後那扇雙開式大門突然發出嘎的一聲長響,應聲開啓。沉重的城門被推開,震天價響的腳步聲從裏頭湧出。
「哇!」
我回頭往來時的道路跑去。對了,那名身材高大的衛兵曾說過,河岸對面有一處警備值班室。原來這處站啃是這麼回事啊。裏頭有這麼多衛兵。完蛋了,我又要被逮住了——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出乎意料。從赫然開啓的城門內湧出的人羣,非但沒有逮捕我,反而將我納入其中,一起往城門的反方向衝去。
噠噠噠噠,石板路上發出如雷的腳步聲。
咦?
我喫驚地左右張望,眼前奔跑的不是衛兵,而是小孩——不,是一羣年紀稍長於我的少年,約莫在十三歲上下。足足有十幾人之多。呼、呼,每個人皆呼吸急促,全力奔馳。他們衣着簡樸,雖然身上穿的不是巡禮服,卻頗爲類似。他們的個頭都很高,很快便追過我,將我圍在其中,一起往前跑。可以聽見他們口中喃喃說道:「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
背後城門處則傳來「站住!」「小鬼們,別跑!」的粗野怒吼聲,似乎緊追在這羣少年後頭。耳邊摻雜着馬匹的嘶鳴聲,軍馬蹬踏石板路的聲響,從背後快速逼近。
「站住,小鬼們,快停!」
四匹軍馬立刻超越奔跑的人羣,繞至他們前方。軍馬前腳揚起,以此威嚇衆人,堵住狹窄的通道。將我包圍其中的那羣少年,陡然停下腳步,身子微微向後仰。騎在馬背上的是身穿灰色制服的衛兵們,頭帶着的銅製頭盔擦拭晶亮,反射出山頂烈焰的火光,呈現一片赤紅。旋即有十幾名步卒從背後追上,拔出長劍直指而來。
「要我們拚了小命去滅火,少作夢了。在弄清楚情況前,先找個地方藏身,纔是上策。」
「閉嘴!」看似已當差多年的中年衛兵,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不要說得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樣子。你們這種年紀的人,總想擺出一副深諳世事的模樣,其實什麼也不懂。我們迪奧迪特家之所以清貧,並非人事費的緣故。你們聽好了,我不許你們再說領主大人的壞話,和世子有關的事也一樣。」
我們排成一列走入隧道。一踏進隧道,腳步聲便在洞內產生迴響。天花板拱型的空間,被燈光照得一片銀白。盡頭有一處牽了長長繩索的搭乘臺座,上頭有三個蛇腹式大型伸縮門扉,是大型升降機。
中年衛兵厲聲叱喝,但卻發不出衛兵班長那般洪亮的聲音,他的聲音充滿疲憊。這種疲憊感反而成爲對方攻擊的弱點,另一名不良少年回嘴道: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山頂?
我就這樣混在這羣少年當中,從市街走向貫穿巖山內部的隧道,坐上通往山頂的升降機。
我和數十名手上戴着皮製手銬、略長我幾歲的少年們被綁在一條繩索上,一同被趕往城門的方向。衛兵們誤以爲我是企圖逃跑的少年之一。本以爲會有人發現我這名陌生人混在裏頭而大聲嚷嚷,但目前似乎還沒有人察覺。雖然只有我一開始就銬着手銬,但因爲少年們粗暴地抵抗,所以每個衛兵都以爲是其它人替我上的手銬。我儘可能不引人注意,不發一語地走着。
「是。」
這時候——
「沒有。之前的天搖地動把我嚇壞了,好在只有玻璃窗被震碎,並無大礙。」
那名高大的衛兵坐在馬背上,手指着山頂說道。
「總之現在需要人滅火,你要盡全力多找些人趕往山頂。用升降機運送吧。」
「渾帳。領主大人的城堡起火,身爲領民,本來就應該立即趕去滅火纔對啊!」
眼前出現另一種開闊的景緻。
聽見有人如此回應,這羣穿着質樸的少年們紛紛點頭附和道:「是啊!」「就是說嘛。」
「不過……」
「不是要打仗了嗎?打仗是士兵的工作吧。」
我提心吊膽地跟着隊伍往前走,深怕被人發現。
衆人回到城門前。一路從木橋連接而來的窄路,就此被城牆以及抬頭才能一觀全貌的城門阻斷。綿延的城牆,彷佛包圍了巖山的山腳。由石塊堆疊而成的牆壁高達十碼,上面架有「專治入侵者」的鐵柵欄。
「可是,最好還是別太大意。」
那名高大的衛兵班長厲聲喝叱。
衛兵班長在軍官離開後,對我們喊道。
「呃……是。」
「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大放厥辭。我就要把你們這羣小鬼全部綁起來押至山頂。既然你們排斥滅火,我就偏要派你們到最危險的地方去!」
「嘿嘿。我們還年輕,不管去哪裏,只要別要求太高,總會有工作,要養活自己不成問題。相較之下,你們這些中年人可就麻煩了。現在你們到其它領地,也沒哪個貴族家會僱用你們,要是這個貴族家被撤除爵位,你們連退休金也拿不到。」
「給我閉嘴!」
「沒錯。」
「羅、羅嗦!少用這種臭屁的口氣跟我說話!小鬼!」
「這麼說來,這不是敵人襲擊羅?」
「哪還拿得到退休金啊,迪奧迪特家就算沒有遭遇這樣的災難,也撐不了多久。領主是個大好人,不斷僱用你們這種中年人,人事費居高不下、入不敷出,再加上他那位繼承爵位的獨子……」
其中一名少年回嘴道。
爸爸所說的工作到底目的何在?
「領主家的經濟狀況,好像也一直入不敷出。」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一羣大人被派遣過來,聚集在這個搭乘臺座列隊等候。他們應該也是城下市鎮的領民。衛兵班長列隊完畢後,拿起牆上配電通話器向某處報告。
衛兵班長勒馬向他行禮。兩人的坐騎並排,在馬背上展開交談。
「到底是什麼東西闖進山頂的城堡裏,發生了什麼事,目前都還不清楚。即使這樣,還是要先做好準備纔行。這種時候,城下的男人應該堆疊沙袋以防敵人來襲,女人和小孩則要幫忙滅火纔是!」
「上尉,我還以爲是鄰近的艾爾康家終於攻過來了。」
圍在衆人外頭監視的衛兵當中,有兩人如此交談着。
當隊伍將連同我在內的這羣少年帶回後,沉甸甸的雙開式大門再度開啓。
衛兵輕輕地撞了我一下,我轉彎繞過街道跟着隊伍往前走,腦中不停思索着這個問題。走在兩側都是石牆的狹窄通道上,前方是一座小型的石造廣場,裏頭放有貴族傢俬有軍隊的裝備。通往眼前這座巖山絕壁的隧道入口正敞開着,大批軍隊匆忙進出。
「以陣前逃亡的罪名將他們全部綁起來!」衛兵班長如此喝道,圍在四周的衛兵一擁而上,將這羣粗暴的少年銬上手銬。「可惡!」「放開我!」少年們不停地吵鬧,但終究不敵持劍的衛兵。紛紛被銬上和我一樣的手銬。
蛇腹式雙重門在我面前闔上,只聽見電磁式旋轉驅動機發出隆隆聲響,吊籃就此向上攀升。蛇腹的外面是被油污染成茶色的巖壁,壁面正以驚人的速度下移。想必是將巖山的地盤打通,鑿出升降機得以通行的垂直洞穴。構造與寺院等地的升降機相同,只是規模遠遠超過。不知這座機械歷經了幾千年的歲月,在前往山頂的路途中,吊籃不時嘎吱作響、左右搖晃。
「已聚集工匠街的領民來進行滅火工作。接下來要搭升降機上去。是的,屬下會立刻執行。」
「在這非常時期,竟然拋下城鎮自顧自地逃命,這是什麼意思!真是太不像話了!」
我在大型寺院裏也見過這種利用電力在天井中上下、不用爬樓梯也能前往高處的交通工具,只是此處升降機之巨大,遠非過去見過的所能比擬,應該是爲了巖山山頂的城堡與城下市鎮間的往來所設置。
我跟着這羣人,走在相當於市街中心的道路上。市街的街道上到處都有高低落差,鋪有石板的狹窄街道在其中縱橫交錯。從小河流經的低地一直到巖山這段路,形成一處位於坡道上的市街。白天想必有很好的日照。
不妙……我吞了口唾沫。這名男子就是剛纔那位衛兵班長。我在緊密的人羣中,將手藏在衣服裏,不讓人發現我的手銬,同時躲在身旁一名少年的背後,避免被那名大漢瞧見。
和我同行的這羣少年,可能是住在這座城下市鎮的領民之子,因爲不想被派去從事滅火的工作才成羣逃離此地。他們衝出城門時,正巧和我撞在一起。
我混在少年和大人的隊伍中,被擠進三個升降機吊籃中的其中一個。這是足以容納三十人的鐵製吊籃。
我的目光被泛着黑光的蛇腹式機械門吸引。猶如超大型鳥籠的吊籃總共有三個,裏頭載滿了人,門的對面冒着白煙,吊籃不斷上上下下,來回運作。
「是啊。若真是那樣,現在整個市街可能已變成一片火海。」
我被包圍在人羣裏,無法動彈。
如今,這座被城牆包圍的城下市鎮,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氛,人人皆以急促的步履來回穿梭於狹窄的街道上。因爲天外突然飛來一顆火球,撞向山頂的領主城堡,引發嚴重的火災。
「但是,城堡的主塔都已經燒成那樣了,領主應該也不行了吧。」
「目前最重要的,是城內急需人手滅火。」那名軍官突然悄聲說道:「老實說……」
「可是,不管敵人會不會攻過來,發生了這種事,主君家鐵定完蛋了。」
我們穿過大門。
眼前是市街的夜景,我驚訝地四處張望。在城牆的包圍下,內側是剷平山麓後形成的市街,想必這就是所謂的城寨都市吧。無數的燈光,以階梯狀嵌在山麓的斜坡上。四處竄起火舌,人們的喊叫聲交錯,敲打銅鐘的當當聲,與人聲相互重疊。
山頂的火光返照,染紅了整座石造的街道。櫛比鱗次的建築,應該是社區、商店,以及工房,至於那座擁有突尖屋頂的房舍,應該是座教堂,路旁還有灑落一地銀光的路燈。轉眼望向低地,可以看見一條黑色的河流(就是剛纔那條河)蜿蜒穿過市街中心,還有停靠小船的碼頭以及市集廣場。道路呈放射狀由廣場向四方延伸。對面河岸的方形廣場,應該是練兵場……
「不,艾爾康纔不會如此魯莽。」被衛兵班長稱爲「上尉」的那名軍官搖頭應道。「他們絕不會讓各貴族家僅只一架的守護騎士起火燃燒、衝向城堡。今晚的事和他們無關。」
「不過,說到這些傢伙。」中年衛兵環視身旁銬着手銬的少年們,忿忿不平地叨唸道。「這羣不良少年,城堡都失火了,竟然以不想幫忙救火爲藉口往外開溜!好一羣沒半點責任感的傢伙。」
數分鐘後。
這裏就是城下市鎮啊……
「帶走。讓他們明白這世界殘酷的一面。」
這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斜向穿越平原,從背後來到城堡所在的巖山。這一側應該是巖山的正面——亦即南方的斜坡。這個市街就位於巖山的南側斜坡,將斜坡削成階梯狀,分佈其上。
「什麼?」
對於衛兵的叨唸,我身旁有名少年嗤之以鼻地說道:
「聽說衝進城內的是守護騎士。」
「衛兵班長。」
升降機是吧?我從來沒坐過。
「確定,可以解除備戰狀態了。」
「我家也是。幸好市街的燈火和暖氣都是電力供應。如果是用煤炭,後果不堪設想啊。」
「您確定嗎?」
街道前方有一名身穿軍官制服的男子騎着快馬而來,喚住前頭的衛兵班長。
「希望領主大人沒事纔好。」
「你們給我聽好!主君家發生這等大事,你們這些領民的孩子最該爲主君出力,但你們非但沒幫忙滅火,還拔腿就跑,成何體統!」
「不一定會打仗。」
等一下,我真的能抵達山頂那座城堡嗎?
「現在要到城裏滅火,一定要把城裏的物品運出來。原本是要走登山步道的,但因爲時間寶貴,待會兒我會用升降機把你們途往山頂,我們走!」
衛兵班長的大嗓門響如洪鐘,連我也聽得一清二楚。這名騎馬的軍官似乎是前來下達新的指示。
總之,只要混在這裏頭,就能走進城門內。
「說得也是。」
「守護騎士?衝進城堡的那顆火球,是守護騎士?!」
「是。」
「可是……」
不過,少年們雖然遭他痛罵,卻絲毫不顯懼色。
在吊籃電燈的照明下,可以看出交談的這兩名衛兵是中年人。而剛纔那位衛兵班長也是,看來,衛兵的職務一缺難得,並非虛言。
「別以爲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可別瞧不起工匠的孩子。」
「而且領主的繼承人又是那副德行。」
「男人把沙袋運往城牆!婦孺全員出動提水幫忙滅火!不許有人逃跑!」騎馬的衛兵扯開嗓門在街道上來回奔走宣告。一羣扛着沙袋的男人組成隊伍快步迎面跑來,從旁擦身而過,在士兵的指揮下,不發一語地搬運裝滿土沙的袋子。
然而,光是遠眺城堡的火勢便極爲駭人,現在山頂不知是何光景……爸爸真的潛入那座烈焰沖天的城堡內嗎?
「你們統統給我聽好!」
電力——經這麼一提纔想到,這銀色的照明光線……我抬頭望向天花板。街上的燈光也都是這個顏色,這不是菜子油燈那種柔弱的橙色,而是電燈特有的白光。也許巖山的某處,有個從諾瓦路斯提拉汲取電力,爲整個市街供給電力的汲電所。
大漢並未發現我混在這羣少年裏,繼續大聲咆哮。
手執繮繩的衛兵班長在前方引導,朗聲高喊「往這邊走!」朝喧鬧的街道深處走去。
「沒錯,聽說是征服軍的實驗機。真會給人添麻煩啊。」
「你們這羣臭小鬼,全部不準動。」
到城裏滅火……
「噓……不能讓更多人信心動搖,你千萬不能將此事說出去。」
「不,剛纔征服軍的『事故調查隊』搭乘飛空艇趕到,開始在上頭展開『保存現場』的工作。墜落在城堡裏的好像是征服軍目前進行測試的新機型。詳細情形,他們不願透露太多,總之,我們並未遭受敵人攻擊。」
「什麼事?」
「今天晚上明明不是我值班,卻突然被緊急召集。你家失火了嗎?」
騎在馬上的一名高大衛兵居高臨下,朝着這羣被白刃包圍的少年們喝叱。
先走進城裏……接下來的事,到時候再想吧。
「講到這位世子,聽說他連守護騎士都不敢搭乘,個性膽小又自閉。強迫他乘坐的話,還會哭呢!未來的領主害怕乘坐守護騎士,要如何保護這塊領地?如何治理?我們隔壁的艾爾康家早就看不起我們了。這樣的領主,你們還願意追隨?」
「住口!讓貴族家興盛繁榮是我們每一位領民的責任,你這種言行,實在不可原諒!」
「實在不可原諒——你只會這麼說。」
另一名少年模仿衛兵的口吻,語帶嘲諷。
「爲這種沒有前途的貴族家效力,會有什麼好處?真是可憐啊,因爲你們這些中年人若不跟着這位領主走,便活不下去。」
被揶揄的衛兵怒喝一聲「臭小子」,一拳打向那名學他說話的少年。但坐在吊籃裏的其它少年全部一同發出訕笑。不知爲何,這陣笑聲卻令那兩名中年衛兵不再動怒,兩人將臉轉向一旁,靜默不語。
——?
