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9335 字
隔天,輪迴從一早就心情大好。
遊佐說的“在哪裏聽過這件事”,因爲爺爺的來信而增添可信度,輪迴這下可以名正言順、無所顧忌地實現一開始的企圖——在暑假期間來一場令人熱血沸騰的大冒險,因而春風滿面。而且,輪迴知道自己(相當隨便地)相中的女孩,似乎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扮演一個重要角色,更證明她的直覺正確,趾高氣揚得令人拿她沒辦法。
“看吧,那個女孩果然有隱情,我沒有看走眼。久高當時還在一邊碎碎念。”
“我纔沒有碎碎念呢!”
“你說什麼?你不肯認輸嗎?”
輪迴倏地將臉靠過來,在非常近的距離展示那張驕傲自滿的美少女表情。我很想回她一句“少踐了”,但是吐不出半個字,氣到差點得內傷。
唉,爺爺寄信來確實是事實,而且如果說我不在意那個擁有輪迴和G都無法辨讀的舊書的女孩,那是騙人的。光憑那麼簡短的內容,無法得知爺爺的真正用意,但是騎虎難下。我決定再陪心血來潮的輪迴胡鬧一陣子,抬頭仰望天空。
今天也是當偵探的黃道吉日。
話說,雖然輪迴就像脫繮野馬般活力十足。但光是走遍街上,也不可能找到那個女孩。因此,我們決定試着從另一個線索找人。所謂的另一個線索,當然就是指那個女孩掉的書。
“就算像只無頭蒼蠅般到處尋找,也不可能找到那女孩。這時候,要行事精明地去做。”
我們的目的地是距離我們這幾天像例行公事般前往的公園有一小段距離的市立圖書館。
“……這裏不是圖書館嗎?”
輪迴抬頭仰望厚實的磚瓦建築,不知爲何垮着一張臉。
“嗯,我們要在這裏調查封面上的那個徽章。”
“……我們要進去這裏嗎?”
“輪迴,你不喜歡嗎?”
“倒也不是不喜歡啦……”
輪迴雖然嘴上那麼說,但是明顯地將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形。她八成在想像刑警辦案的電視劇劇情,像是在外面追緝某個人,或者到處打聽消息。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提出折衷方案。
“調查完之後,我們就去公園。所以先進去圖書館吧?”
“是喔。”
她已經不打算調查了。
G如今也會像這樣,一旦接近門禁時間,就會傳簡訊到輪迴的手機。不知是因爲她一絲不苟的天性,或者在她眼中,輪迴看起來還是孩子,箕作家的圖書管理員從不懈怠,總是像這樣認真地定時聯絡。
“呃,首先用湯匙直接把這個藍莓醬淋在蛋糕上,然後用叉子喫。”
“……沒有吧。”
“食物”如今仍會令輪迴感到自卑。
聽到我的話,輪迴輕輕點頭。
輪迴一臉雀躍地低喃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輕快的聲音。這是收到新簡訊的聲音。
“久高。”
“那個女孩當時往哪邊走呢?”
我低聲嘆了一口氣。
我試着拿起一本名爲《徽章學》的書。
如今,輪迴也每天乖乖地喫學校的營養午餐,儘管那對於馭時而言毫無意義。輪迴這個大胃王不挑食,什麼都喫,但有時候還是會對於不曾在日常生活中用餐這件事感到悲哀,而且經常會一時之間想不起連小孩子都知道的簡單菜名或蔬菜的名字。
輪迴或許是心情愉快,從剛纔就連蹦帶跳地走着。她提在手上的小提琴盒,也隨着她的腳步搖晃。
“哪有什麼相不相信的,就只是傳承吧。真要說起來,感覺是諷刺人類的訓示,而不是宗教性的暗喻,但是編得煞有其事。”
有一天,剛發完營養午餐後,輪迴馬上號啕大哭地跑到我身邊說:
輪迴在大門前磨蹭了老半天,然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馭時的起源啊。”
我不假思索地將牢騷脫口而出,一頭金髮垂至肩頭、一直將視線落在繪本上的輪迴稍微抬起頭來。
“這裏的別館有個超讚的咖啡廳,聽說能夠喝茶和咖啡。我說,我們待會兒要不要去看看?”
