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後來的事情我幾乎不記得了。我和輪迴事後每次要回憶我們當時採取了什麼行動，都覺得腦袋裏彷彿起了霧，記憶非常模糊。

不過我們還留有支離破碎的回憶。就像在玩拼圖一樣，我們勉強記得自己驚慌奔走的模樣。輪迴好像還哭了，我則是失聲驚叫，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我和輪迴都嚇得不知所措了。

總而言之，我們確實將昏倒的涅莉送到輪迴在塔裏的那間書房。涅莉此刻還穿着輪迴選的毛衣牛仔褲，躺在我的懷中一動也不動，她的臉上仍殘留着一絲笑容，彷彿還在回憶這愉快的一天。

但我們無法不在意她漸漸變得面無血色的模樣。

我無法再按捺下去，急忙背起失去意識的涅莉衝出書房，想要找人求救，哭得滿臉眼淚鼻涕的輪迴也跟在後面。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我揹着涅莉，跌跌撞撞地在塔內通道狂奔時，心裏是多麼地懊惱悔恨、擔心自己做出了無法挽回之事，還焦慮到胃壁刺痛。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在塔裏至少認識一個人，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去向他求救。

我們慌張地敲門，衝進房間，匆匆說明了事情經過。想也知道我們當時的神情一定驚慌至極，但是那位白髮老翁……恰烏列里老師完全沒被我們驚慌失措的表現嚇到。他面色不改，銳利眼光投向我們和我背上的涅莉，默默地指示我們進去裏面的房間。

老人把我背上的涅莉扶到牀上。涅莉躺在大人尺寸的牀上顯得好瘦小，好柔弱，彷彿隨時會在白牀單上融化消失。

「她待了幾個小時？」

老人突然問道。

「咦？」

「懷疑什麼？我當然是問她在人間待了多久。」

「大、大約兩小時……」

眼眶泛紅的輪迴急忙回答。

「唔……」

老人幫涅莉把脈，摸摸臉頰，又按按她的喉嚨，就像小兒科醫生的診療，不過他突然停下來，轉向在一旁吞着口水緊張看着的我們冷冷地說：

「這孩子沒救了。」

輪迴傷心地皺起了臉，老人立刻抬手製止她。

「哎，你可別大哭大鬧，小孩的聲音最刺耳了。你敢哭就試試看吧，只要哭一聲，我就立刻把你丟出去。」

「嗚……」

輪迴堅定地說。老人低聲回答：

「能夠救這孩子的書，或許可以在碎時那裏找到。聽說這些書多半都亡佚了，不過碎時那邊或許還留了幾本。」

「爲、爲什麼？這個房間明明也有很多書啊！而且巴別塔裏也……」

「你們真的想救這孩子嗎？」

我看着輪迴的背影漸漸遠去，然後漫步走回裏面的房間，坐在牀邊的椅子上。我真恨自己在這種時候什麼忙都幫不上，難過地垂頭喪氣。突然間，我想起以前似乎也有過這種心情。小時候好像曾經因爲類似的情況而結束了什麼事，或是因爲這個結束又產生了什麼新的東西，我憑着靜靜沉澱於流逝時間之中的古老記憶模糊地想着。

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我不禁愣在原地。

老人厭煩地挑起一邊眉毛，不過他還是伸手拍拍輪迴的背，說道：

輪迴說完又看了躺在牀上的涅莉一眼。涅莉閉着雙眼，靜靜地躺着。

我們激動得想說些什麼，老人只是漠然地說下去：

輪迴大概聽出這句話裏帶有一點點希望，立刻抬頭望向老人，連點頭都顧不得了，只是深深地凝視着他。恰烏列里老師老邁的聲音緩緩說道：

「那、那我要去！我去向他們借書！」

這兩派原本是同一個種族，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看並無不同。無論哪一派的馭時都是靠攝取文字資訊作爲每日糧食，但是兩者的生活型態出現了很大的分歧。隨着時代更迭，「塔上居民」直接認知事物的機會遠遠少於和人類接觸頻繁的「地上居民」，也很少有機會參與萬物的變化，所以他們越來越無法承受「事物不斷髮生變化的時間」，換句話說，也就是禁不起「親身經歷的時間」。直接接觸時間會令他們頭昏眼花……就像涅莉現在的狀態，症狀的嚴重程度則是因人而異。

「不是這樣的，涅莉只是想看看我住的地方，只是想見識一下未知的世界，這樣又有什麼錯？無論是人類或馭時，不都是想多瞭解自己住的地方、想知道更多、想接觸更多機會嗎？」

「我只是說有可能。」

「左邊數來第六條，右邊數來第二條通道直走。」

老人沒有動搖。

「請問，您怎麼會知道……」

老人拿了一條毛毯輕輕蓋在涅莉身上，又繼續說：

「唔……果然還是沒辦法。這孩子就住在這座塔旁邊吧？我記得以前看過她。如果沒有書本的力量，她大概一到外界就活不下去了。偶爾會有一些馭時生來就不太能承受流動的時間，這座塔就是用來讓他們居住的，這些孩子必須細心呵護，在書本的陪伴下慢慢成長，得費上很多時間鞏固自己的內在時間，以待有朝一日能展翅高飛。就算他們覺得每天都過得很孤單、很無聊，這種事還是急不來的。」

輪迴鏗鏘有力地說。

輪迴用手背擦擦眼淚，抽着鼻子，專注地複誦老人說的話。

「就是說兩個世界的居民有很大的差異。」

輪迴猛搖頭，極力反駁：

輪迴聽着老人的說明，表情漸漸恢復了生氣，想必是因爲看到了拯救涅莉的希望。

死命忍着不哭的輪迴勉強擠出聲音問道。

「哼，會來這個地方的當然不是普通人，而且也沒有多少人被問到這裏是哪裏會滿不在乎地說出『梅昂孤塔』這個地名。此外，整個巴別塔中沒有一個人會穿着那麼不合身的袍子走來走去。」

輪迴努力忍住了淚水，她也很清楚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這個老人的智慧和經驗。但是我實在無法接受，涅莉的情況怎麼看都不像那麼危急。我心痛欲裂，努力地開口說：

「你不能去。」

我的心中充滿了後悔自責。

「情、情況有這麼糟嗎……」

「你們是從人間來的，難怪會這樣想。可是對『塔上居民』來說，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尤其是幼小的孩子。」

「而且這也算是某種懲罰。雖然你們不知情，但這孩子自己很清楚，她明知會有這種結果還跑去人間，接觸時間，所以纔會生病。這都是自作自受。」

「碎時……羅莎小姐……」

「可、可是……」

「徽章收納盒……」

「輪迴……」

「這、這是什麼意思……」

「爲、爲什麼……」

「難、難道涅莉真的會死……」

「很危險的。」

「再這樣下去的確有可能。還是有方法可以救她，不過實在太困難了。」

她猛吸鼻子幾次，用袖子擦擦涕泗縱橫的臉龐。

馭時一族是繭居塔中、脫離時間的種族。就像舊約聖經上提到的，他們的發源地「巴別塔」是語言崩毀離散的起因，馭時定居此處很久之後分成了兩派，也就是躲在重建後的塔裏永遠持續閱讀的「塔上居民」，以及選擇住在人間，和生命有限的人類一起生活的「地上居民」。

