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1.8萬 字
窗外是一片從遠方山脊連綿而至平緩的馬鈐薯田。我數着和緩起伏的田畝數量,數到五十幾時便作罷,以茶就口。自從列車發動之後,我就看見坐在走道對面座位上的輪迴一直貼着窗邊,一頭金髮的背影對着我。
我們爲了造訪蘆月長柄的住處,搭乘列車過了一小時。
未到春奈這名碎時給了輪迴一張紙條,上頭寫的住址是距離我們住的市中心很遙遠的郊外。話雖如此,卻不必換車便能到達。我坐在座椅上感覺列車的震動,舒適的睡意偷偷來襲。
乍看之下,這是一趟悠閒的旅途。但是,在這之前其實發生了大動盪。尤其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坐在我身旁的琉羽,直到最後一刻,都強烈反對輪迴造訪蘆月長柄的住處。
“你、你這丫頭,太相信人了!要是那麼輕易相信別人的話,有再多條命都不夠。你聽好,這世上並非人人都是好人,壞人也比比皆是!”
“可是,她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輪迴已經整裝完畢,最後慎重地將稻草帽戴在頭上,心不甘情不願地拿着裝了書的旅行袋和裝了《旋時寶典》的小提琴盒說道。
“像極了!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壞蛋,全身是惡魔的化身!唉,光是想起她,我就會起雞皮疙瘩!沒想到真正的碎時居然會跑來我的店裏。”
琉羽握起拳頭,憤恨不平地說。她似乎相當害怕未到春奈。
“是這樣嗎?”輪迴偏頭不解地說,“既然她是碎時,肯定是個危險人物。但我總覺得,她不是個壞人,而是在考驗我……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琉羽嘆了口氣,搖搖頭。看在她嚴格的眼中,輪迴似乎太不懂得提防別人。
“我跟你說,你聽好了!這世上有許多看起來不像壞人的壞人。相信那種人說的話,傻乎乎地跑去陌生的地方,未免太過危險。吼,不要讓我一一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啦。”
“可是,我想知道爸爸的行蹤。”
“嗯……”
反倒是輪迴一臉淡然的表情,令琉羽退縮了。她大概是想起之前決鬥時,輪迴即使被逼到差一點喫敗仗,也寧死不屈的態度。琉羽切身瞭解到,事情一旦涉及輪迴的父親,她就會變一個人。
“她說‘箕作劍介見過臨死前的長柄’。假設她所說是真的……這本書原本的持有者——蘆月長柄是在八個月前去世,那麼,我爸爸和她見面就不是太久之前的事。說不定能夠掌握到什麼線索,知道我爸爸的行蹤,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去一趟。”
“無論如何?”
“嗯。”
琉羽輕輕地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我也陪你去。”
“‘知道’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至少要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這和渾然不知有很大的差別。”
女人看着《旋時寶典》的封面問道。輪迴嘟起嘴巴,趕緊搖了搖頭。
“嗯。可是……”
我大概是少數看過他的的人之一。
那是一座長滿乾枯苔蘚的老舊石祠堂,不曉得誰曾在何時來祭拜。看起來似乎很久沒人來祭拜,祠堂前長滿大自然的綠色植物,如今只勉強露出一部分。
如此這般,琉羽和我們一起上了車……
“我討厭得比之前看更多書。書只要看一點點就好了。”
琉羽低喃問道。
“真的是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嗎?我們沒走錯路?”
“沒有,我沒有看,因爲這是以艱澀的文字寫成。而且,如果看了這本書,我一定會變成碎時。我不是壞孩子,變成碎時的是壞人。”
“是啊。你帶書來了這裏,對吧?”
“是、是。”
“請問這樣可以嗎?”
“唉,看來只好姑且去看看了。”
“馭時需要靠讀書維生,但碎時是以認知爲糧食,已經不需要看書。”
我心想“有挺多看似有趣的書都沒看過”,接着忽然轉念一想,我們學校裏有這種獨棟的圖書館嗎?
女人笑了笑,但是對於輪迴而言,這一點絕對不能讓步。然而,因爲眼前的女人沒有一下子皺眉、一下子叨唸,所以輪迴像是放心似地繼續說:“因爲媽媽和G老是一搭一唱地叫我念書,那樣我根本沒空出去外面玩或冒險。”
琉羽的這句話,令輪迴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接着,她連忙將手上的《旋時寶典》放在櫃檯上。女人收下《旋時寶典》,把它翻過來,從貼在版權頁的小信封中抽出借書卡交給輪迴。輪迴以鉛筆在借書卡的登記欄中寫上“六年一班箕作輪迴”,並在一旁填上今天的日期。
“肯定是這個狗不拉屎的地方沒錯。”
我們走在鄉村的小路上。
風不時在頭頂上“譁”一聲地形成氣旋。樹幹發出像骨頭摩擦般嘎吱嘎吱的聲音,旋即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在眼睛看不見的森林深處,傳來樹葉和樹葉的摩擦聲。綿密的沙沙聲響宛如吹拂而過的風演奏出的伴奏,包圍着我們。運動鞋的邊緣摩擦着雜草,綠意就要滲入整隻腳。令人不禁懷疑,隧道是否永遠沒有終點。
“是啊,非常罕見。”
“真的。心存正念的人如果擁有力量,就會想把力量用在對的事情上面,對吧?碎時也是一樣。”
“真的?”
我蓋上瓶裝茶的蓋子,又眺望窗外。和煦的陽光照在無垠無涯的田埂上,再過去是峯峯相連的山脊。
一個微微低頭,靜靜翻書的年輕男子。
“你好。你們來得正好。”
女人的話好像令輪迴嚇一跳。
照理說我見過他幾次,但是他的聲音、他的身影全都像是溶入霧中似地化爲淡淡的印象。我和輪迴一樣,只記得他看書的模樣。
“你好。”
“我爸爸?”
“可是什麼?擔心好像有很多事必須去做?”
“可是我知道,他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媽媽也很溫柔,但爸爸或許比她更溫柔……因爲他明明是一般人,卻愛上了媽媽。不過我想知道,爲什麼他要從我們面前消失?爲什麼從來不肯回來看涅槃一眼?”
她是一個長髮美女。
在輪迴這句話的催促下,我們進入綠色隧道。
“是喔。”
話一說完,那個女人便用白色粉筆在黑板上,以漂亮的字體寫下“關於馭時和碎時”。
“原則上,好像是在這條路的前面……”
“不對,碎時也會讀書。碎時只是因爲認知能力遠遠超過馭時,所以不需要依賴鉛字獲得資訊而已。他們和馭時一樣,和書本持續保持着密不可分的關係,而且兩者之間的形態沒有高低之分。”
“可是,真奇怪。我明明應該是爲了展開大冒險而來,應該是爲了尋找令人熱血沸騰的好事而來啊。”
“太好了。”
陽光從樹葉空隙灑下來,照在清透的白皙肌膚上。
“這是一本非常棒的書。你全部看完了嗎?”