“這是什麼?”
是喔,我都忘記輪迴的母親是出身自巴別塔。縱然找遍這整個城鎮,大概也只有輪迴她母親的老家是巴別塔。
今天也有許多人坐在噴水池的邊緣納涼。原色的鮮豔花朵在寬敞的花圃中盛開,讓看似遠道而來的觀光客們賞心悅目。
輪迴一面對着液晶熒幕扮鬼臉,一面憤恨地嘟嘴,但有門禁就沒辦法了。這個女孩的有趣之處在於,雖然個性叛逆,但是每天都會遵守門禁。
我們在圖書館度過一整個上午。
我佩服地點了點頭,輪迴面露苦笑。
“不過,好像也有人不那麼想。”
“久高,什麼是醬油?”
不久之後,我們點的餐點送上桌。服務生將餐具各自放在我們面前之後,輪迴在餐桌下悄悄抓住我的襯衫下襬,然後用力拉一把。
我把頭轉向反方向。仔細想想,我和輪迴盡是在公園附近巡視,卻沒有調查過那個女孩走來的方向。
話說回來,難道在這之前都只有我在調查嗎?
忽然間,輪迴說:“久高,要不要去那個現場看看?”
“不,那是後人想出來的虛構畫面。實際的高度沒有那麼高,但是寬度很長,似乎有一百公里左右。”
“咦?輪迴?”
兩人都對書籍這個對象傾注高度熱情,到了以“陷溺其中,不可自拔”這幾個字來形容他們也不爲過的地步。相對的,即使同年紀,某個女孩卻把日常的讀書和攝取健康食品混在一起思考,說什麼“假如有塞滿鉛字的一口巧克力,你不覺得很方便嗎”,說到底,他們對於書籍的喜愛程度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哎呀,真是遺憾。”
“這樣啊……嗯……該點什麼好呢?”
我們任由夏日的午後微風吹拂頭髮,在附近散步。
“我聽媽媽說的。”
另一方面,我點的東西很簡單——柳橙汁和番茄三明治,十秒鐘就決定。輪迴則花了二十倍的時間,狠狠瞪着菜單之後,一臉矯情地點了奶茶和乳酪蛋糕。
“因爲我是媽媽的孩子,同時也是爸爸的孩子啊!”
不過,即使那麼博學多聞的兩個人加起來,也看不懂一行字的書籍如今就在我眼前。一想到這點,我就忍不住抱怨。
裂掉的鋪路石或許是換新了,已經不見意外的痕跡。我往頭上看,標示正在施工、覆蓋大樓外部的藍色膠塑布依舊,但從外部不太清楚工程是否還在持續進行,或者是中止了。
圖書館內一片悄然。大概和現在是上午也有關,使用者並不怎麼多。
“這個嘛,簡單說來,就是像一座巨大圖書館的地方吧。有許多‘塔上居民’在那裏生活。其中收藏着這世上的所有書籍,從過去記載的書到未來可能會記載的書都包含在內。”
時間已經一點了,我決定暫時休息,並告訴輪迴這件事。頓時,原本趴在桌上的輪迴像是活蹦亂跳的野兔般彈了起來。她似乎一直盼望着這句話。
輪迴打開手機,一看見收到的新簡訊內容,嘴巴便扭曲成倒八字。我伸長脖子湊近看簡訊的內容。
那個圓形的圖形約莫我握拳的大小,沒有西方徽章的徽章盾部分,也就是沒有底的部分,乍看的感覺與其說是徽章,反倒比較接近日本諸候的家徽。無可奈何之下,我們決定不拘泥於徽章,試着放寬調查範圍,調查所有象徵物,像是“家徽”、“花押”,以及各國傳統的固有標誌等。
努力有了回報,從此之後,輪迴再也沒有因此被人嘲笑。儘管如此,她偶爾還是會險些露出破綻。譬如在派對或晚宴上,必須在別人面前,而且是喫第一次看到的料理時。
“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是啊。順便告訴你,那個故事有後續。他們被上帝弄亂語言之後,收集散落各地的語言碎片,捨棄傲慢,作爲對上帝的贖罪之意,爲了謙虛地全心認識事物,便開始讀書。據說那就是馭時的起源。”
“吼!G這個人很煩耶,大小事都要一一通知。”
“可是,堆滿這種書的巴別塔,到底在哪種地方啊?”
