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2.1萬 字
輪迴變成了一隻書蟲。
距離約定的日期還有一星期。和海保琉羽的較量在即,輪迴想到的作戰策略是姑且看完手上的所有書籍。當然,這是爲了稍微延長能夠暫停的時間而“製造存貨”,自不待言。
如果這是口角引發的扭打,事情就好辦了,但遺憾的是,對方也是馭時,所以不是抓花對方的臉就能了事。輪迴大概是感到被人擺了一道,但這也是粗心中了挑釁的輪迴自己種下的因。
隔天,我依照約定去輪迴家,發現她已經起牀在看書,看來她似乎是真的下定了決心。女兒難得把自己關在房裏認真看書,看在輪迴母親的眼中大概覺得相當奇怪。她在玄關一迎接我入內,馬上向我追問女兒一夕之間的變化。
“她從昨晚突然變得不再討厭看書。不僅如此,居然還問我有沒有字更多的磚頭書,今天也從一早就在書庫裏閉關。那孩子原本是那麼討厭看書,這到底是怎麼樣的心境變化呢?”
“呃……會不會是輪迴也漸漸產生身爲馭時的自覺呢?”
“啊,是這樣嗎?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輪迴的母親開心地雙手合十。
我總不能說,輪迴是爲了和剛見面的馭時女孩打架而在做準備,頂多只能擠出一臉老實的表情點頭。
“我在猜,她會不會是想考國中入學考了呢?”
輪迴的母親悠哉地笑了笑,微微偏頭。粉紅色的圍裙很可愛。
我即使在往後的人生中,也沒有再見過比輪迴母親更美的人。她有着線條柔和的金色鬈髮、淡藍色的瞳孔,以及北歐女性特有的透亮肌膚。整體給人的感覺……大概可以說是徹底從輪迴身上抽掉色素。她像絕對不會流汗的妖精般不食人間煙火的容貌,從我和輪迴手牽着手上幼稚園的時候到現在,一點都沒有改變。
輪迴母親的個性大而化之,或者應該說是有點隨性的傻大姐,但美麗而溫柔的母親是輪迴的驕傲。
那個不愛念書的女兒,目前正在和不習慣的苦修奮戰。在她身旁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道出了輪迴從昨晚展開的劇烈戰役。不過話說回來,輪迴自動自發地看這麼多書,倒是有史以來頭一遭。
“吼!爲什麼這世上會有書啊?”
輪迴鬆開在牀上盤起的雙腿,出聲抱怨。
因爲正在讀書,所以她戴着黃褐色的眼鏡。輪迴明明沒怎麼在唸書,但是最近視力開始有點下降。
“不過,沒有書的話,你會死掉吧?”
“有我也去了半條命。”
輪迴闔上手中的《反伊底帕斯》,微微抬頭看我。
“幹得好。”
她今天沒有將頭髮盤成髮髻,也沒有綁成馬尾。在額頭中央分邊的金髮,自然地從臉頰垂落至肩頭,跟眼鏡與牙套等小道具相互輝映,使輪迴看起來像每天上圖書館的女學生。唉,如果說這纔是輪迴原本的氣質,那倒也說得過去。
“很好,那麼打鐵趁熱,馬上來練習吧。”
“待在那裏。”
我連忙衝過去道歉,但爲時已晚。
輪迴的母親端麥茶進來時,錯愕地看着默默無言在牀上認真看書的輪迴,以及在牀下攤開桌子唸書的我。若是回顧我們平常的舉動,不難想像那是一幕相當詭異的景象。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瞭解你的用意了。”
輪迴原本就擅長運動,在學校隸屬於啦啦隊。她喜歡在室內球場踢足球,遠勝過在書房看書。她揮舞綵球的身影充滿朝氣,而且一旦拿到球便打死都不放開,即使閉着眼睛也能夠隨心所欲地運球,運動神經出類拔萃,動態視力也絕對不差。儘管如此,練習之所以進展得不順利,大概是因爲捕捉動態物體的良好視力和使用暫停能力的本領之間,存在大幅的落差。
輪迴霍地坐起身子,狠狠瞪我一眼。
輪迴氣鼓鼓地說。唉,總覺得遊佐的這番話帶有些許偏見,但是就論點而言,感覺雖不中亦不遠矣。
輪迴鼓起臉頰,盤腿而坐,在大腿上攤開書本,再度回到鉛字的世界中。
“吵、吵死了,我不小心弄錯了嘛!”
我嘆了一口氣,離開輪迴的房間。
“輪迴,你好棒。”
“沒事情做也沒關係呀,你一定要待在我身邊纔行!”
馭時所說的“暫停時間”是暫時性地使物體靜止。用不着搬出熵的定律,總之,因爲這個包羅萬象的世上並不存在靜止不動的事物,當然“暫停時間”便是指停止物理現象。但是,雖然統稱爲“暫停時間”,但是要在哪裏暫停什麼幾秒鐘,這種判斷會依各個馭時的做法而相差甚多。
遊佐不改超然的態度,說話的內容如下。
接着,我和遊佐輪流站在輪迴面前,一個勁兒地對板着臉站立的輪迴不停丟花生好一陣子。看在旁人眼中,那大概是相當詭異的景象,幸好這一帶的孩子大概都和家人去度假了,沒有人發現我們奇怪的行爲。不過話說回來,我們難得的暑假卻用在對着女孩子的臉丟花生,究竟是在做什麼?
三、輪迴把點心盒剪開,把它當作自制書籤使用。
Zetta就是十垓(注:“萬”之後每增加一萬倍的單位名稱,依序是億、兆、京、垓。)。所以我想想,是二十一個零啊?不管怎麼說,這未免太誇張了,但我不得不稱讚她的氣魄。
“吼!爲什麼不能順利辦到啊!”
總而言之,我想不管是馭時或人類,除了書本的數量之外,房間內的擺設都大同小異。總歸一句話,房間只有兩種,亦即乾淨的房間和骯髒的房間。除此之外,毫無差別。
但是,遊佐不爲所動。
遊佐面露苦笑,用手掌拍了拍輪迴的頭。
“一點也沒有。”
“那麼,具體來說,該怎麼做纔好呢?”
最後,我試着以條列的方式,列舉這三天在輪迴的房間裏意識到的三件事。
“輪迴,有沒有感覺到身爲馭時的實力提升了?”
“好痛!吼,你幹嘛啦!”
“問題會不會是出在暫停的對象太小呢?既然暫停時間的判斷是仰賴視線,識別小型物體的難度較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遊佐大概也意識到這一點。他一手拿着花生袋,身影飄忽地在堤防現身,指出了輪迴“臨時抱佛腳”的缺點。他走的依然是哈克(注:《湯坶登險記》中的流浪兒。)風格。所以方便行動……或者應該說,那身打扮除此之外根本一無是處。
聽到我的問題,遊佐把手伸進花生袋,然後冷不防對着輪迴的臉拋出花生。輪迴來不及避開,被花生擊中額頭,皺起了眉頭。
我不曉得江戶平考黌或科舉在做什麼,但三天內看兩百本書可不是鬧着玩的。遊佐接着拋出的一顆花生在輪迴的一瞪之下,立刻在空中停止動作。輪迴可是有Ea個字的存貨,她用視線讓花生定格,然後將花生丟進口中,以拍馬屁也稱不上是好心情的表情咬碎,在胸前抱起胳膊。
二、輪迴的房間裏有九個大大小小的時鐘。
“這下子勝券在握了。不管是弓箭或大炮。儘管放馬過來。我全都會擋下!”
夜幕低垂,終於到了喫晚餐的時間。
“不對,我想說的是,希望你能變得更聰明一點。”
“久高,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好久沒有外出,我想做些快樂的事。”
忽然間,我意識到一件事。
“所以,你已經看了多少字?”
其中一個例子就是海保琉羽。
“……那我該做什麼纔好?”