輪迴和我發現了一線希望，猛然抬頭。老人輕輕點頭。

「這孩子跑到不習慣的環境，身體因此陷入錯亂、逐漸衰弱。如果她今天之內沒有恢復意識，事情就麻煩了。」

「別說這些了，你要去就快點去，這孩子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老人沒有再回答，只是靜靜點頭，彷彿接受了輪迴的意見。他大概覺得與其多費脣舌爭辯，還不如避免再刺激這個少女受傷的心吧，不過他這種態度反而讓輪迴更絕望了。

「因爲你是人類，只有馭時能去那個地方。」

「沒問題的，我一定會把書帶回來。絕對會帶回來。」

「往塔上走去，會看到連接着七條通道的大廣場，那裏的大理石地板上雕着七個徽章，從左邊數來第六條，從右邊數來第二條通道直走就是了。如果運氣夠好，你或許可以見到碎時。」

我突然想到，輪迴以前問涅莉爲什麼一個人住在這裏時，她曾經一臉落寞地說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可是我們什麼都不懂，就這麼把她帶到外面去了。

「小子，你也去吧。」

老人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打破了我的沉靜回憶。

「我一個人去就好了，你在這裏陪着涅莉。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真、真的嗎？」

「那是騙你們的。」

我想反駁說「就算如此，輪迴爲了救涅莉一定會盡力克服的」，老人卻又說：

我正要起步時，恰烏列里老師卻說：

「怎、怎麼會這樣……」

「爲、爲什麼？」

「有方法……有方法可以救她？」

我不禁愕然，轉頭看着輪迴。輪迴也變了臉色，呆呆地看着我，不過她只猶豫了一下。

輪迴又搖着頭說：

「爲、爲什麼？」

他不以爲意地回答，聽得我啞口無言。

我喫驚地望着苦笑的老人。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頑固老爺爺的嚴肅表情上展現笑容。

「這孩子跑到人間，一口氣接觸了大量資訊，怎麼可能不生病？馭時是很脆弱的生物，如果失去意識就無法自己看書，無法繼續塑造自我，也無法建構可以融入流動時間的內在時間。這孩子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是這樣。」

「久高，我們走吧！」

老人哼了一聲。

老人伸出手臂，按着涅莉的額頭。

「沒錯。踏進那條通道以後絕對不能往回走，不然你就會遺失自己的時間。要一路直直走下去，盡頭有一扇門，叫做『杜蘭提封印』，裏面有一位名叫羅莎的碎時，你可以去拜託她。」

輪迴壓抑至今的淚水終於流下臉頰。她大概想起老人說過「要是哭了就要把她丟出去」，極力忍住不哭，結果還是徒勞無功。輪迴心中的情緒已經潰堤，她嗚咽地哭了起來。

我和輪迴呆呆聽着老人這番話。這些知識全是我們從未接觸過的。輪迴哭喪着臉問老人：

「那孩子大概沒辦法稱心如意吧。」

「老、老爺爺也救不了涅莉嗎？」

「梅昂孤塔是用來隔絕碎時和其他人的詛咒之塔，想打開那扇門可不容易，只有兼具智慧和勇氣的人才能走得進去。正所謂『三人智慧可比文殊』，文殊就是掌管智慧的文殊菩薩，那孩子既沒有神佛幫助，又沒有智囊團，大概走到一半就會碰到困難了。」

我們呆呆地念着，然後互望一眼。真想不到會在這種時候聽到碎時二字。

恰烏列里老師一邊說一邊摘下眼鏡，無奈地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對手足無措的我們開始解釋。以下的敘述是我們後來的回想中整理出來的。

「不是的，涅莉一點都沒錯，是我們不該帶她出去玩！老爺爺，是我邀她出去的！」

我無力地反駁，還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老人炯炯有神的視線射向我們。

我氣憤地指着房間裏堆積如山的舊書說。但是老人搖搖頭回答：

「這、這個……」

「這個方法說起來很簡單，只要給她夠營養的書本，應該就能治好她的病。不過附近一帶並沒有這種書。」

輪迴想說些什麼，卻被澎湃的情緒梗住，好不容易纔停止的淚水又滾了出來。她晈着嘴脣，轉身走到門前，對我小聲地說：「我要出發了。」接着就心無旁騖地衝向塔的最上層。

「真是的，你的頭難道只是裝飾用的嗎？現在的年輕人爲什麼都不用腦袋啊？你自己多想想吧，連自己擁有什麼、沒有什麼都不知道的人，能做得了什麼事嗎？那個女孩現在八成什麼都不想，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衝吧，連個『徽章收納盒』也不帶，要怎麼在碎時的地盤和他們平起平坐啊？」

我不知要怎麼反駁，只好閉嘴不語。面對殘酷的現實，我們只能垂頭喪氣地恨自己無能爲力。

我一頭霧水，越聽越不懂。老人平淡地說：

「別說傻話了，這可不像是修理道路。」

「幸虧他們在這座塔裏有私人據點，如果去拜託他們，或許可以借到這種書。」

老人擺出一副「那還用問嗎」的表情看着我。

「可、可是她只去了人間沒多久啊，而且剛纔明明還很有精神……」

老人沉默片刻後，稍微抬起視線。

老人被我感激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皺起臉孔，然後他又輕哼一聲，冷淡地說：

「雖說塔上居民難以承受時間的變化，通常也不至於會死，可是還不太會辨別自己內在和外在時間的小孩就很難說了。尤其是這孩子，她內在時間的保護膜天生比較脆弱，所以對外在時間缺乏抵抗力……」

「嗯！」

「碎時……」

無論遭到多大的打擊，碰到多令人消沉的事，輪迴的個性都不容許自己一直哭哭啼啼的。她硬是轉換了心情，勇敢地抬頭，眨眨紫色眼睛望向我。

我呆呆地念完，驚愕地倒吸一口氣，因爲我突然理解了這個老爺爺說的話，同時也知道他早就發現我們……不，早就發現輪迴的真正身分。我有點尷尬地問：

「啊？可、可是……」

「再怎麼危險我都要去，我要去把書借回來，否則再這樣下去涅莉真的會死。我絕對不會讓涅莉死的，我要她活下來，我要她健健康康地活着。」

「好！」

「這孩子現在需要的是『時間之中最營養的書』，這裏的中文書和洋文書都不足以治療她的病，塔裏大概也是吧。就算有，你們又要怎麼找出來？你們有限的生命即使增加一千倍，也沒辦法找遍整個巴別塔的所有藏書。」

「涅莉……」

「或許是吧，但是不管怎麼說，這孩子就是無法承受那種環境。這個塔會存在不是沒有理由的，有些生命一定得在這個孕育出無限時間、由書本和知識交織而成的空間成長。『塔上』和『地上』的時間意義和性質截然不同，任何人輕視這項事實都會遭到報應。生長環境帶給人的桎梏是牢不可破的。」

「老爺爺剛纔不是說只有馭時可以進去……」

洽烏列里老師這句話點醒了我。是啊，涅莉和輪迴都沒有多少時間了。我急忙衝出房間，在門口大聲喊道：

「謝謝您，恰烏列里老師！」

我開始全力衝刺。

到了通道以後，我專心一致地往上衝。目標是塔的最上層。我幾十分鐘前才揹着涅莉跑下來，如今又一個人往上跑。

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後，我來到了恰烏列里老師說的廣場，地上有七個碎時的徽章。

巨大的蛋狀空間之中，七條通道像是在招徠無知訪客似地張開陰暗的大口。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飄向從左邊數來第六條，從右邊數來第二條通道。輪迴現在一定獨自在這條路上狂奔。

