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動的影子
《娑婆氣系列》 · 畠中惠 · 2萬 字
1
一天,長崎屋廂房的紙拉門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影子。
這一天天氣晴好,剛過正午,剛生完一場病的少爺穿得鼓鼓囊囊的,乖乖坐在向陽的走廊邊上。少爺映在身後紙拉門上的影子卻不斷地動來動去。
“什麼東西?”佐助盤問着,目光嚴厲地朝紙拉門看去。仁吉則很快護在少爺身後。
影子很快慌慌張張地逃跑了。
兩個夥計一臉嚴肅地盯着空白的紙拉門。這時,少爺悠閒的聲音響起。
“啊,好久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了。是影女嗎?”
話音剛落,起居間屋頂的角落裏出現了很多影子,是小鬼鳴家。
“少爺,您是說影女嗎?”
“她又出現了嗎?”
“影女一出現的話,可不能再隨便外出了哦。”
“看啊,佐助他們的表情好恐怖哦。”
鳴家們爬到少爺的膝蓋上,吱吱哇哇地吵鬧着。
聽了這些話,仁吉歪着頭問:“影女是誰?之前在廂房裏出現過嗎?”
“隨便外出?什麼時候的事?”佐助的聲音聽起來很低沉。
少爺趕緊解釋道:“不是啦,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你們倆還沒來長崎屋呢。”
的確,應該是在影女的事情發生後不久,外祖父伊三郎才把兩個夥計帶到長崎屋的,好像是認爲,玩心越來越重的外孫光有一個乳母可不夠。
聽了這話,鳴家們挺起胸膛說:“這麼說來,我們就是廂房裏最長的長輩了。少爺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了。”
“我們對少爺更瞭解!”
“我們纔是第一,第一!”
屏風偷窺男對着爭先恐後的鳴家們冷哼一聲,把腿伸到屏風外,微笑着說:“這算什麼第一啊?在夥計們來之前,你們不過是在檐頭遠遠地看着少爺罷了,連話都沒說過吧?”
0;真想跟他去玩啊,可是……肯定不行。1;
一太郎歪着頭,不解地說。
“傳聞比這個更可怕。說是被影子盯上的話,就會被拉進紙門裏面去。”阿春細聲說道。剛纔看到的影子就是上次被拉進去的人,所以小孩子們都很害怕。
0;因爲乳母不讓我到外面去玩。1;
“怎麼了?”
少爺覺得阿曲話裏有話,就問:“和尚們不會認爲是參加集會的某個人偷了他們的鏡子吧?”
榮吉好像也很害怕,猛地打了一個冷戰。他靠近妹妹,安慰道:“已經沒事了。”
“寺廟方面當然不會這麼明說了。”
0;他會馬上離開嗎?真想他留下來啊。要是說了,榮吉會很爲難。不行。但是真的好孤單。我是個堅強的孩子!我不會說那樣自私的話。1;
“據說飛緣魔是個很漂亮的妖怪,誰要是被他迷住了,輕則失財傷身,重則喪命。”
寺裏一面很重要的鏡子不見了。廣德寺聲稱,即使花再大的價錢,也要把那鏡子找回來。於是僧人們來到上次參加集會的大店家,打聽有沒有人在賣偷來的東西,或是有沒有聽到過這樣的事。
只要一太郎到外面去玩,他們就會擔心不已,寶貝兒子會不會摔倒了,會不會發燒了,會不會被外面的狗嚇到了。要是染上麻疹和天花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要是碰上人販子,那更可怕了。而且不知道會不會迷路,摔個大口子……好像所有災難都會降臨到一太郎頭上。
2
榮吉不滿地說:“我們並沒有錯。剛纔就看到了。在小夥伴中間,這件事是很有名的。”
一太郎大大地舒了一口氣。榮吉也無可奈何地放下了拳頭。
“那時候也是一天到晚躺在牀上……也沒有妖怪們相陪。真是很孤單啊!現在有大家陪着我,好開心啊!”少爺說着,摸摸鳴家們的小腦袋。
少爺還是第一次聽說要再開一家店。阿曲在圓火盆旁邊微笑着——新店的日常事務將交給她打理。
“怎麼了,阿春?”
作爲這一切起因的影女事件,一太郎已經深深地銘記在心。
少爺坐在走廊邊上,講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事。
活潑的榮吉有很多朋友,雖然他每天給少爺送點心來,但不會久留,因爲外面還有很多小孩約他一起玩呢。
就因爲這樣,一太郎更不能外出了。他有時也小聲嘟囔:“我想和其他的小孩玩嘛。”
一太郎一看阿春,微微歪了歪頭。阿春明明很喜歡喫柏餅,今天卻沒有動。
起先都以爲這只是謠言,但是傳聞一直沒有消失,不禁令人擔心。前天,長崎屋的老闆伊三郎約了通町上幾家店鋪的主人,前往著名的廣德寺,商量如何趕走妖怪。
0;長崎屋有神在守護嗎?1;
“會動的影子?”
但是今天,小鬼們卻在屋檐下看着自己。定睛一瞧,他們明明一動不動,映在紙拉門上的影子卻在晃來晃去。
榮吉看着少爺,歪歪嘴說:“大人好像還沒有看到過的呢。阿春說影子很可怕,父親也只是笑笑,說不過是小孩子看花眼了,根本不當一回事。”
對於小一太郎來說,比起妖怪,玩顯然更重要。五歲,本來應該是和附近的小孩一起整天玩也玩不夠的年齡,但是一太郎幾乎沒有朋友。
一太郎抬頭朝屋頂和房檐底下看去。那裏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小鬼。雖然從沒聽店裏的人提過小鬼,但是他知道,長崎屋有很多。
“啊,那個東西!”
影子來到紙拉門上,是爲了聽人說話。孩子們都這麼說。
0;好奇怪啊。1;
0;難道說這些小鬼就是守護神嗎?1;
“世上還有很多錢買不來的東西啊。”
阿曲給三人上了茶之後,對榮吉說:“請陪我們少爺玩吧。”然後稱有事,趕緊朝正房方向去了。榮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每天,一太郎的腦海裏都會這樣自問自答。
0;父母是在擔心我啊。1;
“難道大人們看不到嗎?還是他們太忙了,沒注意到?”
大家吱吱喳喳地吵成一片。的確。少爺和妖怪們親近起來,是在本名爲犬神的妖怪佐助和本名爲白澤的妖怪仁吉來了之後。在此之前,少爺只是知道有妖怪,但是從沒想過還可以一起玩。
“大人們好像都忙得團團轉,最近點心店也很忙。”
“紙拉門上出現了奇怪的影子,還會自己動呢。”
“去廣德寺的都是大店家。大家都很有錢吧?一面鏡子,想要就能買啊。”
“我好害怕,討厭!”阿春認真地說道。
但即使如此,影女事件仍是美好的回憶。
少爺身邊,比阿曲更擔心他的就是父母。
“飛緣魔已經被抓住了嗎?”