我提出合乎常理的忠告。
準備異常周到的遊佐,接着拿出來的是塑膠球。
我們以接近使出全力的動作連擲六球,擊中了輪迴的鼻尖。隨着“啊”的尖叫聲,輪迴仰頭摔倒。
一、輪迴的房間裏有五千九百八十八本書。
“你們並不是要比賽憋氣潛水,也不是暫停的時間越長就好。所以我想,重點在於如何有效地暫停時間。”
一、“暫停時間”這個行爲是透過合成自然現象及物理法則,所產生的各種衍生性影響。
“用這個。”
“你要暫停花生的時間纔行啦,快點!”
輪迴後來的狀況也很好,能辨別出該停止的球和不該停止的球,但是我們漸漸增加擲球的速度,這麼一來,球擊中輪迴胸部或額頭的次數也變多了。儘管如此,輪迴還是勉強站好,全力以赴。
成功了。
二、關於上述內容,如果越是提高對於事物的認知、認識的能力,就能使現象產生更多的差異。
她揹着紅色書包,身穿深藍色套裝,腳踩白色帆船鞋,一身方便活動的打扮。今天的髮型是在頭的兩邊綁成兩束,每當她連蹦帶跳、輕快地跨出一步,金色的馬尾就會輕盈地擺動。或許是因爲好久沒有接觸到戶外的空氣而感到開心,她的心情格外地好。
“對、對不起。”
“討厭死了!我不玩啦!”
“這種是小兒科。”
要是我閒得發慌,離開房間半小時,她就會把看到一半的書夾在腋下,立刻把我帶回去。
前幾天,海保琉羽在我們的面前撲滅火焰。她能夠將“正在燃燒的火焰”這一個現象,分化成“火焰”和“空氣”這兩種物質,而且讓“火焰”的時間繼續流動,同時讓“空氣”的時間靜止,亦即擁有個別處理兩種現象的時間之本領。就這點而言,輪迴比不上琉羽。相較之下,輪迴對於時間的認知程度就顯得“粗糙”。
她本人只發了一句豪語:“我看完的書本數量,不會輸給報考平考黌(注:江戶幕府以教授儒學爲主的學校。)入學考的武士。”這三天內,輪迴看完的書超過兩百本。縱然是博覽羣書、記憶力強的馭時,平均一天看七十本書,這個數字也非比尋常。經過令輪迴的母親也大爲喫驚的重度閉關修練之後,如今輪迴弱不禁風的體內,充滿了足以逼迫全世界鐘錶店倒閉的存貨。不過話說回來,這傢伙老是做些極端的事。
“抱歉。”
“可是我很閒,沒事情做啊。”
輪迴羞紅了臉,剛纔似乎是因平常上課時的習慣跑了出來。
迫於無奈,我只好先回家一趟,去拿筆記本、鉛筆、數學習題等讀書工具。爲了有效活用輪迴在看書的時間,我決定解決掉暑假作業。
但是過沒多久,輪迴面對像雨點般紛至沓來的高速球,不禁感到束手無策,說着“等、等一下,別丟了”,但已經太遲。
“說的也是。那麼,要以更大的東西試試看嗎?”
哪有人那麼蠻不講理啊。
輪迴聽到我們的讚美,揚揚得意地把球丟回來。或許我們不該稱讚她的。
第四天。
“唉,不肖徒弟,聽爲師說啊。”
“關於這點,我接下來要說明。”
輪迴頭也不抬地說。
“什麼事?”
“久高,你爲什麼跑掉呢?你一定要好好待在旁邊纔行!”
接着,我和遊佐並排站立,同時朝輪迴擲球。這次也很順利,輪迴讓我的球在空中停止,同時不暫停遊佐擲出的球的時間,空手接住球。
輪迴霍地站起來,火山終於爆發。好可憐,她的鼻頭都紅了。
輪迴毫無當事者的自覺,滿不在乎地說。
基於以上的事,至少有兩件事是確定的:
“不曉得,總覺得已經看了一Ea(注:意指十的十八次方。)個字。下星期有可能突破一Zetta(注:意指十的二十一次方。)。唉……”
霎時,我試圖認真地想起今天的課表,設法在五分鐘內洗臉、換衣服、穿鞋,最後對着站在門口的輪迴抱怨:“剛纔那句話是在搞什麼鬼?”
輪迴嘆了一口大氣,整個人攤成大字形倒下,穿着黑色針織襪的美腿,順勢踢向半空中。
輪迴以像是身在地獄般的語氣回答。
“這我知道,但是……認知和認識到底該怎麼鍛鍊?”
我姑且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壯舉,在暑假還剩下大把時間的當下,就已寫完所有暑假作業。雖然這是從非假日的白天開始,就在女孩子房間裏一直面對作業的這種不合理情況所帶來的好處,但我是否應該打從心裏感到高興,仍是一大疑問。
遊佐後退五公尺左右,手大幅擺動,對輪迴拋出慢速球。球在輪迴的胸前二十公分處戛然停止。輪迴一抓住它,馬上以漂亮的控球技術,朝遊佐的胸前丟回去。
半小時後,在我們面前的是河畔散落一地的花生,以及站在滿地花生中,心情越來越差的輪迴。
“總之,遊佐你想說我粗心又少根筋,對吧?”
輪迴說着令人替她捏一把冷汗的話,握緊了拳頭。她大概相當有自信。
這一天,輪迴隔了許久之後終於外出。遊佐提議“光是念書不算特訓”,輪迴也接受他的提議,爲了進行讀書之外的特訓,而約在附近的河畔碰頭。輪迴大概受夠了單調的象牙塔生活,二話不說地答應,一早就心情愉快地來按我家的門鈴。
隔天和再隔天,輪迴都是整天在看書。
“好,這次用兩顆試試看。”
“久高,我們去上學吧!”
這項練習的難度似乎比想像中更高。
話雖如此,是否光是這樣就能戰勝海保琉羽,那又是另外的問題。
“是喔,那明天見囉。”
後來,輪迴毫不間斷地一口氣看了十小時的書。除了她母親來誇獎她在看書好乖、我們把她母親端來的草莓塔當作點心喫掉,或者因爲口渴而不時拿起放在牀邊的水壺倒水並把水喝光之外,她幾乎都沒有改變那個姿勢。眼看着看完的書在她左右越堆越高,我一直盯着輪迴的腳,度過了那段時間。
“你要是平常有看書就好了。這麼一來,有緊急情況發生的時候,你就用不着手忙腳亂。換句話說,我認爲每天養生很重要。”
我確定屋外變得一片漆黑,等到快累癱了,告訴她我要回家,輪迴這纔像是回過神來似地抬起頭,接着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早上,她迎接我進入她的房間,然後坐在牀上開始看書,一直持續到天黑爲止。饒是我脾氣再好,也忍不住出言抱怨,但她似乎不喜歡一個人看書。
“Zetta也好,Yotta(注:意指十的二十四次方。)也罷。”
練習的方法十分簡單。爲了讓“暫停時間”的感覺更加精準,在我們丟出無數顆的花生當中,輪迴只暫停其中一顆的時間。但是,練習進展得並不怎麼順利。
輪迴能夠確實地暫停一顆花生的時間,但如果同時丟出三、四顆,就會出現遊佐所說的“粗糙”的認知程度,而忍不住一併暫停它們。也就是無法將“暫停時間”這種能力,集中地作用於空間的一點,而是會波及到整體。
至於輪迴的房間屬於何者,就任憑讀者想像吧。
“別學我媽說話。”
“你們幹嘛啦!兩個人欺負我一個!”
“我們纔沒欺負你咧,這充其量只是特訓……”
但遊佐的藉口只是火上加油罷了。
“夠了。我纔不要做這種特訓!我最討厭男生了!”
輪迴丟下這麼一句話,拂去套裝上的泥土,氣得聳肩回去。
被拋在後頭的我們面面相覷。
“喂,遊佐,怎麼辦?”