女人站在講臺上說:“你們對於碎時知道多少?”
兩人四目相交,輪迴朝氣十足地打招呼。
“沒有多少。”
忽然間,我覺得我們來到非常遠的地方。瞄了輪迴一眼,發現她的側臉毫無變化。
“我爸爸是在我八歲時不見,正好是弟弟涅槃出生的那一年。有一天,他突然失蹤了。”
“是嗎?”
四周悄然無聲,好像只有我們在這間老舊的圖書館中。
輪迴準時還書之後,鬆一口氣地說。
輪迴好像有點沮喪。她或許一直認爲,假如變成碎時,就可以不用再讀書。
半路上,琉羽對輪迴說:“喂,輪迴,告訴我令尊的事吧。”
琉羽義憤填膺地忍不住叫道,然後馬上露出後悔的表情。她大概察覺到自己在責難別人的父親。輪迴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坦白說,我不太記得他的長相。
坐我旁邊的輪迴垂頭喪氣地說。
“這附近有神社嗎?”
步行一陣子之後,綠意漸濃,連輪胎輾過的痕跡也像是沒入茂密的雜草中。當路寬變得狹窄、芬芳的草香充滿鼻腔時,我忽然在森林隧道旁發現了一座小祠堂。
我抬頭往上看後,再度望向那條隧道。不曉得是停在哪一棵樹的樹梢上,耳邊聽見“唧唧唧”這種震耳欲聾的蟬鳴聲。
聽到女人的話,輪迴臉上霎時露出詫異的表情,然後像是想起來似地叫道:“啊,沒錯!我是來還書的!”
女人對詫異的輪迴露出神祕的笑容。
抬起視線一看,遼闊的天空蔚藍得令人感傷。
我們在一個適合製成明信片、視野格外良好的山丘下車,步行十分鐘,穿過一條感覺十分像避暑勝地的恬靜鄉村小路,到達一條羊腸小徑。
“你討厭唸書?”
“你們知道馭時和碎時之間的差異嗎?”
“咦什麼咦!我怎麼能讓你這種女孩一個人出遠門啊。我也要陪你去,你等一下,我馬上準備好。”
“呃……曾有聯絡嗎?”
“唉。”
沒有人說任何一句話。我們各自以不同的表情陷入沉思,從樹葉空隙灑落的陽光柔和地落在我們腳下。
箕作劍介——輪迴的爸爸,也是我爺爺的學生。
我心想“她好像老師”,旋即明白,原來這個人是老師,而我們正在學校上課。
琉羽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問道。
我們坐在木椅上面向前方。或許是因爲黑板老舊,字體反光而看不清楚,而且感覺書桌格外地狹小。
女人微微一笑。
我們馬不停蹄地走在微微彎曲的田埂上。不久後,前方出現小型建築物,我們一口氣衝了過去。
輪迴偏頭不解。
我看着未到春奈給輪迴的紙條低喃道。眼前是一條鬱郁蒼蒼的綠色隧道,路寬稍微縮窄,是一條自然形成的狹路,感覺勉強僅能容納兩人並排通行。腳底下有雜草被車輾過的痕跡,代表這裏並非完全沒有人行往來。
頓時,有一股令人懷念的夏日氣息。
女人把手肘靠在櫃檯上,用手背撐着下巴,表情柔和地盯着輪迴的臉。輪迴面露略顯困惑的表情,最後似乎決定老實說。
輪迴抬起紫色的瞳孔,往琉羽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說:“這個時期很難得會有人來,而且還是兩個人。”
聽到她說“你們來得正好”,我才恍然大悟,心想“我們早就說好了會來這裏啊”。她是個讓人覺得有些懷念的人,而我對於自己這麼想,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兩年前,在我十歲生日的那一天,收到了爸爸寄來的信。我非常開心,畢竟這讓我知道爸爸還活着。因爲那一陣子,我還以爲爸爸早已死在某個我不曉得的遙遠土地上……可是,就只有那麼一次,那像是僅此一次的禮物。我去年生日時,他也沒有任何聯絡。從此之後,音訊全無。”
“可以,這樣就完成還書手續了。”
那個女人一看到我們,馬上微笑說道。
“哎呀,沒有那回事。碎時不是壞人,是好人唷。”
驀地,一旁輪迴的裙襬迎風飄揚,從樹枝上被揪下的樹葉在頭頂上飛舞。
我們踩着越來越濃密的雜草前進,一味朝前方邁進。
毒辣的太陽近得嚇人,感覺空氣格外酷熱。
不知不覺間……我們身在老舊的教室。
“好狠心的人!”
輪迴握住我的手。而當我緊緊反握她的手時,狂風停息,我們終於走出漫長的隧道,視野豁然開朗。
輪迴嘟起嘴巴,然後用鞋底踩着雜草,慢條斯理地說:
“書?”
過了祠堂後,再往裏面走。
輪迴一本正經地說,但女人搖了搖頭。
剛纔那個美麗的女人站在眼前,但是樣子有點不同。她身穿灰色裙子、純白的短袖襯衫,髮量豐盈的黑髮梳成髮髻,露出形狀姣好的額頭。而且,年紀比剛纔稍微增長一些。
輪迴打開拉門時,坐在出借窗口桌前的女人忽然抬起頭。
“你帶書來了嗎?”
輪迴說到這裏便陷入沉默。
“咦?”
我們懷着像是忘記什麼重要事情的心情,出神地眺望明亮光線照進來的館內。矮書櫃中排放着童書、童話、繪本,以及給低年級學生看的圖畫書,還擺了幾張閱覽使用的四人坐小書桌。
那是學校附設的小型木造圖書館。
“我想想……他是個身材高大的人。因爲是日本人,所以有黑頭髮、黑眼珠,而且非常溫柔。對了,我想起他看書的模樣。當時G還沒來,也沒有離館的書庫,所以,我記得爸爸每天都在看沒地方收藏而沒有整理地堆在房裏的書。現在回想起來,他一定是在工作。當時我還小,所以不太想請爸爸唸書給我聽。畢竟,那樣會減少我們一起玩的時間。”
女人溫柔地問輪迴:“你暫停過時間嗎?”
“暫停過。”
“感覺如何?”
輪迴被問到感覺如何,好像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
“……我沒有深入思考過這個問題。因爲我只是暫停小範圍的時間,僅停了幾秒鐘而已。”
“樹、草、風、水,乃至於人類,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在動。暫停它們,等於是干涉世界的運轉。當然,其反作用會變成異象呈現。你必須先知道這一點。”
“即使是暫停一顆小石頭也一樣?”