榮吉比少爺大一歲,是附近的小點心鋪三春屋的少爺,可以說是一太郎唯一的好朋友。
少爺不想死氣白賴地拉着榮吉,那樣太自私了。所以,很多時候,榮吉馬上就會回去,留下一太郎一個人,備覺寂寞。
“以前,我好像每天光想着去外面玩。”
“榮吉,我在這裏呢。”
聽到一太郎喫驚的聲音,榮吉兄妹也回頭看去。
“你還不是跟我們一樣。”
“這個嘛,他來是爲了別的事。那天和老爺他們見面之後,好像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0;難道說,那是……1;
“吱……”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很舒服,鳴家們都爭着鑽進少爺的手掌裏,或爬到少爺的膝蓋上,看起來像一個個大米粉團。
“在找到之前,和尚們有得忙了。”
但其實是在懷疑,纔會進出各店。
但這樣做也並不是毫無理由。一太郎體弱多病,在這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有一次,跟大家一起玩了小半個時辰的捉迷藏,結果因爲太累,摔倒在地上,還發了高燒,躺了好一陣子。
“剛纔的……就是傳說中的影子。”
阿春背後的紙拉門上有一個奇怪的影子。阿春一動不動地坐着,但是那個影子卻在動!
一太郎從點心盤裏拿起一塊柏餅,遞到阿春手上。阿春終於平靜。
“真是麻煩。你們很沉的!”仁吉說着,把鳴家們趕跑了。
一太郎瞪大了眼睛。
一太郎五歲那年春天,有一段時間臥病在牀。身體這個樣子,自然不能出去玩了,他只好呆呆地坐在長崎屋廂房的走廊上。乳母阿曲在一旁做針線活,她給少爺講了一個奇怪的傳聞,說是長崎屋所在的
江戶有七個著名的鬼怪故事,像被廢棄的水渠,夜半出現的送行的燈籠,全身長滿毛的河童,有人聽到了奇怪的鳥叫聲等。
少爺又問是不是出現在大和橋的妖怪。榮吉搖搖頭說不知道。看來還有別的說法。
廣德寺就是前天外祖父等一行人去的寺廟。
“是柏餅,一太郎喜歡喫嗎?”
阿曲說着,給少爺衝了一碗炒米粉。喝了一口炒米粉湯,少爺好像理解了,輕輕地點了點頭。要是花錢能夠得到一切,自己的身體早就好了。
通町的大和橋邊,最近出了一個叫飛緣魔的妖怪。
少爺本想指那些小鬼,但是阿曲好像看不到。正好走廊上過來一個僧人,阿曲以爲少爺說的是他。
不知道阿曲有沒有聽到,她很快轉換了話題:“對了,少爺,老爺最近好像準備買下隔壁的房子,再開一家藥材店。長崎屋的生意年年都那麼好,簡直就像有神靈在守護一樣。”
少爺想起兒時的夥伴,好像只有三春屋的榮吉。對於榮吉來說,少爺只是衆多夥伴中的…個。但是在影女事件發生之後,榮吉和少爺一起玩的時間明顯增加了。他們經常在——起聊天,講講心裏話,長大後成了彼此心中最重要的朋友。
忽然,一太郎的臉亮了,他朝院子裏揮揮手。
今天,榮吉卻在走廊邊上坐了下來。一太郎微笑着拿起一塊柏餅。
影子從阿春背後移開,蹦跳着。榮吉滿臉戒備地舉起了拳頭,但是影子很快就從紙拉門的右側逃跑了,只剩下雪白的紙門。
聽少爺這麼一說,夥計們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那是廣德寺有名的和尚,請來降妖的。因爲事出緊急,少爺才能看到他。”
外祖父因爲最近不能常來廂房,就讓三春屋每天給一太郎送點心過來。兩家店捱得很近,點心基本上都是由榮吉送過來的。今天,榮吉環帶上了妹妹阿春。
一太郎聽後微微皺起了眉頭。看到影子的時候,並沒有那麼害怕。它實際上比看起來要危險得多嗎?
0;老讓別人提心吊膽,就再也沒人來找我玩了。1;
看起來沒那麼厲害,但他們並非人類啊。一太郎以前跟外祖父說過房間裏有小鬼,當時外祖父好像有點喫驚,笑着說:“一般人在小的吋候都能看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而你……”外祖父沒有再說下去。接下去會說什麼呢?看來大人一般是看不到小鬼的。
“是不是……飛緣魔?”
“那件事情之後,我在牀上躺了好長好長時間,眼看着稍稍好一點兒了,結果又臥牀不起,等到真正恢復的時候,已經是夏天了。你們是那時候從外祖母那裏拿了藥來長崎屋的吧?”
可房裏除了他們三個,沒有其他人。
一太郎接過小包袱,裏面透出槲樹葉好聞的香味。他微微一笑,請兩人一起喫。
三春屋是個小點心鋪,沒有夥計,所以榮吉負責照看妹妹。
阿曲有事去了正房,廂房裏只剩下少爺一個人。真是太孤單了,好討厭。
聽了榮吉的話,本來老老實實坐着的阿春害怕地叫道:“哥哥,別說了!”
這可真奇怪,大家看不到的小鬼的影子會出現在紙拉門上嗎?
看來寺裏的和尚尋找的,應該是一面很重要的鏡子。
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榮吉輕嘆了一口氣。
不僅是和尚,外祖父和父親也很忙,大人們好像都很忙,忙得沒工夫陪一太郎玩了。事實上乳母阿曲也有一大堆的事要做,可能是因爲新開的店。
“這麼危險的東西,乳母從沒提起,我父母也什麼都沒說,他們平吋都特別愛操心啊。”
“啊!”
“飛緣魔?”一太郎像個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那麼,外祖父現在很忙了,今天肯定也不能陪我玩了。”
“嗯……一太郎沒有聽到那個可怕的傳聞嗎?最近這一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阿春看到它了,所以很害怕。”
阿春手上的柏餅掉在了地上。她快要哭出來了,顫抖着說:“我又看到了那個奇怪的影子!”
一太郎覺得後背一陣發涼。看得到小鬼的一太郎還看到過很多奇怪的東西。他回頭朝紙拉門看了一眼。
0;要是能出門玩就好了。1;
一太郎指着對面的屋檐,說:“乳母,那個……”
一太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剛纔自己不是也看到了會動的影子嗎?一直以爲那是小鬼們的,現在想想,確實很奇怪。
但是阿春很少到這個廂房來,更不用說其他沒來過長崎屋廂房的孩子,他們看到的影子不可能是長崎屋小鬼們的。
只有小孩子才能看到的奇怪的東西!
榮吉沉着臉,一邊咬第三塊柏餅,一邊盯着紙拉門。
“最近在一起玩的時候,大家也都膽戰心驚的,總是說有關影子的小事真是沒勁!”
不僅是阿春,別的很多小孩也很害怕。因爲害怕影子,再也沒有玩踩影子游戲了。在玩抓人遊戲時,有幾個傻瓜還會忽然說:“影子來了。”
“那可真是很嚴重啊。”一太郎說着,終於喫完了一個柏餅。
榮吉又說道:“事實上,我很想調查一下,那個可怕的影子到底是僕麼東西?”
不管怎樣,總要先知道影子的原形,才能好好教訓它一頓。
“這樣的話,大家就可以開心地玩了,阿春也會高興的,但……”榮吉歪着嘴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剛纔還親眼看到了影子呢……別說教訓了,什麼都幹不了。”
那個奇怪的影子一出現,又馬上消失了,不知道何時還會看到。能不能再看到,就靠運氣了。這樣的話,就不能打退影子。榮吉抱怨着。
“打退?”一直在一旁聽着的一太郎眼睛忽然亮了,心臟怦怦亂跳,自己都能聽到。“哎,榮吉,如果可以,我們一起去找那個影子吧。”
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尋找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肯定像猜謎語一樣有趣,還可以跟榮吉和附近的孩子打成一片。
“我雖然身體弱,可是有許多點子啊,也許能想出怎麼教訓那個影子。”
聽了一太郎的建議,榮吉和阿春對視了一眼。
“這很好……但是阿曲會讓你出門嗎?”