“我以爲這是個好主意……都怪女生性子急不好。”
遊佐亂撥鬈髮低喃道。
回家的路上,我稍微繞了遠路,去箕作家的書庫一趟。
“歡迎大駕光臨。”
G身穿黑底的格紋套裝和黑色絲襪,以平常的打扮迎接我,恭敬地鞠躬。她依然是一身黑的打扮,但是藏不出渾身散發出來的美麗。
“後來有查到什麼嗎?”
我們持續進行偵探遊戲的期間,G繼續按部就班地調查那本書。
“沒有特別的斬獲。這肯定是一本相當古老的書,但是關於這件事,有一點頗爲奇怪。”
“有一點頗爲奇怪?”
“是的。書籍這種東西,大多可以從它的裝訂知道它是在哪個時代製作的。我們所知或者一般世人熟知的裝訂,亦即所謂的‘西式裝訂’書籍,是製作於十世紀到十二世紀,後來隨着天主教的發展,廣泛普及於歐洲。這本書也是以那種裝訂製成的。你看,像這樣。”
G以纖纖玉指,指出書背的部分給我看。
“嗯。”
我重新看了書一眼。它的裝訂雖然有點古樸,但確實是我看慣的設計沒錯。
“關於那本書,知道了些什麼對吧?”
“但是,這本書的紙質顯然遠在那個時期之前。由此可知,這本書顯然是出自於‘巴別塔’,換句話說,它可能是不屬於一般歷史的物品。”
“久高……我問你。你爺爺什麼時候要回來日本呢?”
“請儘管問。”
“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本書呢?”
“既然這樣,我要玩個痛快!”
輪迴從俯臥的姿勢一個轉身後變成仰躺,形狀姣好的鼻尖對着圓頂狀的玻璃天花板。肌膚沐浴在大量陽光下,好像已經完全乾了,陽光將輪迴健康的身體照得閃閃發亮,檸檬黃的泳衣和略帶水氣的頭髮顏色相互輝映。
“嗯,因爲我想在那之前稍微練習一下一件事。”
我說溜了嘴,不得已只好向G說明發生在輪迴和海保琉羽之間的事情。G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什麼?”
“……好。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事嗎?”
不久,輪迴躺在海灘椅上,伸出一雙美腿,我則在游泳池邊牽着凪的手,陪她練習換氣。
“改天再慢慢聽你說好了。”
我要凪自己先回家,和輪迴抵達離館。G和平常一樣,不急不徐地前來迎接。從她的樣子看來,感覺不到簡訊內容令人聯想到的緊迫。我們有點失望,在閱覽室的桌子前面坐下。對我而言,這是繼昨天以來,接連兩天來到離館。
G面帶笑容地說。
風所說的“我的日子”,是指在楠本家已經變成慣例、每個月的某個特殊日子。日期是每個月九號,俗稱“凪之日”。只有這一天,凪能夠說出任何願望。
“啊,已經是這個時期啦?”
過一陣子,輪迴忽然稍微起身問道。
“哇~有夠熱~”
“嗯,我會先告訴輪迴一聲……不過,她現在好像忙着準備跟別人打架。”
“你問這個做什麼?”
輪迴身穿檸檬黃的比基尼,可愛的腹部全露出來,四周的男生們彷彿馬上拾回了錯失的假期,都把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另一方面,凪身穿枯燥乏味的深藍色連身泳衣,但是和養眼的輪迴站在一起,仍毫不畏懼地環顧四周,一發現我便輕輕舉起手。輪迴見狀,用力推了凪的背一把。
“哼。無所謂,反正我能夠暫停時間。”
話一說完,凪便往水療池的方向跑去。
“你很討厭耶,纔不是呢!”
“嗯,橘色或白色。”
我們三人在輪迴家前面會合,前往步行十分鐘左右的市民游泳池。
“暫停花生嗎?”
“明年夏天,大概只有一個人不會游泳吧。”
“變成魔女輪迴的時候,會需要變身的姿勢吧?”
我的視線自然地轉向凪身上的泳衣。
這次換輪迴耍性子嗎?
“不理你。”
我自覺到肌膚微微出汗,抹了抹額頭,輪迴和凪則晚一步在游泳池畔現身。
“沒有啊,那是爲了……呃,打發時間。因爲輪迴不停地看書。”
“勉強算是基於個人的緣故吧。”
“不告訴你。”
“哎呀!輪迴大小姐真是的,盡做那種事。事後我得狠狠罵她一頓纔行。”
“作業老早就寫完了,倒是哥哥……”
我大喫一驚。輪迴不理我,一臉正經地露出結實的腹部,把雙手交疊於腦後。
“不屬於歷史嗎?”
這是凪身上發生某個小問題時,爺爺所定下的規則。凪在那一整天是我們家的大王。換句話說,凪在一年中有十二天是至高無上的人,不受旁人干涉。
“我有一件事想間你。”
G皺起眉頭。
就在這時候,輪迴的手機忽然響起。
“因爲無法辨識文字,我費了一番力氣才查出它的來歷。比對多項資料的結果,從書的形狀、年分以及徽章研判,符合的書名是‘旋時寶典’。這肯定是從前收藏於巴別塔的書。”
我先和輪迴及凪在更衣室前面分開,換好衣服之後,打開通往游泳池畔的霧面玻璃門那一瞬間,透過透明的玻璃圓頂,被加溫到最高點的熱氣悶熱地籠罩我的身體。這……幾乎比外面更熱嘛。
“啊,抱歉。我們應該是在暑假之前說好的吧?你說要什麼顏色?”
“你這次要替我做什麼?”
我一在海灘椅坐下,輪迴便伸腿俯臥在我旁邊,鼓起臉頰說道。
“……這和游泳有什麼關係?”
“是的。我弄清了這本書的書名,以及它的來歷,所以想要告訴您這件事而和您聯絡。雖然目前還有許多不清楚的部分,但姑且能先說明我所知的資訊。”
‘有事相告。請趕緊跟我聯絡。G。’
“唉,你也想一下嘛。你希望哥哥替你做什麼呢?”
凪停止“嘩啦嘩啦”踢水的腳,沒頭沒腦地天外飛來一句。
“《旋時寶典》……”
聽到輪迴隨口問的問題,G將挑戰般的眼神轉向我們。
輪迴一在椅子上坐下,馬上精神飽滿地發問。頭髮半乾地在盛夏暑氣中狂奔而來,使輪迴有幾根迎風的金髮稍微倒豎。
“對了,老師有沒有跟您聯絡?”
凪平常話不多,如果不理她的話,她可以一整天都不和任何人說話。爺爺應該是爲了幫助她,而訂定這一天……但不知道爲什麼,凪只會拜託我做她希望的事,所以“凪之日”最近幾乎變成“久高對凪唯命是從之日”。
她指的是什麼呢?我思考了一秒鐘,這才意識到凪看見我每天早上抱着唸書道具到隔壁家的身影。
我低喃道。真是匪夷所思的書名。
“這代表老師那麼信任您啊。”
“哥哥,你那麼喜歡唸書嗎?”
輪迴還在鬧彆扭,但在接連好幾天出大太陽的暑假,大概實在沒心情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唸書。她原本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答應邀約,但是一到了當天早上,她突然轉被動爲主動。
G滔滔不絕地說完,連同小提琴盒,將那本書輕輕放在桌上。
我們從游泳池上岸,換好衣服之後,讓仍帶着水氣的頭髮暴露於暑氣之中,在附近俗氣的日式糕點店屋檐下喝瓶裝的彈珠汽水。
隔天,我決定和輪迴去游泳池。雖然是爲了讓賭氣的輪迴消氣,但凪聽到這件事後,不發一語地開始把泳衣和替換衣物塞進膠塑袋,所以最後變成三人一起去。
聽到輪迴的話,G點了點頭。
“……來什麼來啊,你們兩個都不會游泳吧?”