我一時之間真想衝向那條路，但還是努力忍住，轉而朝向最左邊那條有輪迴徽章的道路，也就是我們平時常走的那條路。跑過漫長的通道，來到輪迴的書房裏，我立刻推開最裏面的門走進去。

輪迴的臥室還是老樣子。

我努力調順呼吸，四處張望。輪迴爲招待涅莉而提早打掃乾淨的房間維持着無主的狀態，靜靜地展現在我面前。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三點十七分。在我們的世界只過了一分鐘。

輪迴用來遮掩門把的信插掉在地毯上，彷彿在描述涅莉昏倒時我們有多驚慌。不過現在沒有閒工夫感傷了。

我在房間角落找到輪迴常用的包包，打開檢查，立刻找到了目標。

封面有奇特徽章的舊書。這是蘆月長柄曾經持有，如今由輪迴繼承的碎時身分象徵——《旋時寶典》。

恰烏列里老師說的沒錯，輪迴果然忘了帶這個東西。

我立刻就要帶着書回到塔中，可是當我摸到衣櫥上的門把時突然想到一個主意。這是聽了恰烏列里老師那番話，突然從腦海冒出的點子。

「……！」

我屏住了呼吸。真虧我能想到這種點子，一定會很有幫助，應該吧。不過，如果失敗的話……

我按着門把僵立不動。怎麼辦？可是我已經沒時間在這裏猶豫了。

沉思一會兒之後，我就下定決心。我把自從輪迴裝到衣櫥門上的那一天以來從未取下過的「時間把手」用力拔了下來，帶着它跑出輪迴家。

外面還在下雪。

我發現三人注視着自己，不禁停止說話，用衣服擦擦臉，接着打開書房的門。

三人在書房中呆了好一陣子，不停四處張望，像是在找尋常識和眼前這幅光景之間的平衡點。瑠羽第一個忍不住問我：

很好，回來了。接下來得快點追上已經走進碎時通道的輪迴……

「這是什麼魔法啊？」

我從遊佐的背上爬下來，走近那條路一看，立刻發現了一件事。那條像橋一樣的道路下方沒有支撐的墩柱，也就是說，石板是「浮在半空」的。

「……」

纔在通道上走了幾步，心臟就緊鑼密鼓地狂跳，肺也飢渴地尋求新鮮空氣，令我走得腳步踉艙。我想扶着牆壁勉強前進，雙腳卻不聽使喚，反而靠着牆壁彎下了腰。

不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道路。寬度僅有一公尺，帶有奇特光澤的石板像念珠似地一路往前延伸，長度大概有兩百公尺吧。道路兩側沒有防止行人摔下深淵的屏障，有懼高症的人站上去一定連一步都走不動。這條細長的道路筆直通往前方。

三點二十分。

遊佐不敢置信地說。

突然間，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哭。大概是因爲太累，所以內心也變得脆弱了吧。

大家都在，全部都在。

然後拉開了門。

G、瑠羽、遊佐都很認真地聽我解釋。我一邊說，腦海裏一邊浮現點點滴滴的回憶，像是涅莉的事、輪迴的事、今天這趟愉快旅程的事。從我們開始使用門把以來，在衣櫥另一側世界度過的幾週迴憶化爲一股熱流，塞滿了我的心胸。

「真是的，你太勉強自己了。」

「巴別塔啦！」

「呼……」

遊佐合上書本起身。

「輪迴她……」

那裏是個巨大的鐘乳石洞，有如一座鬼斧神工的大廳。天花板像大教堂一樣高，周圍是人類絕對無法攀登的光滑石灰岩峭壁。

「可、可是……」

躺在暖爐前沙發上看書的是遊佐。這個頂着一頭亂髮、穿着破爛服裝、優雅地沉浸在書中世界的美貌流浪少年俏皮地對我眨眨眼。

「去塔裏。」

「我要感謝您，久高先生。多虧了您，我才能在輪迴大小姐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待在她身邊。」

我大概衝得太過頭了。

G過了橋就大口呼氣，接着轉過身來，溫柔地抱住晚幾步到達對岸的我。

寒風大作，我既沒穿外套也沒戴圍巾，沒多久就沾了滿身雪花，不過我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右手抱着《旋時寶典》、左手抓着「時間把手」死命狂奔，跑得腳下積雪四濺。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用這種速度跑得這麼遠吧。

我們全速跑向那條通道。就是恰烏列里老師說過的，七條通往碎時私人據點的通道之中從左數來第六條，從右數來第二條通道。

可是我話都還沒說完就噎住了，劇烈地咳了起來。三人都發現我神情倉皇，不禁變了臉色。

在風雪中，我看到了目標的屋頂。這是一間木造的小平房，模樣很像明治時代的公家宿舍。

那人高挑的身上穿着黑色無袖洋裝和熨燙得平平整整的白襯衫。G正在把琥珀色的紅茶倒進茶杯，剪齊的劉海之下還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這時我終於找到了「那個」。即使在藏書規模高達數萬冊的箕作家離館裏也算得上飽藏名着傑作的西側書架旁邊。我腳步蹣跚地走過去。

遊佐揹着我說。這句話的語氣很有他的風格，既輕鬆又隨興。我趴在他的背上看看另外兩人，突然和G四目交會。這幾週一直爲我和輪迴擔任嚴格家庭教師的美貌圖書管理員端莊地微笑着說：

看到朋友們熟悉的身影讓我好安心，緊繃的心情頓時放鬆，我不禁雙腿發軟，癱倒在地。但是現在還不能鬆懈。我不顧滿身的雪，急忙看看時鐘。時鐘掛在放滿書架的牆壁一角，我以模糊的視線判讀指針刻度。

我們頂多在橋上走了一分鐘吧，但是在我的感覺中彷彿多了幾十倍的時間。在橋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開口。我一直盯着G裹着長襪的美腿交互移動，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只是專心一致地往前走。

腳邊有個深度不知幾百公尺的懸崖。我往前一看，遠方隱約看得見另一側崖壁，夾在兩個懸崖之間的黑暗深淵張着大口，彷彿連靈魂都會被它吞噬。

「唷，你怎麼啦？搞得像個雪人似的。難道這是什麼新遊戲嗎？」

我們下定決心。事已至此，唯有相信這座橋擁有的力學結構或是魔法足以支撐我們所有人體重。

我當着愕然的G、遊佐、瑠羽的面前，一頭跳進變成巴別塔新入口的書櫃。

「總之我得快點把這個拿去給輪迴。」

因爲跳進書櫃時太用力，結果重心不穩，撲倒在地。臉孔重重地撞在地上，痛得我滿地打滾。

「是啊。不過你們也太奸詐了，有這麼好玩的地方竟然不告訴我。」

在閱覽桌的另一邊靜靜讀着聖修伯里《夜間飛行》的海保瑠羽輕輕聳肩。有一頭俏麗短髮的她用髮夾別起劉海，露出清秀的額頭，看書時挺直身子的端正坐姿完全展露出她一絲不苟的個性。

我按着撞到的鼻子四處張望。

我來到箕作家的離館，直接衝入閱覽室，書本特有的懷舊味道和暖爐冒出的熱空氣頓時包圍了我。

「呼，嚇死人了。」

在衆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鉸鏈正常地運作。看到書櫃門發出「軋」的聲音打開之後出現的景象，我知道自己賭贏了。

洽烏列里老師說過走進這條通道之後絕對不能往回走，所以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我們唯一的選擇只有借到那本「在時間之中最營養」的書。