少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是……不管怎樣,也不想放棄。
“我會想辦法的,而且……我已經想到了。”
聽了這話,榮吉的眼睛也亮了。三人在走廊上把臉湊到一起悄悄地商量起來。
3
第二天,三春屋的點心沒有送到長崎屋的廂房。榮吉是把好多茶包子交給了一太郎,但那是在和一太郎一起偷偷穿過旁邊的院門,走出長崎屋之後。
“真的沒關係嗎?肯定會被罵的。”榮吉還在擔心。
一太郎因爲很久沒有出門了,正滿心歡喜,他一蹦一跳地笑着說:“大人們肯定會生氣,但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不過是去找附近經常一起玩的小夥伴嘛。”
“原來如此。”大家都點點頭,雖然仍很害怕,卻更感興趣。
0;連走路都走不了多長,也許我等不到長大就會死吧。1;
一太郎在袖子裏找到了剩下的茶包子,放在一個馬紮上,慢慢地
“那上面有沒有寫她是一個很可怕的傢伙?”
“我再休息一下……就能走了,你還是帶上我吧。”
“我在大和町的澡堂子裏聽說過這件事。”
沒了心氣,就再也走不動了。路旁有一個賣茶水的小攤,旁邊放着三個馬紮,一太郎選了一個坐下了。
“雜貨店老闆的孩子還問過我關於影子的事呢,問是不是真的很可怕。”
“我們想要藉助大家的力量啊。”
“沒寫。紙拉門每家都有……也許是偶然吧。”
“我聽說,昨天臨町松屋的紙拉門上出現了一個跳舞的影子。”
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但是兩人都陷入了沉思,沒有繼續朝前走。剛到早上八點,周圍的孩子都在高興地玩鬧。
0;榮吉因爲厭煩我,一個人走了,也是理所當然的。1;
“要是覺得不舒服,記得去轎行哦。伯父不會因爲你僱轎子而生氣吧?”
“首先,那個影子到底是什麼?”
“妖怪!妖怪來了!”
要確認一下傳言是從誰那兒、什麼時候聽來的,這樣順藤摸瓜,就可以找到源頭了。
一太郎不能出門玩,於是很早就識字了,經常躺着看書。外祖父伊三郎打算不久之後把店交給女兒女婿打理,自己去隱居。爲了那之後的樂趣,他正在蒐集各種書。一太郎讀的書就是從他那兒拿來的。
兩人在大路邊的一條小衚衕裏停下腳步,盯着其中的一頁看。這一頁畫着一個可以看到院子的很大的房間。紙拉門上有院子裏的松樹和一個女人的影子,但是畫上卻沒有本該落下影子的人。旁邊附有說明。
河童一般住在河裏,幽靈則在墳墓或人死的地方出現。只要知道出處,就可以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妖怪,當然也就知道了該怎麼對付。
一太郎站了一會兒,很快就累了。
“大家都聽說過影子的傳言吧。”
“她會攻擊小孩嗎?還出現在其他地方嗎?”
叫嚷聲此起彼伏。與此同時,嚇得臉色大變的孩子們從衚衕裏飛奔而去。
“我是從巖倉町的松次郎那裏聽來的。”
四周馬上升起一片怒喝聲。這也不能怪大人們,要是大板車上的貨物倒下來,壓到孩子的話,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一個腳伕抓起摔倒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小孩的衣帶,查看他有沒有受傷。發現孩子安
肯定是這樣。都已經五歲了,可是這副身子骨跟同齡的孩子相比,實在是弱得可憐。別說是調查影子妖怪了,能不能活下去都不能保證。淚水啪噠啪噠地掉了下來。
“這個嘛,這個影子看上去好像有問必答……但是上面沒有寫。”
“哎,危險!”
看到唯一不把自己當病貓看待的榮吉這麼擔心,一太郎都快哭出來了。原本以爲這次能跟大家一起玩,自己也能起點作用了,結果還是一樣。但是如果在這裏哭,以後榮吉肯定不會再找自己玩了。一太
看起來年紀最大的長吉叮囑分成五組的夥伴們:“大家都要小心,聽說影子會抓人,萬一發生可怕的事情,就趕緊逃跑。”
然無恙後,他“啪”地在小孩屁股上打了一巴掌,罵道:“你這個小調皮蛋!”小男孩看起來只有五歲左右,他大聲地哭着,飛快地朝一太郎和榮吉所在的衚衕跑來。
大人們的阻止也無濟於事。因爲忽然橫穿大路,一個孩子撞上了一個挑擔的貨郎,另一個孩子撞到了一輛大板車。
三太橫眼瞪着一太郎,說道:“榮吉,這人是誰?我沒見過他。”
“我們兩人一組,去追查關於影子的傳言。”
聽了一太郎的回答,小夥伴們興奮得臉上放光。大家都在四到六歲之間,不是被吩咐,而是有人認真地請求,這還是第一次。
“不管怎樣,我們先去看看大家吧,不是還有事情要問嘛。”
好不甘心,好討厭,一太郎趕緊把眼淚擦乾。本來就沒用,如果再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那可真是受不了,多丟人。
咐上想到的事。
“怎麼做?”
“一太郎和我一起吧。”榮吉招招手說道。
一太郎問:“有人真的看到過影子,還是隻是聽說?”
孩子們認真地點了點頭,朝各處衚衕四散而去。
“哇,這書看起來很難讀哦。”
“好奇怪啊,難道這次不是影女嗎?還是人會被拉進門中去僅僅是傳言?”
小夥伴們看到榮吉來了,都爭先恐後地講了起來。約莫有七八個小孩,有的穿着短外套,用一根帶子繫着,有的乾脆只穿了一個肚兜。
的確,老是這麼膽戰心驚的話,玩起來也沒勁。
“影子出現也就是這幾天的事。”長吉率先說道,“你們準備怎麼調查呢?”
“哦,你已經認字了嗎?”
看到孩子們有點退縮,一太郎說:“不管怎麼樣,首先要弄清楚影子爲什麼會出現。”
“可是你不停地休息,這樣下去的話,就問不出什麼結果了。”榮吉好像一直在忍耐,臉上露出一絲焦躁的神色。接着,他嘆了一口氣,悅:“你回長崎屋吧。自己能回去嗎?我不送,你能行嗎?”
他們先向別的孩子詳細詢問了奇怪的影子的情況,思考着如何對付它,接着來到了京橋前面一排長屋裏的一個小衚衕。那是榮吉的夥伴們經常聚集的地方。兩人邊走邊喫着茶包子,一太郎講了自己昨天
“剛纔菜店的紙門上出現了會動的影子,有人大叫一聲。說會被拉進去,所以……”
上小夥伴們。這種時候,大家就會互相交換一下打聽到的情況。長吉還遇上了賣油的父親,父親驚訝地問他去哪兒玩了。
傳言說,要是被影子抓住,就會被拉進紙門中去。這麼可怕的東西,也許古代也曾出現過。一太郎想,如果是那樣,書上可能會有記載。
大家都點點頭。雖然都還記得,說起話來會更方便,但是被人喚作“小病貓”,可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剛纔在大路上被罵的孩子,名叫三太,這時仍在抽泣。
“沒有。”
說完,榮吉又問了一遍是不是真的沒事,才朝大和橋方向去了。一太郎孤零零地蹲在路邊,目送小夥伴遠去的身影。
他們在路邊買了水,坐下來喘口氣。這時,榮吉說:“一太郎,要不接下來由我去問,你先回店裏休息?”