我來回望着比我年長的少年們滿含輕蔑的笑意,以及中年衛兵臉上浮現的怯縮之色,側頭感到不解。
那天晚上,年僅十二的我,只能以自身所能體會的範疇去了解這個世界。
如今回想,我已能瞭解當時市街的情況以及他們言談中的含意。但坦白說,當時搭乘吊籃時,我完全聽不懂那羣少年與大人們在爭辯些什麼,也無法領會爲何大人們在面對少年的嘲諷時,臉上一度浮現怯縮的神色。升降機的吊籃載着懵懵懂懂的我,在巖山的地盤中向上攀升。
而事件就發生在這之後。
「喂,你們該適可而止了。」
擠了三十多人的吊籃對面,傳來衛兵班長的響亮怒吼。
「就快抵達山頂了,抵達之後馬上進行作業。把這羣小鬼的手銬解開。」
在他一聲令下,包圍少年的衛兵們一臉不情願的解開少年們的手銬。他們從腰間取出鑰匙串,嘴裏說着「喂,安分一點」,逐一解開手銬。
縮在一旁的我是最後一位。在衛兵的催促下,我伸出手。然而,正當中年衛兵要將鑰匙插進手銬的鑰匙孔時,他臉上驀然露出驚訝的神情,並朝我的臉不住打量。
「呃,你……」
我想移開目光,但雙手被對方握在手裏,五官清楚地呈現在對方面前。我無法將目光移向一旁。
怎麼辦?我不是這裏的人,這件事終於還是露出馬腳了。
然而——
我該如何是好?
「小弟弟。」
衆人一陣驚呼。
——我打聽到的情報是真的。
「呼、呼。爸……」
什麼,它的意思是「跟我來」嗎?
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從方形檢查口爬上吊籃一看,眼前一片幽暗,涼風颼颼。吊籃頂部就像鳥籠的頂端一樣突尖,找不到穩當的立足之地。沒抓牢的話,恐怕會就此滑落。
許多人在我腳底下交疊,不住呻吟——痛苦的呻吟。
接着是一股往下的劇烈衝擊,身體猛地被往下拉。我緊抓網架外框,止住身體下墜的力道。左手差點被扯斷,所幸我的體重很輕,立刻伸出右手握住外框。擠在吊籃裏的三十多名大人和少年,全都墜落地面,我幸運地躲過一劫,勉強懸掛在網架上。
啪嚓、啪嚓!
可惡!
「……」
我的手臂已無力支撐重量,可以從那裏爬到吊籃的上頭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必須試試看。
我抬頭看,發現鳥籠般的天花板有個方形的蓋子。那是什麼呢?應該是檢查用的出口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吊籃陡然一震,向下滑落數碼遠。我懸吊的身體登時浮在空中。這是怎麼回事?!我左右張望。這座升降機在垂直洞穴內豎立了三根金屬長柱,配置在吊籃四周的三座電磁驅動機分別系在一根長柱上,藉由「磁場」的力量上升、落下。一旦全部的驅動機都停止運作,就會失去讓吊籃停在原地的支撐力……
我僅靠手指的力量勾住圓洞外緣,背後傳來巨大金屬吊籃被壓扁的聲音,以及其它兩座驅動機支撐架被硬生扯斷的刺耳聲響。吊籃發出雷鳴般的轟然巨響,數度撞擊垂直洞穴的壁面,一路滾向地底。由於牆壁劇烈震動,我勾住通氣孔的手指幾乎要滑脫。
啵的一聲,一架驅動機已起火燃燒。因爲摩擦的高溫,造成內部零件的潤滑油起火燃燒。從垂直的洞穴底下往上吹的強風,助長了火勢,火焰旋即照亮整個壁面,火光刺眼。同一時間,某處也傳來金屬刺耳的摩擦聲響。
什麼嘛。
「爸,你在哪裏……」
黑暗中,大型吊籃突然停止上升。一陣劇烈震盪,使得我的身體不由得地被彈向空中。
正當我想開口答謝時,天花板的吊燈突然熄滅。周遭頓時一片漆黑,吊籃隨着電磁驅動機發出的悲鳴陡然停住。
「……」
黑貓站在尖尖的吊籃頂端,毫無懼色,在該處坐定後,還伸長後腳在下顎一帶不住抓搔,完全無視於一臉驚訝的我。
嘎吱!
黑暗中,升降機陡然停住。而這不過是那天晚上一連串事件的序幕罷了。
4
這時候——
唔……
這臺升降機到底是怎麼回事?電燈就此熄滅,也不知道現在是位於垂直洞穴內的何處。似乎沒有重新啓動的跡象。
怎麼會這樣……
我低着頭調勻呼吸,喃喃低語。
「哦,看你還滿懂禮貌的嘛,這樣就更不應該和他們一起鬼混。難道你父母已經不在了?」
「……」
仔細一看,在那被油垢染成茶色的牆上,有個直徑約半碼長的圓形洞口。
「因爲這個緣故,現在家裏只剩我和我太太。」
喵。
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等……等等我!」
由於事出突然,我一時也摸不着頭緒。只知道是升降機故障——突然停住不動。
「可惡!」
但我存活了下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能迅速握住網架外框,實在很幸運,這都要歸功於平日的鍛鏈。
難道是這座巖山內的某處汲電所設施,因爲火災而受損?
喵。
那是通氣孔嗎?
「……」
「唔,可惡!」
我的右手勾住檢查用的蓋子,就像只攀吊樹枝的猿猴。把手上了油有些滑手,差點就此滑脫,我急忙補上左手。
「算了。」中年衛兵嘆了口氣,將鑰匙串放回腰際。「小弟弟,你知道雷雅街嗎?就在市場附近。」
黑貓再度發出短聲的嗚叫後,轉頭走進圓形的通氣孔中,消失了身影。
黑貓站在入口處,轉頭以那對藍色雙眸看着抬頭仰望的我。
嘎嘎嘎——我差點咬到舌頭。吊籃出現了截至目前爲止最大的一次震動,一口氣下滑了十幾碼。我緊緊抓着頂端,不讓身體往上飄浮。突然間砰的一聲,吊籃的劇烈震盪嘎然而止,一陣燒焦味撲鼻而來。我定睛一看,吊籃四周的三座驅動機,同時冒出濃濃的黑煙。接着看到一道紅火,驅動機已開始冒火。垂且的洞穴牆壁,從上到下在奇異紅光的照射下清楚浮現。我朝底下窺望,但因爲此處離洞穴底部甚遠,什麼也看不見,映入眼簾的只有無邊的黑暗。抬頭仰望,結果還是一樣。難道,我現在就在這座貫穿巖山中央的垂直洞穴的中間?
「可惡。」
「你好髒啊!你在哪裏弄得這麼髒的?你都不洗澡的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其實,我原本也有個兒子……」衛兵輕聲說道。「就像他們一樣,某天他突然開始以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口吻跟我說話,然後就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
要是當時的我在吊籃裏被壓扁,在衆人底下活活壓死,現在就沒辦法寫下這段「紀錄」了。
在練劍時,我經常被父親拋向空中,所以多少掌握了一些肢體在空中活動時的「感覺」。整個人被拋飛,在空中翻滾、倒懸的次數,從小至今不下數百次。這些經驗在那個瞬間發揮了作用。
現在無暇思索了。
倘若我出外求援,被人發現不是城下市鎮的居民,他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我的。但我腳下有三十多名層層相疊的傷患,正不住呻吟。
「哇!」
「發、發生什麼事了?!」
將話題拉回當時的情況吧。
哇——
吊籃在黑暗中停止時,我雙手吊着網架的橫木上,勉強支撐着自己的身體。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驅動機停止運作,不再出聲。突然安靜無聲的黑暗中,傳來數不清的呻吟聲。
我抓緊滿是油污的吊籃頂端,環視四周。真暗。黑暗中只聽得見垂直洞穴中由下往上吹的呼嘯風聲。不論是向上仰望還是向下俯視”始終不見半點亮光。洞穴底下的搭乘臺座應該有一盞銀色的照明燈纔對,但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彷如這整座巖山突然失去一切電力供應。
爬上通氣孔後,我氣喘吁吁。這條狹窄的管路,口徑只有三分之一碼,連半碼都不到。洞口深處吹來陣陣的風,可見它的確是通氣用的洞口。通氣孔的口徑足以讓貓和十二歲的少年在裏面爬行,若換作是成人恐怕就沒辦法了。戒備森嚴的貴族城堡,不可能會設置大小足以讓成人通行的通氣孔。
圓形洞口的位置略高於吊籃頂端。我放開先前緊握頂端外板的雙手,朝沾滿機油而滑溜的傾斜屋頂使勁一踢。此時,一架驅動機啪嚓一聲,連同支撐架一起折裂。在我手指勾住通氣孔邊緣的同時,吊籃在昏暗的垂直洞穴中傾向一邊,直接撞向對面的牆壁。
那些大我幾歲的少年、聲音洪亮的衛兵班長,以及剛纔那名親切的中年衛兵,全部摔向狹窄的吊籃底盤,交疊的身體無法動彈,呻吟聲四起。垂直洞穴中的升降機吊籃,在急遠上升的途中突然停住。坐滿人的吊籃,在經過一陣晃動瓶子般的劇烈衝擊之後,陡然停止。
「你……哇!」
「唔!」
望着它的背影,我心裏有個聲音頻頻催促我「去吧」。就像剛纔在森林裏被飛空艇襲擊時,那個叫我「別動」的聲音。
正當我停下來喘口氣時,背後的垂直洞穴傳來猛然起火的聲音。也許是附着在牆面上的機油起火燃燒的緣故。我轉頭一看,整個洞穴佈滿了赤紅的火光,火紅的光線不住顫抖。從通氣孔深處吹來的風,也隨之轉強。
吊籃裏原本就非常擁擠,每個人必須站着纔有容身之處。若非我迅速抓住網架,我的嬌小身軀恐怕已被人壓在底下。
黑影叫了一聲。
「有了!等這次的風波平息後,你來找我,我讓你洗個澡。」
我不知如何回答。
「呼、呼、呼。」
吊籃停止下墜後,那道小小的黑影以流暢的動作走近,從突尖的頂端上俯看着我。
我垂在半空中,咬着嘴脣。我爲了找尋父親,纔來到這裏……也許真如父親所言,這裏相當危險。我該怎麼辦纔好?雖然只有我沒有跌落而骨折,但我既不會操作升降機,也無法查出故障的原因。既然這樣,我是否該到外頭求援呢?
我心中一驚,身子被震離吊籃,整個人在黑暗中頭上腳下地轉了一圈。搭乘吊籃的每一個人都被拋向空中。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慌張地伸手在空中亂抓,左手碰觸到放置行李的網架外框,急忙一把握住。
我含糊地頷首以對。
每當我稍有動作,手中的框架橫木便嘎吱作響。
吊籃再度劇烈震動,又往下滑落了數碼深。黑暗中緊繫長柱的驅動機,發出銀色火花。一股燒焦味撲鼻而來(我後來才知道,在升降機突然失去電力時,理應能防止吊籃往下墜的緊急剎車裝置,因爲數百年來,裏頭的橡皮製墊片零件未曾更換,早已劣化,無法發揮功能)。本以爲已停止下滑,但吊籃旋即猛烈震動,往下滑落。我只能緊緊抓住傾斜的頂端,吊籃則繼續下墜。
我摩搓着重獲自由的雙手,默默向他行了一禮。
「謝……」我想說謝謝,但卻無法順利說出口。
我咬着牙,以油滑的手指緊勾洞口外緣,緩緩撐起上半身。現在不是說自己沒肌肉的時候,要是爬不上去,就沒命了。當我身子鑽進洞裏時,下方傳來猛烈的撞擊聲。
「我看你的面相,覺得你的氣質和這羣不良少年很不搭。如果是因爲父母雙亡而遊手好閒,勸你最好回學校上學。不嫌棄的話,下次到我家來洗個澡吧。」
「啊……」
那名中年衛兵蹲下來,朝我的臉仔細端詳。就近一看,他眼尾有幾道皺紋,看起來相當慈祥。
我不住喘息,在黑暗中環視四周,發現懸吊在網架上的,只有我一個人。
但那對綻放藍光的眼珠,正從那嬌小的黑影中俯看着我。
就在這時候,在銀色火花的照耀下,傾斜的吊籃頂端突然浮現出一道小小的黑影。
但那隻小黑貓就像是在等待吊籃滑落至那個位置一般,只見它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來,輕靈地躍向一塊在火光照耀下浮現的牆壁缺角。
「我家就在那裏。如果你沒有父母的話……」衛兵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一時間,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轟隆!
這是剛纔怒喝一聲「臭小子」,動手毆打少年的那名中年衛兵。衛兵一臉疲憊地嘆了口氣,爲我解開手銬。他一邊開鎖,一邊小聲說道: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纔在下面時,那名軍官說這並不是戰爭。但如果城堡未遭外敵入侵,電力供應爲什麼會突然中斷?經這麼一提纔想到,從諾瓦路斯提拉抽取出的電力,應該無法事先貯存纔對。之前爸爸會仰望着一座擁有電力照明的大寺院告訴我,電力若不在取出後立即使用,很快便會消失。
我將手伸向附有把手的蓋子上,構不到。我把網架的外框當作是寺院遊樂場的單槓,身體前後擺動,再次伸長手臂向前飛撲。右手勾住了—同一時間,整個吊籃又向下滑落數碼。我的身體飄然浮起,右手不由得鬆開了。糟糕!我再次使勁擺盪身體,將手伸向蓋子的把手。指尖構到了,我一把握住。同一時間,超過負荷的外框橫木終於啪嚓一聲斷成兩截。
我鼓足全力緊握把手,蓋子啪的一聲鬆開了,我的身體一口氣下墜半公尺。幸好門鉸鏈沒有因此而損壞,我的身體垂吊在往內開啓的蓋子把手上,不住擺盪。我快使不出力了。我用盡僅存的力氣將身體蕩向前方,使出單杆的挺腰蹬腿動作,將腳抬向那個方形的檢查口。腳跟勾住了開口,吊籃再度傳來可怕的震動,一口氣向下滑落將近十碼。身體飄然浮起,我運用手臂和腹部的肌肉支撐着。
喵。
「小弟弟,你年紀還小,爲什麼會在這裏?別加入這羣不良少年。」
腳下傳來毛骨悚然的聲音。彷佛許多人的骨頭同時碎裂般—然而,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在慣性作用之下,我的身體左右擺盪,握住網架的手臂就快撐不住了。
我背後熱了起來,這裏已無法久待。我一面咳嗽,一面以手肘撐地,在通氣孔深處甸匐前進。
剛纔那隻黑貓已不見蹤影,它已走向洞內了嗎?腳底好熱。現在已無暇多想,我強忍手肘的疼痛,專注地朝通氣孔深處前進。
這是位於巖山的哪裏?