輪迴有點不滿地問道。
“沒錯,哪怕是暫停一顆小石頭或彈珠都一樣。”
女人點了點頭,然後淘氣地說:
“可是,假如暫停全世界的時間,或許就不會產生那種反作用。畢竟,一切都停止之後,不可能產生任何不協調。”
這番豪語好像令輪迴大喫一驚。
“暫停全世界?那種事……”
“你認爲做不到?”
女人翻開放在講臺上的《旋時寶典》,徽章釋放出耀眼的光芒。
我們站在四周充滿綠意的湖畔。
像是隨時要展翅高飛的水鳥悠遊在藍色湖面上,在水面上漾起層層波紋。無論是彎成“く”字形的翅膀、划水的蹼足,甚至連飛濺到半空中的水花都停止動作,凍結在半空中。
腳底下是細沙。被拍打上岸的波浪浸溼的黑沙和乾燥的沙形成界線,彼此之間毫無交集,猶如楚河漢界般迤邐不絕。
不,不只是湖畔。
還有云和風,以及遠方的森林和高山。
時間?是指什麼的時間呢?
“沒錯。隨時讓風吹過心中,以便當發生什麼美好的事時,能夠讓內心產生感動。女孩子必須隨時保持精神抖擻,還有,不可以忘記心動的感覺,要珍惜歡心雀躍、興高采烈的心情。”
輪迴不禁趨身向前,老婦人則以滑稽的動作,對輪迴輕輕地招了招手。輪迴一臉詫異地靠近,她悄悄地在輪迴耳邊低聲細語。
風將女人的大衣下襬吹得微微擺動,她輕閉一隻眼睛問輪迴:“如何?”
“和她在一起快樂嗎?”
輪迴目瞪口呆地低喃,又將視線轉向眼前一整片宛如照片般的世界。
“……你怎麼了?”
輪迴忽然望向我。
“沒錯,這個世上只有我們在動。沒有作用和反作用,是一個毫無缺點的世界,一切協調的完美世界。”
“這包在我身上,我很擅長那種事。”
她身在書房一隅,四周大量的書籍堆積如山。夕陽從窗戶穿射進來,照出她的側臉。她的臉上佈滿深邃的皺紋,一條一條的皺紋就像她一路走來的足跡,深深刻畫在臉上,但是她的眼神十分安詳且溫和。
忽然間,我覺得在背後聽見了那句話。
老婦人悄悄闔上在膝上翻開的《旋時寶典》,輕輕地以手指描繪印在封面上的徽章,然後將它交給輪迴。
“因爲沒有東西在動。”
老婦人沒有回應。
“不是,改變並不是壞事,真正令人害怕的是厭倦。習慣了活着,遲早有一天會變得不再對獲得新知感到喜悅……可是,你一定能夠找到自己的路。”
我錯愕地一問,輪迴就像是生氣似地臉頰泛紅,粗暴地說。
我們剛纔待在老舊的校舍,但校舍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切靜止的湖畔,而我們在不知不覺間站在湖畔。
“好,這件事說完了。”
女人身上的服裝又換了。她穿着純白的衣服、白色的長大衣,那身打扮宛如白色的妖精。一身純白的衣服中,唯獨一頭光可鑑人的黑色長髮和黑色瞳孔一樣,帶着無法言喻的漆黑色彩。
“久高你很遜耶!”
香魚暢行無阻地逆流而上,從我撒出的魚網中溜走。
“你一定會改變,改變到想不起自己原本模樣的地步。”
“那是怎樣的孩子?”
“沒錯,一個壓箱底的祕密。事實上,那本書被施了魔法。那本書上印着徽章吧?一般孩子就算碰到它也不會發生任何事,只有某個特別的馭時之子拿着它時,它纔會產生反應。”
那是令人啞口無言的沉默。
女人調侃地說:“怎麼樣?成爲時間狹縫居民的心情如何?”
“逝水雖逝……呃,接下來是什麼?”
“祕密?”
輪迴彷彿屏住氣息直到上一秒鐘,發自內心地說。我也打從心底同意她的說法。
她譜上旋律,像在唱歌似地說。
女人好像對緊抱住自己腰部的輪迴微微笑着,然後輕輕摟住輪迴的肩膀。
“怎麼可能!”
“和別人一起度過的時間……說到這個,你已經交到朋友了吧?”
“水在流動。”
聽到輪迴的低語,她若無其事地說。
輪迴沉默半晌,旋即把嘴脣扭曲成倒八字形。
我思緒混亂地思考,忽然意識到自己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我想不起來那是什麼,和輪迴一同起身,然後依序和老婦人握手,她的手溫暖而乾燥。
如果沒有東西在動就不會產生聲音這個單純的事實,現在才令我感到震撼。輪迴的心情大概也跟我一樣。她在我身旁,一臉僵硬地凝眸注視四周。
“再見了,年輕人。和最愛的朋友一起同行吧。”
“沒錯。不屬於其他人,僅屬於你一個人的路。”
輪迴接過書後,頗感匪夷所思地問。老婦人爲了讓輪迴放心,緩緩對她點點頭。
輪迴點了點頭。
“抬頭挺胸?”
雖然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但我姑且對她點了點頭。
“逝水雖逝,川流不息(注:出自詩人鴨長明的詩句。)。漂浮於淤水處的泡沫,忽而消失、忽而結合,從不曾久久停留於一處。”
“時間到了。如果有多一點時間,我就能再多念一點書的內容給你們聽呢。”
我意識到四周一片寂靜。
水鳥展翅飛向天際,波紋溶入水面,樹木沙沙作響。徐徐微風拂動我和輪迴的瀏海,湖面映照出藍天,開始漾起漣漪。吹拂而過的風,以及不知不覺間掠過鼻尖的風中,都帶着遠方森林的馥郁香氣。
溪流永不止息,傳來嘩啦嘩啦的潺潺水聲。
“自己的路?”
“因爲你該收下它。沒有‘爲什麼’,放心地抬頭挺胸吧。”
風停了。
輪迴眺望着像是靜畫般的景色,忽然嚇得發抖,身體打了一個寒顫。接着,她以幼童尋求母親的懷抱之動作,將身體緊挨着女人。
“是。”
“還是這種世界比較好。”
老婦人將手放在扶手上,感慨地說。
“嗯,非常快樂。而且除了她之外,我身邊還有很多人。他們很瞭解我,是非常重要的人……”
輪迴不禁趨身訴說,女人慈愛地注視着她。
“太安靜了。”
不知不覺間,我們挨近她,在她的腳邊坐下,聆聽她說話。
那個女孩看似好勝心強,黑色瞳孔熠熠生輝,依序直視着輪迴和我。
“喏,你看。”
死亡的寂靜籠罩着四周,令人懷疑是不是耳朵的機能停止。
她在臉紅個什麼啊?
輪迴在門前依依不捨地回頭轉向老婦人。
“……停止了。”
“糟透了。”
“沒、沒什麼。”
“是啊,馭時的朋友!她是個非常棒的女孩!大姐姐,你真清楚。”
全身肌膚感覺到世界開始轉動,令我們鬆一口氣。
“是、是。”
輪迴皺起眉頭說。
“呃,請問……我可以再來見您嗎?”
