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箕作家在冷天來訪之前已經早早做完準備工作，不過說到這時期的「準備工作」，還不只是保護庭院植物和整理冬衣而已。在我們看來，這個季節也是該爲即將到來的審判日做好心理準備的時期。只要是學生，每年三次學期末都得面對名爲「學業成就」的句點……也就是成績單。

我和輪迴現在是國小六年級。第二學期的成績單會在放寒假前的結業典禮當天發下來，也就是說，距離令人憂鬱的成績單發放時間只剩一個月，而且老師到了這時期也差不多要開始評定學生的成績，所以大考小考接連不斷，就連在日常授課之中也經常感覺得到期限之前的忙碌。

這狀況帶來的結果是……

「輪迴，你來一下。」

輪迴身爲世界最強的碎時之一，但她既然以「地上居民」的身分接受日本義務教育，常然也逃不出考試製度的束縛。和其他小孩一樣遭到「學力判定」審判的輪迴因爲表現不佳而被媽媽叫去。這是十一月底的某個晚上，近期接連不斷的小考成績全數發回之後的事。

「什麼事啊？媽媽？」

「你還問什麼事。輪迴，你的成績是怎麼搞的？只拿到一半的分數嘛。」

媽媽的腿上放着剛發回來的分數除法運算考卷。輪迴一坐到沙發上，立刻察覺到現場顯而易見的兇險氣氛，又急忙站了起來。

「啊，我還得看書呢，我要先回房間了。」

「你別胡扯了，平時明明是怎麼催都不想看書。好了，乖乖坐下。」

「嗚嗚……」

輪迴無奈地坐到母親身邊，但仍忙着思索該怎麼做才能順利擺平眼前的事態。

「這次考試的平均分數本來就很低，都是班上其他同學的錯啦。」

「不要牽扯其他人，你自己更用功一點不就好了嗎？」

輪迴試圖用每個孩子都會找的藉口「大家都這樣」來緩和母親的怒氣，但是這次看來好像不管用。媽媽擺出跟她的美貌很不搭調的兇巴巴表情看過其他考卷，深深地嘆氣。

「數學六十二分，自然六十八分……唔唔……怎麼看都不能說是好成績。」

輪迴只好試着轉移母親的注意力。

「可是國語考得不錯啊，你看，有八十五分呢。」

「考到八十五分是這麼值得驕傲的事嗎？……像是這裏，連這麼簡單的漢字題目都寫錯四題呢。」

「只是因爲忘了寫部首，所以就被扣分了嘛。」

輪迴不高興地抿着嘴說，而我很快就知道她爲何會有這種反應了。

「這還用說嗎？都是因爲你平時沒有用心寫字纔會這樣。還有，爲什麼你每次都要等我開口才會拿出考卷？老師發下東西不是都該先給媽媽看嗎？」

除此之外，無論輪迴再怎麼討厭鉛字，既然她身爲馭時，就註定了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看書」這個行爲，所以毫無疑問地，她還是必須培養足以正確掌握書中內容的解讀能力以及詞彙、漢字學識。不管怎麼說，輪迴都沒辦法逃避每日的課業進修。

「唔……唔……這題太難了啦。」

「媽媽說既然我不去補習班，從現在到寒假爲止，每週都要找家庭教師來家裏上課兩次。」

裏子小姐去山上健行，她走路的速度是每小時三又四分之三公里，從家裏走到山頂花了兩小時四十分，請問從家裏到山頂的距離是幾公里？

輪迴只能神情尷尬地點頭答應，不過補習班這件事真的嚇到她了，所以她隔天還是一直掛着失魂落魄的表情。

「呃……唔，是這樣嗎……」

「……」

「可是如果你比自己對付的敵人還笨，感覺不是很遜嗎？」

「我、我纔不要！」

「嘖嘖。」

聽到輪迴媽媽這樣說，我也只能點頭答應了。

「竟然還想着玩耍。你如果不想這樣，就多用功一點吧。真是的，你太沒有自覺了。」

G看看時鐘，笑着說道。

我如同往常，一大早去輪迴家等她。被我這麼一問，輪迴背起書包，露出墜入地獄般的悲慘表情回答。

即使輪迴極力埋怨，聰明的G也不會搞混溫柔和縱容的定義，在課堂上一貫秉持着嚴格的態度。G的做法是直截了當地一再講解基礎以及着重背誦，每次來到箕作家都會徹底地重複執行這個教學要領。輪迴雖然不情願，但她若是再找個替身偷溜出去，她媽媽絕對不會放過她。