“我的日子就快到囉。”
“凪把所有作業都寫完的話,我就帶你去。”
“G對於巴別塔知道多少?”
“千萬別告訴她媽媽唷。”
“爺爺的聯絡嗎?嗯,我是有收到寫了從前事情的信……就這樣而已吧,他依然愛搞神祕。”
“特地請您過來一趟,真的很抱歉。”
“正確來說,這不是書。它雖然是這種外觀,但它的意義和價值都和書似是而非。它是由馭時這個種族中的位高權重者——‘碎時’所記載,當作武器使用的物品,俗稱‘徽章收納盒’。不過話雖如此,我也只是在訴說傳聞而已。請看這個。”
凪眨了眨細長的眼睛,難得直盯着我的眼睛。
順帶一提,說到爲何是每月九號,那是因爲凪今年九歲,而明年的“凪之日”預定將變成十號。
我的雙臂環胸,抬頭看書庫的天花板。G接着說:
因此,我也進到泳池裏。
“關於這一點,我會試着再稍微做進一步的調查,但總覺得放心不下。如果我知道些什麼的話,會跟您聯絡。”
“不然是什麼?”
“搞什麼嘛,你居然只理小凪!”
但再怎麼樣也用不着握拳吧?
輪迴打開手機,檢查收到的簡訊。或許是熒幕反射的陽光很刺眼,令輪迴眯起了眼睛。熒幕上寫着:
輪迴用拇指把泳衣的肩帶拉好,故弄玄虛地說。
“我已經決定了。”
“……你明明跟我說好要一起去挑泳衣。”
輪迴和凪不知爲何,兩人都不會游泳。所以,輪迴所說的“去游泳吧”,充其量只是嘴上說說。但或許是覺得戲水很有趣,她們以所有想得到的方法開始玩了起來,像是互相追逐、潛水、用雙手捧水互潑,濺起大片水花。
“遵命。那麼,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於是輪迴穿着涼鞋,飛快地跑了起來。
唉,反正她們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就隨她們高興吧。輪迴好像心情也變好了。
“練習變身的姿勢。”
凪難得鼓起臉頰。
“告訴您也無妨。但是,說這件事需要花一點時間。您有時間嗎?”
“巴別塔嗎?”G眨了眨眼,“這個嘛……大概比久高先生知道的多一些而已。可是,您爲何想知道那種事呢?”
“喔,當我沒說。”
G好像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什麼,難得地蹺起二郎腿,對我投以挑戰般的眼神,束腰的緊身胸衣稍微彎下。
G噗哧一笑,在門前目送我離去。打開大門時,她忽然問我:
“打架?”
“爺爺?嗯……他總是在心血來潮的時候回來,所以我也不曉得。不過,我想他在我們放暑假的期間應該會回來一趟。”
我含糊地回答。
“好,小凪,我們去游泳吧!快點,久高你也來啊!”
G把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形,嘆了一口氣。
G以纖纖玉指指着封面,那裏描繪的正是那個圓形的奇特印記。
“這是碎時的徽章。蓋上這個刻印的物品,代表全都歸碎時所有。證明即使連本文的一個字都看不懂,這也是足以畏懼的物品。儼然是‘死亡的證據’。”
“碎時的所有物……”
聽到輪迴神情恍惚地低喃,我忍不住插嘴詢問:
“抱歉,那個‘碎時’是什麼呢?”
“馭時當中,擁有最高等級的力量和技術者的稱號。據說在馭時這整個種族當中,只有七個人。”
聽到輪迴的解釋。G點了點頭。
“是的。碎時的存在有兩種意義,他們負責保護馭時這整個種族,同時也會肅清違反‘禁令’的馭時。他們的存在於馭時之間也只是個傳說,幾乎沒有人看過真人。不過他們的力量是絕對的,能夠藉由斷絕自我意識的起源,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所述——消滅一切。就連巴別塔,也已經沒有足夠的能耐束縛他們。他們能夠自由跨越時空,據說平常住在歷史之中。”
G訴說的內容如下:
馭時原本就是不完美的種族。他們將知識當作主食,如果沒有值得攝取的資訊就會滅亡。因此,馭時對於資訊的攝取,遠比一般人類更加貪得無厭。他們藉由接觸人類製造的事物,補充資訊。
傳統來說,他們喜愛資訊和記憶的聚集地或集結地點。他們喜歡的場所主要包括圖書館、博物館、大學,除此之外,還有證券交易所等。基於他們的生態,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事。另外容我岔個題,落入人間的馭時——俗稱“地上居民”,大多從事需要高度技術或廣泛知識的教職、專門職業,這也是基於上述理由。
另一方面,馭時這個種族接近人類世界時,是以“不干涉”爲原則。縱然要攝取資訊,但無論人間發生什麼事都完全不參與,這是他們不變的立場。因爲馭時的存在意義充其量只是“明白事理”,而不是“有所作爲”。
但是,落入人間的“地上居民”當中,時而有人亂用自己的能力。由於這會對人類社會造成莫大影響,因此,巴別塔制定了四項規定,名爲“四項禁令”。這些禁令是爲了基於個人慾望而“積極參與人類社會”、“恣意及胡亂操縱時間”、“泄漏關於塔的一切資訊”、“試圖改變歷史”等馭時而存在。
那種馭時被稱爲“逾矩者”,是抹殺、肅清的對象。
粉碎這種逾矩者的“生命”。使他們歸於塵土,便是七名“碎時”的職責。
他們的地位遠高於馭時,已經不受限於時間和時序,能夠隨心所欲地穿梭於時間的狹縫,因此沒有人知道他們屬於哪個時代。他們只有在制裁逾矩者時會出現。
而且,碎時能夠隨意處置逾矩者。
“這麼說來,碎時對於馭時而言,就像是司法警察囉?”
聽到我的問題,G搖了搖頭。
“不是。嚴格來說,他們甚至不受命於‘巴別塔’。他們梭於時間的狹縫,完全以自己的意思行動。照理說,他們原本也是源自於巴別塔的馭時,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從何時起變成了如今的形態。或者應該說,這些碎時不停地將‘從過去到未來’這種真實的時間流動化爲虛無,所以,或許以‘不知從何時起’這種想法看待他們本身,就是一種無知。”
“哼,我天生是個夜貓子。做點運動,馬上就能睡着。”
“是喔,馭時的國家也很複雜耶。”
她拉起入口的遮光罩,從店內搬出看似招牌的板子,立於柏油路旁,又跑進了店內。不久,店內亮起燈光。
“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
“互相搶奪書?”
輪迴道謝後,輕輕把書收進小提琴盒裏。我們趁機站了起來。
琉羽消失在店內好一陣子,不久後現身時,身上從制服換成了以高領爲特色的黑色套裝。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琉羽的便服打扮。雖然造型有點古板,但是她的背部線條優美,把那種洋裝穿得很有品味。
“怎麼可能……不過,店內只有她一個人。”
“是喔。”
“沒事,只是看她那樣,我覺得她看起來就是一般的女孩。”
輪迴也託着腮點頭。
輪迴掛斷電話。五分鐘後,她氣喘吁吁地真的出現在我面前。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她該不會是暫停時間跑來的吧?
“跨越時空?”
“你如果在房間裏睡覺,就不用喫苦頭了。”
G輕輕搖晃一頭黑髮,行了個禮,然後明確地說:
輪迴簡短地說。
“追!”
招牌上以英語寫着“palehorse”。
她就那樣踩着緩慢的步伐進入書店。
“是的。舉例來說,久高先生知道輪迴大小姐每天怎麼進食吧?”
“她一個人經營嗎?”