“唉,如同你所說的,那一半就像是童話故事。因爲這個緣故,蒐集書就像是馭時的本能。馭時和書本共生,和書本一同死去。你知道他們的遺言嗎?‘我不需要別人在墓碑上獻花,我只想要書’,大家的碑文都是那麼寫的。”
“輪迴,我說你啊……我們來這裏是爲了……”
我忽然從書中抬起頭來左右張望,過一會兒,輪迴氣喘吁吁地回來。她的紫色瞳孔閃爍着光芒,簡直像是發現了盜賊留下的珍寶在哪裏一樣。
“我們去咖啡廳喝茶吧!Let"sgoformung!”
喫完蛋糕後,輪迴如此提議。
輪迴和先前相較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朝氣十足地邁開腳步。
‘輪迴大小姐,已經五點了,您再不回來的話,夫人會擔心。G。’
輪迴一開始和我一同起勁地找書或蒐集資訊,但這傢伙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似乎馬上就膩了。她整個人提不起勁。一會兒翻書,一會兒站起來逛書櫃,然後丟下一句“我去探險,馬上回來”,人就消失了。
“你相信那種神話?”
於是,我們從大通公園前往隔着一條馬路、鋪着柏油的街區。亦即幾天前,從天而降的鋼管差點砸在我和那個女孩身上,輪迴暫停時間的地方。
“久高,要不要去外面看看?今天天氣那麼好!”
輪迴的臉頰染上紅暈,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然後攤開手上的書,把臉遮住,開始讀起書。書名是《戴斗笠的小地藏王菩薩》。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種事?”
我和輪迴感覺像是在餐後散步,悠閒地走在通往市中心的路上,旋即看見我們一開始尋找“冒險題材”時,位於大通公園廣場的噴水池。
成果不怎麼樣,將資料在桌上堆如山高之後,我們得到的結論只有一個,就是印在那本書上的徽章並沒有刊載於任何一本徽章圖鑑中,屬於設計獨特的徽章。看來對手超乎想像地難搞。
我看着輪迴靈巧地使用叉子,忽然想起從前的事。
輪迴語帶調侃地問,我聳了聳肩。
“她走過來的方向是……這邊吧?”
“你說的是神話吧?上帝對於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感到憤怒,因而下了重手。久高,你很清楚嘛。”
咖啡廳的兩面是玻璃帷幕,面向馬路,店內日照良好。我們一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便看見風掠過玻璃對面的行道樹枝葉,而落在鋪路石上的斑駁影子看起來則稍微搖晃一下。
“是是是。”
輪迴一臉認真地煩惱着。
不久,服務生來了。
輪迴一坐在椅子上便宣告:“你聽好,由我點餐,你一句話都不準說唷!”
“咦?可是,巴別塔不是蓋到一半就被毀掉了嗎?”
“舊約聖經中稍微提到一點巴別塔的事。是創世紀的時候嗎?諾亞洪水之後,世界用的還是同一種語言時,人們聚集在一起,開始興建高達天際的塔,上帝見狀便大發雷霆,爲了懲罰人類而弄亂語言,使人類難以相互溝通。因此,高塔蓋到一半就被迫停止,人類分散各地,開始使用各個土地上的語言。”
聽到我的吐槽,輪迴驕傲地抬起下巴,把手抵在胸前說:
咖啡廳不在圖書館裏,而是在另一棟。那是一家氣氛雅緻的店,我和輪迴進門用餐有點像是小孩裝大人,但是我們毫不在乎地走進去。
當時,我再度意識到輪迴欠缺用餐相關的知識。其實,輪迴的母親在輪迴上小學時,也考慮到她和大家一起喫營養午餐時的事,而讓她記得基本的菜名和食品的名稱,但是千慮一疏,她母親似乎沒有想到調味料。輪迴對於調味料一無所知,似乎看到營養午餐的壽司套餐時,完全沒沾醬油就全部喫光,結果被同學取笑。
輪迴輕輕點頭,一臉認真地用湯匙舀起藍莓醬,淋在乳酪蛋糕上,然後改拿叉子,動作小心謹慎地一口氣切下乳酪蛋糕的一角。輪迴大口咀嚼着蛋糕,臉上立刻露出幸福的笑容。
“這個徽章有徽章盾嗎?”