就剛纔從吊籃頂端往下看的感覺來看,應該是位於看不見底部的高處。不過,垂直洞穴的上頭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座吊籃……
——下次到我家裏來洗個澡吧。
「唔……」
我緊咬嘴脣,搖了搖頭,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片黑暗當中,咬緊牙關在洞穴中爬行。
如果這個通氣孔是山頂城堡地下建設的其中一項……我如此暗忖。那它的深度想必能到達地下最底層。
到底城堡所在的山頂發生了什麼事?倘若整座巖山的電力供應突然中斷,那城下市鎮現在應該也是一片漆黑吧。這座城堡的主人好像是迪奧迪特家,爸爸潛入這座城堡,到底想搜尋什麼?
這會通往哪裏呢?
通氣孔內伸手不見五指,途中還有許多彎路。腳底已感覺不到垂直洞口傳來的熱氣,周遭再度陷入完全的黑暗中。不過,迎面吹拂而來的空氣告訴我,前方絕非死路。
在眼睛完全習慣黑暗之後,我發現前方有一道從上方射入的格子狀光芒。會是出口嗎?即使雙肘已磨破、全身沾滿泥巴和油垢、衣服無比沉重,我還是一面喘息,一面在洞穴中行進。
有個鐵製柵欄嵌在洞穴上頭,冷空氣直貫而下。我躺在狹窄的洞中仰望,發現柵欄的蓋子上方有一處空間,上面的天花板點着一盞紅色的緊急照明燈。看起來似乎有光線照射,但其實只是沒有通氣孔那麼黑罷了。我仰躺在地上,深深的吸一口氣。空氣中摻雜着銅鏽般的金屬臭味。外頭的空氣並不清新。這裏果然是在城堡的地底下,但究竟是位於底層的何處?
我伸手搭在鐵製的柵欄上,小心翼翼地往外推。手中微微傳來一股抗力,柵欄的蓋子應聲脫落。我在洞中坐起身,從推起的蓋子縫隙往外窺探。這裏似乎是通道的地板。有個方形的橫切面,看起來像是地下通道。之前我在寺院地底搬運廢棄的道具時,便會扛着重物走在這種地下通道過。在一旁負責監督的年輕克耶魯儈曾出言恫嚇,警告我「不可以迷路」。他告訴我,要是在大寺院的地底迷路,一輩子休想走出去。這座城堡的地下,莫非也和那座大寺院一樣,有着寬廣而複雜的結構?
我屏氣斂息,從蓋子的縫隙向外張望,不見人影。
好,就走這條通道吧。
然而,就在我推開柵欄的蓋子,爬向通道的地板上時——
通道後方陡然傳來開門聲。同時,有許多腳步聲交錯直奔而來,通道中有數道人影擠在一起。
我急忙放下蓋子,僅打開些微縫隙窺視。
但就在這個時候——
「這是……守護騎士?!」
從柵欄的縫隙處,可以看見一條冰冷的銀色「直線」,橫向從我狹窄的視野底端穿過。那是什麼?我抬眼一看,發現這處空間雖然昏暗,天花板卻是高出許多,與剛纔的通道截然不同。
這是……
不是這邊,我得到外頭去纔行。
通氣孔有幾處呈直角的轉彎處,但四處都是無盡的黑暗。我的方向感告訴我,離黑甲武士佔據的寶藏庫已五十碼遠,我正朝着通氣孔深處而去——亦即巖山深處。
上面的通道很危險,不知道那羣黑甲武士何時會經過……
供升降機運作的電力,難道就是他們切斷的?
「副隊長,這裏還是找不到。」
走沒幾分鐘隧道已沒有去路,前方是一面牆。本以爲這面高大的牆壁是岩層,沒想到竟是一塊厚實的金屬。是一扇年代久遠的青銅門。
啪!
「是的。這名貴族擔任地方檢察官一職,始終秉持着剛正不阿的門風;但三年前,徵稅軍對他進行稅務調查時,依例將金銀財寶之類的值錢物品搜刮一空。」
那名像是指揮官的人物,把槍收回腰間,向其它黑影下令。聲音低沉而含糊。
「配帶電磁槍的第二分隊全部陣亡?」
「快找!」
——到我家裏來洗個澡吧。
「哇!」
我像是在追尋那隻黑貓的藍色眼珠般,繼續爬向狹窄的通氣孔深處。我在腦中描繪方位與地理位置圖,發現通氣孔正通往那羣黑甲武士走進的雙開大門內。我在黑暗中爬行,並估算自己行進的距離。這時,前方出現另一處射入紅光的柵欄。
「副隊長,有急事稟報。大事不妙了!前往東邊寶藏庫的第二分隊,全部遭人斬殺!」
「是。」
喵。
「所以纔會什麼也沒有。」
「沒有半樣可以帶回家的小東西。」
「你……」
「喂——」
我驀然感覺到有人在看我,急忙轉頭望向通氣孔內,不知從何時起,黑暗深處有一對藍色的光球緊盯着我。是那隻貓。它在通氣孔的前方轉頭望着我。
「可能還有其它用來存放寶物的密室。地底的每一層,全都給我徹底搜查。」
我邁步飛奔,欲追上那道黑影,卻突然感應到某樣東西而陡然止步。那是什麼?在我眼前——黑暗的洞窟深處,盤據着一個巨大黑影。我抬頭端詳,它就像我幼年時在大寺院的聖堂裏目睹的巨大伊紐梅奴神像。不過,貴族的城堡地底,自然不可能擺放神像。
「全部搬走的話,光靠我們的人力恐怕不夠。」
我將視線往上移,發現這尊巨大的黑影,有手、腳,以及身體,這尊巨人採蹲姿,雙腳放在那兩條橫柱的終點上,不動如嶽。我再將視線往上移,只見上頭微微反射着緊急照明燈的光芒,在隆起的胸部上方,是巨大的頭部,外形猶如戴着頭盔的騎士。
一身黑色盔甲的人影不發一語,手持某個東西撞向那名身穿禮服、高聲抗議的男子,發出啪滋的一聲悶響。
外面不知道是哪裏?
「是。」
站在平坦堅硬的地面上,我挺直身軀。環顧左右,耳朵透過自身微弱呼吸聲所形成的迴音,感應出天花板的高度以及兩邊的寬度——這隧道可不小。我抬起頭,發現高處弧形的天花板上,有一盞小小的白色緊急照明燈。就算是將先前那個升降機通行的垂直洞穴倒過來,直徑恐怕也沒這裏寬。
「那樣東西應該就在城堡的某處。好,爲了謹慣起見,把這裏的收藏品全部搬走。」
「——?!」
「副隊長……」剛纔報告的那個聲音語帶驚訝地說道。「這麼做的話,我們這次『作戰』的目的就會被他們發現了。」
(沒輒了……)沒辦法,只好往反方向走了。往那邊走的話,也許會有通往山頂的樓梯。
「什麼?」
我手指勾在冰冷的柵欄上,探頭窺看外面的情形。銀光是金屬反射的光線。
我不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通路轉角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朝我這裏走近,石板地被踩得乒乓作響。我大喫一驚,急忙蓋上蓋子藏身,三名黑甲武士幾乎在同一時間繞過轉角,出現在前方。
我站在黑暗中,眺望這條巨大隧道的左右兩邊。天花板上的光點排成一列,往我右手邊深處而去。右手邊的方向,或許就是巖山深處吧。
通氣孔一路通往這裏……照這樣來看,這條隧道或許就是巖山的最深處。我環視這座足以讓巨人通行的巨大幽暗隧道。這處空間似乎是橫向貫穿巖山內部,但又好像沒有人車通行,闃寂無聲。而且隧道的地面中央並非通道,而是兩條冰冷的銀色金屬柱子,橫向從我腰際的高度綿延而過,不像是做爲人車通行之用。
兩名身穿藏青色禮服(我後來才知道,那是貴族家看守官所穿的禮服)的男子,似乎被好幾名身穿黑色盔甲的人影撞飛,身子從通道深處的大門朝我這邊飛來。
我雙手推開柵欄,小心翼翼地將它取下,極力不發出聲音,好不容易纔爬出通氣孔。
「副隊長,就我的觀察,每個人身上的刀口都是一樣的。」另一個聲音說道。「真不敢相信,好像是一人所爲。這座城裏有一名可怕的高手在妨礙我們『作戰』。」
逃往我這邊的那名男子,被背後加速而來的子彈擊中,震飛數丈遠,跌落地面。也許是地面勤於擦拭的緣故,那名向前撲倒的男子在地上滑行,一頭撞向我藏身窺探的通氣孔蓋。
這時——
該往哪邊走,才能到達山頂呢?
應該沒事……出去看看吧。
該不會就這樣一路走向巖山中心吧——如此漫長的距離,教人打從心底產生這樣的感覺。走着走着,天花板高達數丈的隧道,突然形成一處廣大的地底洞窟。
「你們要做什麼?」
「嗯。」
「應該就在收藏於寶藏庫裏的出土物品中。」
我緊咬嘴脣,卻無能爲力。那名副隊長似乎又下達了新的命令,一身沉重盔甲的男子們快步在房外四散,我從地板的震動得知這一切。
我坐起身,勉強從縫隙處向外窺視,確定那名黑甲武士就是那座黑色飛空艇的戰鬥人員。漆黑的頭盔下,有兩顆凸出的機械眼球。眼球就像生物般移動,彷如在四周探尋些什麼。
「七個人全部被同一把刀斬殺,當我接獲通報趕去時,他們已經……l
「是的。」
「這就不清楚了。」
「無妨。反正這座城堡的領主和家臣們全都會被滅口,然後再佯裝成死於守護騎士事故引發的火災意外。趁他們還活着,好好利用他們的勞力。」
我定睛凝視眼前這片黑暗,發現有個比黑暗更爲漆黑的影子,從洞窟的地底奔馳而去。它背後的黑毛,一度反射出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線。
我保持仰躺的姿勢,眼睛往上瞄。黑暗的通氣孔深處,呈現顛倒的景象,那對藍色的光球已不見蹤影。那隻貓呢?它已經走進深處了嗎?
「城裏的家臣們應該已經被拘禁,且有人在一旁監視纔對。難道當中有人逃脫?」
好險……我仰躺着往上看,那三名持槍的黑甲武士從我上方走過,全身的金屬護具鏗鏘作響。似乎是要走向通道深處的大門。
快步跑來的那三名黑甲武士,向這名指揮官通報。
「不過,沒想到寶藏庫裏竟然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有從盜掘者那裏沒收來的違法出土物。」
是那隻貓。
耳朵感覺到空間突然變得開闊許多。我停下腳步,環視周遭的黑暗。只看見比剛纔更高的洞窟天花板,亮着幾盞白色的緊急照明燈。
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不同人的報告。
我將耳朵貼向柵欄仔細凝聽,四周雖然悄然無聲,卻可以感覺到這處空間的寬廣遼闊。不管怎樣,至少黑甲武士走近時,我能聽見金屬裝備的鏗鏘聲響。
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可以想象的是,這羣黑甲武士似乎趁着守護騎士衝進城堡的事故,以飛空艇強行進入城內爲惡。剛纔他提到,城裏的家臣已全部遭到拘禁。也許巖山電力無預警中斷,也是這羣黑甲武士所爲。
我如此暗忖,再度走在隧道上,朝天花板燈光綿延的方向而去。那兩條金屬橫柱,猶如兩條平放的巨木,我就走在它旁邊,不停地向前走。當初建造這條隧道,究竟要做什麼?金屬橫柱佔據隧道的地面中央,反射緊急照明燈的光線,隱隱透着銀光,不斷向前延伸。
「是。」
「寶藏庫裏找不到那樣東西。」
驀地,有個細微的腳步聲迅速地從前方越過。
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中一人正面倒地,另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則是大喫一驚,發出一聲驚呼,手忙腳亂地沿着通道,朝我的方向——躲在通氣孔蓋內、向外窺探的我這邊——跑來。黑甲武士面向他抬起手。他手裏握着一把黑色的槍,有條繩子連向他掛在腰間的黑色箱子,是電磁槍!
我背對着聽取他們的談話,繼續往通氣孔的黑暗深處前進。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了,得先找到出口纔行。
「據說因爲這個緣故,他們的財政狀況正急劇惡化中。」
「這我知道,派上面那些家臣和傭人去搬。」
這裏行不通,只有繼續往深處走了。
「——?!」
「是。」
「檢察官一職,收受賄賂的機會應該多得是吧?」
「你們不是征服軍的『事故調查隊』嗎?爲什麼擅闖我們的寶藏庫……唔!」
剛纔看到的黑甲武士,和先前從森林裏的飛空艇中冒出的黑甲武士一樣。
我擺出迎擊的架勢,但那並不是人類的腳步聲。
這羣黑甲武士以同樣含糊的聲音回答,走向通道深處的雙開大門中。
待黑甲武士的身影悉數消失在那扇雙開式大門後,我再次推開蓋子。總之,那羣黑甲武士走回那扇門內,我只要沿着通道,往反方向逃走就行了。之後再想辦法找條通往地面的路……
「是。」
頭頂傳來那名黑甲武士指揮官低聲沉吟的聲音,但我看不見他的模樣。雖然頭頂的天花板一樣高,但這裏看起來像是間寬敞的房間或是倉庫。
突然間,我來到通氣孔的終點。當我爬過最後的轉角時,再度在前方通道看到格子狀的光線。這次是銀光。我爬近一看,發現這個格子狀的金屬蓋,就是這條通氣孔的管路終點。
「他好像不接受賄賂。」
我雙腳落在下方約一碼深的地面上。這處空間宛如一條幽暗的隧道,通氣孔的出口就開在隧道的牆壁上。
我急忙將蓋子蓋上,躺進洞內,雙手搗着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若不是急忙調整呼吸,我恐怕會就此叫出聲來。那名被電磁槍擊中倒地的男子,臉正隔着通氣孔蓋的格子俯看着我。
那隻貓跑哪兒去了呢……
我獨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地底洞窟底下。這裏究竟是哪裏?