「不好意思，久高，你能不能陪輪迴一起讀書呢？只陪一陣子也行。這孩子好像只有跟你在一起纔會比較認真讀書。」

輪迴將雙手在腦後重疊，望着山雨欲來的滿天烏雲喃喃說道。

「有什麼關係？碎時的任務是打倒壞人，我又不需要用功讀書。」

「唔……」

我本來還能輕鬆地隔岸觀火，後來卻發生了一件事，讓我沒辦法繼續說風涼話。輪迴逐漸適應了用功習慣，同時也開始厭倦一個人讀書了。根據她的說詞，如果有個夥伴坐在旁邊一起用功，一定能讓她更有幹勁。

「我們來複習一下剛纔學過的題目吧。

「你最近的成績實在退步太多了。我看還是應該讓你去補習班吧？」

「辛苦了，輪迴大小姐。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我不想再一個人孤單地讀書了，至少找誰來陪我嘛。」

她的教育原則是「身爲馭時最重要的就是讀書」，所以總是儘量多塞一些書本給輪迴，此外也是因爲輪迴今後還要留在人間當個「地上居民」，當然不能不顧學校成績。拿輪迴的學力和一般小孩比較也算是觀察她成長狀況的一項指標，所以當母親的看到女兒的成績如此悽慘，怎麼可能不在意呢？

多一個人聽課，自己的負擔也會減半……她應該不至於會有這種想法，可是以她的個性來看，長期獨自關在房裏盯着題庫一定會很寂寞。

「……是你也很熟悉的人。」

就這樣，輪迴的「勤學之秋」雖然有些遲到，終究是開始了。

「輪迴，怎麼不跟人家打招呼？不管你跟G有多熟，今天她就是你的老師，你得認清這點纔行。」

只要是有可能讓輪迴捱罵的東西，她就會藏在書包最底部，死也不拿出來。她的書包裏經常塞着分數很悽慘的考卷等物品，所以她媽媽最近也知道要主動檢查書包了。再大的祕密都無法永遠隱瞞下去，但輪迴也不是自願找名目來捱罵的。

一個科目結束後，輪迴連喘口氣的休息時間都沒有，又得接着開始考試。

至於要找「誰」，我想有這種閒功夫的人也沒幾個吧。

「下一次上課是後天，今天學到的速度計算公式最好趁着還記得時溫習一次，最大公約數的計算方法也還不夠熟練。對了，我準備了一些關於粹取明礬結晶步驟和溶液溶解度的功課，請一定要做完，我後天會檢查喔。」

我立刻表示同情之意。沒有哪個小孩是不害怕補習的。

在國小六年級這個身心發展的重要時期，若是太放任輪迴就等於是在寵壞她，G基於這個考量，雖然平日情誼那麼深，還是把平時相處和上課時間劃分得一清二楚，看到輪迴一再犯同樣的錯也必定毫不留情地責罵，因此她的授課比輪迴原先想像的更加嚴厲。

「唉……真鬱悶。」

「我可是這麼努力地在做碎時的工作耶，如果再加上補習，無論擁有多麼強壯的身體都承受不住吧？所以我絕對不去補習！」

輪迴反覆看着這些數字，腦袋大概快要短路了，最後她鼓着臉頰丟下鉛筆。

也罷，輪迴天生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在G的指導之下持續用功讀書，那些頭痛的科目遲早都會進步的……

「爲什麼？」

「呃……呃呃……呃呃……」

「嗯。」

「呃……這、這是因爲……我本來想拿出來的，可是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媽媽心平氣和地說，還伸手去按輪迴的腦袋，她只好勉爲其難地敬禮。