深淵上方有一座橋。

突然間，我輕輕地浮了起來。原來是遊佐將我抱起，背在背上，然後邁開一雙長腿往前走。

她有麻煩了，需要你們的幫助。

瑠羽冷冷地回應，遊佐只能默默聳肩。我戰戰兢兢地往下望去。

我不知道這是駐時術還是其他力量造成的，無論如何，這個空間顯然是由超越我們常識的原理所支配。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突然變得很明亮，我們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加快腳步……可是走完通道的瞬間全都身不由己地猛踩煞車。眼前出現了一道懸崖。

我耐着心中焦躁，向大家說明了至今的事情經過，包括我剛剛拿的那個魔法門把、這間書房、書房外的世界、巴別塔、獨自住在塔中的女孩、那個女孩目前的狀況，以及輪迴採取的行動。

「久高先生，時間緊急，我們快走吧。」

「哪有什麼難道不難道的，想也知道非走不可吧？」

遊佐笑着說。一行人在白色通道上快步奔跑。

趴在遊佐背上的我發現這條路和輪迴書房前那條路的構造很不一樣，無論是通道的寬度、高度，或是地板材質全都不同。輪迴書房外那條路雖然枯燥死板，至少是潔白明亮、視線良好，但是這條路陰暗曲折，帶有一種可怕的氣氛。

一走進去，四周突然變得昏暗，彷彿光線全被隔絕了。

「好痛……」

黑暗的走廊上，只聽得見我們奔跑時發出的「噠噠」腳步聲。我抱着遊佐的脖子，心裏焦急萬分，膝蓋不時頂到遊佐的腰間。

我咬緊嘴脣……

連遊佐都說不出話了，他看着這座不可思議的橋，搔搔一頭亂髮。G和瑠羽想必也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光景，兩人都茫然地呆立。

G對我說。想也知道她迫不及待要去追輪迴，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久高先生，您沒事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愣愣地叫着。

「久高先生，您要我們去哪裏？」

我努力擠出聲音。

「我們大概瞭解事態了，所以你先休息一下吧。」

可是我塔裏塔外馬不停蹄地跑了好久，剛纔又將所有事情解釋一番，如今我的心肺機能幾乎瀕臨極限了。

我用力點頭。

「太驚人了……」

「總之快跟我來。你們……你們全都一起來。」

「……難道我們一定要走這裏嗎？」

「久高先生，您剛纔只說到一半呢。」

「看你的樣子簡直像被仇人追殺一樣。你就不能安靜一點嗎？吵死人了。」

「塔？」

「哎呀，久高先生，您怎麼不穿外套呢？這樣會感冒的。」

我正在思考時，背後傳來衆人的驚歎。

「哎呀……」

這是我來過很多次的書房，巴別塔借給輪迴的碎時專用書房。天花板上掛着時髦的水晶吊燈，還有皮沙發、茶几、辦公桌等精美傢俱，設備十分豪華。紅磚暖爐仍向室內各處散播着暖意。

「嗯。」

我將《旋時寶典》緊緊抱在懷中，看着前方的G的腰間慢慢往前走。如果往下看一定會腳軟，所以我儘可能不讓視線往下移。

「好棒喔！」

遊佐走在最前頭，然後是瑠羽、G，我則是墊後。

勉強擠出這句話以後，我努力爬起來，在閱覽室中左顧右盼。無論是什麼位置什麼尺寸都無所謂，反正一定要找到「那個」。大家看到我喘成這樣，卻仍在環繞着大量書櫃的閱覽室中央焦急張望的模樣，一定感受到輪迴面臨了非比尋常的事態，G雙手交握胸前，緊張地問：

G很快就發現這個房間裏到處放着輪迴的私人物品，又一臉嚴肅地問我。

遊佐先開口了。

眼前出現幾張熟悉的面孔。

跟着我穿越書櫃來到塔中的G、瑠羽、遊佐三人訝異地叫道。他們的反應很正常，任何人看到我拉開裝在書櫃上的門把竟然出現一間維多利亞式裝潢的華麗書房，想必都會有這種反應。

「呃……嗯。」

過了三分鐘。

「既然如此就走快點吧，再拖拖拉拉的就趕不上重頭戲羅。」

「久高，這裏是哪裏啊？」

「G……瑠羽……」

好不容易到了對岸。

或許是因爲光線太暗，下方深不見底。

我拿着《旋時寶典》，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在人間待了三分鐘，但是對輪迴而言已經過了一個半小時，現在一秒鐘都不能耽擱了。

瑠羽埋怨似地抬起下巴，接着又愉快地對我眨眨一隻眼睛。

「這裏是……」

「遊佐。」

我一說完，立刻把「時間把手」用力按在面前那座大書櫃的門上。我忍不住閉上眼睛。要是失敗的話，我就沒辦法再回到塔裏，等於是親手粉碎了剛萌芽的希望。

輪迴一個人通過這裏了嗎？光是站在這深淵邊緣，好像就能感受到先走一步的輪迴當時的害怕，我忍不住咬緊嘴脣。

瑠羽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她雖是我們之間唯一的馭時，但也一定不曾碰過這種經驗。

四人一起到達對岸後，我看看周遭環境。

到處都看不見任何人工製品，只有一處除外，連綿不絕的巖壁開了一條裂縫，其間有條狹窄的隧道。我們膽戰心驚地走進這個像坑道似的洞穴，然後看到一扇小小的門。這裏應該是通往目的地的入口。

我開了這扇門，裏面再次出現像先前那樣鋪着大理石的筆直通道。我們互相看看彼此，又繼續往前走。

我的力氣似乎已經恢復，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跑步了。遊佐邊跑邊問我：

「久高，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我喘着氣，一邊跑一邊向遊佐簡單說明以前春奈小姐提過的梅昂孤塔由來，也就是由於「塔」和碎時的衝突而建造的那段歷史，也解釋了門把的來歷，以及那個廣場裏刻有七個徽章的七條道路是通往碎時的私人據點。

遊佐悶哼一聲，表示他聽到了。

「原來是這樣。不過這畢竟是在塔裏，無論是多大的塔，都不可能有『這種構造』吧？」

我也有同樣的疑惑，所以猶豫地回答：

「或許……這裏已經不在塔中了。」

「什麼？」

「我想這裏應該是其他地方。碎時可以自由操控時間和空間，說不定剛纔那扇門不是普通的門，裏面的時間空間都是碎時製造出來的。」

我一邊說，一邊想起我們幾次被春奈小姐找去談話時看到的「時間夾縫」的景象。既然碎時可以自由地在一瞬間變出那樣的空間，他們想在這世上所有時間之中抽出任何一個時空隨興改造也絕非難事。說不定我們走進那扇門就到了另一個不同的時空，在裏面東奔西跑……想到這裏，我好像就能理解這個空間的規模爲何像古代遺蹟一樣大到異常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我這番解釋讓遊佐聽得大爲錯愕，G對他說：

「這裏不只是馭時的根據地，也是碎時的領域，無論發生什麼異常現象都不奇怪。」

「我真服了你們。你們永遠都跟『無聊』二字扯不上邊啊，就算有幾條命都不夠呢。」

遊佐揚起嘴角說道。

「話說回來……」

「戰國時代，燕昭王即位後廣求賢士，問道於郭隗。郭隗獻上一策，自比爲『死馬之首』，從此昭王尊郭隗爲師，與民同甘共苦，二十八年後燕國人才濟濟、殷實富足。郭隗當時對昭王說了什麼？」