「這裏是寶藏庫耶!」
「哼。當初他要是答應大人的要求,早點把沒收出土物中的那個東西雙手奉上,不就沒事了嗎?也許迪奧迪特子爵還能因此得到獎賞,不會像這樣被燒成一團火球。」
那名指揮官若無其事地說道。
「第三分隊去找出那名妨礙我們的男子。一發現對方,立刻射殺。」
可惡……
我反向朝左手的方向走去,心想這或許是通往巖山山腹的出口。
兩名男子朗聲抗議道。
上頭傳來含糊的聲音。「緊急報告!」有人如此說道。我停在柵欄下方,豎耳聆聽頭頂的動靜。
巨大的人形兵器就矗立在我眼前,以鋼筋架成的維修用鷹架向外挺出,彷如從兩側夾住這具青黑色的機體。鷹架一直延伸至守護騎士的胸部下方,可以看見在它刻有紋章的部位下方,有扇雙開的機艙門。
這處地下洞窟,原來是守護騎士的停機庫……我望着它巨大的身影,不自主地發出驚歎。這就是如假包換的守護騎士啊!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看,好巨大!不知道這具機體叫什麼名字;刻在它胸前的紋章,應該是這座城堡主人的家徽吧?守護騎士當初在建造時,便被奉爲貴族家的守護神,代代繼承,所以纔有這樣的稱呼。因此,征服軍所擁有的數百架量產型守護騎士,原本不該稱爲「守護騎士」纔對。
雖然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現在可不是參觀的時候。告訴我守護騎士名稱由來的人,也是父親,現在他不知人在何方。
我從蹲踞不動的守護騎士腳下橫越,往洞窟深處找尋出口。
洞窟內似乎空無一人,也不見在這裏工作的傭人們。我想起那名黑甲武士指揮官所說的話——城堡裏的家臣已全部遭到拘禁。那含糊不清的聲音——想必是頭盔下那張緊貼臉部的奇怪鐵面具所造成。頭盔上的機械眼球猶如生物般地四處轉動。
我繼續往深處走去,又看到一條鑽進岩層中的通道,路的盡頭處有扇以圓形把手開啓的氣密式大門,可能是洞窟的出口吧。正當我伸手搭在把手上,想轉動它時,突然感覺背後有異。
——?!
砰!
我回身閃避,子彈在同一時間破空而來,擊中我身旁那扇門。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傳來,我的前額感受到一道強烈的衝擊波。被震飛的我向後翻滾,躲進通道旁的水溝裏。待我藏好身才明白,原來是有人持電磁槍朝我背後射擊。
好險,但我背後那名敵人並未就此停火。
鏘!
我頭頂的氣密門接連中彈,發出巨大聲響。彈着點逐漸往下。
「前面的人!」
背後的黑暗中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
「我知道你在那裏。快站起來,把手舉高,我可以饒你一命。」
對方身上的金屬裝備鏗鏘作響,腳步聲在洞窟內緩緩逼近。糟了!那羣黑甲武士就藏身在停機庫的某處監視。我從通道旁的水溝裏抬眼望向黑暗深處,確實有一道黑影朝這裏走近。
「這裏是第三分隊七號,在守護騎士停機庫發現妨礙作戰的可疑人影,現在正要確認其身分。」
逐步靠近的人影以對講機報告,並步步近逼。他右手持槍。從他仰賴槍枝而非持劍的模樣看來,此人絕對不是騎士,而是一名士兵。父親說過,朝敵人背後開槍的行爲,對交戰的對手是很失禮的,絕非騎士應有的行徑。
我站在梯子上四處張望,發現這裏是一個小型的地下室,彷如一個三碼見方的立方體嵌入地板底下一樣。
後來我才知道,暗視裝置雖然能在黑暗中視物,但視野卻很狹窄。它看見的範圍,和雙筒望遠鏡沒多大的差異。一旦對手跑離視線,特別是逃向一旁時,想要重新掌握對方的身影,整個裝置必須不停轉動,努力地在四周探尋纔行。這項道具有利於狙擊,卻很不適合近身搏鬥。黑甲武士一時之間沒發現我已衝進他腳下的死角。
乾淨的石板地無比冰冷,我打了個滾,就此仰躺着滑行將近十碼,腳部撞向支撐守護騎士的臺座鐵柱,一陣劇痛。
不法——出土物?
我望着拿在手中的鑰匙。
關於教育亦然。不論以何種形式下放權限給平民,「真貴族」想必都不會同意。因爲不賜予任何人權,持續採取愚民政策,對貴族社會而言,是便於管理的一種作法。人類在四萬年以來,一直都是如此,今後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難道就不能有一些革命性的改變嗎?倘若這世上再也沒有諾瓦路斯提拉,會有什麼下場呢?若是再也無法生產這種維持產業運作的能源,就只能仰賴煤炭了。屆時必定會大量開採煤炭,礦坑裏會聚集大量勞工,集中運用勞力。如此一來,一旦沒有勞工,產業便無法維持,若是衆多勞工一同揭竿而起,就可能會對政權產生極大的影響。若不改善勞工待遇,便會產生集體罷工,他們可能會以此威脅貴族。
書桌旁有張鋪着絲絨的椅子,它有別於大都市圖書館裏的硬質木椅。我自幼便向父親學習讀書寫字等學問,需要教材時,都會利用公共圖書館裏的藏書。而身爲低下巡禮者的我們,既非領民,也非一般公民,圖書館不可能會借書給我們,所以我們只能在一般閱覽室裏看書。據說與學問相關的書籍都價格不斐。
一旁驀然傳來這個叫聲。我爲之一怔,停下腳步發現,交錯的鋼筋底下——亦即石板地上,竟然有個方形洞口。那是一個黑色的洞穴,略大於通氣孔,大小勉強能容納一個人通行,還露出供人攀爬用的梯子前端。一對藍色的光球,正從洞穴入口處注視着我。
我現在無暇皺眉喊疼。子彈不斷射向石板地,彈着點離我愈來愈近。
我想站起來,但感覺到一陣劇痛。不過不礙事,所幸沒有骨折。我咬牙站起從鐵柱中間穿過。
不見這房間的主人。那隻貓也不知跑哪兒去,遞尋不着它的蹤影。
5
快逃!逃往旁邊!
我悄聲爬下梯子,環視房內。這是個被書本淹沒的密室,地板上疊滿書本,甚至無立足的空間。耳內仍在耳鳴,我皺着眉頭,觀察房內的情況。
乍看之下,房間裏只有書本。暗色的書背平整地排放。就像學問儈的書齋一樣,這個立方體空間裏的牆壁,全都設滿了書架,地板中央放着一張大木桌,上面疊了好幾本攤開的書本,遮住整個木桌表面。這個房間裏到底有幾本書?
那是一把大小剛好可以用指尖捏住的鑰匙。由銀色金屬製成,表面光亮如鏡。似乎不是一般的鐵。它發光的方式相當奇特,在天花板照明燈的照耀下,會隨着角度的不同反射出銀光。
這或許只是一場夢話,但在「界梯樹」以外的「界」,並不出產諾瓦路斯提拉。雖然不清楚四千年前的「大接觸」發生了甚麼事,但假設失去聯繫的其它六個「界」有殘存的文明,並藉由挖掘煤炭來發展產業,他們現在也許已在勞工所帶動的革命下,創造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社會型態。
是白天時的一幅景象。在豔陽下,行經費山村大道的貴族隊伍;在日光下閃耀銀光的旗幟和裝飾;行進的軍馬與軍龍隊伍;揚起漫天飛塵,浮在空中向前移動的巨大航行臺座。
我在寺院裏常會看到一些數千年前打造的神像或宗教藝術品的展示。一般來說,這些物品雖然是以黃金打造,但表面還是會呈現出灰暗的茶色。然而,這把鑰匙在地底長眠四千年之久,表面竟然光滑如新,不帶一絲灰暗和迷濛。只要變換燈光照耀的角度,便會像寶石般熠熠生輝。
感覺到他在我背後喊叫,並持搶瞄準我。
我死命地奔向黑暗的洞窟深處。
「小鬼,你給我添了那麼多麻煩,受死吧!」
從我頭頂上方通過的金髮少女——我在短短一瞬間看清她的容貌。像洋娃娃般秀麗的側臉,以及隱含憂鬱的眼神。她對抬頭仰望的人羣不層一顧,雙眸凝望着不知名的遠方,從我的視線中掠過。
「站住,小鬼!」
但那名士兵也發出一聲慘叫,看來他多少也感覺到疼痛。黑甲武士喫了一驚,欲低頭望向腳下時,我已從他跨下鑽過,往反方向奔去。
我眉頭緊蹙,環顧四周。蓋上入口的蓋子後,彷佛開啓了某處的開關,紅色的緊急照明燈亮起,室內的景緻就此浮現。我的雙眼早已習慣黑暗,儘管此時的紅色燈光微弱,仍讓我感到刺眼。
「這……這裏是?」
「呼、呼。」
這是盜掘者從焦土禁地的某處遺蹟挖掘出的遺物?可是,真的是「大接觸」之前的年代嗎……
砰!
一顆子彈擦過我的頭部,擊中我身後的牆壁,發出鏘的一聲清響。我嚇得毛髮倒豎。黑甲武士不給我半點機會就開槍射擊,太過分了!他剛纔不是說——只要你站起來,我就「饒你不死」嗎!
我搖了搖頭。
「唔……」
被這間密室的書潮包圍的我,想起之前與父親的一場討論。談論到最後,話題變成是在追究「爲什麼我們是貧窮的巡禮者」。父親沒喝醉時,常會高談闊論,但那次卻說出莫名其妙的抽象結論,讓我聽得一頭霧水。「裏奇你聽好。這世上有貴族,有平民,也有像我們這樣的巡禮者,至於爲什麼會是這種安排?得等你今後靠自己的雙腳走遍世界,親眼見識這世上的事物,親自去確認答案。」
我張開眼,從記憶中迴歸現實,站在密室的書桌前,望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這是什麼?在攤開的厚重書頁上,擱着某樣東西。是個小巧的物品。它反射出緊急照明燈的微弱燈火,隱隱透着銀光。
我只能逃往那裏。
子彈射向鋼筋反彈,濺起火花。我死命奔逃,但終究是個小孩子跑不快。而且剛纔撞傷的部位疼痛不堪,無法全力奔跑。黑甲武士絲毫不掩飾他身上護具的鏗鏘聲響,緊追在我背後。
守護騎士的臺座下恍如一座鋼筋森林,我以半蹲的姿勢前進。頭頂的「天花板」愈來愈低,空間愈來愈窄。不妙!鋼筋雖然能夠防彈,但前面可能是個死衚衕。
這是爲什麼……過去會多次思考過的問題,再度湧上心頭。
我雖然念得出它的拼音,但上頭的文字到底在寫些什麼,卻是看得一知半解。不過,這應該是這間密室的主人所做的研究紀錄吧。他究竟在研究什麼呢?我試着繼續往下看。
我將目光移向桌上的筆記本,試圖抹除腦中浮現的影像。上頭以藍色墨水寫滿了字。我看得懂文字,於是便在口中悄聲唸了起來。
不得已,我只好舉雙手投降,就在我掙扎着想從水溝裏站起身時——
城堡明明如此寬廣,爲何還要在這種地方設立密室,存放如此大量的藏書?不,不光只是藏書,這裏設有一張大書桌,看得出有人在此讀書或是進行研究。
這個房間裏的藏書,讓我一時忘了自己正被人追殺,由衷地發出讚歎。
含糊的聲音顯露出驚訝。黑甲武士原本打算,只要我站起身來便開槍射殺,但由於我的個頭矮小,才造成他目測錯誤。如果我有大人的身高,也許會被一槍射穿腦門。黑甲武士在黑暗中重新握好槍。哇,這次我一定會中槍!
我獨自咕噥,以右手手掌拍打耳鳴的右耳。這時,我突然發現桌上層層疊疊的書本上,有個東西閃閃發光。
「——儘管賜予平民選舉權,但若不對這項權利以及所伴隨的應負義務進行教育,他們將很樂於被人收買,然後就此結束——這樣對嗎?上面寫的都是艱深的單字。」
應該是伯爵家的千金……
有人說過,貴族一生下來就不同於凡人,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想也沒用。但每當我提出這個問題時,父親總是一本正經搖着頭。「不是這樣的。貴族和平民一樣是人,儘管身分不同,但人與人之間並無不同。我們的構造全都一樣,只有聚集在首都人工島的那羣『真貴族』和一般人不太一樣,但他們原本也是人類。要是拿貴族與平民做比較,同樣都是人類,之間沒有什麼不同。」
「喂,站起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黑貓令我佇足後,便轉身消失在洞穴中。那是通往下層的入口嗎?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讓我細想了。
我朝通道的牆壁使勁一踢,避向一旁,同一時間耳邊傳來砰的一聲槍響。我整個身體撞向另一側的牆壁,就此往地上一蹬,朝黑甲武士的腳下飛撲過去。這並非思考後做出的動作,而是本能反應。從小和父親練劍,他總是教導我「你個頭較小,所以當對方比你高大時,要衝撞對方的下盤」。我的身體本能地做出這樣的舉動。
我看得目瞪口呆,抬頭望着平放在航行臺座上的藍色帆布。接着映入眼簾的,是臺座後方的甲板。我看見了扶手,畫面上方有着沐浴在日光下、隨風飄逸的金髮。
我望着他的動作,幾乎看傻了,但有個聲音在體內喝叱我「快逃」。
爲什麼要殺我?!我一面逃,一面感到忿忿不平。爲什麼要這樣糾纏不休,非得取我性命不可?他明知道我是個小孩啊。他說過會饒我一命,卻在我站起來的時候朝我開槍。這種作法,就像在撲殺一隻無足輕重的螻蟻。這羣黑甲武士到底是何來?!:
背後的腳步聲離我愈來愈近。我拖着腳前進,背後感到一陣寒意遊走。如果前面是死路的話,就算有鋼筋,我還是會被追上,慘遭射殺。怎麼辦……
這世上爲何有平民與貴族之分?平民又爲什麼會分成領民與公民,而巡禮者又在這之下,不被賦予任何權利?
「難道這裏是密室?」
「這到底是什麼啊?」
「哇!」
這時候。
不妙,我會被他射中!不可以逃向開闊的地方。我改朝那尊巨大的守護騎士臺座下奔去。這時,一顆速度勝過音速的子彈從我耳邊呼嘯而過!同時夾帶一股像是被人一拳擊向腦門的衝擊力道。我以毫髮之差躲過這一槍,衝擊波震得我頭昏眼花,雙腳打結,重重地往前栽了個跟斗。
喵。
如果是特別昂貴的書本,圖書館的人員看我們是巡禮者,便不會讓我們觸碰,就算提出借閱申請也一樣。這間密室裏的藏書,就不知道價值多少錢了,光想便覺得頭昏腦脹。不論是這座巨大的巖山,還是這尊守護騎士,一個貴族家所擁有的財產不知凡幾。
從便條紙上的寫法看來,似乎和論文裏提到的權利、革命沒什麼關聯。難道這與筆記裏的內容無關?
我伸手將它拾起。
我一面抓緊梯子,一面喘息。周身疼痛不堪,但幸好沒有骨折,也沒出血。只有電磁槍子彈穿過臉側時的強大沖擊,在耳內造成耳鳴,就像有隻蟬停在耳朵裏似的。
她應該大我一、兩歲吧。
我不禁如此喃喃低語。
——?
就檢察官的職務來說,從保管處取出不法出土物,可說是濫用職權,所以我並不喜歡這麼做。但我對此很感興趣,所以纔會從寶藏庫裏取出這把鑰匙,且愈看愈覺得它不可思議。放在顯微鏡下觀察後發現,它的結晶是我從未見過的格子構造。這究竟是什麼金屬?從和它一起挖掘出來的出土物年代來推測,應該是「大接觸」之前的物品。
「唔……」
我天生就是個窮孩子,沒有自己的家,也沒家產,甚至連書和筆記本也沒有,總得向人卑躬屈膝,才能拿到微薄的工錢,以此餬口。但貴族的城堡裏,卻有滿坑滿谷的昂貴書本和物品,這是爲什麼?