我們找了一張大小適中的空桌,將那裏當作大本營,立刻分頭把可能有關的書都拿過來。
聽到我的問題後,輪迴搖了搖頭。
那種時候,輪迴不會立刻下箸,而是等一旁的我先喫。仔細觀察我的喫法之後,再依樣畫葫蘆。這在我們兩人之間,算是變成習慣的規則,因此她能安然度過大部分的局面。
那應該是我們剛上小學的時候。
輪迴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着回家,而且馬上從那一天起,開始拚命背菜名。她纏着母親買好幾百本食譜給她,廢寢忘食地猛K書。儘管是字數相當少的食譜,但是痛恨書的輪迴會主動想讀書,看來她果然相當不甘心。
“我們去看看吧!”
“呃,她和久高相撞之後,應該是往這邊跑走。”
我小聲地低喃道:
書中提到,徽章似乎原本是爲了在戰場上辯識個人而製作,起源要回溯到英國的中世紀。不久之後,戰爭停息,進入和平的時代,徽章開始被用來象徵權威和統治權。據說也有不上戰場的女性和神職者的徽章。
“這是抹茶牛奶。另外,這個是本店推薦的甜點——天然乳酪蛋糕,和特製藍莓醬一起享用會更加美味。”
“因爲之前調查過。”
雖然說是“徽章”,但那可以說是五花八門的記號之總稱,其中特別顯眼的是人稱“徽章盾”,描繪徽章圖形的部分。以此爲底,徽章似乎有無限多的變化。
我們站在事發現場的正下方。
“我、我知道啦,所以我才說‘待會兒’嘛!”
“這個心形的法式巧克力蛋糕如何?海綿蛋糕添加特製蜂蜜,表面除了撒滿可可粉和糖霜之外,還放上黑巧克力,能夠享用大人的口味。”
“真的高達天際嗎?就像布魯果畫的那樣?”
如果單就書籍蒐集狂而言,G或遊佐大概遠遠在她之上。G精通所有領域的書籍,不管在全世界的任何一座圖書館。都足以善盡職責地擔任圖書管理員,而遊佐是個愛書成癡,正從正常人生向下沉淪的傢伙。
“歡迎光臨,請問要點什麼?”
輪迴並非書癡或書籍蒐集狂。撇開爲看書而看書的讀書量不論,她對於看書的慾望,屬於淡泊的那種人。
突然被金髮美少女面帶笑容地這麼一問,年長的服務生好像霎時嚇一跳,不過還是保持鎮定,指着菜單仔細地告訴她。
我和輪迴再度望着印在該書封面中央的徽章。
“調查花了不少時間,要解散了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沒辦法。明天再繼續吧。”
“啊,明天還要繼續啊?”
我錯愕地說。
“廢話!久高,你要準時來接我唷!明天一早來搜尋這一帶!”
輪迴雙手叉腰,儼然像個女皇似地說。
但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似乎是這幾天連日外出閒晃,完全沒念書,因而觸怒輪迴的母親。輪迴在外面像帝釋天般大搖大擺,在家裏面對母親卻連吭都不敢吭一聲。輪迴回家後,她母親爲了糾正女兒最近的所作所爲,早已在家裏等侯多時,並好好教訓她一頓,命令她明天整個上午都得在書庫裏看書,當作懲罰。
“喂,久高?我跟你說,你明天還是兩點來接我好了……”
在當晚很晚的時候,鄰家女孩無精打采地打電話跟我聯絡。因此,明天的散步突然變成從下午兩點開始。
到了隔天。
早上,我在一如往常的時間起牀,一面想像輪迴現在半哭喪着臉看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一面思考兩點之前的空閒時間要做什麼。這時,妹妹凪拿着數學的教科書和筆記本,碎步地快走來到我身旁。
凪一看到我,就默默遞出教科書和筆記本。
“你想請哥哥教你寫暑假作業嗎?”