“可是,爲什麼要給我……”
我們正在流經山谷間的小溪戲水。
不久,輪迴說:“我不太懂。”
“一切都靜止了……對吧?”
“……有點可怕。”
輪迴的臉逐漸變紅。她不知爲何,一看到我的臉,突然開始變得扭扭捏捏。
“太刺激了一點嗎?”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波紋擴散。波紋馬上消失在溪流中,無聲無息地溶入其中。我們凝神聆聽溪流的潺潺水聲。
“意思是,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改變,隨時改變纔是世俗常理。我們並不是一直站在溪畔,流動的溪流正是我們。喏,我們往那裏去了。”
“非常不自然。竟然使用驚人的力量,讓自己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就像是自己主動變得孤獨。我覺得無法和別人一起度過的時間,一點意義都沒有。”
“來,這個給你,後面要自己讀唷。”
輪迴皺起眉頭,結結巴巴地學少女哼唱她背誦的字句,那個少女噗哧一笑。
輪迴氣勢十足地說完,老婦人皺起魚尾紋微笑。接着,她忽然露出淘氣的表情,像是怕被人聽見似地說聲:“其實,那本書有個祕密。”
“哎唷~”
水面開花,水花四濺。
和我們同年紀、留着妹妹頭的黑髮美少女,以纖細的手指指着水面。像小鹿般修長的手腳看起來很健康,受到陽光照射而閃爍着白光。
老婦人像是覺得有趣似地笑了笑,轉而面向我,對我眨着一隻眼睛。
“是啊。人若是一個人,只不過是單純地‘存在’那裏罷了……有人和自己分享時間、記憶和過去,人始得爲人。正因如此,操控時間的手法必須細緻纔行。”
輪迴嘟起嘴巴,眼巴巴地望着逃走的香魚。
那一瞬間,時間恢復流動,我們十分熟悉的世界現身。
老婦人舒適地讓身體深深陷入安樂椅中,膝上蓋着毛毯,面容和藹地微笑。
一隻水鳥在湖面上展翅飛翔。
感覺照在書架上反射的光線相當遙遠。
“你也會喫不少苦頭,但是,不可以認輸唷。”
她的話讓輪迴聽得一頭霧水。
“哎呀呀,聊得太入神了。”
女人的話令輪迴的眼睛亮了起來。
映入眼簾的所有事物皆然。
“你的意思是,我會變成壞蛋?”
“這是溪唷!你們再看仔細一點。”
話一說完,她彈了一下響指。
一片葉子從枝椏上被摘下,輕飄飄地落在我腳邊。我和輪迴杵在綠色隧道中。
“……”
我和輪迴不發一語地面面相覷。頭頂上有茂密的樹枝,腳底下是地面。往前一看,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了陽光。那裏沒有覆蓋頭頂的枝葉,隧道到那裏爲止。驀地,我們意識到我們緊緊牽着彼此的手,立即放開了手。
在頭和身體像是各自分家的奇特寧靜中,就像個傻瓜般杵在原地時,身後發出了踩着雜草前進的沙沙聲響。
“吼!你們兩個不停往前走,都不等我!”
回頭一看,琉羽一臉氣鼓鼓地接近我們。
我終於想起自己身在何方。
“……剛纔是在作夢?”
輪迴嘀咕了一句。
“不曉得。”
我應道,同時像是要看穿朝我們而來的琉羽的臉,直盯着她。琉羽或許是心情不好,鼓着腮幫子對我大聲咆哮。
“搞什麼鬼啊!我大聲叫你們等我,你們還走那麼快!”
“啊……對不起。”
我笨拙地回應。真實感終於回來了,看來只有我和輪迴看到剛纔的景象。
我們就那樣三人並肩朝隧道出口邁步前進。琉羽看到突然變得沉默的我們,面露詫異的表情。
“是這裏……吧?”
穿過隧道的幾分鐘後,沒想到竟然輕易找到了目的地,令我們感到有些掃興。
我們抬頭看掛着“蘆月”這個老舊門牌的古樸宅邸。四周有接縫的木板圍牆和平房醞釀出鄉下氣氛,帶點神社的情懷。從門口到玄關,涼爽地鋪滿了白色卵石。
輪迴打直腰桿,按下門鈴。清晰悅耳的門鈴響了兩聲,不一會兒,感覺有人從內側出來應門的動靜。纔在想會出現怎樣的人,只見打開拉門的是一位優雅的中年婦人。
“哪位?”
“……那就是碎時?”
“啊……”
和琉羽在景觀塔戰鬥時一模一樣的現象,令輪迴一時之間呆愣住,但她忽然像是下定決心般抿緊嘴脣,並把書抱在胸前,接着攤開右手手掌,朝天空高舉。
“是的,正是外國人。他是一位身材修長、儀表堂堂的人,說什麼來這裏是爲了請杏奈小姐把舊書轉讓給他……”
咦?這個人好像在哪裏見過……我忽然覺得那張側臉似曾相識。
“讓你們特地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杏奈小姐不久前纔剛出門,現在不在家。不過我想,她就快回來了。”
輪迴當場跳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個徽章。
“好,你跑我追的遊戲到此結束。小姐,告訴我你把書放在哪裏吧。”
那一瞬間,我覺得腦海中有什麼東西串連起來了。在此同時,輪迴倒抽一口氣,迅速將紫色瞳孔轉向我。
輪迴的身體完全失去平衡,背撞上高崗的柵欄。
“咦?”
男人斂起笑容,以優雅的動作對輪迴行禮。雖然動作令人討厭,但也十分像樣。
輪迴大概是先憑氣勢衝出去再說,沒有仔細思考後面的事,講話變得語無倫次。
輪迴收起欣喜的表情問道。
不過話說回來,或許是受到她平常看的女孩變身動畫之影響,輪迴心中的“正義一方”模樣感覺有點偏頗,倒是不容否認。
“哎呀呀,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當時的小姐啊。應該說是巧遇嗎?”
剎那間,輪迴的身體被光的奔流吞噬。輪迴閉上眼睛,任由光芒包圍身體,像在跳舞似地旋轉一圈。
“喔,杏奈小姐的朋友嗎?歡迎你們來。”
“那、那是因爲,呃……”
看來,我們似乎得出同樣的結論。
杏奈不可能完全理解男人說的話,但是她好像感覺到那股危險的氣息,縮起身子。
“哎呀呀,我挺不受歡迎的嘛。”
男人也像是意識到輪迴似的,將視線拉回她身上。
和我一起抵達高崗的琉羽低喃道。
光芒以奔流之勢迸發,高崗上簡直亮得令人眼花。位於其中心的是《旋時寶典》,接着浮現出封面的那個徽章。“那、那是……”
“請問……這裏是蘆月公館吧?”