從黑暗中步出的人影,握着有條繩索連接腰際的電磁槍,對準呆立原地的我。
「是……是個小鬼?!」
——這項遺物到底是什麼?我從那些闖入焦土禁地破壞遺蹟的盜掘者身上沒收的不法出土物中,發現這樣東西。乍看之下,形狀像是鑰匙,但發光的方式相當奇特。
……
入口處——亦即天花板這個附蓋子的洞口——只有我現在握在手中的梯子。除此之外,找不到其它能進出的門扉。出入口只有天花板的洞口,這表示……
「可惡……」
從黑暗中步出的人影,握着有條繩索連接腰際的電磁槍,對準呆立原地的我。
我環視這個在紅光中浮現的方形房間。
最近,父親帶着我行走於各個城鎮之間時,我常思索這些問題。
就在那一瞬間。
他的動作無比輕鬆,就像是要打死一隻礙事的小蟲一樣。配戴黑色手套的右手,扣下扳機。
我將目光移回桌上,發現鑰匙原先放置的書本頁面上,附着了一張方形的便條紙。上頭有藍色墨水的手寫字。我看着它在心中默唸。
「哇!」
「唔……」
我攻其不備,一頭撞向他左膝。我卯足了全力,但金屬製的盔甲無比堅硬,我的前額撞向他的護膝,痛得眼冒金星。
爲了追那隻黑貓,我改變原本奔逃的方向,往地上用力一蹬,縱身躍進洞穴入口。整個身體撞向那近乎垂直的木梯,我順勢抓住梯子,化解下墜的力道。膝蓋和手肘重重撞向牆壁,雖然奇痛徹骨,但我咬緊牙關,沒叫出聲。我發現入口處有個往內開啓的蓋子,立即伸手將蓋子往上推;闔上後,頭頂旋即傳來護具交鳴的喀嚓、喀嚓聲響。
這時,有一幕影像浮現腦中。
如果人的構造完全相同,那麼,爲何這世上會分成家財萬貫的貴族、過着普通生活的平民,以及像我們這種一貧如洗的巡禮者?
「人啊,愈是伸手構不着的遙遠事物,愈覺得美麗……」
「小鬼,你給我找了那麼多麻煩。受死吧!」
我不禁長嘆一聲。
「是鑰匙?」
我整個人卡在水溝裏,無法動彈。被對方持槍瞄準,我已無路可逃。
我望着那張巨大的書桌。在堆積如山的書本中,有本大筆記本攤在桌上。像是剛以藍墨水寫好的字句,幾乎佔去一半的頁面。寫這本筆記的人,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嗎?金色的筆架上,插着一枝黑色的鋼筆,看起來價格不斐,筆記本上放着一枝漂亮的灰色羽毛刷。坐在這張書桌前的人,可以盡情在白色的筆記本上寫字是吧……
爲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多財產?
「好多書啊……」
我望着牆上排成一列的書背,走近置於房間中央的書桌。
唔……真是艱澀難懂。很像爸爸酒醒時的高談闊論。
「別、別開槍。」
鏘!
銀色的光輝,委實神祕。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鑰匙?」
「騎士——」
背後驀然傳來一個聲音,令我大喫一驚。
裏頭應該沒人才對啊……會是誰呢?是名男子的聲音。我驚訝地轉過身去,房內沒有任何人影。朦朧浮現在紅色燈光下的房間景緻,只見牆上的書架和堆疊的書本。
奇怪……
我右手握着鑰匙,目光重新移回桌上那張便條紙。
我看向這段文字最後的部分。
我將這把鑰匙放在分光器上分析,將得到的結果寄給我在首都科學部工作的一名朋友。委託他私下爲我解析這塊金屬的組成構造,一切只是出自我對學問的興趣。當然,我並不打算將這項遺物佔爲已有。日後我會將它送回寶藏庫,歸回它該放的架子上。但真的很不可思議,這種格子構造,它本身是一種……不,我還是別妄加揣測吧。
文字到此結束。
寫下這張便條紙的人會是誰呢?剛纔那名年輕衛兵好像說過:「迪奧迪特是阿曼迪地區的檢察官。」從落網的盜掘者那裏沒收不法出土物、加以保管,以做爲審判時的證據。能夠從保管處取出出土物,表示寫這張便條紙的人就是……
這麼說來,這個房間就是城主的密室羅?若真是如此,他明明是城堡的主人,爲何得大費周章地設置這個避人耳目的書房?
「騎士。」
這時,聲音再度響起,我轉身望向身後。
「……」
「擁有『蒼藍螺旋』的騎士啊,那把鑰匙歸你所有。」
明明聽得見聲音,卻不見人影。不過,吸引我目光的,是蹲坐在書堆上的一隻黑貓。真不知道它先前藏身何處,又是什麼時候坐在那上頭的。
「你……」
那隻瘦小的黑貓以一對藍色的雙眸望着喫驚的我。
「那把鑰匙歸你所有,你帶走吧。」
我也沿着梯子往上爬,再度爬向黑暗的洞窟——守護騎士的停機庫——朝出口的氣密門走近。已不見黑貓的蹤影。
他一露出面貌,城裏的家臣中旋即有一名留着長髮的男子走向前。他悄聲在前頭那名騎士耳畔說了一句「那個徽章,不好惹啊」,半強迫地欲代替騎士進行交涉。
這時,從這羣擁槍而立的士兵身後,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黑甲武士。原先在前頭威嚇衆人的士兵應了聲「遵命」,向此人行禮後退至一旁。這名高大的黑甲武士,身上並未帶槍,給人一種動作輕盈優雅的印象。黑色的護肩上配戴着飾緒。
這名男子是何方神聖?他有一副俊美的外形,與這羣粗獷的男子顯得格格不入。從外表無從推測他的年齡。
「你說什麼……」
「……」
「是那名高手乾的嗎?」
然而,就在我想出力抬起沉重的鐵蓋時,我急忙停手。
「啊……是的。」
相對於此,這羣黑甲武士擁槍而立,排成一列,形成一道無法跨越的雷池,阻擋想要朝起火的主塔靠近的人羣。不,不光是阻擋,當我將視線移向一旁時,發現這羣黑甲武士們排成一列,擺出包圍中庭的陣勢。這羣黑甲軍團持槍瞄準近百名聚集在庭園裏的人們,防止他們有所行動。而在軍團的旁邊,可以看見停靠在中庭的黑色飛空艇。正是我在森林裏看到的機型。只是總共有兩艘,而非一艘。
「沒想到這裏竟然有間密室。」鐵面具下的聲音聽起來含糊,卻滿含笑意。機械眼球朝向我的臉,嘰的一聲鏡片朝我對焦。「也許會找到我要的東西。小鬼,我得向你道謝。」
人在鐵蓋下的我,不禁回頭。心想,好險沒冒然走出。中庭裏有兩羣人馬,隔着這個位於垂直洞穴出口的圓形蓋子,展開對峙。
黑貓從那名倒地的士兵臉上躍向地面,轉頭望着我。
隆隆隆——
黑甲武士旋即仰躺倒地。從鐵面具的機械眼球周圍冒出黑煙。看得出裏頭已經燒焦。
沙沙——耳邊傳來有人踩過庭園沙地的聲音,就在蓋子前方,有一雙黑色的長靴站定。是那羣黑甲武士的腳!好險。這雙軍鞋擋在某人面前,昂然而立。
被人發現了!
我靜靜等候含糊的聲音和護具的鏗鏘聲遠去,才拆下通氣孔的蓋子,走向通道。
我望着蛇腹式機械門,已不想繼續在地下游蕩了。坐升降機也許會過於顯眼,但除了這項交通工具以外,實在找不出前往山頂的方法。會不會哪裏藏有祕密階梯呢?我無從得知。
地面的風從格子間的縫隙吹來。我將臉貼在鐵蓋上,窺探地面的情形。
也許是通往山頂的通道。
蓋子上方傳來雙方的叫囂。
這時,反方向傳來某人的怒吼。
「走走看吧。」
「嗯,戴着這種附有暗視裝置的鐵面具,實在是太俗氣了,也難怪你會有這番失禮的話。」
我伸手搭在把手上,這次順利地打開了門。此時,一條長長的通道出現在眼前,是一條密道。耳邊聽到了空氣流動的聲音,眼前則是紅色的緊急照明燈。視野開闊的一條通道,沒半條人影。
很慶幸自己可以不用在狹窄的洞穴裏爬行,我伸手握住梯子,開始往上爬。不久便看到頭頂處灑落格子狀的光芒,有橙色的光芒微微搖曳。爬至頂端後,發現有個格子狀的鐵蓋覆在這個垂直洞穴的天花板上。
黑甲武士伸出他那長長的手臂,取下自己的鐵面具,露出一張白淨的臉蛋。他那白皙的面容,猶如舞臺劇裏的主角般。細長的雙眼,配上濃密的長睫毛。我從地面仰望,一時還以爲他是名女子。取下鐵面具的盔甲前胸,有個閃閃生輝的金色徽章。
大門關閉。
「騎士長,請等一下。」
驀地,黑貓背後的天花板蓋子應聲掉落。有人從上面將它一腳踩破。緊急照明燈的紅光可能從蓋子的縫隙處外泄,我早該發現這點纔是。
我就在這兩羣人馬對峙的位置底下,偷聽黑甲武士與一名像是家臣的男子之間的激烈爭執。
第一次近距離望着它那對藍色眼珠,我感受到一股老奸巨滑的智慧。它那瘦小的身軀,比小貓大沒多少,但眼神卻很老成。黑貓轉動脖子,朝天花板的出口努了努下巴。
「你、你們連汲電所的送電開關也一併關了吧?爲什麼要這麼做?電力幫浦若停止運作,就無法從山腳下汲取消防用水,也無法對主塔噴水。快點提供我們電力!」
「出發。」
但下個瞬間,我呆立原地,懷疑自己的眼睛。坐在書堆上的那隻黑貓,突然縱身一躍,朝那名黑甲武士的頭盔撲去。「啊?!」黑甲武士持槍的手想將它揮向一旁,但他的驚呼筒未止歇,旋即已轉爲哀號。外頭裝有機械眼球的鐵面具開始冒煙。
又是通氣孔。
「我們可不是瞎子,你們從剛纔開始就有大批人馬擅闖城堡地下,不知道在幹些什麼勾當。你們到底在做什麼?你們真的是征服軍嗎?究竟是什麼來路?」
我一腳踏進升降機內空無一人的吊籃中,開始尋找操作面板。就算想搭乘,若不會操作一樣沒用。操作面板到底在哪兒?
「我來和他們談。隊長,你退下。」
紅色的緊急照明燈一路以等距排列,我發足飛奔,一口氣跑完它。這條唯一的通道,兩旁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正當我心裏這麼想時,發現牆壁每隔一段間隔便設有一個通氣孔。一旦有危險,只有往通氣孔內跳了,我一面思索,一面奔跑。這時,已來到通道盡頭,前方是一扇蛇腹式雙重門。是升降機的大門。門的對面是黑暗的垂直洞穴。
「我不記得我們有關閉電源。應該是受守護騎士衝撞的影響,產生某些故障,才導致停電。」
「我不知道。」
然而,我無暇震驚。
「總之,你們先讓一讓。我們領主和世子都在裏頭!讓我們進去救人!他們會葬身火窟的!」
腹部下方的吊籃門扉就此開啓。從它與垂直洞穴間的牆壁縫隙傳來一陣冷風,空氣中摻雜着一股焦味。是外頭的空氣嗎?成羣的黑甲武士魚貫而入,身上的盔甲喀嚓作響,外頭的空氣也隨之流入吊籃。
黑甲武士站在紛飛的紙片對面,拔出腰間的槍枝,瞄準了我。這看在我眼中,像是極其緩慢的動作。糟了!我已無路可逃。置身在這狹窄的正方形房間裏,只有死路一條!
「好,立刻趕過去。礙事者得及早剷除纔行。剛纔上頭還對我說『追擊隊到底在幹什麼』。你們也不想被耶茲大人處罰吧。」
黑甲武士搖了搖頭。
他的語氣雖平穩,卻冷酷無比。
然而——
聲音彷佛直接在我腦中響起。
「這次是出現在南邊的地下通道嗎?」
喵。
我抬頭一看,穿着長靴的那名黑甲武士,正持槍喝叱。
「唔……」
門旁的牆上,有個像是操作面板的物體——標示出上下箭頭的機械面板,一旁有兩根拉桿。應該就是這個。我伸手向前,還沒做出任何動作,就傳來滋的一聲蒸氣聲,蛇腹式機械門就此關閉。我大喫一驚,想出手攔阻,但已經來不及了。門已然關上。日後我才明白,只要有人在上頭,吊籃便會自行啓動。
電磁驅動機發出陣陣怒吼,小型吊籃開始在漆黑的垂直洞穴中攀升。我抬頭望向天花板,暗暗心驚。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抵達上面,倘若有人要使用吊籃,在我抵達的瞬間便會和他們撞個正着。
不得已,我朝地面使勁一蹬,撲向網架外框,一路攀上天花板檢查口的蓋子。與先前使用同樣的手法,爬向上升中的吊籃上方。強大的風壓吹得我不住皺眉,但我還是抬起檢查口的蓋子,將它重新蓋上。垂直洞穴的牆壁以驚人的速度往下而去;往上攀升的吊籃,一路上微微震動。我緊緊抓住鳥籠般突尖的吊籃屋頂,不讓自己被甩落。我抬頭望向頭頂,眼看着像是垂直洞穴頂端的岩層慢慢逼近。
雖然百般不願,但也只能這麼做了。我朝屋頂用力一蹬,躍向通氣孔。吊籃就此順着垂直洞穴下降,朝地底而去,旋即從我眼前消失。好在臂力已恢復。我以單槓引體向上的方法撐起身體,滑入通氣孔內。
「任人使喚的骯髒軍人?不對吧。」
五名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迅速地從升降機內走出,一開始便已拔槍做好準備。當他們走進通道時,紛紛持槍巡視四周,保持高度警戒。前方一名像是帶頭者的士兵,在看過通道後,點頭向其它人示意,這五人便一同快步朝守護騎士的停機庫奔去。
可惡,又要爬向天花板了!
原來是升降機。它不是因爲電力中斷,無法啓動嗎?正當我如此暗忖時,突然有個東西從垂直洞穴中急降而下,傳來一聲轟隆巨響。我急忙從通道牆壁上找一處通氣孔,拆下蓋子藏身其中。我從內側將蓋子重新嵌上,幾乎同一時間,升降機的吊籃停住,門往兩旁開啓。這與我在底下城鎮搭乘的升降機路線不同,吊籃看起來也小上許多。
難道我會被壓扁?!正當我如是想時,吊籃在頂端的岩層前陡然停住。我緊緊抱住屋頂,強忍身體飄然浮起的感覺。
「我們已『封鎖現場』。快離開!」
黑甲武士搖了搖頭。
「剛纔我就說過了,我們是征服軍開發局『事故調查隊』。」黑甲武士神色自若地應道。「誠如剛纔所解釋,新型守護騎士在測試時,莫名其妙地墜落,我們爲了調查事故才趕到這裏。上頭有令,開發中的新機型是最高級的國家機密,所以『封鎖現場』爲首要優先。你們這些一般民衆,也必須協助調查纔對。」
「是。」
「我是『事故調查隊』的總指揮官。你們的城堡恰巧遭遇事故機墜落,令人同情。」
總之,先到地面上再說。
有位一身便服的騎士站在前頭咆哮道。是名滿臉鬍子,看起來頗爲剛強的男子。
我日後才知道,這處通風用的垂直洞穴,就位在中庭中心,抬頭即可望見人稱同心圓城郭的迪奧迪特城主塔。我從蓋子縫隙處遠眺,看見主塔的每扇窗皆有火舌竄出。守護騎士從空中撞出的大洞,也許剛好位於死角,從這個位置無法窺見。
「班長,全員搭乘完畢。」
「像這種鄉下貴族,看在中央眼中和一般民衆沒什麼兩樣。少在我面前擺架子。」
怎麼回事?!