凪點了點頭。
“可以是可以……但是隻到中午爲止唷,這樣可以嗎?”
“可以。”
凪面無表情地點頭,搬了兩個坐墊過來放在桌子前面,輕盈地坐在其中一個上面。真是準備周到。
“好,來寫吧。”
封面寫着“新數學三·上”的教科書,放在我們兄妹倆的手肘之間打開。
輪迴雙手叉腰,高高在上地說,看來似乎是看着別人攜家帶眷、開開心心地搭乘華麗的遊樂器材而忍不住了。
拿她沒轍的母親不只一次揪住輪迴的脖子,把她關進位於箕作家地下室的書庫並上鎖。在那種日子的隔天,饒是輪迴也會多少變得乖巧一些。那時候,她的臉色會變得比平常好,很討人喜歡。但她媽媽如果不那麼做,輪迴就不會自動自發地打開書本。
“什麼事?”
輪迴一站在裝設木馬、正在旋轉的臺座上,便驚人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暫停時間。臺座上的一切事物都凍結不動,輪迴趁機衝出旋轉木馬外,動作敏捷地跳過柵欄,卯足全力發足狂奔。
解完最後一題時,正好過了中午,所以我準備外出。凪又露出羨慕的表情,但是我仍拋下她出門。
“……咦?”
“可是,這種機會很少有,是千載難逢的事!我不要只是看着別人玩,好歹想坐一次。”
女孩們的年齡大概和我們差不多。她們手上各自提着樂器盒,所有人身上都穿着漿過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短罩衫的制服。個別來看的話,三摺的白襪和愛瑪仕的黑皮鞋形成鮮明的對比,但是這麼多人齊衆在一起後,聲勢驚人,不輸給軍靴。
不會吧?
輪迴急忙想從身後追上她,但不巧的是,這時一大羣攜家帶眷的遊客正好經過,隔開了我們和那個女孩。纔不過短短的幾秒鐘,那個女孩簡直像是一陣煙似的,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蹤影。
“因爲媽媽說,如果不看完就不準出門。”
凪或許是很開心,不時露出一口白牙。隨着露出笑容的次數增加,她開口說話的次數也逐漸變多。
這幕奇特的追逐場景大概持續了兩分鐘左右,輪迴終於在景觀塔底下追上那個女孩。輪迴從身後對她說:“你好!”
“你是前一陣子的那個女孩吧?就是發生建材掉落的意外時遇到的……”
她自己大概也多少感到愧疚,聽到我的話後羞紅了臉頰,但仍頑固地堅持到底。
“啊~~”
風似乎是有很多解不開的除法問題。她的個性比我更加一絲不苟,一旦有無法完全理解的部分,就會停在那裏,思緒混亂地遲遲無法往下進行。
輪迴拚命說服我。按照這個情形來看,她絕對不會讓步。
再往前走,視野頓時開闊,我們來到了一個小廣場前面。
“你看了那麼多書?”
輪迴的金髮隨風飄揚。
實際上以建地規模而言,稱之爲遊樂園未免太小,遊樂器材的數量也不怎麼多。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幼童喜愛的遊樂器材在運作,像是旋轉木馬或咖啡杯等等。因爲是暑假期間,所以有許多和我們差不多年紀的孩子。
女孩把貝雷帽輕輕地戴在頭上,模樣可愛地偏頭不解。我們第一次聽到那個女孩的聲音,那是和小巧臉龐十分相稱的溫柔嗓音。
我用手指着。
我在輪迴的熱情驅使之下……或者應該說,我在熱風的扇動下,走向旋轉木馬。
“那麼……你想坐什麼?”