我有點猶豫,最後決定打電話給輪迴。那一天,輪迴應該是在家裏讀書。她母親先以平常的悠哉口吻接起電話,隔一會兒,從手機傳來輪迴熟悉的聲音。
“唉,事情還很難說。說不定她在假裝度過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等我們放鬆警戒之後,再前往祕密基地。”
輪迴不情不願地承認這一點。
琉羽旋即回到了櫃檯。
“刺繡?爲什麼要看刺繡的書呢?”
隔天,我遇見了海保琉羽。
驀地,琉羽動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靠近面向馬路的窗戶,把手靠在窗框上眺望外面。她繃緊五官端正的側臉,面無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
“可是,我肚子開始餓了。”
輪迴大概也在看同一樣東西,嘀咕了一句。
“咦?是刺繡的書。”
“我不甘心!”
結果,我們決定繼續跟蹤海保琉羽。琉羽坐了兩、三站的距離,在市中心下電車,然後進入一家位於鬧區大樓間的小店。那是一家磚瓦建築、感覺有點古樸的店,看來似乎是古董店。我們從暗處偷偷觀察她的樣子。
個頭嬌小,背脊直挺,加上乾淨清爽的脖子。以短外套爲特色的優雅制服,和背在肩上的小提琴盒……肯定沒錯,是海保琉羽。
不過話說回來,我對於自己的行動感到莫名的熟悉,難道是心理作祟?
“G,你怎麼想呢?”
“……嗯。”
我重新看了放在手邊的書一眼,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琉羽就那樣一直站着看書。不久,她闔上書本並翻過書,瞄了價錢一眼,但卻把那本書放回書櫃,接着前往文藝區,拿起一本眼前的書,默默地開始閱讀。不愧是馭時,看書的速度和輪迴不相上下。
“織得真好。
我詫異地說。
琉羽進入樓下的手工藝品店,開始在店內物色商品。鈕釦、蕾絲、毛線、棉布……琉羽一臉認真地盯着明亮店內陳列的琳琅滿目商品,時而停下腳步拿起商品來端詳。
“說的也是。可是,那個女孩身上確實藏有什麼祕密。”
我和輪迴互看一眼,沒來由地說得吞吞吐吐。我總不能在這裏說她喫聖代吧?
當天深夜。
話一說完,琉羽便氣勢十足地從溜滑梯上滑下來。
傍晚我想寫信給爺爺時,想起信紙用完了,便出門去最近的百貨公司購買。我在文具用品賣場買了一套信紙後,想去上一樓的書店而搭往上的手扶梯時,在前方發現了似曾相識的背影。
隔一會兒,輪迴意外地說。
每次她移動,我們都會躡手躡腳地尾隨其後,久而久之,就算不想知道也不得不察覺到某件事實。或者應該說……這不就是一般的購物嗎?
“怎麼辦?到此爲止嗎?”
連祕密基地都搬出來啦!
她們之所以像是說好了似地都穿短裙,大概是因爲兩人都對腿形頗有自信,但遺憾的是,觀衆只有我一個。
海保琉羽在約定地點的兒童樂園現身,雙手叉腰,挑釁地說。她站的地方是鼻頭油漆剝落的大象溜滑梯上。如果假裝沒看到這個,那身宛如反派角色的打扮倒是很賞心悅目。
我有一種羞恥的感覺,好像在非法偷窺別人的私生活。我邊搔頭邊看輪迴,她意識到我的視線,嘟起嘴巴。
輪迴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說道。
作爲約定地點的兒童樂園因爲設備老舊而關閉,現在禁止進入。之前來的時候是個熱鬧的地方,但是現在沒有人的動靜,悄然無聲。當作兩名馭時的決鬥場所,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
“對。比起互相拳打腳踢,這種做法更優雅吧?”
輪迴雙臂環胸地回嘴。
“輪迴,你怎麼了?”
好像很普通。
海保琉羽一直站在書店的一隅看書。我們小心翼翼地從這個書櫃移動到另一個書櫃,以免被她發現,偷偷從書櫃後面觀察她的模樣。“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輪迴用這句古代兵法家的名言,主張自己的正當性。但遺憾的是,這無法否定她鬼鬼祟祟的舉動。
“規則很簡單。彼此手上各拿一本書,先從對方手中搶走書的一方就算獲勝。”
輪迴不知爲何口吃。
“我、我怎麼可能、做、那種、浪費存貨的事。”
“嗯。G,謝謝你。”
“很好,那我們趕快開始吧。”
明天就是決戰日。
“以上便是我所知道的事情。我不曉得這本書是因爲什麼緣故而出現在人間,但是自古相傳,碎時持有的‘徽章收納盒’蘊含強大的力量。輪迴大小姐,我把這個還給您,但是千萬要小心使用。”
她身穿飾邊重疊的白色迷你裙套裝、純白絲襪,腳踩低跟的黑色愛瑪仕皮鞋,難得走蘿莉風。她以髮箍固定金色直髮,腳踝戴着她中意的銀色腳環,手上拿着那個皮革制的小提琴盒。
“海保琉羽現在車站前的書店。”
經過一小時左右,她看完那本書,將它放回書櫃,走出書店。
“不要問我。”
“因爲她看到我們就逃走了。”
“嗯?等一下……那你的意思是。那個女孩是碎時嗎?”
“沒、沒什麼……”
從那身以哥德式着扮得無懈可擊的身影,絲毫無法看出昨晚那個喜歡刺繡的女孩之影子。
根據琉羽的說明,規則如下。
那本書是納博科夫的《蘿莉塔》。
我們興致勃勃,認爲這是觀察敵人另一面的絕佳機會,但是截至目前爲止,琉羽的行動十分平凡,令我們感到失望。琉羽在我們的注視下,買了麻布和繡線之後,走出手工藝品店。她繞了賣場一圈,接着進入花店,買了一袋蝴蝶蘭的種子。
“而且,據說他們長生不老。”
‘那當然。’
“長生不老?碎時不會死嗎?”
她打開剛纔購物的紙袋,從中拿出繡線和麻布,低着頭默默地開始動手。看來她似乎是在刺繡。
後來,琉羽走向車站,此時昏暗已經逼近四周。
回家時,我們一起走在已經變暗的道路上。輪迴提着小提琴盒,看起來若有所思。我們感覺在游泳池曬傷的背部和上臂隱隱作痛,在各自的家門前揮手告別。
“你竟然有膽來,真是令人佩服。”
琉羽在我們的視線前方,於櫃檯內的椅子上坐下。但是。連想進入店內只看不買的客人都沒有。過了傍晚,琉羽的店雖然位於漸漸帶有雜亂氣息的鬧區角落,但簡直像是跟不上四周的時間似地悄然佇立。
“幹嘛?”
“你聽好了,不管任何變化都不能看漏唷。”
‘你、你說什麼?’
輪迴忽然抬起目光。
她身穿露出香肩的黑色格紋套裝,喉嚨上戴着恰好包住纖細脖子的蕾絲項圈,蓋住大腿的黑色針織襪顯得小巧可愛。
“你現在能夠馬上過來嗎?”
這時,我才注意到店門的玻璃上掛着白色蕾絲的織錦。
輪迴立刻轉職成偵探,發揮偵探本色。海保琉羽毫不知情,微微低着頭,靜靜地翻開書本。
“我不曉得,畢竟我沒見過那個少女。但根據傳說,碎時已經不會順着時間軸過日子,會在喜歡的時候、喜歡的時代現身,換句話說,他們連時序都能跨越。假設輪迴大小姐遇見的那名少女是碎時,說不定她是使用了那種能力。”
輪迴斬釘截鐵地說。我回頭看G。
“是的。一般來說,馭時是藉由看書,或者說攝取印成鉛字的資訊,以獲得生命力。相對於此,據說碎時已經不需要書或文字,而是滋養‘認知’本身來獲得力量。他們渴求着因果這兩種現象之間的差異,本身以差異之姿存在於世上,永生不滅……這也就是碎時被稱爲生長不老的緣故。”
G面露苦笑。
“那是指,碎時能夠去未來或過去嗎?”