蓋子從天花板上掉落後,緊接着一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從上而降,他踩破木梯,咚的一聲,落在滿是書的地面上。正是那名追殺我的士兵。被踢散的書頁猶如爆炸般,在房內飛舞。
「這裏已『封鎖現場』,必須保持事故發生時的原樣。現在正在調查殘骸。」
我將臉貼近蓋子的縫隙,窺探中庭前後的模樣。烈火熊熊的城堡讓我一時看傻了眼,而在庭園裏,背對主塔持槍而立的黑甲武士軍團,與穿着各種服裝的人們,隔着這塊鐵蓋所在的沙地,迎面對峙。
不妙,這個吊籃又要回到地下去了。我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周遭的牆壁,吊籃即將下降。這時,我發現牆上的升降機出入口下方有個圓形洞口。
「不知道,七號突然失聯了。」
「什麼?你自己纔是任人使喚的骯髒軍人!」
通氣孔旋即連接至一處附梯子的大型通風用垂直洞穴,前方已無路可走。這處垂直洞穴呈圓形的切面,似乎是衆多通風孔的彙集處。爲了方便人們來此地施工,一旁還附上梯子。似乎還兼具排水孔的功能。
「喂,你們就答應我們的請求,讓我們去滅火吧!讓我們進主塔救人,再這樣下去,領主會被活活燒死的。」
因爲「敵人」再度向我襲來。
我揉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那隻瘦小黑貓的四隻腳,正緊緊攀附在士兵的黑色盔甲上。縱使他使勁地甩動,努力想揮除黑貓,仍被緊抱住不放。不久,黑貓前腳和後腳下方的鐵面具開始冒煙。室內瀰漫着一股焦味。
這時——
「你……」
不待我出聲詢問,黑貓已轉身輕盈地躍上毀壞的梯子,消失在天花板的方形洞口中。
它是叫我逃離這裏嗎?
「剛纔第四分隊有半數以上的成員遭對方斬殺,肯定是先前那名男子沒錯。他可能正朝汲電所的方向而去。」
「喂,說話啊!我們的領主和世子,還在城堡的最上層耶!」
「不行!我們已『封鎖現場』,任誰也不能進入。這是命令。」
「恕難從命。這裏已經『封鎖現場』了。」
「唔哇!」
「說什麼鬼話!都燒成這樣了,哪還能調查啊!你們真的在進行調查嗎?」
「竟然說我們是一般民衆?!你以爲這裏是哪兒啊?這裏可是統治西北部阿曼迪•沙薛的迪奧迪特子爵所居住的城堡耶。」
「你……」我以手掌拍打耳鳴的雙耳。「你會說話?!」
「你的意思是說,連滅火也不準羅?」
「你們別太過分哦!」
我看見熊熊的火焰。籠罩石造高塔的烈焰,火勢正旺。從山腳下應該也能清楚看見,火勢駭人。
「不準靠近。快離開!」
猛然站起的這名中年男子,腰間懸着一把佩刀。也許他是侍奉領主的騎士,但他身上穿的是便服。我朝這羣人望去,有好幾名男子都身穿便服、攜帶長劍,也有身穿文官禮服的男子。另外還有數十人,應該是城堡內擔任家職(與戰鬥無關的職位)的人員。也許是突如其來的爆炸在城內引發大火,所以有一些傷患一身焦黑的蹲坐在地。當中也有幾名女性,有人哭天搶地的喊着「子爵大人」、「世子」。此外,也有人一臉畏懼地望着這羣黑甲武士,更有人一臉茫然地抬頭望着被烈焰包圍的城郭。
怎麼回事,是我一時聽錯了嗎?!
剛纔那羣人是從哪兒來的?會是山頂的城堡嗎?是不是搭這座升降機就可以到達?
「歐崇,幹什麼!文官退一邊去。」
「對方是一級官僚,中央的貴族。」
「你說什麼?」
「情況不妙,請讓我代替您和對方交涉。」
這名長髮男子取代騎士,站在被包圍的衆人面前,與那名像是黑甲武士團指揮官的白麪男子迎面而立。他的身高與對方相當,長髮在背後綁成一束,身上穿着淡紫色的文官禮服。
「請原諒我們騎士長對您的冒犯。在下看到徽章,得知您是公爵大人。很榮幸見到您,在下名叫歐託利卜•歐崇,是迪奧迪特家的紋章官。希望您能記住在下的名字。」
「哼,平民學士是吧?」
「是的。」長髮男子看起來約莫二十歲。他朝那名年齡不詳的白麪男子深深鞠了一躬。「在下是二級學士。會在康恩中央大學修習法學,但在現今的時局之下,遲遲找不着棲身之所,去年好不容易在此處謀得官職,是個才疏學淺之輩。」
「中央大學法學部?哼,區區一介平民,也敢大言不慚地在我面前炫耀。」
「請您見諒……唔!」
那是瞬息之間發生的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直很懷疑)。白麪男子隨手從腰間拔出長劍,迎面刺向那名向他低頭賠罪的長髮男子。「唔!」長髮男子發出一聲呻吟,就此癱倒在沙地上」。
「明明是個不配爲人的平民,竟然敢向貴族誇耀自己的學歷,實乃狂妄至極。罪該萬死。」
10
「唔!」
中劍的長髮男子向前弓着身子,倒臥在中庭的沙地上。躲在垂直洞穴鐵蓋下的我,耳邊傳來人類身軀倒地撞向岩石的聲音。他被殺了……竟然就這樣毫不猶豫地出手?
「真難看。把他丟進一旁的排水孔裏吧。」
臉蛋白淨的總指揮官低頭蔑視倒地的男子,向士兵們命令道。
黑甲武士們旋即做出反應,四名黑甲武士分別握住那名倒地男子的雙手雙腳,將它搬往我所在的通風用垂直洞穴上方。
不妙!我急忙將臉移開格子鐵蓋,沿着牆上的梯子往下滑落。梯子有五碼高,我一口氣往下滑,來到貼近地下污水水面的地方時,發現有顆突出的岩石,躲在它底下不會被地面上的人看見,於是我急忙鑽進岩石底下。
通風用的垂直洞穴兼具排水孔的功能,我的臉貼近污黑的地下污水水面。我纔剛藏好身,頭頂便傳來鐵蓋打開的嘎吱聲,那名高大男子的身軀被拋進洞中,連同塵埃和碎石一起掉落。他的身軀筆直墜落,撞進我面前的水面,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哇……我緊搗着臉。在圓形水面上泛起波紋的屍體究竟落在何方,他們連看也不看一眼,頭頂便再度傳來一陣金屬聲,鐵蓋已被推回原位。
「你、你們不是來這裏調查事故的。你們究竟有什麼目的?!」
另一名黑甲武士跑來報告。
白麪男子在他頭頂下令。
「哼。你這個沒落又好強的貴族千金,不管再說些什麼,都無法改變事實。當我們擔憂這世界的未來,祈求『界梯樹』再度統一時,如果不將人命視如草芥是無法前進的。」
白麪男子舉起單手。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鑰匙……
白麪男子似乎想到了什麼,他包覆在黑色甲冑下的高大身軀驀然走向前,站在被團團包圍的城內居民面前。只有這名自稱是總指揮官的男子背後披着披風,烈火引來的熱風翻弄着他的黑色披風,彷佛背後長出一對黑翼。
「就……就爲了殲滅一個人,要投入全隊一半的人員?」
「你有意見嗎?」
砰!
他不發一言,顯得格外陰森。
隨即有十幾發子彈迎面射來,那名身形奇偉的中年騎士整個人被彈向空中,還來不及慘叫,便已倒在沙地上。
砰!
這時——
少女以清晰,但略爲顫抖的聲音提出抗議。她那隨風翻飛的白色禮服,因沾染煤灰而略顯骯髒,她的臉頰亦然。在火光的返照下,可以清楚看見她那沾染煤灰的白皙面頰與烏黑雙瞳。
但這羣城裏的居民,仍是噤聲不語。
「我給你們數到十的時間。任誰都好,只要說出你們知道的事即可。如果堅持不說,只好自認倒黴,怪自己當初到子爵家工作吧。」
「可惡……」白麪男子的薄脣微微抽搐。「隊長,你過來。」
巡禮服?!
一名黑甲武士從升降機出口處快步跑來,向那名自稱是總指揮官的白麪男子報告。
那名男子不當一回事地說道。
我在格子鐵蓋下聽聞此言,全身爲之一僵。
「是。」
「巡禮服?」
近百名的城內居民紛紛噤聲,不自覺地倒退一步。因爲身爲城內事務組織代表人的紋章官,剛纔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一劍刺死。
很明顯的,這羣黑甲軍團不是單純的「事故調查隊」。整座城堡已經被他們佔領。女性們上從女官,下至家庭主婦,全都紅着眼眶。只有數名騎士昂然地挺立原地,沒有退卻。但眼前有數十把電磁槍對準他們,他們連手按劍柄的機會也沒有。
男子停頓片刻。
黑甲軍團再次持槍瞄準。
我在攀爬梯子的同時,想起我前往這座城堡的動機。爸爸到底人在何處?該不會像我剛纔在城門口那樣,混進城裏的人羣當中吧?
難道他不在這裏?
白麪男子朝那數十具中彈倒地的屍體,努了努他那纖瘦的下巴,並做出宣告。
這時——
那把「鑰匙」……
槍聲止歇時,中庭裏瀰漫着白煙,地上躺着數十人。人數銳減一半的居民們,無助地緊靠着彼此,呆立原地,宛如被人推向庭園深處一般,甚至有人放聲號啕。大多是身穿寬裙禮服的人,應該是女官、護士,以及女傭吧。還有身穿女侍服裝,蹲在地上哭泣顫抖的少女們。
「我們的主人行事光明磊落,沒做出任何對不起征服府的事。」
城裏的人們望向這名身穿黑甲的男子,他的背後是烈焰熊熊的高塔。他那漆黑的身影猶如一道剪影,背景是搖曳的烈焰,唯獨那張臉透着白色。他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好。剩下的人,全員到城堡地下展開搜索。務必找出那把『鑰匙』。」
「是。」
難道是……
這時,一名身穿白色禮服的少女從人羣中走出。她站在那羣蹲在地上哭泣的女侍們面前,張開雙臂,一副挺身保護的模樣。她的黑髮隨着烈焰熱風飄揚。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你們若是知情不報,再過幾秒,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到底有沒有辦法可以逃離這裏?總不能一直待在這種地方吧……
「可……可惡!」
「沒用的,來自山腳下的升降機已全部停用。另外,我們也派人以旋轉式電磁炮把守登山道。你們旗下負責鎮守城下市鎮的軍隊,不可能趕來救援。」
「耶茲大人。」
「我是女官見習生,不是來這裏學習禮儀的。我在這座城裏工作,我家早已被撤除爵位。」
「請……請你住手。」
我將臉貼向格子鐵蓋的縫隙處,倒抽一口冷氣。
銀色鑰匙——在燈光照耀下會發出銀光的「鑰匙」,也許就放在祕密書房裏。如果真的如他所言,那東西一定就是那把鑰匙,不會有錯。然而,剛纔在地下的小房間裏取得的「鑰匙」,不知何時已經被我弄丟了。我全身上下不住翻找,就是不見它的蹤影。
被一劍刺穿的長髮男子,仰躺着漂浮在污黑的水面上。佈滿血絲的雙眼圓睜,狀甚驚恐。
「城內的人們。你們的領主——迪奧迪特子爵所保管的某項審判證物遺失了,他並未將它放在理應存放的場所。那是米爾索提亞征服府特別關心的一項公審證物。我們非找到它不可。」
「耶茲大人。」
「不肯招是吧?那就殺掉一半的人吧。」
「……」
「寶藏庫裏的東西全部都給我丟了,子爵不可能將它藏在那些東西里頭。根據密告的情報指出,迪奧迪特子爵雖擔任地方檢察官一職,卻暗中研究『民主主義』這種危險的思想。倘若他發現那把『鑰匙』的祕密,很可能會藉此策劃顛覆征服府的陰謀。」
「他應該有間祕密書房。就算翻遍地底所有的牆壁和地板,也要給我找出來。」
我急忙伸手往巡禮服懷中和衣袖內探尋,但什麼也沒摸着。不久,一股寒意在我背後遊走。
「你明知道我是公爵,還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白麪男子隨意地揚起單手。「無禮之至。就地正法。」
「真可憐。」
守在一旁的黑甲武士,來到白麪男子面前,單膝跪地。
「是。」
「我們佯裝事故佔領了此處,只能撐到天亮。動快要作——不,等等。」
我在格子的縫隙處雙目圓睜,騎士遭人射殺的那一幕讓我看傻了眼,不過,這句話卻清楚地在我耳中盤旋。
「——!」
「這就難說了。小孩子眼中看到的世界,就像碗裏那層牛奶薄皮般膚淺。」
「有人知道子爵『祕密書房』的地點,現在立刻告訴我。」
話纔剛完,數十把電磁槍同時發出槍響。我一時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劃破空氣的聲響在我頭頂交錯,猶如被無數顆子彈擊中似的,中槍倒地的人們哀號聲此起彼落。
衆人爲之一怔,發出幾不成聲的悲鳴,又向後退了幾步。剩下的兩名騎士也呆立原地,其中一人轉頭望向升降機的入口。
「那可真令人同情啊。」
那名少女—比我年長三歲的女官見習生,以剛強的眼神回望那名白麪男子。緊抿雙脣,烏黑的雙眸泛着淚光。
在男子兩側排成一列的黑甲武士,不約而同地整步拔槍,同時發出清澈的金屬聲響。
「沒人知道是嗎?」
白麪男子細長的雙眼,目光沒有任何亮澤閃過,他雙臂盤胸,靜默無語。
我再度將臉貼向格子鐵蓋的縫隙,觀察那羣被持槍包圍的城內民衆。但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搜尋,在這近百人的人羣中,就是不見父親的身影。這羣人當中,除了數名騎士以外,幾乎都是非戰鬥人員。穿着各種顏色禮服的男女,尤以女性特別顯眼。他們目睹紋章官當場遭人格殺的場景,一臉驚恐。
「才十五歲,就得告別人世。」
可能還在那間密室裏吧。有可能的地方,不是那裏,就是守護騎士停機庫的某處。
站在前頭的騎士臉色凝重地反問。
「殺了他。找出那名間諜,殺了他。將現有兵力分成兩路,一路投入殲滅間諜的工作。」
「我們已仔細檢查地下所有的寶藏庫。但審判用的證物保管架上,找不到您所指的『物件』。至於主塔的私人房間、執勤室……」負責傳令的黑甲武士,朝那羣被包圍的城內居民望了一眼,接着壓低音量說道:「剛纔在火勢延燒之前,已徹底搜索過了。」
砰!