輪迴馬上回答。
看到我像小馬般突然從正在運轉的旋轉木馬中滾出來,旁觀者發出尖叫。但是,我無暇顧及,雙腳站穩後馬上全速追上輪迴。輪迴雖然是女孩,但跑得真快。
在隔壁的咖啡杯旁,或許是玩累了,有個男孩嘴巴張開地靠在父親的背上打瞌睡。那個男孩的手指上纏着綁了紅色氣球的線,氣球隨風搖曳,一旁有個朝景觀塔的方向走去,身穿制服、個頭嬌小的女孩。
正當我和輪迴不死心,在景觀塔的四周徘徊時——忽然間,一個身穿制服的女孩從眼前經過。一瞬間,我們以爲是那個女孩而全神戒備,但從身材馬上發現是別人。而且她的身旁有另一個女孩的肩上揹着大提琴盒,往中央廣場的方向走去。緊接着,有一羣女孩現身。就數量而言,肯定有一個小隊。
“你在做什麼?快點來排隊啊!”
輪迴說到這裏時,那個女孩倒抽一口氣,確認了我的臉之後,不知爲何像是不安地往後退一步。
“這裏沒有被拆掉啊。”
穿好鞋的輪迴,發出“嗯~~”的一聲並伸了一個大懶腰。輪迴長期遊蕩成性,好久沒有讀書,這對她來說似乎是一項相當艱苦的修行,但同時也是一帖良藥。
“沒看見她耶。”
“旋轉木馬?”
唉,算了,反正輪迴好像很樂在其中。
輪迴露出牙套,面帶笑容地說:
話一說完,輪迴便往前跑。無可奈何之下,我也跟在她身後。
我驚訝地轉頭看她。只見輪迴騎在木馬上扭動脖子,一臉鮮少看到的認真表情,拚命地試圖往某個方向看去。我跟着將視線轉向輪迴面朝的方向。
“是這樣嗎?”
輪迴才走沒幾步就開始發牢騷,但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找到啊。
“啊,等一下!你、你怎麼了?”
我仔細講解例題,並實際解題給她看。
那裏是小型的遊樂園。
輪迴立刻一臉興沖沖地加入售票處前的行列,還對我招手。
她們發出女孩們特有的那種嘰喳聲響,一個接着一個從看傻眼的我們身旁緩步經過。我目送她們離去,某個物體忽然躍入眼簾。
我家和箕作家比鄰,只以一道樹籬隔開,所以能夠輕易來去。我花十秒就抵達箕作家門前,在門口按了按門鈴,不一會兒,輪迴便踉踉蹌蹌地爬出來。
輪迴頭也不回地大聲喊道。
輪迴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前去,率先跨上眼前的白馬,我則跨上一旁的黑馬。
“嗯……”
“你看那個。”
我們沿着公園一直走,四周的綠意漸漸變濃,似乎是來到了繞附近池畔一週的散步路線上。
“旋轉木馬!”
輪迴鼓起臉頰說道。因爲剛剛攝取大量的“養分”,所以撇開她的語氣不論,她的臉色其實並不差。
“媽媽真是的!她以前從來沒有讓我一口氣看十五本書耶!”
“我、我也要嗎?”
我再度從近距離確認那個女孩的容貌。在額頭剪齊的瀏海形狀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是頭髮長度比想像中更短一點。那對似曾相識的黑色眼眸,在瀏海底下狐疑地遊移着。
“那還用說。快點,站這裏,不快點的話,順位要被別人搶走了。”
“……輪迴。”
“我遭受了酷刑。”
話說回來,到底要不要找那個女孩?
“呃,我……抱、抱歉!”
女孩回過頭,詫異地看着面露笑容、上氣不接下氣的輪迴,以及慢了幾秒鐘之後跑過來的我。
這絕對不是在誇獎她。輪迴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是她母親頭痛的原因,但不管斥責她幾次,輪迴就是討厭閱讀母親規定的分量。
“久高,我們去看看吧。快點!”
“請問……你們是哪位?”