瑠羽說得一副稀鬆平常的樣子。看來四人之中不懂的只有我。

G笑着說：

「歸謬法？」

「這、這該怎麼辦？」

「真是的。」

這的確不像通過關卡的考驗，比較像遊佐說的學識考試。彷彿有個出題者躲在暗處偷看竊笑似的，這些看不出任何脈絡的問題令我們不禁面面相顱。我甚至開始懷疑，這條路真的可以帶我們找到碎時嗎？可是解不出謎題就開不了門，所以我們也只能乖乖答題。

她難得表現出這麼困擾的模樣。

「怎、怎麼辦？」

「就是說，要證明某個命題錯誤的時候，可以先假設這個命題是正確的，只要能舉出一個矛盾的結論，就能證明它是錯的。」

上面是這樣寫的：

我們默默地互看一眼，朝那些門走近。門上浮現木紋，看起來非常厚實。

「真是的，這解謎遊戲也太古典了。」

我們一行人走進門內，裏面又是和剛纔那裏構造相同的房間，門上也同樣掛着刻有謎題的銅牌。

「遊佐，你知道答案嗎？」

「問汝。」

到底是哪個傢伙忘記關門啊？

「我要打開羅。」

「呃……嗯。」

遊佐憤然地說。

「呃……今王誠欲致士，先從隗始，隗且見事，況賢於隗者乎？豈遠千里哉……大概吧。」

「這裏……」

我發現門上的牆壁掛着一個小小的銅牌，那個紅銅色的牌子上還刻了密密麻麻的字。

「這就是成語『郭隗請始』的由來。」

我們四人圍在門前。牌子上還寫着這些字：

但我也不能就此作罷。鬆口氣之後，我裝出兇巴巴的臉色對凪訓話。

邊跑邊聽我們對話的瑠羽回頭朝着來時道路看了一眼，喃喃說道。

這行簡潔的問題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擔憂地咬着嘴脣，又讀了一次題目。

無可奈何的我選擇了最右邊的那道門。

「這地方的主人還真怪呢。」

不過現在已經沒空想那麼多了。我們繼續加速腳步，走完這條通道，前面又出現了另一個空間。

「奇怪？」

瑠羽微微一笑。

從外面無法看出輪迴走的是哪扇門。既然我們來的時候沒有看見輪迴，她必定是進入了這三道門的其中之一。

「開着……」

「G呢？」

乍看之下，此處很像我們來到塔裏最先經過的七徽章廣場，是個狀如覆碗的蛋型小空間。

凪搖着一頭烏黑妹妹頭，簡短地說。

「大概要答出問題才能繼續走吧。看來你剛剛選的是『智慧之門』。」

「考完了邏輯又要考學識啊？」

「此處有三位女神，雅典娜說：『最美的不是阿芙羅黛蒂。』阿芙羅黛蒂說：『最美的不是希拉。』希拉說：『最美的是我：只有最美的女神說了真話，所以最美的是哪一位？」

「典故出自戰國策。」

那些門似乎隱含着什麼意義。就像在叫我們做選擇似的，同樣款式、顏色、材質的三道門以相等的距離並列。

「阿芙羅黛蒂。」

「……是啊。」

「久高先生，請別責怪凪小姐，您應該對她好一點。」

「解謎遊戲？」

我煩惱了一下，就放棄自己思考，轉而望向其他三人，可是G、遊佐、瑠羽也是一臉嚴肅地盯着刻有題目的牌子。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問題。」

我不安地望向遊佐。

我點點頭。既然都走到這裏了，也只能繼續前進。

然後看見凪站在這個房間的入口。

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和歸謬法什麼的都毫無關係，正當我們四人束手無策時……

「這種鬼問題誰答得出來啊？」

「順帶一提，在希臘神話『帕里斯的仲裁』這個小故事中也有三位女神要求衆所公認的美男子帕里斯裁決誰最美的情節。剛纔那個題目的構想大概是由此而來，而且神話中的最後贏家也是阿芙羅黛蒂。無論怎麼說，掌管愛與美的女神阿芙羅黛蒂都是最出色的。」

「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驚訝地轉頭。

「……這是什麼啊？」

時間不停飛逝。我求救似地問遊佐：

所謂「絕對無法用話語打開的門」應該就是眼前這扇門吧。可是「能打開這扇門的話語」又是怎麼回事？「絕對無法用話語打開」和「能打開這扇門的話語」本身就有矛盾，而且這個題目透漏的線索少得可憐。

這是什麼整人的複雜問題啊……我正想這麼抱怨時，站在我身邊的G已經對着門說出：

「……遊佐，你知道嗎？」

我莫名其妙地歪着頭，遊佐苦笑着說：

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跟你們來的。」

「我說你啊……哥哥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絕對不能做危險的事。你竟然一個人跑來這麼遠的地方……如果迷路或是受傷了該怎麼辦啊？還有，你剛纔是不是用了那種力量？哥哥平時就一再告訴你，開口之前一定要慎重地再三考慮……」

看到大家點頭之後，我便開了門。

上面是這樣寫的：

我泄氣地抬頭看着門。

「由你來選吧，反正站在這裏也只是浪費時間。」

遊佐一說完，門立刻發出「嘎吱」聲音慢慢敞開。

瑠羽回應着遊佐的抱怨。

裏面是個方形的小房間。

「打開。」

這是個空蕩蕩的單調房間，裏面什麼都沒有。前方的牆上有着對開式的門，大概通往接下來的路徑，奇怪的是上面沒有門把。我試着推推看，門卻紋風不動，不知是不是鎖上了。

前方那扇門有如畏懼那個稚嫩的聲音，慢慢地開啓了。

「解這種題目對久高先生來說或許還太早了點。」

我們停下來看看周圍。前方的牆上有三道門。

上面刻的是日文。我讀了第一行，上面簡單地這麼寫着：

一路走來，我的感想是這地方的構造實在不像做來給人走的，反而比較像是極力阻止他人進入，或是想讓人陷入慌亂。如果這條路的建造用意真是如此，我還真不敢想像在前方等待我們的是怎樣的人。更糟糕的是，那人還是個碎時。

「看來這扇門能辨識語音呢。」

我還來不及爲打開了門而欣喜，就先被G瞬間解開謎題的敏捷思緒嚇了一跳，愕然地問道。她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微笑着回答：

那扇怎麼推都推不動的門彷彿對G的聲音起了反應，慢慢地敞開。我茫然地看着這幅魔法般的景象。

瑠羽聳聳肩，像是宣告放棄。

「嗯，門開着。」

「只是用邏輯推理出結論。假設希拉是最美的女神，她說的是實話，那麼雅典娜說的也會是實話，這就不符合『只有最美的女神說了真話』的前提了。所以阿芙羅黛蒂纔是最美的女神，她說的也是真話。若是假設雅典娜是最美的女神也會產生矛盾。」

「跟我們來的……難道你看到了離館的書櫃？」

「不行，打不開。」

我聽完大家的說明還是一頭霧水，G看了便笑着說。

在這瞬間……

我點頭附和。

「這是歸謬法的基礎題型，還滿常見的。」我身邊的遊佐說。

我本來只打算心平氣和地告誡她，卻忍不住越說越大聲。G打圓場地說：

我回頭問道，遊佐回答：

「有一扇絕對無法用話語打開的門。請說出能打開這扇門的話語。」

「……？」

可是我們連番進擊之後，卻被第三道門上方的謎題困住了，因爲寫在那面銅牌上的文字無關邏輯也無關學識。

所以說，凪獨自一人從人間來到這裏？我一邊回頭看着嬌小的妹妹，一邊發抖地回想我們先前走過的路程，不禁抓緊凪的手。

我們匆匆進門，在繼續延伸的通道上全力奔馳。看來「謎題關卡」已經全數破解，我們的面前又出現了漫長的通道。

「……與其說是解謎遊戲，更像雜學問答呢。」

遊佐雙手插在膝蓋破洞的褲子口袋裏，悠然走進門內。這個身形優雅、打扮邁遢、說話尖酸的美青年那頂亂髮底下的腦子裏塞滿了不輸古代賢士的豐富知識。不對，不只是遊佐，G和瑠羽也一樣，如果沒有他們，我一個人來這裏一定什麼都做不了。我現在才真正體會到恰烏列里老師那句「三人智慧可比文殊」的意義。