糟了!那東西掉到哪兒去了?!
對了,我原本是來這裏找我爸爸的。
「爲了謹慣起見,我們已做好安排,讓城裏擔任家職的人員將寶藏庫內的物品搬上地面,移進飛空艇運回。」
白麪男子嘆了口氣。
「我不想聽藉口。」
「是。先前一直妨礙我方工作的那名男子,好像不是這座城堡的家臣。不知道是從何處闖入……來歷不明,但光憑一把劍,就可以打倒十多名身穿甲冑的士兵,的確不簡單,只是始終無法得知他的真實身分。根據目擊他逃離的隊員描述,此人身穿白色的巡禮服。」
「報告。消滅第二分隊全體,斬殺第四分隊半數人員的神祕男子,已經擺脫追擊隊逃走了。我們差點就逮到他……」
「這項證物,是一把小小的銀色『鑰匙』。在燈光下會散發銀光,一看便知。如果你們裏頭有人替子爵保管這項物品、會在城內見過這項物品,或者是……」
「我們米爾索提亞征服軍的黑甲軍團,乃是奉征服者尼費休•亞帕威爾之命行事,膽敢隱瞞,對你們絕對沒有半點好處。」
一定是掉在某處。對了,在那名黑甲武士襲擊我之前,我右手一直緊握着。可能是在打鬥時,遺落某處……
「你們這羣女人。」
「……」
頭上傳來這個聲音。
「我不是小孩。我已經十五歲了。」
「唔……」
——那把鑰匙歸你所有。
「銀色鑰匙」?!
砰!
「別再浪費我們的時間。聽好了,我再問你們一次。如果有人知道銀色『鑰匙』的所在處,或是知道子爵『祕密書房』的地點,就趕快招認。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哦。」白麪男子挑起細長的單邊眉毛。「竟然敢這樣子跟我說話。你是來這裏學習禮儀的對吧,是哪位貴族家的千金啊?」
和屍體共處,不可能會覺得舒服。我確認過上頭的動靜後,再度爬上梯子。
「啊……不。」黑甲武士拜倒在地。「屬下豈敢。一切都是因爲我隊太不中用,纔要勞煩公爵大人費心……」
當這名自稱是公爵的白麪男子緩緩從十倒數時,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幾欲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該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
或許只有我能阻止地面上的這場殺戮。只要我到這羣軍人面前,說一句「我知道」……
雖然一切出於偶然,但我知道這座城堡的領主從事某種研究的「祕密書房」所在地,以及那把「鑰匙」的下落。就是剛纔那頭黑貓引我誤闖的那個房間。
那名黑髮隨風飄逸、雙臂攤開的女官見習生,不發一語地佇立於中庭。她緊抿的雙脣顏色慘白,就連身在十碼遠孔蓋下的我也看得出來。
去吧—我體內有個聲音催促着我。
只要走出地面,大喊一聲「我知道鑰匙的下落」,就能解救那名女孩——不,是解救在場的人們。
只有我說得出「鑰匙」的下落……至少我知道他們應該去哪一帶搜索。儘管受到這樣的脅迫,這羣擔任家職的人們依舊什麼也沒說,也許他們真的毫不知情。升降機起火燃燒,朝地底墜落時的轟然巨響,再度在我耳畔響起。
沒時間猶豫了。
去吧。
我使勁地搖頭,想甩去耳中的聲音,雙手搭在格子鐵蓋上。我想就此推開鐵蓋,走出這裏,大聲說出一切。事不宜遲……
就在這時候!
有人從下面一把握住我的腳踝。
「你在做什麼?不可以出去啊!」
有人悄聲在我腳下喝叱。對方雖然極力壓低音量,但卻是厲聲勸阻的口吻。
怎麼會突然有人?!我心頭一驚,停下動作,低頭往腳下看去,險些叫出聲來。
「屍……屍體竟然?!」
「笨蛋,快安靜!」
那名身上紫色禮服已然溼透的長髮男子,順着梯子爬至我腳下。
「唔?!」
「再確認一次。真的射殺他了嗎?」
有個從中庭通往地下的階梯。
「第八分隊,我確認一下。對方身穿巡禮服嗎?」
有一項已着手進行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這是父親說過的話。但「已着手進行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是一件非得拋下我,自己冒着生命危險,潛入城內完成的工作嗎?
「就位在地底的守護騎士停機庫的洞窟裏。不過,在這裏我說不清楚。」
「一……」
我一時爲之語塞,不自主地轉頭望向身後,與那名身穿白色禮服的少女四目交接。這名大我幾歲的少女,以驚訝的表情望着我。想必是半路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命她大爲喫驚吧。
那名男子散發的異樣氣息,令我感到一陣寒意在雙臂間遊走。貴族的臉龐白皙,也許是抹了什麼纔會那麼白,就像血液停止流動的死人一樣蒼白。美貌的惡魔——如果世上真有這種東西,想必就像他這樣。他那朝我俯看的細長雙眼,像黑色的沼澤般透着冷光。
走在前頭的兩名黑甲武士推開雙開式大門後,衆人從奇異的角度來到一處地底的大洞窟中。
「不,我是……」
「這個……我不太會解釋。」我舔了一下乾涸的嘴脣。該怎麼回答纔好?我努力回想在那個房間所看到的景象。有了!「那裏有張便條紙。說子爵私下拜託他在首都科學部的一名朋友,替他進行『鑰匙』的成分分析。」
「可是,我得出去啊!」我低頭往下望去,很快地對那名身穿禮服,自稱是紋章官的長髮男子說明原因。「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得出去。」
站在軍團前頭,高舉單手的總指揮官,將他的白淨臉蛋轉向我。
「別做傻事好不好!」
她那水亮的烏黑雙眸,和那名貴族眼尾上吊、彷如漆黑沼澤的雙眼迥然不同。我感覺腦中頓時清醒不少,眨了眨眼睛。
「……」
我不自主地展開行動。不管那名紋章官如何勸阻,我還是無法袖手旁觀。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但我心裏只有救人的念頭。
「請……請等一下!」
難道是我多管閒事?
「可……可是。」
站在白麪男子身旁的一名黑甲武士,悄聲說道。
「小鬼,你該不會是信口胡認吧?像你這種打雜小鬼,怎麼會知道領主的祕密?」
頭頂傳來那名自稱是公爵的總指揮官倒數的聲音。「四」、「三」……他以平淡的口吻朗聲倒數。
「我們已將他射殺了,太好了。」
——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倘若那把「鑰匙」是這座城堡的主人——迪奧迪特家的最高機密,而我背後這羣被包圍的人們也都知道它的存放處,但他們抱着必死的決心,就算犧牲性命,也不讓它落入外人之手……
什麼?!
「好了小鬼,說吧。」
「沒錯,是一名身穿巡禮服的男子。他隻身一人持劍攻擊我們。我們也有不少人死在他的劍下,但最後還是成功地將他射殺。」
「這是防刃鎖子甲。他們登陸時,我就覺得可疑,所以事先做好了準備。沒穿上這玩意兒,我哪會站在那種人面前啊。」
白麪男子揚起背後的黑色披風,向黑甲武士們下令。
「那間密室。」
爸……
在我身邊單膝跪地的黑甲武士替我答話。因爲我的衣服和頭髮全被泥巴和煤灰染黑,所以完全看不出來我身上穿的是白色的巡禮服。
「可是,我非出去不可。」
我抬起頭答話,眼神不敢與這名白麪貴族交會。
「好暗。」白麪男子沉聲低語。「向看管汲電所的隊員下令,恢復電力。」
我躍向地面後,黑甲軍團以及那名總指揮官,仍將注意力放在中庭裏被捕的人們身上。爲了吸引衆人的目光,我得再次放聲大喊纔行。
「這羣在城裏擔任家職的人們,全部一起帶走。衆人一同前往守護騎士的停機庫。」
我從格子的縫隙往中庭看去。那名攤開雙臂的女官見習生正不住喘息,白色禮服的前胸因呼吸而上下起伏。
在我身後,有數名黑甲武士持槍指着我,接着是被護衛團包圍的白麪貴族,再來則是和我一樣被槍指着的城內居民,約有四十多人,密密麻麻擠滿石階,排成一列往下走。石階裏只有緊急照明燈,相當昏暗。黑暗中傳來腳步聲的迴音。
——再見了,裏奇。
「傻瓜,因爲有這個。」
是父親傳授給我的知識。這座城堡的構造,與父親昔日教導我「世界的組成」時所提到的雜學內容不謀而合。
「我知道地點。請別開槍。」
「你是怎麼逃進這裏的?算了,不重要。總之,不可以從這裏出去。」
「唔。」
爸,你人在哪裏?
城裏螺旋階梯的構造,往上一定是右旋,往下則是左旋。這是爲了讓進攻的敵人無法右手持劍攻擊的緣故。
接獲指示的傳令,取出一隻像是黑色便當盒的攜帶式對講機,喊着「第八分隊」。
他還活着?劇烈的槍響捕捉了我所有的注意力,以致於這名長髮男子一路從水面爬至我腳下,我渾然未覺。但這名年約二十歲的高大男子,剛纔不是被一劍刺死了嗎?!
三名黑甲武士靠向我,一把將我提起,我被人提着從沙地上走過,拋向那名白麪貴族和城內居民中間。
「知道什麼?」
「我……我來告訴你。」
「哇!」
「請……請等一下!」
那張臉—雖然只是轉頭一瞥,但與他那彷如沒有眼白的細長雙眸對望之後,我不禁毛骨悚然。這股陰森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請等一下。我知道、我知道!」
「是。其實,就位在這座城堡地下的……」
「請等一下……剛纔正好解決了對手。是,解決了。我們已射殺那名襲擊汲電所的可疑男子。」
這名比我年長的少女,烏黑的眼眸泛着淚光。
雙腳一時間無法動彈,但是我鼓起勇氣移動手腳,步履踉艙地在沙地上奔跑。多名黑甲武士擋在我前頭,黑色的槍頭抵着我。「小鬼,站住!」「不許動!」含糊的聲音喝叱道。
「二……」
「什麼?」
我再次轉身,對矗立於眼前的黑影說道。但同一時間,我體內也有個聲音告訴我:「不能輕易告訴他。」
對講機那頭傳來的聲音,帶着興奮的口吻。
「第八分隊。這裏是主隊,聽到請回答。」
「打雜的小鬼是吧?」
想必是小型升降機無法乘載這麼多人,纔會讓中庭裏的所有人沿着階梯走進地下。我走在隊伍前,背後讓人用槍抵着,一路順着左旋的石階往下走。
「啊,我……」
「遵命。」
「怎麼了?」
「是的。」
這時——
「我得出去纔行啊。」
「小鬼,你是城裏的雜役嗎?以前沒看過你。」
「好吧。小鬼,說出那個祕密書房的地點。」
「嗯。」
貴族向我催促道。
「可……可惡!」
「這、這裏是第八分隊……目前在汲電所入口處,正展開一場激戰。」
然而我話來到嘴邊,卻感覺到有多道目光彙集在我背後。我不禁噤口。我驀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
語畢——
他拉開溼透的禮服露出前胸,一片黑網映入我眼中。
現在沒時間解釋了。我抬頭望向上方,雙手朝格子鐵蓋施力。但他再度使勁拉住我的雙腳。我差點掉下梯子,急忙伸手抓穩。
「什麼!怎麼了,快報告你們目前的情況!」
「我再不出去,她們會沒命的。」
「笨蛋,你想死嗎,小鬼!你以爲只要聽他們的話乖乖出去,配合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信守承諾,饒衆人一命嗎?」
「什麼?!」
我跌落地上,雙膝跪地,數把槍枝發出金屬的清響,瞄準了我。我就這樣被槍口包圍,跪在中庭的沙地上,抬頭望着黑甲軍團的總指揮官。
「那你帶路吧。」
「與密告的內容相符。」
對了,爸爸現在不知怎麼樣了。他們剛纔提到「妨礙者是名身穿巡禮服的男子」。那個人就是爸爸嗎?
「笨蛋,一出去你就沒命了。既然好不容易纔躲在這裏,就繼續待着吧。」
同一時間,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周遭的黑甲武士正不約而同地重新握好槍身。對了,不可輕易告訴他……也許我一說出祕密,在場的人全都會遭到滅口。
我就站在一旁,所以聽得見對講機裏傳來的聲音。
面對我的喫驚,男子噓的一聲,要我安靜。
自稱公爵的白麪男子頷首。
「在地下的一間密室裏,有你說的那把小小的銀色『鑰匙』。」
我該照那名紋章官說的那樣,什麼事也不做,在一邊旁觀纔對嗎?
在背後受她保護的人們映入眼中。我一看便知,事實並非我想象的那樣。這羣人並不是想捨命保住祕密,他們沒有那樣的勇氣。他們全部都因爲恐懼而顫抖,呆立原地。
我還來不及細細回想父親和我告別時所說的話,便已來到石階底端。
「你……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一腳踢向那名握住我腳踝的紋章官,把他的臉當作踏板,鼓足全力一口氣打開頭頂的鐵蓋。「哇,別出去啊!」我不理會紋章官的叫喊,往梯子上一蹬,就此躍出地面。
「已經集中炮火將他射成蜂窩了。」
「叫他們把屍體運過來。」
白麪男子下令。
「我想確認對方的長相。」
「是。要確認長相是嗎?」
「沒錯,我想看對方長什麼樣子。把人運過來。」
「遵命。」
那名身穿巡禮服的男子被射殺了?!我已聽不見白麪男子與士兵之間的對話。爸爸,被人殺了?
我雙腳顫抖,差點站不住。
爸……
「第八分隊。將那名男子的屍體運往守護騎士停機庫的洞窟來,我們要驗明身分。」
對講機傳來一陣沙沙聲。
「了……」
「喂,瞭解了嗎?」
「——」
只傳來一陣沙沙聲。
「似乎是因爲同樣位在地底,所以電磁波傳訊狀況不佳。」
「無妨。」
白麪男子搖着頭說道。
「最重要的是恢復電力。這樣搜索會有困難。」
我回身而望。
我轉頭向他問道。
那名死亡的士兵被架出洞外。
「小鬼,少在這裏嘰嘰喳喳的!」
「哇!」
7
「雖然下面有人阻止我這麼做,但我還是非出來不可。要我冷眼旁觀,我做不到。」
我回望這名不斷盤問的少女,不知該如何答話。少女白皙的臉頰上沾着煤灰。
這羣擔任家職的居民,將近五十人之多,其中大半是女性,也許是嚇得腳軟,大部分的人都坐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耳畔傳來啜泣的聲音,但也有人茫然地抬頭望着眼前這片黑暗的空間,也許是驚嚇過度,忘了哭泣。
誰能想象一頭在城堡地下徘徊的神祕黑貓,撲向那名黑甲武士,然後在轉眼間讓他昏厥倒地?