一太郎平常基本不出門,但家裏還是給了他很多零花錢,這時派上用場了。小一太郎拿出一人份的錢之後,攤上的年輕姑娘笑着把茶水端了過來。
“所以我就在外祖父的好幾本書上查了一下。”
“影子的傳言?是從疊町的金松那裏聽來的。”
一太郎看了看,說:“這個影子是一個叫‘影女’的妖怪。”也就是說,是這個世上不同尋常的東西中的一種。“出現在紙拉門上的妖怪的影子!和這次不可思議的事簡直一模一樣嘛。”
去打聽了。
被大家一誇獎,一太郎反而嚇了一跳,喫驚地瞪大了眼睛。平日很少跟孩子們一塊兒玩,所以還從來沒有被他們誇獎過呢。一太郎很害羞,但又很高興,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夥伴們已經開始分組,準備
榮吉問其中一個小孩:“長吉,影子又出現了嗎?”
“最初的傳言?”孩子們都歪着頭,好像很不理解。
“他叫一太郎。好一陣子以前,不是還在一起玩過嗎?捉迷藏的時侯,忽然倒下的那個。”
榮吉使勁地點了點頭。“很像。嗯,肯定就是了。這就是我們看到的爾西,絕對不會錯。是妖怪啊,太厲害了!”榮吉嘟囔了一聲,又問一太郎,“爲什麼影女會出現在這一帶呢?書上有沒有寫她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妖怪?”
大人們的說笑聲四起,但是聚集在衚衕裏的小孩誰也沒有笑。
榮吉抬起臉,點了點頭。兩人正準備朝寬闊的大路走去時,前方傳來了一陣吵嚷聲。
“嗯。因爲老是躺在牀上,太無聊了嘛。”
話音剛落,大家都喫驚地看着榮吉,彷彿在說,這傢伙好厲害啊,又彷彿在說,做這種事很危險哦。
一太郎佈置了一下任務。
郎強忍着淚水,說:“我在這兒休息一下……你先走好了。”
“上面全是畫。你看這兒。”
4
“你們知道什麼呀!”大家都瞪着大路上的大人們。
“我想找出傳言是從哪裏開始的。”
喫起來。累的時候喫點甜食,真讓人高興,但是一太郎的心情還是很
兩人面面相覷,輕輕嘆了一口氣。之前不知道影子妖怪,所以從來沒想過會有。但是,看起來影女好像不是那種特別可怕的妖怪,書上也沒有寫她會把人拉進紙拉門裏去。
“幹什麼?”
“好厲害哦,沒想到還能這麼做。”
一太郎從袖子裏取出一本書。是《今昔百鬼拾遺》。
只是回不算太遠的長崎屋而已,一太郎不想僱轎子。但是從賣水的地方開始,沒走幾步,他就覺得筋疲力盡,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是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吧,一太郎想,於是又解釋道:“也就是說,我要調查影子的傳言最初是從哪裏出來的,這樣就可以知道妖怪最先出現的地方了。”
榮吉首先歪着頭,大惑不解。從來沒有跟摸不着的東西玩捉迷藏呢。
一太郎的這句話,令在場的孩子們神情一變。都看到了奇怪的東西,這讓大家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一太郎趕緊走了過去。雖然擅長思考,但幾乎沒有在外面走過呢,接下來要靠榮吉了。
“我是聽姐姐說的。姐姐好像是從鈴木町的習字所聽來的。”
“哦,是那個小病貓啊。”
“這樣就可以找出影子的傳言的出處了。”
“嗯,我和榮吉昨天也看到影子了。”
不好。
稍事休息之後,他們又繼續往前走。又休息。再一次休息。
榮吉剛剛開始學假名,還不會讀這樣的書。一太郎搖搖頭。
大家齊聲應好。不知從何時起,一太郎已經被孩子們圍在中間了。
0;看來我還真是沒用……1;
一太郎和榮吉不斷地朝前走着。過了大約一個時辰,一太郎就快累趴下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地走路。
“所以榮吉說,要找出影子的原形,將它打退。”
“是被妖怪嚇了一大跳嗎?哪有妖怪那麼閒,大白天還出來啊?”
松次郎是聽阿信說的,阿信是聽阿品說的,阿品是從數寄屋町的習字所聽來的……傳來傳去,看來要找到源頭並不容易。一太郎和榮吉根據大家說的,在狹窄的小衚衕裏來回奔走。有時會在途中突然碰
“是從一助的朋友阿留那邊聽來的。阿留是聽同一個習字所的阿新說的。”
一太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今天的冒險看來只能到此爲止了。
發了一陣呆之後,他從懷裏取出紙和小硯臺盒。筆是外祖父特地爲他訂做的。一太郎在紙上記下了今天調查的結果。等以後臥病在牀的時候,可以拿出來看,回憶今天做過的事情。
0;和榮吉一起去了疊町、鈴木町、巖倉町,以及數寄屋町的習字所。這些地方都有關於影子的傳言……1;
一太郎想起了這些町所在的位置,忽然感到不解。當時來來回回地走,一點兒頭緒都沒有,但是寫下來再看,卻能看出一些東西。
0;這些町幾乎都在通町大道的兩邊。1;
一太郎盯着紙片,再一次想起那些町的位置。他一邊想,一邊去食剛纔喫了一半的包子,但他大喫一驚:包子不見了。
“點心被我喫了,好好喫哦。”
一太郎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小夥伴長吉就站在那裏。他把一太郎喫過的包子又分了一半給同伴。
“我還有幾個呢,你們喫整個的好了。”
一太郎這麼一說,長吉又高興地拿了一個包子,一邊掰成兩半喫着,一邊問榮吉在哪裏。一太郎回答說先走了。長吉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在把打聽到的消息記下來嗎?看出什麼了嗎?”
“嗯!剛剛明白。影子的傳言應該是自北向南流傳的。最初應該在北方,肯定是這樣。”
“有可能,我們剛纔也是逐漸走向大和橋方向。”
孩子們最初聚集的地方是京橋稍稍向南,在調查過程中,漸漸到了北邊,路過長崎屋門口,來到了這裏。
“走得太遠的話,會迷路的。不管怎樣,今天還是別再往大和橋以北走了。見到大家的時候,你就這麼說吧。”
“好,這一羣人裏面還有小不點兒呢。”六歲的長吉學着大人的口吻說道。
正在這時,另一組人也看到了一太郎他們,走了過來。一問,也是在調查傳言時來到這一帶的。一太郎請大家把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他。
“我還想把另外幾組的消息寫下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講給我聽。”
“還剩下兩組吧。反正大家走的地方都差不多,應該很快就會來到這邊。我去看看。”
長吉等人約定小半個時辰之後在這個茶水攤見面,又一下子四散而去了。還不到約定的時間,他們就帶着其他小夥伴回來了。
少爺忽然感到一陣不安。
“少爺,我知道您擔心榮吉少爺,但是必須睡覺了。”阿曲態度很堅決。她一把奪過書本,熄了燈。一太郎在一片黑暗中鑽入被窩,躺下之後,疲憊立刻襲上身來。
“對了。就是因爲妖怪們聚到了一起,纔會頻繁出現在紙拉門上!”
三太笑着說:“真是太有趣了。”
他到底把鏡子藏到哪裏去了?會不會當普通鏡子大模大樣地放在房間裏矇混過關?那面鏡子真的可以照出妖怪的原形嗎?