「爲、爲什麼你知道答案……」

「瑠羽？」

「這是什麼啊？」

我拉着凪的手死命奔跑，同時尖聲問着小我三歲的妹妹：

「是啊。更何況我們是因爲她才過得了那道門，你反而該向她道謝纔是呢。」

G和瑠羽的駁斥令我說不出話。我看看在一旁跑着的遊佐，他微笑着說：

「你有資格說人家嗎？教訓別人之前先想想自己的所作所爲吧。」

「……」

我連不甘心的呻吟都發不出來，只好沉默不語。瑠羽說的沒錯，要不是追着我們跑來的凪用她與生俱來的能力強行突破那扇門，我們根本過不來。話雖如此，我揹負着哥哥的職責，也不能光是一個勁地稱讚她。

凪的烏黑眼睛筆直盯着我看，好像有話想說，又像是不滿。

我抵擋不了凪這種眼神，只好用力握了握她小小的手。既然她都來了，也只能讓她跟到最後。

「真是的，你要乖一點喔。」

我小聲說道，凪也用力握緊我的手。

我們終於來到通道的盡頭。

這地方看起來有點像神殿，其間聳立着巨木般的石柱，類似古代地下迷宮的遺蹟。彷彿全身沉入了衰頹的時間一般，塵埃的強烈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黏膜。我們大概已經脫離了碎時製造的時空，再次回到塔內。

從狹窄通道走進這寬敞的空間，讓我一時之間有點目眩。我承受着身旁巨大石柱的壓迫感走進去，定睛一看，發現遠方有個東西在移動。有個女孩在奔跑，就算從這麼遠也能看見那頭飛揚的金髮。

認出那人以後，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先大喊：

「輪迴！」

輪迴像是被這聲呼喊敲中，抬起了下巴。她轉過頭來，一雙淡紫色的眼睛睜得渾圓。

「久高？」

輪迴變得滿身髒污。

她的臉上、手腳、頭髮、衣服都是灰塵，金髮亂糟糟的，光滑的臉頰上也沾了煤灰，看樣子她能來到這裏一定經過了一番苦戰。每個小地方都顯示出輪迴一路拼死前進的足跡。

不過她真的來到這裏了。

「輪迴大小姐！您沒事吧？」

輪迴茫然看着自己的新制服，過去總是浮在半空等她觸摸的圓形徽章變成原本的兩倍大，像承載着輪迴似的，在她腳下發着光不停旋轉。

光芒一時四溢。

「……？」

「磅！」的一聲沉重地傳出，石像慢了半拍踩在輪迴剛剛滑過的位置。輪迴只差幾公分就會被踩扁，她滾了一圈，鑽過巨大石像的跨下，接着立刻站起，打開《旋時寶典》。

數根石柱遭到時間的侵蝕而半毀，無法繼續承受自己的重量，在飛散的塵煙和碎片之中逐漸崩塌。大量沙土從失去支撐的天花板流向地面，發出瀑布般的聲音，附近一帶頓時揚起一片粉塵。

「……你們到底是怎麼來的？」

據我所知，這是輪迴第一次變出白色洋裝以外的衣服，她也不曾像這樣沒有觸摸徽章就能變身。輪迴自己更是一臉驚訝，但她還是像個普通女孩無意識地檢查身上的小細節，然後又想起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急忙回過神來。

一道閃光在我們面前爆開。

「誰知道啊！它們突然動了起來，還追着我不放！」

在這瞬間……

「這、這是……」

我們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景象，全都茫然地站着不動。彷彿有誰給了石像生命，它們靈活地躍動着，巨大的身軀漸漸逼向入侵者。

「輪迴，接着！」

輪迴穿着嶄新的碎時裝扮，乍看之下不像戰士也不像圖書管理員。

「碎時·哥德爾輪迴！」

這些石像可能收到了驅趕入侵者的命令，因此不斷攻擊在自己腳下像松鼠般逃來逃去的輪迴。雖然它們的外觀看來遲鈍，動作卻異常敏捷，輪迴光是逃跑就得費盡心神，根本沒時間回頭施展駐時術。

我想，這就是這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互相連通的證據吧。

「這、這也是此處主人的興趣嗎？」

我們根本沒空爲重逢開心。原先我們是死命地追趕輪迴，如今狀況卻整個反過來，不得不逃開輪迴和隨之衝來的石像。

就在凪望向遊佐時……

雖然對着毫無理智的石像報上姓名毫無意義，但是輪迴想必覺得既然變身了，而且又是初次展示期望已久的新制服，當然少不了這項固定儀式，所以仍然擺好架式威風凜凜地說。不過她展現過自己的格調之後又立刻轉身奔逃。

地鳴聲間歇傳出，我們腳下的大理石地板像是得了瘧疾似地隨之撼動。

「我知道啦！可是這些石像一直從中作梗……」

正如她所料，兩尊石像慢慢轉身，意圖攻擊連我們都覺得打扮詭異的碎時女孩。

然而後面就是……

我們來到了「杜蘭提封印」之前。

G激動地叫着輪迴。

凪大概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拉我的袖子，希望我答應讓她出手。

瑠羽邊跑邊叫。

「G？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奇怪的是輪迴的臉上並沒有安心的表情。我還來不及感到奇怪，就先發現輪迴背後的「東西」。

「輪迴，那扇門！快點進那扇門！」

看到輪迴跑的方向和我們不一樣，我急忙高聲叫她。不過我立刻看出了輪迴的打算，她把自己當成誘餌，將石像從我們身邊引開。

「那、那些是什麼玩意兒啊！」

天空飄下白色的雪花，從輪迴打穿的天花板破洞之中無聲地落在堆積成山的瓦礫上。

「呀！」

我不禁緊張得吞嚥口水。

「……雪？」

書本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滑的弧線。輪迴伸手去接，或許是我丟的方法不對，《旋時寶典》從輪迴的手上彈開，旋轉着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輪迴……又變化了耶……」

「糟糕！」

輪迴爲了引起石像注意，靈活地跑來跑去，不時對它們使出駐時術，可是它們每次都只靜止一兩秒，又立刻恢復猛烈的攻勢。看來想要完全制止這兩尊石像只能斬斷支持它們行動的力量根源，否則就得徹底打倒它們。

兩尊高達五公尺的巨大石像搖搖晃晃地從石柱後面跑出來。

眼看那隻質量驚人的腳就要踩下去。

輪迴嚇得目瞪口呆，她鐵定沒料到我會把所有人帶來。

「嗯嗯。」

我一邊大喊，一邊轉身將《旋時寶典》用力往輪迴拋去。

「不行。」

輪迴被身後的小石塊絆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門戶洞開的輪迴眼看就要被兩尊石像輾過……