「好、好的！」

輪迴板着臉不說話。

「對了，家教老師是怎樣的人啊？」

就這樣，輪迴從此以後每週都要和這位年輕貌美的圖書管理員隔桌對峙兩次，同時也得開始面對自己很不拿手、始終拋在一邊的課題……

這個意想不到的論點令輪迴陷入沉思。雖說她不可能和喻矩者比賽數學成績，可是隻要有任何一項輸給喻矩者，就算只是考試成績，也會讓她這個碎時顏面無光。輪迴一臉認真地苦思。

隔天，輪迴媽媽笑容滿面地迎接某個來到箕作家的訪客。

「這可不行。」

要當個魔法少女也是很辛苦的。

「不會，夫人太客氣了。只要是我幫得上忙的事，隨時都可以爲您效力。」

輪迴聽到這句話，猛然抬頭說：

不過，她能將體內蘊含的精深知識提升到什麼程度的「學力」又是另一個問題了，這點想必也是她媽媽最不滿的地方。綜合所有學科來看，輪迴在不同科目的表現有着極大差異，她的成績之所以老是無法進步，或許就是因爲她的心中一向分不清楚純粹的雜學和系統化的知識。

G揚起下巴說：

「我有什麼辦法？媽媽都已經找好了。」

媽媽嘆着氣說道。

輪迴趴在桌上，累到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這位強勢又美麗的圖書管理員說完便優雅地起身。

輪迴睜大紫色的眼睛，緊握拳頭，表現出絕不妥協的態度。

說到這裏，輪迴又開始反駁了。

輪迴搔着腦袋，拼命思索答案。

輪迴自暴自棄地說。我問清楚情況，才知道連星期幾的幾點上課都決定了，事到如今，就算輪迴想掙扎也無能爲力了。這該說是爲時已晚還是悔不當初呢？總之當她整天在外面玩的時候，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好了，請試着解出這個問題。限時三分鐘，開始吧。」

最近輪迴的確很忙碌。

「嗯？你接受了嗎？你不是說死也不要補習嗎？」

「不過你媽媽說的也沒錯啊，你總不能當個成績差的碎時吧？」

輪迴得到我的支持，又很憤慨地說：

「社會和國語成績比較好，輪迴大小姐本來就喜歡地理和日本史對吧？不過，數學和自然就不太行了，寒假開始之前，要複習完這兩個科目在六年級學過的部分，接着還要預習第三學期的部分。如果時間足夠，也要繼續加強社會和國語。……那麼，就從自然課的『植物的構造和功能』開始，先來複習光合作用的原理和雙子葉植物的根部分類吧。好啦，輪迴大小姐，請翻開課本第十二頁。」

基於諸多不可思議的巧合，原本只是個平凡（？）馭時女孩的輪迴在今年八月當上了世上僅有七位的碎時之繼承人。後來輪迴在短短几個月之間經歷過的冒險故事，還真是多到三言兩語講不完。不久前她還在春奈小姐的陪伴之下前往巴別塔參加正式認證儀式，所以站在輪迴的立場來看，除了維持時間均衡安定的重要工作之外（至於是不是真的做到就先不討論），還要再加強學校課業，她當然會覺得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公平。

「原來如此。那的確很可怕。」

「哎呀，您在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故意欺負輪迴大小姐呢？出困難的題目都是爲了輪迴大小姐着想，只要奠定了基礎學識，遲早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場。我一直期望輪迴大小姐能身心健全地成長呢。」

「輪迴大小姐，今後請多指教。」

「這麼勞煩你真是不好意思呢，G。」

我很少看到輪迴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很難不去在意，回家途中聽了她的解釋，才知道是因爲她媽媽昨晚說的話。

「這樣就沒有時間玩了啊！」

輪迴把臉頰撐得像麪包一樣鼓，不過她這番話也不是毫無道理。

「那我答應你會身心健全地成長，拜託你稍微放水一下嘛。」

媽媽聽到輪迴無意吐露的真心話，很無奈地說：

身兼箕作家圖書管理員的臨時家教說完，站在戴着玳瑁眼鏡的輪迴面前微微一笑。

「……請多多指教。」

「別騙人了。你這孩子真是的，對自己不利的東西你絕對不會主動拿出來。」

「你們家請了家庭教師？」

然而，這次她真的沒辦法再用這種話來開脫。

「哎唷，討厭啦！我想不出來啦！G，你爲什麼老是出這麼難的問題嘛？爲什麼故意欺負我？」

爲了補回這段偷懶不用功的空白期間，G滿懷熱誠地給予指導。首先從自然課本的「植物的構造和功能」、「人類的身體」、「水溶液的性質」開始依序複習，接着是數學的第一、第二學期總複習，尤其要加強訓練輪迴最不拿手的分數除法運算，然後也要複習另外兩科的課本內容，等到複習完所有科目，G終於合起桌上的題庫時，太陽也已下山，差不多是該準備晚餐的時間了。