「班長。七號並不是死於劍下。他身上沒有一處刀傷,但鐵面具內部燒焦。暗視裝置的電路不知是怎麼回事,遭受高壓電擊,完全燒燬。」
我爲之一怔。
白麪總指揮官在我背後說道。
「你並不是城裏的雜役。」也許是剛纔對那名白麪貴族大聲吼叫的緣故,她的嗓音略顯沙啞。
員是一對水亮的烏黑大眼。
我朝向她那好勝的側臉回嘴道。
「你這是白費力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剛纔只是憑着一股衝動,但事後仔細想想,與其說自己衝出洞穴是爲了拯救即將被槍殺的四十多條人命,不如說是爲了解救這名張開雙臂站在衆人面前的少女,纔不顧後果挺身而出。她張開雙臂站在那名貴族面前,目睹此等英姿,若說沒有任何感覺,是違心之言。
「唔……」
糟糕,是被黑貓撂倒的那名黑甲武士。他就這樣倒臥在密室裏。
「班長!」底下傳來一聲叫喊。「下落不明的第三分隊七號士兵,倒臥在裏頭。」
槍口戳着我的後背,不得已,我抬頭環視這巨大的黑暗洞窟。
然而,我爲了救她而衝出洞穴,挺身相救,換來的卻是一句傻瓜?自費力氣?
第三分隊的七號?
「嗯。」那名帶頭的黑甲武士低頭望着屍體,發出一聲低吟,旋即將頭轉向一旁。「沒時間仔細調查了。總之,先搜索屋內。公爵在外面等候。」
我指着地上一處方形洞口,旋即有兩名配戴暗視裝置的黑甲武士沿着梯子走進洞中。
我望着眼前的黑暗,緊咬着嘴脣。這時,有人從背後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
——再見了,裏奇。
我眉間捱了狠狠的一記重擊,整個人向後翻。這一擊打得我頭冒金星。我跌落地上後,城裏的居民紛紛從我身邊逃離。
「小鬼,帶路。」
但是聽到「身穿巡禮服的男子已被射殺」的消息之後,我的雙腳便不住打顫,連站立都有困難。
這名自稱是女官見習生的少女,鼓起她那沾滿煤灰的腮幫子。原本一直帶有成人韻味的表情,陡然變成一名鬧脾氣的小孩。
「別擔心。找到我們要的東西后,我會立刻放人。」
「他當然是騙你的。」
「不,我是說……如果你認爲『反正難逃一死』,爲什麼要站在公爵面前保護城裏的人們?這樣不也是白費力氣嗎?」
這個人怎麼這樣……雖然頭腦不錯,但過於自信,不討人喜歡。
接着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不清楚對方是用何種武器。」
「把他帶去那邊。」
「爲……爲什麼?」
「你也是?」
「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還是有我非做不可的事。」
白麪貴族暗暗咒罵一聲。
「你爲什麼會知道?領主大人的祕密書房,連整年待在城裏工作的我都不知道了。你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
「我、我……」
黑甲武士以槍口戳了我一下。
「我可以這麼做,但你這麼做,就是白費力氣。」
「我、我也是啊。」
「爲了我?」
「可是……」
「是。」
我默默地坐在人羣的角落。我原本就不是城裏的人。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與這羣女性保持距離,臉背向她們,雙手抱膝。
「釋……釋放所有人嗎?」
儘管先前是無意識的舉動,但其實我是想出面救她。
「小鬼。」
「這名小鬼該如何處置?」
帶頭的黑甲武士以不耐煩的聲音應道,指着外頭。
我望着那名長我幾歲的少女。她烏黑的雙眸正直視着我。漂亮的臉蛋露出嚴肅的表情,教人害怕。
一對烏黑的雙瞳,近距離看着我。
「那就別在這裏坐以待斃,把他們全部撂倒啊。」
但他們並未將那名黑甲武士之死,與我這名瘦弱的小孩聯想在一起。現場一名像是帶頭者的士兵低聲下令道:「把他搬出去。」我把臉轉向一旁,佯裝自己並不知情。
「既然發現『祕密書房』,就用不着他了。」
我緊咬嘴脣。也許他們又會說「小鬼,你做了什麼?」像警衛小屋的衛兵那樣,把我整個人吊起來……
我被拖出臺座下,然後被丟進洞窟中央那羣被包圍的人羣裏頭。
我答不出話,低頭不語。
當我如此詢問時,那名少女烏黑的雙眸並末做出回答,反倒是眼珠瞪得老大,望向我背後。
儘管我沒上過學,但我想那些成績優秀的女孩看到不會念書的男孩時,臉上一定就是這種表情。
爸……你已經死了嗎?
「可是,我是爲了你……」
是那名比我年長,自稱是女官見習生的少女。爲了不驚動包圍我們的士兵而刻意壓低音量,但仍以半質問的語調向我問話。
少女秀麗的臉蛋,一對杏眼圓睜,很肯定地如此說道。
咦?正當我爲之一怔時,一名朝我走近的士兵已掄起槍托,朝我轉向他的前額揮落。
難道我跟在父親身後,來到這裏,真的是錯誤的決定嗎?難道我應該聽他的吩咐,沿着大路往反方向跑?
「何止是白費力氣,根本就是蠢事一樁。」
我腦中一片混亂。
「怎麼了,小鬼。別給我找麻煩啊。」
「用那個啊。」我的視線移向斜上方——指向巍然聳立於洞窟中央的那尊黑影。「只要操縱那個東西,把這羣黑甲武士一腳踢飛不就得了?」
「那名公爵說會放了大家。」
「你到底是誰?」
「到底是什麼人乾的?難道那名身穿巡禮服的男子也曾襲擊此處?」
我抬頭一看,那尊青黑色的巨大機器人籠罩在衆人頭頂上,以單膝跪地的姿勢靜止不動。雙翼折在背後的這尊巨大甲冑,便是這個貴族家的守護騎士——人型機動兵器。就像都市寺院聖堂中的伊紐梅奴神像般巨大。維修用的可動式鷹架從左右兩側夾住它的胸口,從上面垂下一座鐵製的陡梯。
「……」
「你真是個傻瓜。」
「沒辦法。只好全員戴上暗視裝置展開搜索了。小鬼,帶我們去『祕密書房』。」
雖然暫時阻止城內的人們遭到射殺,但會不會員的如紋章官所言,等對方發現密室和「鑰匙」的所在後,同樣的危險會再度降臨?我剛纔滿腦子只想要阻止他們開槍。
「撂倒?要怎麼做?」
我勉強拖着顫抖的雙腳,走進臺座下狹窄的空間。一隊黑甲武士持槍抵在我背後,蹲着身子緊隨在後。
「就是這裏。」
「所有人。」白麪指揮官頷首。「貴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我望着無邊的黑暗,憮然長嘆。
「可是,我是爲了你……不。」
「因爲你從未見識過征服府軍隊的所作所爲。就算你乖乖依言將寶物交到他們手上,大家一樣難逃一死。你和我待會兒都會沒命。」
「竟然說我是白費力氣……」
我朝臺座底下望去。臺座下面的地板,有個通往那間密室的入口。但我該帶他們前往嗎?
聽她這麼說,我略感意志消沉。
「既然你這麼有自信,說這是白費力氣的話……」
但任憑傳令兵再怎麼呼叫「第八分隊」,對講機那頭還是隻傳來雜音。
「你的意思是,我出面阻止他們開槍,只是白費力氣?」
「算了。」耳邊傳來少女的嘆息聲。「反正我們都快死了,你究竟是何來歷,爲什麼知道祕密書房,其實都已不重要。只有一件事不可饒恕。你竟把城堡的祕密告訴他們,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我負責營繕的工作。從來沒見過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
「哪、哪裏不一樣?」
「電磁波通訊狀況不佳,無法傳達您的指示。」
「什麼?」
我整個人仰躺在地,無法起身。
城裏的人們沒人敢靠近我。我倒在地上,臉部因痛苦而扭曲,我知道他們與我保持距離,只敢在一旁偷瞄我,卻不敢正視。
未免也太冷漠了吧——我心想。我可是拚了命衝出來解救你們耶。因爲不想象先前升降機事件那樣,對衆人見死不救,我才:
「你不要緊吧?」
正當我強忍前額的疼痛時,那名少女的臉龐出現在我面前,凝望着我。
「痛嗎?都是因爲你說了那種傻話。」
「傻、傻話?」
我皺起眉頭,小聲地反問。是「傻瓜」也好,是「白費力氣」也罷,肯理我、好好和我說句話的人,就只有她了。
「雖然你笑我傻,但我實在是無法理解,眼前明明就有這麼厲害的武器,爲什麼沒人想用它來反擊?」
「守護騎士不是我們能夠操縱的。如果是未經『認證』的人碰觸它,它一動也不會動。」
「認……『認證』?」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啊?真是個傻瓜。」少女大發嬌瞋,鼓起雙頰。「你果然不是城裏的人。在迪奧迪特城,能通過這架『休佩•安斐爾』操縱認證的人,就只有領主大人和世子而已。其它人不管再怎麼動它,也無法控制這架巨大的機器人。」
「原、原來是這麼回事。」
「雖然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操縱系統就像這樣被『封印』了。因此,絕不可能有搭乘守護騎士叛亂的情形發生。」
「只有領主能控制它?」
我抬起頭,仰望這尊在幽暗的洞窟中以跪姿靜止不動的黑影。這架守護騎士只有城堡的領主和世子才能操控。因爲某種機關的設計,操縱系統遭到「封印」。經這麼一說,還真的沒聽說過有人駕着貴族家的守護騎士叛亂或是暴動。
「不過,領主大人所在的主塔與世子居住的東塔,如今已是一片火海……」少女低下頭去,柔脣微顫。她烏黑的雙眸滴落透明的顆粒。「迪奧迪特家已經毀了。」
我因頭痛而皺眉,抬頭望着這名淚眼汪汪的少女。
「子爵和世子沒逃出來嗎?」
「——」
我不禁搗着嘴,撇過頭去。
「唔……」
然而,旋即發生了一件事,將我心中微不足道的憤怒吹跑。
「嗯。」
對當時年幼的我而言,一切是喪失得如此突然。
「哎喲。」
那名貴族清瘦的臉龐滿意地點了點頭,一腳踩向腳下的遺骸,嗤之以鼻地哼了一聲。
那名貴族再度朝男子的遺容看了一眼,這時,臺座下傳來「耶茲大人!」的叫喊聲。
「少用這種敷衍的話來安慰我。像你這種下人,又懂什麼了?」
我放聲吶喊,飛撲向前。在我搖搖晃晃的視線中,只看見那名披着黑色披風的貴族轉身面向我,抽出腰間長劍。但我並未停下腳步。我一味地喊叫,想一頭撞向他。但在他拔劍之前,我已被人抓住後頸一把提起。正當我覺得雙腳飄然離地時,眼前驟然一片漆黑,天旋地轉,身體凌空而去。
我不自覺地從石板地上站起來。我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雙膝劇烈打顫。倒在地上的這名男子,就是爸爸嗎?在道別時,將我狠狠拋飛,昨晚就睡在我身旁的爸爸嗎?
黑甲武士以含糊低沉的聲音說道,接着將肩上的男子拋向白麪公爵面前。這名一身白衣的男子,一動也不動地橫陳地上。
少女猛然抬起頭,淚光閃閃的雙目圓睜,對我如此說道。
腹部感覺到冰冷的槍口。我知道黑甲武士握槍的手,正緩緩扣引扳機。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早已撐起幾欲癱軟地面的膝蓋,從人羣中飛奔而出。我究竟是想向前抱住在地上的父親遺骸,還是要撲向那名一腳踢向父親的貴族,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許兩者都有。
白麪男子接近那名倒地的屍體,朝他的臉不住端詳。
「讓我看他的長相。」
啊!我被人拋出——當我意識到此事時,已一頭撞向石板地。這股劇烈的衝擊,幾乎讓我的頸骨碎裂。接着,全身受到陣陣重擊,我在石板地上彈跳了兩、三下,滾向一旁。
「耶茲大人,妨礙我們工作的男子已經收拾了。這就是他的屍體。」
我從被包圍的人羣中窺望,心頭一震。這件白衣—雖然沾滿茶色斑點,但確實是我熟悉的那件巡禮服。
隨着刺進腹部的強烈衝擊,我的視線化爲一片空白,意識急速離我遠去。
但這時候的我很想激勵這名少女,守慰的話就此脫口而出。
「什麼也不是。我一時還以爲是昔日的一位舊識,但又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隔了數秒之久,我才發現這些茶色斑點是血漬。此人倒臥的屍身,滿是斑斑血漬。
「——」
將我拋飛的人,正是那名扛着屍體前來的高大黑甲武士。他朝着在地上打滾的我追來,身上裝備發出金屬的鏗鏘聲。我全身疼痛不堪,無法動彈,黑甲武士一把揪住我的胸口,將我拉起。
其實貴族家的存亡與我何干?他們擁有如此雄偉的城堡,還有滿屋子的藏書得以盡情研究,與我的身分可說是天差地別。他們不可能瞭解我們這種形同乞丐的巡禮者,過的是什麼生活。我也不可能明白貴族家的煩惱爲何。
就算是個酒鬼也無妨,只要有爸爸在身邊,我就不會感到孤單。我有家人陪伴,並非孤零零地一個人活在這世上。縱使一貧如洗,但只要和爸爸在一起,我就不寂寞。
爸?
黑甲武士朝屍體踢了一腳,讓他轉過身來,屍體就此臉部朝上。也許是身中數槍的緣故,巡禮服正面破爛不堪,一片紅褐色。頭部也一樣。
停機庫洞窟角落的入口大門突然開啓,一名黑甲武士揹着一個碩大的物體走進。所形成的暗影遮蔽了視線,但隱約可以看出,這名黑甲武士盾上扛的是一名人類。此人就像貨物般,一動也不動。
「搞不好他們已悄悄逃離,現在可能已經平安無事了。」
「耶茲大人,如您所見。此人雖然是來路不明的可疑分子,卻持劍刺向我們盔甲的頸部縫隙,展現過人的劍技。所以分隊全員避免和他近身肉搏,改採包圍他之後一同開槍射擊的戰術。您指示要確認長相,所以我們將人送來,但無法保存屍體原貌。」
「嗯,無法辨識。」
砰!
他手中握着電磁槍,黑色槍口緊抵我的腹部。我不行了,我已痛得無法掙扎。就算掙扎也無法逃脫。含糊低沉的聲音在我頭上做出宣告。
那天夜裏,我失去許多事物。
「小鬼。」
我的心情再度跌落谷底。
下……下人?
唔。
「馬上離開。這具屍體就丟在這兒。」
儘管貧困,但卻平凡、安穩的生活——帶着些許歡笑的流浪生活——以及裏奇•葛雷奈爾•拉法爾的幼年時代,隨着電磁槍的槍聲,就此劃下句點。
「哇!」
但她的回答卻是……
出生後,一直與我相依爲命的父親。和父親一同徒步旅行的記憶。日子過得雖然艱苦,但始終對父親抱持的那分信賴。
「受死吧!」
*
少女搖了搖頭,靜默不語。
貴族一腳揚起,屍體在石板地上滾向一旁。宛如物體一般——不,它確實已是沒有生命的物體了。
「是嗎?」
「這名間諜是什麼來路?」
「耶茲大人。是那把『鑰匙』!發現您要找的那把『鑰匙』了!」
*
「無禮的傢伙,竟敢對公爵不敬,受死吧。」
「原來是這樣……可是。」
貴族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