她瀟灑地一甩金髮，抬頭說：

「真是的！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嘛！」

「大家好。」

沙土幾乎落盡時，一尊斷了頭的石像緩緩地崩毀，接着另一尊也是。

「咦？」

那人的上半身是黑色的無袖高領泳裝，下半身是英倫風格的紅色細條紋馬褲，雙手戴着像是辦公職員會戴的袖套，後腰至臀部掛着可以收納三本西式裝訂書的長皮帶，胸前有一條可愛的書籤項鍊，腰間還層層纏繞着代替腹卷保暖腹部的圍巾。整體打扮奇特至極。

衆人默默地相視微笑。

這時，兩尊崩毀的石像之間寬約一公尺的縫隙中，出現了一頭飄揚的金髮。正在搬石塊的我、G、遊佐、瑠羽還有風看到的是……

「……哥哥！」

我還來不及繼續說下去，站在風背後的遊佐就摸摸她的頭說：

我猶豫了一下，就搖頭回答：

我纔剛發出驚呼，那本象徵碎時身分的書就落到逐步逼近的石像前方了。

「沒關係，交給哥哥和輪迴就好了。」

我終於想到自己身上帶着《旋時寶典》，急忙放聲大叫。先前毫無反應的《旋時寶典》像是感受到距離不遠的主人有危險，書上的徽章開始在我的手中發光。

「輪迴大小姐！」

這時，我發現有一片白色的冰晶沾在輪迴的臉頰上。

它位於神殿最深處，豎立着巨大石柱的走廊終點。遊佐朝着有我身高兩倍以上的巨大門扉說：

「受不了耶，竟然來到這麼可怕的地方。」

「輪迴！」

我指着那扇門，向輪迴大喊：

「快逃啊！」

「輪迴！」

「是啊……」

遊佐鬱悶地說着，同時邁開長腿在我的前方疾奔。要是被那東西撞到鐵定立刻完蛋。

直到方纔還充滿力道和躍動感的兩尊石像沉默地化爲土石，融入周圍的景觀，另一尊石像的左手也從肩上整隻剝落，接着四周便恢復了寂靜。

這種東西也是掌管此處時空的碎時的興趣嗎？我事後問G，才知道猶太教傳說中有一種黏土人偶叫做Golem。這名字在希伯來語中代表着「胎兒」，它們像機器人一樣對主人言聽計從，無論收到多可怕的命令，都會兇殘冷酷地執行到底……我們的確親身體驗到最後這句話。

石像變成的岩石小山周圍看不見輪迴的身影。我們開始瘋狂地搬開瓦礫。

我們躲在林立石柱投射到地面的長長黑影下，雙手遮臉，不敢直視光芒，前方的輪迴嬌小的身軀有如化爲光芒，使周圍的一切失去色彩。

是石像。

輪迴一邊匆忙奔逃一邊回答，石像緊追在她的身後。

輪迴喃喃地說，接着回頭望了一眼，立刻朝我們跑過來。我們和輪迴的距離約有一百公尺，不過她在彈指之間就跑到我們面前了。

「快點撿起來啊！」

原來是瑠羽停止了石像的時間。

書要被踩扁了……我不由得懊惱抱頭，可是就在此時，彷彿有個透明的東西卡在那隻腳底，石像高抬着巨大的腳，就這麼停止不動。

「Ea的視線」製造的「時間恐慌」變成一股氣勢壯闊的衝擊波，瞬間炸碎了逼向輪迴的兩尊石像的上半身，甚至還粉碎了石柱，將遠方天花板打出一個大洞，受到時間咆哮衝擊的事物全都在轉眼間化爲灰燼。原來輪迴一直在等待時機，當兩尊石像排成一直線時才使出致命的一擊。

是雪花。

「快點啊！別浪費時間！」

我抬頭一看，赫然發現從上方紛紛飄落的東西。

我一邊逃一邊四處眺望，發現石像背後的遠方有一扇巨大的門扉。那多半就是恰烏列里老師說過的「杜蘭提封印」。這麼說來，擁有能治好涅莉之書的碎時就在裏面了。

炫目的閃光漸漸轉弱，瀰漫着光粒子的空氣中浮現一條人影。

G飛也似地向她跑去。

「怎、怎麼會……」

輪迴聽懂了她話中的意思，急忙衝過去，滑進石像腳底和地板之間僅有五十公分的縫隙，像個揮出安打的飛毛腿跑者閃過三壘手的手套成功盜壘一樣，在千鈞一髮問伸手撿起《旋時寶典》。

「好啦，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任務了，快點把事情辦完吧。」

輪迴一邊狂奔一邊大聲回答我的問題。我們五人驚訝得動彈不得，經年累月看守這個空間的兩尊石像仍在逼近，我們頓時陷入了恐慌。

在一旁焦急望着的G和瑠羽同時大叫。

那是我們從未見過的強烈光芒激流，彷彿有個像太陽一般的巨大光源出現在我們的眼前，視野頓時被一片純白的閃光遮蔽。

「輪迴大小姐！」

熟悉的冰涼觸感落在肌膚上，我不自覺地伸手去接。這個建築物的上方也有天空、雲朵，還有飄雪。

帶着滿臉灰塵坐在地上的輪迴虛弱地眨眨眼。

瑠羽愕然地說。

輪迴彷彿不知道這個道理，還是不斷地施展無濟於事的攻擊，不僅沒有造成石像的致命傷，還漸漸被逼到牆邊。

瑠羽大叫着。我回頭一看，瑠羽筆直伸出右手食指，盯着石像。

輪迴以坐倒在地的姿勢釋放出她的「存貨」。這幾周以來她爲了不輸給愛書的涅莉而讀的好書——日復一日在書桌前、書房沙發上或是牀上不停翻閱的刺激冒險故事、傳奇、羅曼史，以及其他各式各樣的精彩故事——儲存下來的所有力量，都從她由紫轉灰的眼中一口氣爆發出來。

「輪迴！」

我們沒有回答輪迴的問題，而是滿心歡喜、安心，輪流緊緊擁抱輪迴。

輪迴點點頭，又看看前方的門。

這道門關得死緊，看不到類似把手的東西。不過右邊的門上嵌了一片黑色的長方形石板，如磨亮的鏡子一般閃閃發光。

輪迴想了一下，就伸出右手按着那片石板。

石板彷彿感應到輪迴的體溫，表面突然浮現光芒，清楚地描繪出輪迴那個碎時徽章的圖形。

「……！」

輪迴看得一臉詫異，光線形成的徽章閃爍了一陣子，又漸漸消失在黑色石板中。等到石板完全恢復原狀之後，門內傳出沉重的「喀啦」一聲，聽起來像是鎖打開了。

這扇門的封印解除了

「久高！」

「嗯！」

我們緊緊牽着手，一起推那扇門。巨大的門扉毫不抵抗地緩緩開啓。

我們又回頭看了大家一眼，便全力衝往出現在眼前的筆直通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

我們終於跑完連綿不絕的通道，眼前出現一扇小小的門，那是隨處可見的平凡木門。我們在喘息間彼此交換眼色，接着打開那扇門。

這好像是宅邸裏的一個房間。

悠然空間之中擺着高級傢俱，充滿了輕鬆舒適的氣氛，這大概是某人的私人空間吧。從入口望去，左側牆邊都是和天花板等高的書櫃，上面堆滿無數書本，房間中央還有一把款式古典的躺椅。

有個女人坐在上面。

那人以隨興的姿勢靠在沙發上，沒在做什麼事，只是用一隻手撐着臉頰，呆呆地望着半空。她的栗色頭髮又長又多，肌膚白皙剔透，非常美麗。這人應該就是我們在未到春奈和羅·奧隆·路克威之後見到的第三位碎時。