輪迴聽我這麼一說，抬起下巴執拗地說：

雖然輪迴接下來幾天都一直擔心即將到來的可怕事態，她媽媽卻一直沒再提起這件事，原本輪迴還會刻意裝得乖一點，發現狀況平靜下來以後也漸漸放心了。她鬆了一口氣以後，又開始恢復成天在外玩耍的生活。

「只要正確地運用剛纔學到的公式，很快就能解出答案了。好了，已經過了一分鐘，還剩兩分鐘。」

G一開始先看看輪迴的筆記和考卷，大致瞭解她的學習狀況，然後點點頭說：

「喔……」

順帶一提，輪迴喜歡的科目是社會和國語（姑且不論體育課和家政課的烹飪實習），最頭痛的毫無疑問是數學和自然，這點從來都沒改變過。

爲了維護輪迴的名譽，我還是要先解釋一下，她並不是個笨學生。當然，她確實不是熱愛參考書的用功學生，不過成績也不至於差到什麼地步，課業（在她媽媽的監視之下）也還勉強跟得上。再加上輪迴身上流着馭時的血液，擁有一天之內能讀完十幾本書的閱讀實力，對課業當然不無助益。因此輪迴的學識（尤其是人文歷史相關的知識）不只贏過同齡的孩子，甚至遠遠凌駕了專業學者。

輪迴正打算全心投入碎時的工作，沒想到還要面對補習這個阻礙，想必一定很不甘心。純粹從結果來看，她那極不均衡的成績倒是獲得了改善的機會。

不過，計劃還是在她毫不知情的狀態下慢慢進行。沒過多久，令輪迴大出所料的事態終於浮上臺面。

聽到輪迴的抱怨，G露出溫和的表情說：

說起來這也是輪迴自作自受啦，不過看她這麼愛玩的個性，不難想像這件事對她造成了多麼大的打擊。我不禁有點同情，還想了一下該怎麼安慰她，卻又突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你也這麼覺得吧？真是的，媽媽太不講理了。我纔不要花更多時間用功呢，補習班那麼嚇人，我死都不要去補習！」

「嗚嗚……」

所以……

「……呃，首先要把帶分數化爲假分數。這題問的是距離，所以要用求距離的公式，也就是速度乘以時間……咦？時間可以直接乘嗎？還是要把單位換成分鐘？唔……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事已至此，再掙扎也沒用了。無處可逃的輪迴只好認命地翻開課本。從今年春天學期初領到課本至今已經過了七個月，輪迴的課本還像新書一樣翻頁有聲，像是很高興看到主人終於開始勤奮向學。

此時的輪迴已經無力思考身邊有個這麼能幹的人才究竟是福還是禍了。

無奈的我從隔天開始每週都要去箕作家兩次，和輪迴一起把筆記攤在桌上，聽吉伯特老師講課兩小時。內容是四個主要科目的第一、第二學期總複習，尤其是輪迴最不擅長的自然和數學，還得兼用學校課本、題庫、參考書來進行復習。

嘖，我的成績又不像她那麼差。

最樂見我養成讀書習慣的就是媽媽了，她每次看到我帶着課本去隔壁都會露出開心的表情。我滿心厭煩地穿上鞋子，到輪迴家按了門鈴，接着就會看到輪迴媽媽笑容滿面地走出來迎接我。我懷着如同上了賊船的心情來到輪迴的房間，坐在桌前，開始聽G講課。今天要學的是「血液的功能和循環路徑」。

G的講解確實很清晰扼要，我在聽課時，還看到輪迴無聊地用指尖轉着筆桿。

輪迴似乎發現我在看，默默地挑起一邊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