“這個嘛,呃,看書……”
“原來她在那家店工作。”
輪迴稍微探出頭來,看着古董店說。
‘喂,久高?怎麼了?’
從剛纔的內容推測,我們在幾天前偶然救助的那個女孩是“碎時”。可是,我不覺得那個女孩有那麼了不起。能力足以凌駕神明的偉大人物,不可能粗心弄掉重要的書本。再說,假如那個女孩真的是馭時的首領,即使輪迴不特地暫停時間,哪怕從天而降的鋼管有五百根甚至是一千根,她應該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暫停它們纔對。
雙方手上各拿一本書,最後奪走對方手中書的人就是贏家。決鬥過程中,什麼時候、在哪裏、怎麼樣暫停時間都可以。不過,範圍僅限於這個遊樂園內。此外,沒有時間限制。
贏過對方的方法很簡單。總之,只要暫停時間,封住對方的動作,再從對方手中搶走書即可。但是,爲了暫停對方的時間,就必須順利地以“時間暫停術”擊中對方,那對於輪迴而言,應該不是嘴上說說那麼簡單的事。雖然就算輸了也不會受傷,但仔細一想,這種條件設定顯然非常不利於我方。
“這個兒童樂園的供電設備還在運作。在你來之前,我趁整個兒童樂園的電源打開的一瞬間,暫停了供電室的時間。因此,我解除時間暫停的同時,電流會流通,這裏的所有遊樂設施會開始動作。我們就以那爲開始的信號,如何?”
“好啊。”
輪迴爽快地回應。不過話說回來,她未免太坦然了吧?我腦中一閃過這個念頭,輪迴接着說:“不過,我有兩項要求。”
“什麼要求?”
“我現在手上沒有書。”
“什麼?”
琉羽眨了眨眼睛。她大概萬萬沒想到,這世上竟有馭時不會隨身攜帶書本。
“我沒有帶書,所以你能不能借我一本?這是第一項要求。”
“真、真是受不了你,那你就拿那個小提琴盒裏的書吧。”
琉羽指了指輪迴帶來的小提琴盒。輪迴偏頭道:
“可是,這好歹是賭注吧?”
“沒辦法啦,因爲我也只帶一本書。”
於是,輪迴把小提琴盒放在地上打開,從中拿出書本。輪迴一拿起那本名爲《旋時寶典》的書,便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這本就好。”
“那麼,另外一項要求是什麼?”
“我想先說我贏過你時的要求。”
“你在講什麼?”
“賭注啊。如果我贏的話,我就能吩咐你做任何事吧?”
每爭吵一句,炮火就更加猛烈,含帶怒氣的塑膠球左右亂飛。
“喔。”
饒是輪迴也有點喘。
“……”
“對了,你什麼時候要叫她?”
真是的!
“謝啦。”
“我的私人物品,俗稱‘庫羅多茲之杖’。”
“你、你、你是白癡嗎?爲、爲什麼我們得當朋友不可?”
“這是運動,用賽跑鍛鍊身體。”
“我並沒有說馬上就要變成好朋友。結束之後再說就好,我想和你交朋友。”
“誰叫你要穿平常不穿的鞋子。”
遊佐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我身旁。
“你剛纔還不是丟我的額頭!”
“我不會出手啊。”
但若換個角度來看,相較於爲了攻擊而一直消耗存貨的琉羽,輪迴的存貨幾乎還沒用到。假如輪迴的目的是“讓對方消耗存貨”,她的行動絕對是合理的。
乍看之下,琉羽從一開始就佔據優勢地展開戰鬥,而運動神經出類拔萃的輪迴,則是勉強避開了琉羽的攻擊。截至目前爲止,輪迴光是逃跑就來不及了,根本無暇反擊。
“但很遺憾,到此爲止了。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拿出這個。”
我焦急地碎念“誰叫你要穿平常不穿的皮鞋”,但輪迴不理我,僅愣了一下。不知爲何,一隻鞋子似乎突然脫落。但是仔細一看,愛瑪仕的黑色低跟鞋在距離地面十公分左右的地方,簡直像是陳列於展示櫥窗的商品般斜斜地靜止不動。
輪迴乾脆地說。
“那、那是什麼!”
琉羽八成是鎖定鞋子,暫停了時間。或許是故意不瞄準,琉羽自信滿滿地說:
輪迴和琉羽的衣服顏色呈對比,但內褲的顏色卻一樣。我接觸到女孩的神祕,不禁陷入沉思。那兩人不理我,掌握住彈跳的要領之後,勉強穿過蹦跳牀,跳進了毗鄰的球池中,又被鋪滿地面的大量塑膠球絆了一跤,以滑壘的姿勢一口氣滑到球池中央。
氣球樂園是讓整個建築物充氣成像蹦跳牀,極受幼童歡迎的娛樂設施。力道過猛的輪迴做出像是在自己牀上經常做的動作,臉朝下地彈了兩、三下。接着,琉羽也鼓起勇氣跳進去。
“我一點都不奸詐。我應該說過,要怎樣暫停時間都可以,就算使用道具也不算犯規……啊!”
“看我的厲害!”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設施的燈光一起點亮,遊樂園從沉睡中醒過來。
輪迴嘟起嘴巴,但是琉羽不爲所動。
兩人力道猛烈地跳了進來,所以一時之間停不下來。身輕如燕的輪迴和琉羽在跳墊上手舞足蹈,持續彈跳好一陣子。總覺得兩人都竭盡心力在壓住裙襬,沒有閒工夫顧及戰鬥。
“痛死人了!你好樣的!”
“討厭!你這難纏的傢伙!”
“啊!”
或許是跑了老半天,已消耗不少體力,琉羽的肩膀上下起伏地說:“不管怎樣,我承認你的反射神經很好。”
“啊!”
“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是吧?”
“那種事情要試過才知道。”
輪迴說出謬論,揚起裙襬,從窗戶跳進氣球樂園裏。
“這就是我的條件,我已經決定了。”
後來,兩人都試圖封住彼此的行動。她們以咖啡杯爲遮蔽物,不停地互相暫停時間。雙方都伺機對對方投以目光,底盤上的咖啡杯陸續在兩人之間停止動作。
輪迴從鋪滿地面的塑膠球中拿起一顆當作沙包把玩,目中無人地笑道。
琉羽好像終於想起這件事。第一次見面時,兩人打了賭。兩人一較高下、決定誰纔是優秀的“地上居民”之後,如果琉羽贏的話,輪迴就要交出那本書;相對的,假如輪迴贏的話,琉羽就必須無條件對輪迴唯命是從。
之後,就只等反守爲攻的時機了。
輪迴直視着琉羽說。
琉羽啞口無言。
“吼!看招看招!”
“你這傢伙,有時候挺討厭的。”
信息出現的同時,輪迴迅速向後躍,直接跑了起來。她採取的是稍微和琉羽保持距離,以免進入對方射程內的作戰策略。但是才前進不到十公尺,輪迴就在鋪路石上跌了個狗喫屎。
輪迴想再度瞄準琉羽的那一瞬間,這次變成輪迴隱身的咖啡杯無視於慣性法則凝結了。輪迴嚇得趕緊把頭縮回來。
“你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打上緞帶再還給你!”
“我的媽呀!”
腳泡在一大片像雷根糖般五顏六色的塑膠球中,兩人重新面對面。
“努力和特訓總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發揮作用。”
“好痛!喂,你剛纔丟到我的牙齒啦!”
輪迴回頭說道。
“講話客氣一點!那是在講你吧!”
遊佐噗哧一笑,忽然環顧四周。
遊佐悄悄地在我耳邊低語。
不過話說回來,這已經不算是戰鬥了吧?
遊佐撥着偏長的鬈髮,輕輕拋了個媚眼。
“乖乖待在那裏別動啦!反正你沒有勝算!”