“嗯,就是前不久……我想想,大概二十分鐘前左右吧。”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輪迴已一手拿著書,一口氣衝上斜坡,縱身躍過柵欄,朝男人正氣凜然地高喊道:“到此爲止!”
就在這時候——輪迴抱在懷裏的《旋時寶典》,突如釋放出眩目的閃光。
輪迴回頭問了一個簡短的問題。
看見杏親身陷困境,輪迴坐立難安地叫道:“我們得救那個女孩!”
“哎呀,這樣啊。勞你特地跑一趟,辛苦了。”
那一瞬間,和印在書上一樣的圓形徽章以直徑一公尺左右的大小,浮現在輪迴高舉的手掌上。輪迴抬頭看出現在頭頂上的那個徽章,迅速地把手伸直。但是,徽章浮現在微妙的高度,個頭嬌小的輪迴構不到。
終於實現期盼已久的重逢,我再度眺望沐浴在夕陽下佇立的她。
“沒錯,就是那本書。你差不多該告訴我,你把它放在哪裏了吧?我不打算對女孩子動粗,但那也只限於你順從的情況下。要反抗是你的自由,但是你別忘記,你這是在拿你的性命做抵押。”
“她在前面山丘上的瞭望臺,請先進來等。”
“你、你應該是當時在音樂廳裏的……”
“不。”
“是的,沒有錯。”
“原來如此,看來你確實是蘆月長柄的繼承人沒錯。那本書,還有那個徽章……或許應該說是,歷史總是一再重演。”
男人完全轉向這邊,擺出和輪迴對峙的姿勢。
“馭時啊?”
“果然是她……”
霎時,速度驚人的時間暫停術襲向輪迴。輪迴勉強向後躲開,避過了斬擊,但是男人以間不容髮的速度,繼續發動進一波的時間暫停術。輪迴扭動着身體,幾乎僅以與生俱來的反射神經躲過了,但那終究是極限。
“你這個欺負可愛女孩的壞人,別老是做壞事,也要稍微讀點書!”
說完,男人又往杏奈靠近一步。身在高崗上,她已無處可逃。
“……輪迴變身了。”
“是的,這裏就是。”
“外國人?”
“咦?”忽然間,輪迴看清男人的臉,偏頭說道:“你好像在哪裏……”
男人面露刻薄的笑,在此同時,他的瞳孔中帶着詭異的光芒。輪迴的話和她手上的書,兩者讓這個男人清楚地明白現況。
話一說完,男人將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往橫一砍。
“我的名字是尤斯·派若夫,如你所見,我是個音樂家。初次見面……不,或許應該說是好久不見,灰姑娘。”
“不,不用了。抱歉突然上門打擾,我姓箕作,來這裏是爲了還杏奈同學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我想盡早將東西當面交給她本人,這就先告辭。”
——蘆月杏奈。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琉羽在我身邊驚訝地合不攏嘴低喃道。
男人開口說:
男子的一頭黑色長髮在腦後梳攏、鬍子經過仔細修剪,和英俊的長相相得益彰,屬於一看就知道是藝術家的那種人,但是表情嚴厲,給人的感覺有點陰沉。
“那麼,杏奈同學去哪裏了呢?”
“它爲何在你手上?”
“‘《旋時寶典》在我手上,不在她手上。’”
“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
“蘆月公館的‘蘆月’,是寫作蘆葦的蘆、月亮的月嗎?”
“碎時·哥德爾輪迴!”
證據就在於輪迴頭上披的面紗邊緣像蟲啃過似地破破爛爛,到處綻線。這是因爲輪迴沒有成功想像出衣服的細部(總而言之,輪迴是個變身的菜鳥)。
“咦?”
輪迴二話不說,發足狂奔。
“Touch!”
接着,出現一名瘦高的男子,從她背後靠近。男子身穿黑色大衣,下襬簡直像活生生的生物般,隨着高崗上的風飛舞。
我反問,婦人重重地點頭。
說怪是怪,但要說像輪迴的風格,那再也沒有比這更適合她的打扮。輪迴滿意地穿着那身衣服,頭髮一甩,伸直食指,氣勢十足地指着那個男人。
我們來到那個女孩前往的綠色丘陵。太陽在不知不覺間西傾,從西方照過來的光線開始告訴我們傍晚的到來。
我想說不是這樣,但仍閉口不語。那大概是基於碎時提高認知能力的特性而產生,輪迴想像中的碎時。換句話說,輪迴認爲“碎時肯定是這種感覺”,而具體呈現出她的願望或想像,因而變成這副模樣。
“等、等一下!”
杏奈的肩頭抖動一下。
“哦!”
我和輪迴懷疑她把我們誤認成別人,忍不住在玄關互看一眼。話說回來,杏奈是誰?正當腦袋瓜四周浮現無數個問號時,我忽然看見輪迴提在手上的那個小提琴盒。
輪迴挺直背脊,雙手拿着小提琴盒,禮貌地行個禮之後說:
“吼!”
婦人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琉羽搞不太清楚眼前的情況,露出詫異的表情,但是我們決定不理她,先行告退。
男人和少女以不同的表情,注視着忽然現身的奇特介入者。
“《旋時寶典》在我手上,不在她手上。別再對她動手!”
我和琉羽勉強在步道中間追上全速衝刺的輪迴,這時,突然從山丘頂附近聽見人的聲音,因而停下腳步。抬頭往山丘頂看,發現一個女孩站在被木製扶手圍住的高崗上。
男人好像沒有把思緒混亂的輪迴放在心上,面無表情地舉起一隻手,展現出要攻擊輪迴的意思。這麼一來,饒是輪迴也慌了手腳。
輪迴氣勢十足地斥責,紫色的眼珠子對男人射出銳利的視線。
男人的時間暫停術三度從天而降。這次真的避不開了,輪迴不假思索地縮起身子。
男人把雙手藏在大衣裏,微微聳了聳肩。
蘆月杏奈縮起身子,把身體緊靠在柵欄上。
“小姐,年紀輕輕的不可以說謊喔。我已經調查過,你是蘆月長柄認養的孫女,而且你繼承了她的所有遺物。我只是想要其中一樣而已……你也有印象吧?就是素色封面上印着奇特徽章的那本舊書。”
接着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身穿沒有人見過的奇特衣裳的女孩。
女孩的年紀大概和凪差不多,留着一頭瀏海在額頭剪齊的妹妹頭,可愛的容貌像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她沒有戴着那頂貝雷帽,也沒有穿着短外套,但是我絕對見過那對黑色的大眼睛。
“蘆月長柄……史上最強的碎時,而且是七人衆之一。擁有所向披靡的力量,卻不知爲何封印那股力量,用限制和制約束縛自己,終其一生是碎時首屈一指的怪胎。隨着她消失在時間洪流的遠方,‘徽章收納盒’也不知流落何方,在她死後被視爲一個謎許久,但是……我終於找到它的下落。或者應該說是,我尋找了那麼久之後,總算有代價。”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上門的客人還真多,前不久也有一名外國人特地來訪。在這種鄉下地方,是很罕見的事。”
“……你剛纔是這麼說的吧?金髮小姐。”
“別、別過來……”
看到變身後的輪迴,男人好像呆愣一下,但旋即高聲笑了出來。
她身穿外露的南瓜褲、輪廓像絲瓜的白色小禮服,以及包覆修長雙腿的針織襪。金髮上罩着黑色面紗,腰部四周簡直像木工吊着道具般,以吊帶垂掛着一堆書。
男人看見杏奈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
男人慢慢重複一遍輪迴的話。
但是,我們沒有時間沉溺於感慨,因爲杏奈突然衝向扶手邊,做出緊貼在扶手上的動作。
“你好。呃,我們是……”
輪迴這麼說時,我才終於想起來。沒錯,這個男人是我們爲了找杏奈而前往特倫蒂諾音樂學院的音樂會時,和涅槃撞個正着的人。後來。我和輪迴跟這個人靠在牆上站着說話。
我們嚇一跳,望向輪迴抱在懷中的《旋時寶典》。原來那個男人在找這個!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就結束。當我們行禮轉身時,那位婦人忽然低喃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本書的事?”