這天夜裏,一太郎拼命地讓自己多喫,又早早地上了牀。因爲明天還要出去,約定了和大家見面,繼續調查影女。
“會吵架嗎?嗯,不會,因爲影女到處都有。”
一太郎睡下不久,就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了。
一太郎想要跑下走廊,但是被父親阻止了,說自有大人去找榮吉,要是小孩跟着去,反而礙手礙腳。
長吉阻止了他。“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小不點兒們看上去累得都快睡着了。”
這件顯然不會放在自己房間裏的重要物件,究竟藏在哪兒呢?好像每天都會發生一大堆讓人弄不明白的事情。不能老是想飛緣魔的事川;,一太郎眼前應該考慮的是影女。
喫晚飯的時候,聽外祖父一說,少爺才知道,原來飛緣魔的事情還在各店流傳。
到了第二天早上,榮吉還是沒有消息。
“影女忽然在各處出現,就是因爲這面鏡子!”
“有一個小孩偶爾從大和橋的親戚口中聽到了這個傳言,我們就直接穿過了大街。結果聽說,大和橋一帶有好多小孩曾親眼看到過影女。”
“莊七很不喜歡他哥哥新娶的那個來路不明的繼室,覺得她的影子看起來很奇怪。”
0;雖然大人們經歷的事情多,但是我和榮吉是好朋友,白天還在一起,肯定能想出線索來。1;
“這個嘛,我想,人消失了,並不代表真的被拉進了紙門中。”
“飛緣魔?是什麼呀?”
是榮吉每天到處玩耍,之前也曾去過很遠的地方,對這一帶的路很熟悉。
5
好像並不單單是看到妖怪這麼簡單,真正的原因,他不肯說。莊七看到的那個叫“飛緣魔”的女妖,就是他的嫂子。
既然沒有力氣來回跑,就必須做自己能做的事。
一看,果然已經有好幾個孩子坐在馬紮上,睡眼朦朧了。一直不停地走着,還要打聽事情,肯定累壞了。
他對哥哥講了影子的事,但是他哥哥認爲他只是看花了眼,根本沒在意。但莊七仍很懷疑,怎麼也想不通,就到處講飛緣魔的事,引起了大家的恐慌。大店家的老闆們因爲擔心,就一起去了廣德寺。
“這也是介紹妖怪的書吧。”看一看封面,果然如此。也就是說,世上還有鏡妖。
“聽說莊七馬上要去別人家當上門女婿了,應該分不到什麼財產。這麼一來,大家都認爲是莊七拿了寺裏的鏡子,因爲想照出飛緣魔的原形。”
0;榮吉喫過飯了嗎?1;
大家都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一起沿大路往回走。
自己引起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恐慌,田村屋老闆的繼室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拋下孩子,離家出走了。
想到這裏,一太郎瞪大了眼睛。
這世上也有可怕的妖怪,和尚們纔會在廣德寺施法降妖。影女會不會跟她看起來不一樣,其實是個很可怕的妖怪呢?或者,她到了晚上就會變得很可怕?
他到處散佈飛緣魔的流言,前往廣德寺,也是因爲一心想讓嫂子露出原形。聽了這話,一太郎準備拿湯碗的手頓了一下。爲什麼要讓飛緣魔露出原形,就必須拿到廣德寺的鏡子呢?田村屋也應該有鏡子
一太郎的父親藤兵衛聽了這話,拿着茶碗,皺眉說道:“這可不太妙啊。那女人好像是叫美津,原先就是田村屋老闆的小妾。她帶過來的女孩也是田村屋老闆的。”
“啊呀,少爺,您不是已經睡着了嗎?”
三春屋老闆說完,拿起燈籠,朝黑洞洞的院門走去。夥計們也都出來了,跟在藤兵衛後面,準備一起去找榮吉。一太郎擔心不已,但又幫不上什麼忙。
“要是找到了,就馬上告訴你,乖乖在家睡覺吧。”
“廣德寺的和尚因爲鏡子的事往來於各店之間,終於弄明白了,一切都是飛緣魔乾的。”外祖父有點不悅地說道。他很少在喫飯的時候露出這種表情。“最先說起飛緣魔的,是煙管鋪田村屋老闆的弟弟莊七。這人看起來是個一本正經的老實人。”
雖然好擔心,但是一太郎很快便沉沉睡去了。他一個勁兒地做夢。不知道爲什麼,夢中,榮吉看上去一臉愁容。
大家調查的路線跟一太郎的都差不多,只有三太一組大不相同。
一太郎被阿曲趕回到了牀上。因爲心中不安,他讓乳母別熄滅長夜燈。隔扇被拉上,過了一會兒,一太郎偷偷地從被窩裏鑽了出來。他拿起白天記事的紙、小硯盒和外祖父的書,又拿了燈籠。
那時候,紙門上的影子只是在動。榮吉只是揮了揮拳頭,影子就逃跑了。怎麼想都覺得她不厲害,倒是覺得影女有點像長崎屋屋檐下的小鬼。這些小鬼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是妖怪呢。但是……但他們總
一太郎從被窩裏爬出來,打開隔扇,走進阿曲的房間。
晚上,紙拉門上是看不到影子的。一太郎皺着眉,開始看其他的書。難道對影女就沒有更多的介紹嗎?沒有寫她的住所之類的嗎?是住在寺廟的殿堂上,還是經常出現在橋墩,總該有個地方吧。
但是外祖父他們只關心飛緣魔。
店裏很忙,父母和阿曲都沒有發現他外出,所以一太郎沒有捱罵,這也讓他很高興。
田村屋的事就講到了這裏,給一太郎留下了疑問之後,話題轉到了日常瑣事上。
一太郎點點頭。“他送點心過來,我們又一起去了通町的大街。”
“我去找他。”
但三太皺着眉回答:“那一帶的小孩從來沒聽說過影子會把人拉進紙門中去。”
“一太郎,你今天和榮吉少爺見過面嗎?”父親問。
“不,現在不是考慮鏡子的時候,最重要的是影女。關鍵的不是鏡子,而是照出來的影子……”
一太郎爲大家付了茶錢,招呼夥伴們都坐在路邊的馬紮上。大家好像誰都沒有坐過茶攤的馬紮,一臉緊張。茶攤上的漂亮姑娘笑眯眯地送上了茶。
0;廣德寺的鏡子到底在哪裏呢?兄長是店老闆,莊七的房間應該已經被搜過了。1;
“原來是叫雲外鏡啊。”也叫照魔鏡,可以照出妖魔鬼怪的原形。無論妖怪怎樣幻化,這面鏡子都會把它的原形照出來。鏡子本身就不同尋常。
聽了這個消息,三太等人很受激勵,一鼓作氣地穿過了大和橋。但是到了橋對面,傳言馬上就消失了。
“少爺,這麼晚還來打擾你,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榮吉他直到現在還沒有回家。”
隔壁房間的阿曲打開紙拉門。有人在小聲說話,好像是在問,一太郎睡着了沒有。
長吉也點點頭。不知道是誰,又從頭開始講今天的事。一太郎高興地聽着,彷彿剛纔根本沒有抽抽噎噎地哭過。
一太郎仔細地看了看鏡子上的花紋。莊七偷的鏡子應該被藏到了某個角落。
嫂子已經不在家了,爲什麼莊七至今仍一口咬定沒偷鏡子呢?是因爲他不想被人當作小偷嗎?可是不找到鏡子,廣德寺是不會罷休的,倒不如趕緊還回去謝罪呢。
她看起來精神很好,之前從未像現在這樣頻繁現身。看來兩個妖怪相逢,都精神大振啊。
“你們調查得真仔細。也就是說,傳言最初出現在大和橋附近。”一太郎微笑着說道。
但這只是一太郎一廂情願的想法,書上連“影女”這兩個字都沒看到。一太郎仍不停地翻書查找。
小夥伴們都歪着頭。真是很奇怪,大家好像都沒聽說過飛緣魔的事,他們在意的只有影女。
一太郎呆呆地坐在燈籠旁邊,緊抿着嘴脣。
0;直覺告訴我,不是那樣的……直到現在,我仍不覺得那個影子恐怖。1;
一太郎朝屋頂看去,搜尋着小鬼們的蹤影。美津真的是妖怪嗎?雖然父親說不是真的,可是故事書中的確有這樣的事。這世上不是存在着小鬼嗎?妖怪是真的存在的。這麼說來,也不能算是太離奇……那個叫莊七的人對此無法容忍。
“我和榮吉是在數寄屋町分開的。我累了,老是停下來休息,榮吉就一個人接着往前走了……”
“又醒了。發生什麼事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一起去大和橋看看嗎?”三太說着,就想馬上跑到路對面去。
當田村屋老闆問莊七的時候,莊七說自己沒有拿廣德寺的鏡子。既然沒有證據,偷竊一事就擱淺了。田村屋老闆一心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爲弟弟的固執頭痛不已。
莊七堅持說哥哥新娶進門的繼室是個妖怪,還說的確看到了嫂子不像是人類的奇怪的影子。
一太郎和長吉、三太對視了一眼,搖搖頭。
三春屋老闆夫婦之前應該已經到處找過,此時一臉擔心。
“少爺不可以讓父母擔心啊。”
“啊,是了!”他短促地叫了一聲。影女最初出現在大和橋,而田村屋就在大和橋一帶。這就意味着,莊七確實偷了雲外鏡。
“仔細一想,又覺得很奇怪。我聽說,飛緣魔也在大和橋這一帶出現。大家好像都沒聽說過這件事吧?”