“真遺憾,我出席音樂會的時候,一定會盛裝打扮。”
凪只穿一件薄薄的家居服。好像有點冷,但仍靜靜在我身旁註視輪迴和琉羽之間的戰鬥。令人佩服的是,她從戰鬥一開始就一直閉口不語。
“她一定會贏……我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出手唷。”
不知從哪裏傳來琉羽的聲音。
我語帶幾分責難,目光銳利地瞪着躲在高個頭的遊佐背後、身材嬌小的身影,如此提醒她。萬一這傢伙出手,輪迴和琉羽就別想分出勝負了。
光看輪迴的戰鬥模樣,用球進行的那項特訓可說是發揮了莫大作用。我和遊佐作夢也沒想到,特訓竟然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琉羽被球丟中後,也把球丟向輪迴,而輪迴亦不甘示弱地回擲。球池立刻變成了戰場,幾乎令人誤以爲是火力交叉攻擊的區域。
“我又不是在跟你說話。”
兩名少女不顧目瞪口呆地在一旁觀戰的我們,把戰略和戰術全都拋在一邊,受控於自己激動的情緒,一味地互相丟球。
“是你乾的好事吧!”
輪迴在園內奔跑,設法找到作爲遮蔽物的娛樂設,琉羽則毫不留情地對她放“時間暫停術”。輪迴周圍的事物依序靜止,先是噴水池的水花凍結,接着機關人偶停止動作,然後霓虹燈停止閃爍。輪迴每次都千鈞一髮地避開琉羽的攻擊。
“看招!”
琉羽以窺探輪迴有沒有其他用意的眼神看着她,不久,大概明白輪迴是認真的,於是嘟着嘴巴,露出十分不甘願的樣子點了點頭。
“你、你少擅自決定!接下來我們要一較高下,不是嗎?”
“怎麼樣?你覺得你的拍檔有可能獲勝嗎?”
“你、你講話別專挑別人的痛處啦!”
“搞什麼,你察覺到啦?”
不久,當底盤上的所有咖啡杯都停止時,兩名馭時已完全被咖啡杯的旋轉曲線給弄得頭暈。輪迴精疲力盡地衝出咖啡杯,琉羽一樣重心不穩地緊追在後。
輪迴像頭小鹿般跳來跳去,躲避琉羽的攻擊。琉羽或許是對此感到憤怒,一口氣暫停了大範圍的時間,讓跑個不停的輪迴背後的摩天輪戛然停止旋轉。
“那麼……如果你贏的話,我該做什麼呢?我想快點開始。”
輪迴隱身在四人坐的咖啡杯後,重新穿好鞋子,一邊對着琉羽咆哮。九個咖啡杯已經連同底盤開始旋轉。
“當我的朋友。”
這句話還沒說完,琉羽便仰頭摔倒。
她一屁股跌坐在像棉花糖似的地板上,同時大幅反彈,往前翻滾了一圈,然後趴在地上。
只見原本應該換上睡衣、在自己房間裏睡覺的凪,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丟、我丟、我丟!”
“好、好奸詐!居然攜帶武器。你犯規!太奸詐了!”
“那麼,爲什麼你在逃呢?”
話一說完,輪迴抬起頭來,伸直手臂和手指,對琉羽投以灰色的目光,但不知道爲什麼,戛然停止的卻是琉羽躲藏用的咖啡杯。
輪迴一爬起來,連忙搶過停止在半空中的愛瑪仕皮鞋,不得已只好一腳打赤腳地衝向咖啡杯。琉羽也不是省油的燈,馬上緊追在後。
“搞什麼,你來啦?”
“誰管你啊!反正你戴着那種俗氣的牙套,應該不會痛吧!”
“吼!絲襪要綻線了啦!”
“既然這樣,這也不算犯規囉?”
沒中。
“這傢伙依然很有趣耶。”
“好、好吧。你贏的話,我就當你的朋友。反正,你不可能會贏!”
過一陣子,她大概是終於瞭解輪迴的言下之意,宛如接受告白的少女般,雙頰逐漸染上紅暈,羞得滿臉通紅。
輪迴微微一笑。
“什麼叫做搞什麼,真沒禮貌。身爲師父,怎能錯過不肖弟子的戰鬥英姿呢?”
“什麼?”
話一說完,琉羽從裙襬底下拿出一根長三十公分左右的小魔杖,迅速揮舞。
頓時,一道像閃電的銀白光線從魔杖頂端射向輪迴。輪迴慌張地往後一躍,只見腳邊的塑膠球像是凍結了似地暫停。
“哎呀~那雙鞋的尺寸是不是不合啊?”
或許是要掩飾難爲情,琉羽扯開嗓門大聲說。
“廢話。或許應該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去叫她過來吧。”
在遊佐的催促之下,我不得已只好繞過大門正面寫着“禁止進入”的柵欄,走近窗口的鐵卷門拉下來的售票處。一個挺直背脊的修長身影,只從牆邊探出頭,悄悄看着輪迴的模樣。
“G。”
“哇啊!”
我從身後一叫她,箕作家的圖書管理員便丟臉地發出尖叫聲。
“久、久高先生,請您別嚇我。”
“你用不着偷偷摸摸,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來看啊。”
“是。”
G垂頭喪氣地蜷縮身子。
“我本來是不打算來的,但還是擔心輪迴大小姐……”
G羞紅臉頰地說。她穿着一身黑色格紋套裝、白襯衫,喉頭處戴着貝殼項圈,夜裏依然是平常那身整潔的圖書管理員造型。
“萬一她受傷,我怎麼跟夫人交代……”
G將修長的身體縮成一團。我爲了讓她放心,說:“輪迴就算受傷了,也不是會哭的那種女孩啊。”
“這我當然十分清楚。”聽到我的話,G輕輕嘆一口氣,“所以我才格外擔心。”
輪迴終於轉守爲攻。
兩人身在娛樂器材中——遊樂園裏格外高聳的塔內。那似乎原本是能夠將這一帶景色一覽無遺的景觀塔,但如今正在進行解體,僅留下一部分的牆壁,呈現建築物的鋼架裸露的狀態。
輪迴一引誘琉羽進入這座塔,馬上先在入口附近讓她通過,然後快速溜到她背後,動作一氣呵成地展開奇襲。好一個賞心悅目的連續攻擊!
“好~展開反擊!”
輪迴大概是打算現在分出勝負,似乎想一口氣用完一路保留至今的存貨,接二連三地對琉羽進行暫停時間的攻擊。琉羽被攻得措手不及,但仍不服輸地應戰。相較於精神飽滿的輪迴,不可否認的是,琉羽感覺顯得疲憊。
斯賓塞、蘭克、米敘列、邊沁、彌爾、布克哈特、齊克果……這一個星期內,輪迴除了水之外,滴米未進,一直盤腿坐在牀上,葷素不忌地抓到什麼便看什麼,西方知識的精神宛如暴風雨般在她的四周飛舞,塔內的時間停止流動。
“我要再次見到這本書原本的主人。我要和她見面,把這本書還給她。如果那個女孩是碎時,應該能夠穿越時空。那麼一來,我就能夠跨越時空,見到我爸爸!”
形勢逆轉。
輪迴像是在講給自己聽似地說。
“我最討厭看書了,但我還是想珍惜書。”
“我、我說你啊!稍微思考一下狀況再使用能力嘛!我們差點就被壓成肉醬!”
“我已經在逃了!”
“你爸爸?”