對於輪迴的問題,自稱派若夫的男人若無其事地說:
“‘徽章收納盒’的封印解除這件事,在巴別塔的部分地方已經傳開了。至少,只要是機靈的人,就不可能忽略最近這一陣子劇烈改變的未來動向。蘆月長柄死後幾個月,出現了新的碎時。如今,塔的內部想必就像受到攻擊的蜂窩般亂成一團。不過,恐怕沒有人料想得到,重要的繼承人竟然會是這種少女。”
話一說完,男人又像在品頭論足似的,端詳着站在眼前的輪迴。然後,他的視線停在輪迴手中的《旋時寶典》上。
“但是,既然我實際親眼看到,好像也不得不相信。不管怎樣,我決定待會兒再問你是怎樣得到它的,現在請你把手上的那本書交給我吧。”
“你是音樂家吧?爲何想要這本書呢?”
“我並非傲慢的人,能夠看到美好的真理在眼前卻假裝不知道,更何況是名爲時間的真理。那本書誠如其名,書中記載了一部分從時間引導出力量的祕密。蘆月長柄……不,據說只有碎時能夠純熟掌握這一點。換句話說,它能夠解開所有的時間之謎,而我想要獲得那股力量。”
“也就是說,你是爲了自己的野心?”
“野心?”
派若夫對於輪迴的話嗤之以鼻。
“我沒有什麼野心,只是想恢復馭時的理想狀態而已。既然身爲操控時間的種族,擁有比人類優異的能力,那麼跨越時空、操控時空、控制時間有什麼錯?哪裏不對?受制於塔的人腦中的邏輯,已經離我很遠。”
“你是……逾矩者吧?”
輪迴看穿了男人的真實身分。派若夫聽見她的話,露出仿若冰點以下的笑容。
“真是令人懷念的稱號,確實也有人那麼叫我。很久以前,一個遇見我的碎時好像也是那麼說的。不過,她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任何時空。”
“你的意思難道是……”
輪迴倒抽一口氣,派若夫改變了表情。
“我好像有點說太多了。好,小姐,談話到此結束,把那本書交給我吧。”
聽到派若夫的話,輪迴毅然決然地搖頭。
“很遺憾,派若夫先生,我已經決定要把這本書還給它原本的主人。所以,我不能把書交給你。更何況,你還是欺負小女生的人。”
“是嗎?那麼,我只好以實力奪取。”
輪迴點了點頭。
琉羽嘆了一口氣。
“咦?那原本就是那樣放的。奶奶生前就把那本書放在小提琴盒中保管,我只是直接把放在書房裏的小提琴盒帶出門而已。”
對於能夠變身而感到得意的輪迴,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還無法立即隨心所欲地掌握這股力量。她咬着下脣,邊吆暍邊不停地揮舞食指,但是時間好像一點都沒有被打亂。不同於遊樂園,毫無遮蔽物的高崗這個場地,更加拉大了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琉羽想衝出去幫助輪迴,但我拚命攔住她。
派若夫發出伴隨壓倒性威力和廣大範圍的攻擊,相較之下,輪迴和琉羽之前在深夜兒童樂園中展開的戰鬥,根本形同兒戲。
“我問你,你那時候爲什麼要逃走?就是在遊樂園遇見我們的時候。”
輪迴無計可施,一屁股跌坐在鋪石路上。派若夫冷冷地看着她問道。
輪迴助跑加速,直接跳到高崗的扶手上,簡直像是站在平衡木上似地扭動身體。也不管小禮服的裙襬揚起,她在空中旋轉一圈,避開派若夫的時間暫停術,然後雖然有點重心不穩,但是一成功着地,馬上一口氣轉守爲攻。
“我帶著書散步,其實非常傷腦筋。我不太清楚奶奶信中提到的‘遇見’是什麼意思。最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該把奶奶珍惜多年的書交給誰。於是,在我苦惱的時候,經過公園前面……遇上意外。”
奶奶手書
“是喔。”
“樂團?”
派若夫稍微往後退,躲開輪迴的視線,但或許是無法完全避開,反而往前踏出一步,簡直像在改變差勁的演奏旋律似地揮舞指揮棒。輪迴的視線在擊中他之前,被看不見的屏障彈開四散。一看之下,發現他腳底四周的鋪路石上佈滿無數的裂痕,明顯朽壞了。
“箕作劍介……”
“我很愛奶奶。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她總是和藹地告訴我許多有趣的事。奶奶是個非常愛看書的人,擁有很多書,她的藏書量幾乎不輸給大型圖書館。奶奶去世的時候,透過遺言把所有書都送給我。我無法理解奶奶爲何那麼做,直到有一天,我翻開奶奶無時無刻都放在手邊的那本舊書,才明白她那麼做的理由。”
“對不起……呃,我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事很丟臉,而且,你們突然跟我說話,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真的很抱歉。”
霎時,一道駭人的“壓力”排山倒海地襲向輪迴。
“那一天,我依照奶奶所說,帶著書出門散步。我並不打算特別前往哪裏,只是想去之前隸屬的樂團。”
“看招!”
輪迴現在好不容易纔站着,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派若夫將指揮棒收進懷裏,昂然挺胸地對着搞不清楚狀況的輪迴放話。
那本書的封面清楚地浮現光之徽章,彷彿要守護幼主。
過一陣子之後,蘆月杏奈終於平靜下來,結結巴巴地開始娓娓道來。那是一段十分不可思議的內容。
“可是,你爲什麼要故意把書放進小提琴盒中呢?”