旋轉木馬位於咖啡杯的隔壁。四周圍着圓形柵欄,五顏六色的馬匹在綴以懷舊燈飾的大傘下,擺出優美的姿勢,隨着音樂旋轉。
我想追上不說一聲就跑走的輪迴,連忙從木馬上下來。但是,旋轉木馬已經開始轉動。不得已之下,我只好助跑,用力蹬了正在旋轉的臺座邊緣一腳,跳了下來。
“輪迴,我們不是來玩的。”
呿!又追丟了。
雖然大概不是因爲知道這件事的緣故,但經過廣場中央架設拱門的休息處時,輪迴忽然提議想搭乘遊樂器材。
“總覺得好丟臉。”
哪種表情?它們是塑膠製的吧!
輪迴一臉滿足地騎在忽上忽下的馬背上,當我在她身旁讓身體隨着旋轉木馬的節奏上下起伏時,輪迴忽然嘀咕了一句:“咦?那是……”
輪迴緊緊牽着我的手,我不得已只好站在她身旁。輪迴從口袋掏出錢包,馬上踮起腳尖查看價格表。
“你在說什麼啊?喏,你看看那些馬匹的臉,一副很想被你騎的表情。”
話說回來,我覺得園內人潮格外擁擠,但不久之後便明白了原因爲何。根據掛在設施入口的導覽板,這個遊樂園因爲設施老舊、不堪使用,似乎將在這個月內關門大吉。換句話說,這是最後一次開園。
雖說並非毫無預期,但是對於這不出所料的事情發展,我仍抓了抓頭。
“對。既然來到遊樂園,如果不坐旋轉木馬,等於是畫龍而未點睛。”
我不禁左右張望。除了我們之外,四周盡是被母親牽着手的幼童,或者不管怎麼看都至少比我們小三歲的孩子。
“輪迴,等一下!”
“輪迴,等、等一下!”
凪立刻閉上嘴。
不久之後,凪開始能夠順暢地解應用題。
輪迴環顧四周一圈,懷念地說。
經她這麼一說,我再度以目光追上輪迴正在追的女孩。她的年紀約莫和凪相仿,那身漿過的白襯衫和深藍色短外套的制服,確實似曾相識。
“哇!”
“是那個女孩!”
“咦?”
我們撥開人羣,拚命尋找四周,但還是沒有看似那個女孩的人影。
我這麼想的同時,輪迴從木馬上滑了下來。
凪忽然攤開雙腿說:“哥哥,我跟你說……”
我抓着把手,環顧四周一圈。旋轉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我看着天花板上閃閃發光的燈飾和裝飾,並聽見夾雜在背景音樂中傳來“哐當哐當”的旋轉聲,同時感受到震動。
“既然特地來到遊樂園,我想搭乘遊樂器材!”
話才說到一半,我就打斷她。
話一說完,女孩便像燕子般轉身。
就馭時而言,輪迴算是食量小的。
“哇~~”
“是兒童樂園耶!我和媽媽曾經來過這裏。”
爲了繼續昨天的行程,我們前往那個現場。我們在附近悠閒地散步,姑且決定試着往那個女孩走來的方向前進。白楊行道樹被風吹得搖曳生姿,我們踩着白楊行道樹在地面形成的影子。在步道上緩步前進。左顧右盼地走着,步伐自然變慢。
不久,輪到了我和輪迴。
我察覺到輪迴的母親用心良苦,爲了照顧女兒的健康費盡心思。但輪迴無視於我的存在,輕快地又蹦又跳,在大馬路上邁開腳步。
因爲目前還在運作,所以是歷史相當悠久的馬匹。馬鞍和鼻尖的油漆到處剝落,簡單修補的痕跡明顯。一抓住位於馬鬃左右的把手,音樂旋即響起,旋轉木馬動了起來。
“——什麼都別說。”
那是一張貼在景觀塔入口處的海報。那張紙以“預定於市立國際音樂廳公演”的噱頭吸引人們的目光,上頭如此寫道:
特倫蒂諾音樂學院的絃樂四重奏發表會。
日期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