她沒有轉頭看我們，而是像在回憶過往，視線在半空中徘徊。

輪迴對這房間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說：

「請問，您是羅莎小姐嗎？」

輪迴扭扭捏捏地說，女人笑了笑，回答：

「再、再見，羅莎小姐，還有，謝謝您把書借給我們。」

「這樣啊，幫我向恰烏列里老師打聲招呼吧……老師的身體還好嗎？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他念的是馬太福音第七章第八節。

「川流不息，舊水已逝。那孩子很喜歡這句話呢。雖然春奈很生氣，我倒是不怎麼在意，因爲我還是可以隨時見到長柄。長柄聽我這麼說，就笑着回答：『你一次都沒來找過我吧？相較之下春奈還比較勤勞呢。』」

「哎呀，那真是不得了。」

「那個……我們要先告辭了。」

「凡祈求的，就得着；尋找的，就尋見；叩門的，就給他開門。」

「最右邊……上面數來第二層……」

「……我有多久沒念書給這孩子聽了呢？」

被那彷彿傍晚深藍天空的美麗雙眼盯着，輪迴不禁有些慌張，可是她辛辛苦苦來到此處的目的還是驅使她往前走一步，開口說：

羅莎小姐的反應好像纔剛剛醒來似的，輪迴看得驚疑不定，但又想到或許是剛剛報上名字時對方沒有聽清楚，所以雖然迷惘，她還是再說一，次同樣的話。

我們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爽快，開心地同聲歡呼，然後纔想到這樣不對，急忙向她敬禮道謝。

「輪迴。」

輪迴和我一起望着書櫃，然後在最右邊的書櫃上面找到那本藍色的書。輪迴拼命踮起腳尖，好不容易纔拿到。

「……對了，涅盤怎麼沒來呢？這麼久不見了，我還以爲能再見到他呢。」

輪迴大概也想到這點了，她抱緊那本書，對羅莎小姐說：

我們叫G、遊佐、瑠羽先回人間，然後回到恰烏列里老師的家，順利把書送到涅莉身邊。恰烏列里老師表情有點錯愕，大概是沒想到我們真的能把書借回來吧，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收下了書。他以皺紋密佈的手指翻開確認之後，慢慢走到涅莉的枕邊。

她聽到輪迴的聲音，終於轉動視線，曲線漂亮的嘴脣露出如同春天陽光一般和煦的微笑。

輪迴百感交集地望着終於順利到手的書本。從涅莉昏倒之後，我們是那樣的擔心，如今總算能放心了，接下來只要儘快把這本書送去給涅莉……

這句話聽得我們愕然無語。羅莎小姐到底在說什麼啊？不過她好像不在乎我們的反應，繼續說着：

那副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羅莎小姐緩緩地歪着頭，疑惑地望着我們。

輪迴嚇了一跳。

「真可憐。好的，想要借什麼書都沒關係，自己去拿吧。」

「你是誰啊？」

「上次長柄說她要回歸於時間的原本型態，我一開始還不太明白，結果那孩子竟然說要去人間？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她還那麼年輕呢。」

後來的事就不交代得太詳細了。

幸好羅莎小姐是個體貼的人呢。

羅莎小姐突然望着輪迴，皺起眉頭，換了一副訝異的表情問：

「真、真的可以嗎？」

「是、是的。呃……老師非常有精神，可說是老當益壯。」

「當然，快去救你的朋友吧。」

老師說完以後看了我們一眼。

「不是的，那個……我不是長柄女士派來的……」

恰烏列里老師翻開腿上的書，靜靜地念起來。就像老爺爺因爲躺在棉被裏的小孩央求，說起珍藏的故事一般。

牀上的涅莉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她還是閉着眼睛靜靜睡着，但我們已經不用擔心了。無須憂慮，也無須恐懼。我們全身充斥着安心感，看着眼前安詳的景象，聽着恰烏列里老師的話語和音調。

我拉拉輪迴的袖子，對她發出暗示。理由我說不上來，總之最好不要在這裏待太久，既然拿到書就快點走吧。

「咦？」

她解開了疑惑，又露出微笑。接着她彷彿對輪迴失去了興趣，轉開目光，不顧一頭霧水的我們，徑自撐着臉頰喃喃說道：

我和輪迴朝彼此點頭，此時羅莎小姐突然問：

我們轉頭望向書櫃，可是這麼多的書實在不知該從何找起，所以又轉身問她：

我和輪迴依照他的話，坐在房間角落的長椅上。

「我們想要陪着涅莉。」

「請、請問，我們不能留在這邊嗎？」

她的嘴邊透出微笑。輪迴和我站在門邊，禮數周到地再次向她致謝。

這個人知道我們不理解的世界，以及時間。

「隨便你們，但是要給我安靜點。」

「你爲什麼來到這裏？」

「請問，那本書是哪一本呢？」

「什麼那本書？」

「……哎呀？」

她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聽起來既溫柔又清爽，和她端正的五官十分搭調。

「小不點，這裏的書都是最營養的。如果你堅持的話，就拿最右邊的書櫃上面數來第二層的藍色書本吧，拿那本一定錯不了。」

女人神情恍惚地聽着輪迴說話，她美麗的臉龐出現了自然的感情。

「您、您怎麼會認識涅盤……」

聽到羅莎小姐提到輪迴弟弟的名字，我相當訝異地問道，但她沒有回答，而是掛着慈母般的笑容繼續說：

輪迴睜大眼睛，想不到會在這裏聽見涅盤的名字。

她抬起下巴，像是突然想起似地說。我急忙回答：

「……爲、爲什麼啊……就是因爲……」

「那孩子還是經常抱怨吧？他始終不來塔露個面，老人們都很生氣唷，因爲塔發生了前所未有的事情，現在正搞得一團亂，羅也爲人手不足的事煩惱不已呢。他都十五歲了，也長高了，還是這麼悠哉悠哉的啊。」

我們茫然地聽着她說話。這段沒頭沒腦的話題之中出現了幾位碎時的名字，有蘆月長柄，還有未到春奈。我光是聽着就覺得頭昏了。

「就是『時間之中最營養的書』啊……」

輪迴的睡臉露出了一絲笑容。

慢慢關上的門扉之後似乎傳來了羅莎小姐的這句話。

「那、那個……我叫箕作輪迴。是恰烏列里老師告訴我要怎麼來這裏的。請問能不能把『時間之中最營養的書』借給我呢？我的朋友生病了，只有這本書能夠治好她。」

她一定是累壞了，把頭靠在椅子扶手上就睡着了。我看着她安穩的睡臉，同時聽見了恰烏列里老師低沉而清晰的聲音。

那是非常古老的，小小的西式裝訂書。

「哇！太好了！」

「話說回來……你這套衣服真可愛。不過以你的身高還構不到比較高的書櫃吧？長柄真過分，竟然使喚這麼小的孩子。」

「咦？」

我看看輪迴。

「恰烏列里老師？喔，原來如此，那真是辛苦你了。」

「你們去隔壁休息吧。」

「那個，我叫箕作輪迴，是恰烏列里老師告訴我可以來這裏借書的，因爲……」

羅莎小姐撐着臉頰嘆氣，接着又望向輪迴。她看到輪迴身上的新式碎時制服便笑着說：

我和輪迴不明白羅莎小姐這番話的意義，聽得都呆住了。

「再會了，時間的囚犯。」

「……就是這本嗎？」

我和輪迴依次這麼說着，他稍微挑起白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