0;飛緣魔……是妖怪吧。1;
一聽一太郎說今天出去了,阿曲驚訝不已。
一太郎用力地點點頭,“這麼說來,傳言中被影女抓住而消失的人,就是離家出走的田村屋的老闆娘。那麼……一直在追查影女傳言的榮吉,現在又在哪裏呢?”
一太郎在晚飯之前回到了廂房。可能是一路上跟大家高興地交談,精神還不錯,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氣。
藤兵衛認爲,田村屋老闆的弟弟莫名其妙地說嫂子是妖怪,把她逼走了,難免讓人懷疑是爲了爭財產。
一太郎回想起在廂房看到的奇怪的影子。
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怕是會引起更大的亂子,可能還會上瓦版小報呢。那樣的話,大人們也會關注影女的事了。
“每個房間都會有紙拉門。難道說雲外鏡就放在紙拉門前?”
朝北走……但是那邊離長崎屋並不太遠。走到衚衕裏,可能迂迴曲折,來來回回,會繞不清方向,但是一走到大路上的話,就可以筆直地回長崎屋了,應該不會迷路。如果是一太郎,倒有可能迷路,但
0;現在可不能像白天那樣哭哭啼啼的。榮吉不可能只是迷了路,他此刻肯定深陷困境。要想救他,我必須好好想想!認真地想想!1;
“還沒回家?”
址老老實實地待在一邊,一點兒也不可怕。
“咦?這是……鏡子?”
來到廂房的是附近點心鋪三春屋的老闆夫婦。月光籠罩下的院子裏,還可以看到父母的身影。
一太郎拼命地盯着紙條看,上面寫着影女的事。榮吉就是在調查這件事的途中不見的。
聽了這話,少爺的腦袋像被狠狠打了一下,原本還昏昏沉沉的,一下子變清醒了。
最重要的事情卻仍弄不明白。一太郎認真地思考着。這時,隔扇被拉開了。一太郎沒有注意到阿曲進了臥室。
“這麼一來,雲外鏡就沒什麼用了。”
“是啊,今天大家就回去吧。”一太郎也說。
0;難道是影女把榮吉抓進了紙門嗎?1;
照魔鏡和影女!要是鏡子放到了妖怪附近,會發生什麼呢?
終於明白了外祖父爲什麼認爲是莊七偷了鏡子,因爲莊七懷疑嫂子是飛緣魔,而云外鏡可以照出妖怪的原形。他肯定是想照一照嫂子,就從寺裏偷走了鏡子,不料嫂子卻很快離家出走……
“白天我們讓他送點心到這邊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還以爲是在外面玩得忘了回家,但沒想到喫晚飯的時候還沒回來。”
啊。但是,外祖父沒有作什麼解釋。
“是了,廣德寺中被偷的,不是一面普通的鏡子。”而是一面成了精的鏡子。一太郎趕緊讀書上的說明。
6
看到一本書上的圖畫時,一太郎瞪大了眼睛。插圖上畫的是一面非常漂亮的鏡子。
大人們更忙了,都分頭去打聽。
一太郎也想出門去找。喫過早飯之後,阿曲的視線終於從他身上移開。這次,他一個人走到了京橋前面。在一排長屋旁的衚衕裏的小稻荷神像旁,一太郎如約見到了長吉等小夥伴。
“榮吉昨天就失蹤了。”
孩子們聽了這話,都喫驚地叫了起來。
“肯定是被影女抓住了!我們調查她,所以她生氣了吧?”
三太聲音顫抖。一太郎立馬否定了他的話。
“應該不是,如果是那樣,我們都會被抓。而且這次的事情不僅關係到影女,還和雲外鏡有關。”
忽然聽到一個陌生的詞,大家的小眼睛瞪得溜圓。一太郎從雲外鏡說起,把昨天晚上想到的事情講了一遍。
聽了一太郎的話,一張張小臉上現出了奇怪的神情。
長吉一吐舌頭,說:“我聽不太懂……但只要不是可怕的事情就好。”
一太郎問,到底該怎麼調查榮吉的行蹤。孩子們一時間也都靜了下來。三太很快打破了沉默。
“不管怎樣,先按昨天決定的,朝大和橋那邊去吧,大家覺得怎麼樣?”
一太郎也點點頭。於是大家一起朝北走去。
大街上人來人往,一太郎一行筆直地往前走,途中遇到了三太那正在賣蘿蔔、牛蒡與胡蘿蔔等蔬菜的父親和小女孩阿年那沿街賣魚的叔叔。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大人們都沒有好臉
色,大家趕緊逃也似的跑了。
“今天碰上的熟人還真不少啊。”一太郎苦笑道。要是這事落到自己頭上,可就笑不出來了。走近大和橋,就看到了田村屋深藍色的布簾。幾個一太郎熟識的人赫然站在那裏。
“是少爺!”
這喫驚的聲音是長崎屋的夥計發出的。聽到這聲音,馬上有人從店裏走了出來。竟然是外祖父。
“一太郎,你怎麼會在這裏?”
外祖父看到一太郎和一羣小孩在一起,才明白過來,他們是來找榮吉的。大人們來這裏,也是爲了請求田村屋協助搜尋。
“呼……呼……”
“你還說!鏡子在哪裏?是你偷的吧?趕緊還回去。”
“三太,害、害怕嗎?”
一太郎朝四周的紙拉門看了看,說:“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明白,但我們現在應該是在朝鏡子走。也就是說,鏡子在美津夫人家裏。”
“我怎麼知道鏡子在哪兒!”