真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前因後果,令我無聲地驚呼,接着說出湧上心頭的疑問。
他發出攻擊之後,四周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並非我們耳聾了,而是包含在頭頂上打轉的風、雲和空氣在內,高崗上的所有時間都靜止。
“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居然還拿着那本書啊?”
“今晚期待和你再見面。我會在十五分鐘前去接你,以免對小姐失禮。戴牙套的灰姑娘,你可以好好享受魔法解除之前的短暫自由。”
“結果,弄丟的書交到了輪迴手上……原來事情的經過是這麼一回事。”
輪迴一手拿着《旋時寶典》,焦躁不安。派若夫看到她的模樣,只是稍微揚起眉毛。
輪迴面露莫名其妙的表情,派若夫則以優雅的動作向她行禮。
我的擔心馬上就成真。
“是喔。”
單方面地被人如此評價,輪迴忍不住嘟起嘴巴。派若夫毫不客氣地打斷她的話。
“呵呵呵,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不管怎樣,今晚凌晨十二點再見。到時候,我會讓你仔細品嚐歷史一再重演的殘酷……喔,話先說在前頭,你逃跑也沒用。我已經記住了你的時空。”
“時間恐慌……”
“奶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是沒有人擁有、非常奇特的力量。她總是小心翼翼地使用,以免被別人發現。奶奶雖然很少使用,但我常常會感覺到她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她會猜中沒有人找得到的遺失物在哪裏,預料到突然上門的客人,且能預知火災和地震……簡直像是能夠預知未來。媽媽經常像口頭禪似地說:‘你奶奶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
“看來似乎是那樣沒錯……我完全沒有打算那麼做,但我好像必須向某個人證明自己的力量。至於那是誰,我還不曉得。”
輪迴一面跑,一面對男人吐舌頭,黑色面紗隨風飛舞。派若夫面露苦笑,再度將指揮棒指向輪迴。
“我不太清楚。不過奶奶每天寫日記,如果調查她的日記,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聽到輪迴的問題,杏奈輕輕點頭。
“那就是特倫蒂諾音樂學院嗎?”
“我、我並不是長柄女士的繼承人……”
“半年前離開啦?難怪我不認識你。”
輪迴搖晃一頭金髮,面露苦笑。
“記住了?”
蘆月杏奈直視輪迴,然後提出一個直搗核心的問題。
原本以爲輪迴也會束手無策地凍結,沒想到她身輕如燕地在高崗上發足狂奔。
後繼無力了。
輪迴鬆了一口氣,放鬆肩膀,緩緩走向茫然坐在扶手邊的杏奈身旁。然後她單膝跪地,滿臉笑容地遞出手中的《旋時寶典》。
“難道就是這本書?”
“是的。留學之前,我在那裏就讀了三年。”
輪迴遺憾地咬住嘴脣。
另一方面,我提心吊膽地看着輪迴的動作。即使兩人看起來打得難分軒輊,但輪迴像往常一樣,這一個星期都沒讀書,所以不可能準備太多存貨。一旦無法暫停時間,輪迴就會恢復成一般女孩。
“如果缺乏隨意自如地操控力量的本事,徒有力量也毫無意義。連那麼基本的事情都不懂,你根本不配當蘆月長柄的繼承人。”
不管是使用眼神或手指比畫,時間依然不肯暫停。輪迴對此感到越來越焦躁,叫道:“爲、爲什麼時間不肯停止呢?”
“你和我奶奶一樣吧?”
“怎麼樣?要投降嗎?”
“輪迴!”
紫色的瞳孔染上灰色,好一陣子沒使用的“Ea視線”射穿男人。
信中讓人意外的內容,令我們又將目光轉向杏奈手中的《旋時寶典》。它是被譽爲“最強”的碎時所擁有的徽章收納盒。但是,原本它就算被丟入火爐中也不足爲奇。蘆月杏奈接着說:
“是的。我在奶奶過世之後一陣子,才發現這本書中夾着一封信。我在打掃書房時發現了它。我隱約明白,那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書,畢竟奶奶總是把它放在書房裏隨手可及的地方。那封信是寫給我的,內容提到……”
“我的意思是,我要給技法不熟練的菜鳥碎時一點讓步。好不容易得到‘徽章收納盒’的力量,如果主人連一次都沒展現它的力量就死了,想必會傷到它被冠上‘世界最強’這個稱號至今的自尊吧?爲了向小灰姑娘表示敬意,我建議在今天凌晨十二點繼續戰鬥,你認爲如何?”
“我在這邊!”
“哎呀,算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對了,杏奈,我問你。我想大概是去年你奶奶還健在的時候,有沒有一個叫做箕作劍介的人登門拜訪?那個人是我爸爸。”
“!”
“可、可是,碎時不是以認知爲糧食,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時間嗎?”
聽到我的問題,杏奈的臉頰染上紅暈,難爲情地低下頭。
派若夫說完最後這句話,迅速揮舞手中淺握的指揮棒。只見時間暫停術準確地貫穿輪迴的雙腳腳背,她左右腳上的鞋子也被凍結。輪迴無法採取守勢,狠狠地摔了一跤。
“吼!”
“呃,這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們之所以來這裏,也是因爲發生許多事情。”
“灰姑娘,你的誤會可大了。到底是誰告訴你,當你成爲‘碎時’的那一瞬間,所有時間都會單方面地向你獻媚呢?如果是像蘆月長柄他們七人衆的話也就罷了,但得到《旋時寶典》的時日尚淺,功力還不成氣候的你,怎麼可能靈活運用那一切?”
然後,輪迴正色詢問杏奈:
“喔,所以你當時纔會穿着制服啊?”
“沒錯,這樣對你比較有利吧?”
“HiyaAnna,這是你的遺失物。”
好戲纔要上場。
派若夫五官端正的臉上微微露出意外的神色,大概是對輪迴的力量出乎意料之強大而感到驚訝。
我釋懷地點了點頭,又忽然想起來而問道:
派若夫一面上下左右地揮舞指揮棒,毫不容情地對輪迴使出時間暫停術。相較之下,輪迴雖身穿碎時的衣裳,輕鬆地和他對等交鋒,但是不久之後,她的攻擊力道便減弱,紫色的視線中完全不帶任何力量。
頓時,輪迴的碎時衣裳發光,化爲細微的光粒子,乘着晚風散去。危機遠離的同時,變身也解除。
暫且得救了嗎?
“怎、怎麼會這樣!”
“嗯。我從小就一直在學小提琴,半年前決定到德國的音樂學院留學,之後便和家人待在德國。可是,我在日本也有一個一直隸屬的樂團。現在,德國的音樂學院正在放暑假,我好久沒有回到日本,所以想去跟老師打聲招呼。”
尤斯·派若夫對着氣鼓鼓的輪迴咧嘴一笑,消失無蹤,現場只剩下輪迴、我和琉羽,以及蘆月杏奈。
“然後,你差點被鋼管擊中時,被久高救了一命……”
看到那一幕,派若夫或許是想到了什麼。他扭曲嘴脣,垂下手中的指揮棒,接着說:“好吧……小姐,我給你一點時間。”
輪迴憑着與生俱來的不服輸個性,設法一手託著書,挪動臀部,勉強站了起來。派若夫有點像是在品頭論足,盯着死不認輸的輪迴。忽然間,他的視線停在輪迴拿在手中的《旋時寶典》上。
“今天的……凌晨十二點?”
我羞澀地搔了搔頭,但是杏奈搖搖頭。
派若夫完美地揮舞操縱時間的指揮棒,輪迴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任憑擺佈,一味在高崗上四處逃竄。
“咦?”
輪迴一面跑,一面再次向黑衣男子使出時間暫停術。但是,輪迴的視線沒有抵達派若夫身上,在途中就無力地溶入半空中。
管理書本真是辛苦你了,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拜託你。我希望你挑一個天氣好的日子,帶着這本書去某個你喜歡的地方散步。然後,把這本書送給那一天第一個遇見的人。假如沒有遇見任何人,到時候請你把這本書放進暖爐中。這樣一切就結束了,麻煩你。
“我、我纔不會投降呢!何況我還沒輸!”
杏奈偏着頭,試圖想起。
“不,是我把這本書硬塞給你們……剛纔的男人也知道書在你手上了。”
輪迴虛張聲勢地說道,但是天差地遠的實力差距就擺在眼前,派若夫肯定擁有絕對的自信。
杏奈如晤
“既然那本書在你手上,你就是她的繼承人。你沒有資格當時間大師。”
派若夫從懷中迅速取出一根木製的指揮棒,然後保持那個動作佇立良久。忽然,他將那根看似劍或杖的指揮棒,對着輪迴輕輕挑起。
杏奈的話,馬上令輪迴和琉羽四目相交。我們沐浴在開始下山的夕陽中,傾聽年幼的少女吶吶而言。
“哼、哼!隨時放馬過來,我纔不會輸給你!”
“咦?奇怪。”
“不管怎麼樣,看來這件事得等到收拾那個蝙蝠男之後再說了。”
琉羽挺直背脊說道。
現已日薄西山,夕陽的最後餘暉照耀着山丘的棱線。
“可是輪迴的存貨幾乎是零,就算現在開始看書,也已經……”
“時間實在不夠。”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的!在這種重要時刻,爺爺到底在哪裏溜達啊!”
我氣得火冒三丈,對着只寄信回來、遲遲不現身的爺爺發牢騷。
輪迴搖了搖頭,說:“他在工作,也是身不由己。”
“纔不是什麼身不由己!爺爺在追查你爸爸的下落啦!”
“你說什麼?”
輪迴驚訝得目瞪口呆,旋即狠狠地瞪着我。
“久高,你一直瞞着我啊?那種事情你連一個字也沒告訴我。”
“爺爺一直不准我說。但照現在的狀況看來,已經不是隱瞞這種事的時候。”
“那倒是。”
輪迴嘻嘻一笑,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久高,那要怎麼辦?才一眨眼,距離約定的時間就只剩下不到四小時了。”
琉羽反轉手腕,看着手錶說。
我說:“本人自有妙計。”
爺爺的來信
八月七日
但是,那也已成爲過去。
如今,經過這趟長途旅行,我手邊有幾本書看似是他的筆記本。上頭記載的最新日期是去年年底。
箕作還活着。雖然我尚未翻閱內容,但這些筆記本肯定有助於尋找他的下落。
我正在薩爾布呂肯的餐廳寫這封信給你。
那是什麼問題呢?
回想起來,箕作大概已經意識到“馭時”的生態。而且,那恐怕會帶來一個嚴重的問題。
我不曉得他看着以文字爲糧食、日漸長大的愛女,心中有何感想。但是,從前人稱鬼才的箕作,實力不容小覷。他殫精竭慮地研究,最後獨力找到了讓馭時死去的可能性。
到此擱筆,我期待近日能夠見到你。
爺爺手書
那個男人名叫箕作劍介。當時,他在物理學界大放光彩,甚至被人稱爲鬼才。
我並不知道詳細情況。有一種說法是,有馭時害怕他完成讓馭時死亡的研究而殺死他,也有人說他是爲了避免被人報復而藏匿影蹤。
這件事和你也有點關係,所以我想繼續寫下去。
以上是我對於箕作所知的全部。
中元節馬上就要到了,但我卻像是忘記日期似地沒有現身,你和凪或許早就不想理我。實際上,我真是老糊塗了,今天早上看到街上的人們忙着準備聖母升天節(注:即八月十五日。),這才意識到今天的日期。然後不久之後,忽然察覺到自己正坐在莫名勾起回憶的地方。
若要賦予馭時時間的觀念,只能從變更他們的認知形態下手。但是,要怎麼讓沒有時序這個概念的種族對時間產生自覺呢?不難想像,這項命題讓他喫盡了苦頭。我還記得,他苦笑着說:“這已經不是科學,而是邏輯的問題了。”
好,說到書,我也該提一下小魔女撿到的那本舊書。你或許已經知道,那從前是碎時的持有物,隱藏着強大的力量。總之,這次事件大概超出你的能力範圍。
你聽好了,務必遵守我接下來提到的事。
我知道他女兒吵着想要知道父親的消息。但你想想看,假如他還活着,卻不告訴家人自己的所在之處,那便是爲了家人的安全着想,這也就難怪他會那麼做。而且,如果他已經不在這世上,也不可能會有人跟他聯絡。無論如何,他的女兒別無選擇。正因如此,我至今纔會不告訴那孩子我旅行的目的。
極端來說,那個問題就是,如果這樣下去,馭時會永保青春,但人類會老去,亦即兩個相愛之人的死期會越拉越開。儘管馭時並非長生不老,但其壽命相較於人類,等於是永遠。因而沒過多久,箕作開始埋首研究“讓馭時變老的方法”,換句話說,就是要如何讓馭時死亡。
接下來的幾天內,可能有某種麻煩會降臨在你們身上。萬一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你要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訴吉巴託,並仰賴她的判斷。聽到沒有?絕對不能光憑你們自己的判斷行動。這件事我一定要先說在前頭。
當時的前一年,他剛結婚。他的新妻有個“小”祕密,但是他好像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還淡淡地說他將來有一天,打算和女兒一起去妻子的國度。我點了點頭,事後內心才湧現一個小疑問——爲何他會知道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是女兒呢?
久高如晤
於是隔年,箕作失蹤了。
他們之間已經生下一個孩子。如他所說,那是個女孩。沒錯,她就是日後隔壁家的女孩。
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當時,我以客座教授的身分旅居德國,在這間餐廳角落的座位和某個男人對坐。那個男人是我的學生,若要打個比方,是個堪稱“窮途末路之神童”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