三太說:“我爸爸總是走街串巷,對哪裏新搬來了什麼人之類的事瞭如指掌,因爲沒有人可以不買菜。”
“這裏有,這裏也有!”
“啊,出來了!”
鏡子一出現,影子的蠕動就越來越激烈了。紙拉門上一下子出現了很多。影女來回跑,樹影跳躍,腳下的影子也左右搖晃,好像人都要跟着搖晃起來,感覺非常糟糕。阿延還在尖叫。
“不,也許就像阿年說的那樣。老闆娘雖然離家出走了。但因爲女兒還在田村屋,她很有可能就住在附近。”
“我們是從大路走過來的,沒有看到什麼小孩。”一太郎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在店裏的話,應該在外面玩。但是既然田村屋的人都不知道,她應該不在這一帶。
“買泥鰍啦!活蹦亂跳的泥鰍嘞!”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影女呢。”三太一臉緊張地說,“而且還一下子出現了這麼多。爲什麼啊?”
聽了這話,三太歪着頭問:“那麼,我們現在正在接近鏡子嗎?”
“沒關係,長吉。嗯……我們一起過去!”
言下之意,這一切都是弟弟莊七的錯。看來,事到如今,莊七已經完全失去了哥哥的信任。田村屋老闆的性子很執拗,一找不到女兒,就把矛頭指向弟弟。
“哥哥,阿延不過是去外面玩了。好像什麼事都是我的陰謀詭計。你別太過分了!”
“我不想踩到那些影子。”
孩子們緊緊地拉着手,朝前面跑去。跑到一口井邊時,大家鬆開了手,迅速地從狹窄的井邊擠了過去。腳步踏得衚衕裏臭水溝上的石板噔噔作響。他們緊接着又跑進了下一個衚衕,穿了過去。
幾個小小的身影很快跑進了狹窄的衚衕中。這麼一來,大人們可就不好找了。
“啊,媽媽!”
一太郎喫了一驚。要是現在逃跑,不僅會捱罵,可能還會把一向疼愛自己的外祖父氣哭。然而不能猶豫了,必須要幫助榮吉。
“準備好了嗎?出發了哦。”長吉說。
那樣的話,阿延就可以去見媽媽了。
“爲什麼會抱着這面鏡子呢?”
“一、二、三,跑!”
這時,走廊深處有人大聲問道:“你們是誰?來我家幹嗎?”
“我還不能回去,必須逃跑。”
“現在阿延肯定就在美津夫人家,我們去打聽一下吧。”
聽了外祖父的話,田村屋老闆搖搖頭。
“哇!”
“我們好擔心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美津夫人的家,你知道嗎?”
甩掉那些晃來晃去的影子之後,一太郎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遭“影女和鏡子肯定都在前面,影女的原形也在那裏。”
“好、好難受!”
但是她剛一推開門,裏面就閃過一道光。
“肯定跟她媽媽在一起。”阿年很有把握地說。阿年每天不是玩,就是跟媽媽在一起。但是三太否定了她的話。
大家小心翼翼地走太陽照到的地方,慢慢地靠近走廊。但是那些影子在動,一不小心就會踩上它們。大家不由得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走着。
“孩子們,你們過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女孩?那是我的女兒,叫阿延。”
7
“鏡子不是在田村屋嗎?我們現在可是離田村屋越來越遠啊。”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孩子們又握緊了手,準備朝下一個衚衕進發。美津的住處應該就在那裏。
早上九時許,一太郎等人在大雜院之間的衚衕裏跑來跑去。不,其實是向賣東西的小販打聽了美津的家之後,正朝她家去。在兩邊都是大雜院的衚衕裏走了不一會兒,旁邊的紙拉門上就出現了很多影女。
“真討厭!”
0;這個就是莊七吧。1;
一太郎在心底暗暗起誓。他們在一片大雜院之間穿行。這時,長吉歪着頭說:“要是能找到那個叫阿延的小孩,問問她就好了。那面奇怪的鏡子應該就在那孩子家。阿延到底去了哪兒呢?”
聲音很響亮。大雜院周圍,總有許多買賣人。
但是他一直朝前走着。不管怎麼樣,也要找到榮吉。
大家的手緊緊握在一起,準備一口氣跑過去。一起走的話,肯定能順利過去。
好可怕!左右兩邊的影子好像馬上就要撲過來似的,好可怕!
一太郎以堅定的語氣說:“要是害怕,就回田村屋吧。我外祖父應該還在那裏。”
阿延尖叫着,逃離那些影子,跑去打開了門,裏面是一間類似儲藏室的小房間。
這時,外祖父身後出現了一個臉色很不好的男人,自稱是田村屋老闆。
大家一起朝叫賣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這附近的事當然只能問附近的人。大家趕緊豎起耳朵。不遠處,傳來了叫賣聲。
田村屋老闆一聽,一臉的失望。
這時,鏡子上出現了一抹清涼的顏色。
“三太,後面!快看!你的影子自己在動呢!”
“我們進那邊的小衚衕吧。”
“怎麼回事?等一下。”
阿延看到了那些蠕動的影子,頓時神色大變。
一太郎不由得回頭看去。走廊下,站着一個女人,穿着漂亮的和服,身材苗條,看上去很溫柔。她看到眼前一片混亂,臉上露出了很喫驚的表情。
“肯定是在什麼地方玩。現在是白天,您不用太擔心。”
風輕輕吹過。
“你不是已經做了嗎?說美津是飛緣魔。要不是你編出那樣的瞎話來,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大家氣喘吁吁,說不出話來,但是臉上毫無懼色。一太郎也是跟大家一起跑過來的,實在辛苦。
“田村屋的老闆娘已經離家出走了啊。”
“哇,誰?”
聽了三太的決心,長吉握了握他的手。三太好像平靜了一些。一太郎也和夥伴們握緊了手。大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伴隨着緊張的聲音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榮吉。他抱着一面大大的鏡子。
“哥哥被一個不知底細、來路不明的女人勾了魂了!”
見孩子們不知該如何是好。一太郎說道:“我們去問經常在附近賣東西的叔叔吧。”
一太郎點點頭,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弟弟把內人美津逼走了,我擔心他嫌阿延也礙事。”他說話很尖刻,“那小子還被寺裏的人懷疑偷了雲外鏡,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我們要去影女出沒的地方嗎?”三太臉上露出了怯意。
大家一起點點頭,緊緊地盯着前方。
“你爸爸臉色可嚇人了。”
一太郎正這麼想,那兩人在店門口吵起架來。
“米糊啦!賣米糊噢!”
“我、我也去!”
女人回到房裏,很快取來一塊大包袱皮,把它蒙到鏡子上,影子的蠕動立馬就停止了,快得簡直就像誰下了命令。再裹上一塊包袱皮,把鏡子緊緊包好後,紙拉門上的灰影好像掉了下來,很快就消失了,紙門恢復了白色。
0;明天肯定不會再讓我出門了。必須趕緊找榮吉。1;
大家不禁面面相覷。田村屋老闆都不知道,一太郎他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
“啊呀……”
這時,店裏又走出一個人,和田村屋老闆長得很像,但看上去年輕很多。
“榮吉,鏡子。快藏起來。”一太郎大喊道。
到了下一條衚衕前面,大家都停下了腳步。兩旁的紙拉門上又出現了許多亂晃的影子。
最後,大家發出了“噢”的一聲,一起衝出了奇怪的影子的包圍。太厲害了!真是太厲害了!
榮吉滿臉是淚,使勁抱着大家,嗚咽着,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啊!”
穿過可怕的衚衕之後,終於看到了一座小小的院子,但是一太郎等人卻皺起了眉頭。
就像拿手靠近炭火時會覺得很熱一樣。越接近妖怪,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會增多。
“咦!”
“我猜是的。”
“媽媽!”阿延哭着跑過去抱住了那個女人。看來那就是田村屋老闆的繼室美津。一太郎等人沒時間理會她們倆,趕緊朝榮吉跑去。
“啊,是阿延吧?”一太郎問道。
兩人越吵越厲害。外祖父不想讓孩子們聽到這些,硬是把兩兄弟扯回了店裏。他又想着必須讓體弱多病的外孫早點回長崎屋,於是回過頭來對一太郎說:“你在這兒等一下,我馬上差人去僱轎子。”
忽然看不見紙拉門了。大家跑到一個倉庫邊上,停住了腳步。
但是鏡子太大了,小孩短短的衣袖根本遮不住。影子動得更厲害了,好像要從大家腳下離開,逃到什麼地方去。
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小女孩出來了。
大家彼此對視,歪着頭,大惑不解。
“但是你爸爸不常在這一帶,他會知道這一帶的事情嗎?”
一太郎也備覺討厭。因爲它們看起來像活的,這種心情就跟不想踩到小貓小狗一樣。
美津家出現了比剛纔更可怕的東西:不僅是紙拉門上的影子,連落在庭院裏的樹影也在扭來扭去。再細一看,房子的影子好像也在動。大雜院裏更是一片吵嚷。
“嗚……嗚……”
聽了一太郎擔憂的話,榮吉有些不好意思,一屁股坐在走廊上,講起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
“昨天,我走到大和橋的時候,又看到了影女。我想着,這回一定要好好教訓她,就朝着影子逃跑的方向追去了。”
越靠近這一家,影女的數量就越多,最後,影子鑽進了這間小儲藏室。他鼓起勇氣追了進來,結果看到了這面鏡子。
“裏面很黑,爲了能看清楚,我就把門打開了。”
結果,陽光一照,外面一下子湧現出無數影女,來回蠕動着,跳躍着,非常可怕。影子實在是太多了。草木搖晃起來,房子也搖晃起來,連腳下的土地好像都在搖晃,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奇怪,就好像人會被影子拉走!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榮吉哭了。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踏出過小儲藏室一步,一直一個人待着。
“當然,我想小便的時候,會把門打開一個縫,尿在院子裏……”
小儲藏室裏一片漆黑,看不到影子,所以不會覺得害怕,但是連水都不能喝,簡直快要渴死了。
“小弟弟,你一直都待在儲藏室裏嗎?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美津趕緊倒了一大碗水,端過來。榮吉差點連碗一起吞下去,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
“可是剛纔那個樣子也太恐怖了。這面鏡子怎麼會在這裏呢?”
美津抱着包袱,歪頭問道。
0;啊,美津夫人看得到影女。1;
一太郎喫了一驚。難道說鬧到那種程度,連大人都看得到嗎?但是阿延聽媽媽這麼一說,又要哭出來了。一太郎看着那面鏡子。
0;鏡子肯定是阿延從田村屋拿出來的。1;
就因爲這面鏡子引起的恐慌,母親美津離家出走了。阿延肯定覺得,要是鏡子放在家裏,媽媽就不能回家了。
莊七從廣德寺偷出了鏡子,後來阿延又把它從田村屋帶到了這裏。所以,雖然鏡子對莊七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但是他一直沒能還給寺裏。
這件事終於解釋得通了,一太郎猶豫着要不要告訴美津。眼下還是先不說吧。三春屋老闆因爲榮吉昨晚沒有回家,一直很擔心。他現在應該就在田村屋附近,跟外祖父在一起。一太郎想,還是早點帶榮
“我們現在就出發去田村屋吧,家裏人肯定在擔心呢。”
田村屋老闆聽了,沉默下來。莊七滿臉通紅,深深地低着頭。
這兩天雖然很累,卻很快樂。
一旦認爲對方可疑,便會覺得哪裏都不對勁。一想到影女很可怕,便覺得她很像可怕的妖怪。
榮吉被父親狠狠地罵了一頓,因爲他讓大家擔心了。
榮吉終於停止了哭泣,放心地跟着大家一起朝前走。他不時看看一太郎,還邊走邊感嘆“真可怕”,給他講自己那些奇怪的經歷。
坐在旁邊的榮吉輕聲對一太郎說了聲“謝謝”。
吉回去比較好。不管怎樣,總要把這次的事情跟外祖父、三春屋老闆,以及田村屋老闆說清楚。
“嗯,年紀雖然小,做事卻很老到啊。”美津笑着說。她也想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順便把孩子們送到田村屋。阿延也該回去了。
“媽媽,您回到店裏,不會再被叔叔欺負了嗎?”阿延坐在母親的腿上,認真問道。
8
一太郎也被罵了,外祖父還深深地嘆息了幾聲。
“已經很累了吧?那話就放到一塊兒說吧。我想這樣您會輕鬆點。”
那面危險的鏡子由美津帶着。大家趕緊一起朝田村屋出發。紙拉門上和樹影上已經不見影女的蹤影了。
0;但是……也許他們會記得我吧。1;
畢竟還是小孩,往往說着說着就大笑起來。但大人們還是明白了一切。
光靠美津剛纔那番話,是沒法將這三人之前的種種不信任與不和一筆勾銷的。但是看起來他們都願意直面對方的眼睛,認真地談話。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下來……就好像剛聽完雄辯之士的演講。
幸好,美津勸解道:“唯一的弟弟這樣真心地關心你,你應該感到高興纔對。他馬上要去給人家當女婿了,如果一點兒都不在意你以後會怎樣,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所以你也不必那麼生氣。”
肯定還可以再到外面和大家一起玩。
0;和大家說了好多話,還跑來跑去的。1;
田村屋的內廳,孩子們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看着廣德寺和尚抱緊鏡子,外祖父說:“大師,鏡子就還給貴寺了,希望你們別再生氣。”
和尚挑起半邊眉毛,看了外祖父一眼,又看了看田村屋的人,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是終究沒有說,只是點點頭。
美津笑着搖搖頭。“莊七叔叔那麼做,是因爲他愛你爸爸。對於你叔叔來說,長兄如父。像我這樣一個不明底細的女人進了家門,而他又要去給別人當上門女婿,他自然會擔心。”
“哎呀呀,看來三位接下來還有很多話要說啊。”外祖父說着,露出一臉苦笑。
今天太累了,回到長崎屋以後,也許又會臥牀不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跟長吉他們一起玩。太久沒有一起玩的話,他們肯定會連自己叫什麼都不記得了。
接下來應該還會說很多別的事。對於大人們,接下來的話會更難說。很快,一太郎就覺得累得要命,坐不住了。榮吉已經回來了,影女也消失了,對於一太郎來說,事情結束了。
最慘的是莊七。田村屋老闆非常生氣,認爲…一切都是因爲弟弟向美津尋釁滋事造成的,差點就要把他趕出家門。
一太郎點着頭,抓住榮吉的手。長吉抓住了榮吉的另一隻手。大家握着手一起朝前走,遇到再可怕的事情,也不會害怕。今天一路跑過來的時候,大家都已經深深明白了這一點。
一太郎微微一笑。“嗯,我們下次還一起玩。”說着,他緊緊握住了小夥伴的手。
雖然在別人家裏,一太郎還是坐到外祖父腿上,把頭埋在外祖父懷裏,看着那慈祥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