出場時的哥德式美少女外出裝扮蕩然無存,看來琉羽的落魄模樣不比輪迴好到哪去。她以一副要喫人的樣子對輪迴吼道:
“那纔不是一時興起呢,是戰略。我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她引進塔裏。呃,這叫做堡壘計劃(注:德軍在二次大戰用來對付蘇聯的誘敵戰術。)。”
琉羽看到輪迴爽快地伸出手,雖然像是氣紅了臉,但還是畏畏縮縮地握住她的手。
聽G說完,我們目不轉睛地盯着全身髒兮兮的輪迴。原本光可鑑人的一頭金髮佈滿塵埃,使用大量飾邊的白色套裝……嗚呼哀哉,輪迴大概再也不會穿它了。至於絲襪則是破一堆洞,幾乎變成網襪。
“嗯……可是,一般人哪會想到塔會倒塌呢?”
輪迴將抱在懷裏的另一樣東西遞給琉羽,那是琉羽的書。
“好吧……願賭服輸。雖然無法釋懷,但好歹是你救了我一命。”
我抬頭看了天空一眼。
“總之,你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這時,要趁機跑到輪迴身後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久後,視野開闊。當塔停止倒塌時,我們茫然佇立地看着眼前的災難現場。
“推進太多了,地板都垮啦!”
“八成是剛纔封印在這本書中的力量暫時獲得了釋放。我不曉得那是因爲對輪迴大小姐的意志產生反應,或者只是巧合。”
輪迴輕咬嘴脣。
唉,無論如何,終歸算是喜劇收場。
“呼~真可惜,差一點你就贏了。”
輪迴滿臉灰塵,表情忽然一變,馬上問琉羽:
“輪迴,你沒事吧?”
琉羽第一次叫輪迴的名字,站在輪迴的背後,和她一起看着正前方的全身鏡。
“箕作輪迴·梅耶荷德,你從鏡子中看見我不能動的身影,對吧?”
連在正下方的我們也知道,建築物正駭人地緩緩傾斜。
“輪迴……你別再用一時興起的想法行動了!要是哪天做出惹你媽媽掉眼淚的事,我可不管你唷!”
“陸續暫停掉下來的瓦礫啊,但最後五公尺是用匍匐前進的。”
“我想,我只是推進了地板材質的時間……”
琉羽迅速地用手指撥開垂落在額頭上的頭髮,快步走向停止動作的輪迴。
那本佈滿粉塵的書,封面上的書名是“木匠啊,把屋頂的梁做高一點”。
遊佐用公主抱抱起凪,飛奔而去。同時回過頭來對我喊道。
琉羽承受不了猛烈的攻勢,往樓上逃走,輪迴立刻緊追在後。不久,兩人在塔的頂樓面對面。
“好歹還活着,剩下一口氣。”
只能勉強動口的輪迴問道。
放心之後,我忍不住嘟嘴碎念。輪迴卻滿不在乎地回應:
“嗯?你說什麼?已經分出勝負了吧?”
輪迴和琉羽肩並着肩,全速衝下樓梯。
輪迴一屁股坐在地上,輕輕觸碰《旋時寶典》的封面。但是,書本既沒有溢出光芒,徽章也沒有發光。在那裏的只是一本平凡無奇的舊書。
正當我想說句話回應他時,瓦礫的一部分慢慢動了一下,接着傳出咳嗽聲,只見渾身泥土和粉塵的輪迴跟琉羽爬了出來。
揚起的粉塵令琉羽劇烈咳嗽,她緊緊抓住輪迴。
但是,當事人爽快地否認。
“嗯、嗯。”
屋頂已經不見。相對的,帶着銀白光芒的月亮浮現在夜空中。
“還煮的咧!快點,得在夫人發現之前回家。還有,你也得洗個澡……真是的,髒成這樣子。”
遊佐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超級愚蠢的話。
輪迴用力皺緊眉頭說,然後咳了兩、三下,說一句“糟透了”,把嘴巴扭曲成倒八字形,看了自己的樣子一眼。
“按照約定,我們就是朋友囉。”
突然迸出八竿子打不着的話,令琉羽面露詫異的表情。就在此時,輪迴懷裏的《旋時寶典》釋放出耀眼的光芒。
琉羽臉上霎時露出不悅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輕輕聳肩說:
“……你沒必要告訴我。那本書叫做《旋時寶典》,是由傳說中世上只有七人的‘碎時’所有,俗稱‘徽章收納盒’。”
我牽着G的手,沒命地跑。失去力場和穩定性的塔,一下子在我們背後崩塌。瓦礫聲勢浩大地不停崩落,四周立刻被籠罩在瀰漫的粉塵中。碎片和沙石四處飛散,煙霧乘着空氣不斷湧出。
“喂。你、你做了什麼啊!”
震懾於怒氣衝衝的琉羽,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輪迴也招架不住。琉羽迅速撥開覆蓋在額頭上的頭髮,或許是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實,進一步追問:
“是喔,挺了不起的書嘛,我越來越中意了。那我就收下了,感恩啦。坦白說,我和古董還滿有緣的。”
輪迴和琉羽失去立足之地,糾纏在一起往下一層樓落下。
“……這本書不能交給你。”
那一瞬間,鏡中琉羽的身影消失,映照出凍住的輪迴和站在她正後方的琉羽。
G說完,打從心底鬆一口氣地嘆氣。
“……”
“……明明就是亂搞一通,你竟然說是計劃!”
那個印在舊書封面的奇特徽章隨着異樣的光芒,清楚地浮現。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從我的時間暫停術中逃走的?還有,剛纔那個是‘時間恐慌’吧?而且,是和碎時同等級的招數。”
現在已經不是分勝負的時候。不快點逃脫的話,可就小命不保。
奇怪的是,兩人視線前方的全身鏡中,竟然只映照出琉羽一個人的身影。
“很精采的一場比賽,但最後還是經驗管用。不過,你雖然不能精準地暫停時間,但我認爲你算是有兩把刷子。”
大概是這個答案遠遠超出琉羽的想像,她瞠目結舌,然後奚落地說:
“真的耶。”
“琉羽,我問你,你喫過哥德爾聖代嗎?”
“久高,快逃!不然會被壓扁唷!”
“這下全倒了……”
琉羽已經無處可逃。
輪迴眼見機不可失,瞪視處於凍結狀態下視線唯一能夠轉向的地方,也就是塔的地板,釋放出剩下的所有力量。擁有Ea個字存貨的灰色視線,在一瞬間將地板變成沙子。事後我才知道,輪迴這時候似乎是一口氣把這一層樓所有地板的時間都推進幾百萬年,使水泥風化成了沙粒。
但就在我們相信輪迴將以持久戰獲勝的下一秒鐘,輪迴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只見她在柱子後面,正在解體的塔中尚未破裂的鏡子前,忽然停下腳步,變得毫無防備,不停地左右張望。看在旁人眼中,只覺得那是放棄戰鬥的動作。
“那大概是這本書的力量,我只是忘我地將它施展出來而已。”
“你怎麼脫困的?”
“還沒,這件事還沒解決。”
在此同時,輪迴的身體也像是裹上光線,逐漸被白色籠罩。
“那是藉由急劇推進時間的流動,迫使各種現象一次算總帳,用應該會在‘過程’中產生的力量,一股腦地衝撞現在的現象,逼使現象從內部破裂的招數。照理說,應該只有碎時能夠控制這種規模的時間……”
我們鬆一口氣,趕緊衝向兩人身邊。
看來輪迴的力量似乎波及整座塔。鋼架開始在兩人的頭頂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失去強度的塔迅速傾斜。輪迴意識到事態嚴重,臉也綠了。
“啊,對了,我差點忘記。來,這個給你。”
“那麼,我依照約定收下這本書囉。我會仔細替你調查這本書的內容,等我哪天心情好時,就告訴你裏面寫了什麼。”
G嘀嘀咕咕地碎碎念。輪迴在她的催促之下,站了起來。
霎時,琉羽後退了。
“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耶。”
“好、好像是耶,我們快逃吧。”
看來琉羽似乎是在鏡子映照出自己身影的狀態下,暫停“鏡子的時間”,把它當作誘餌使用。輪迴大概是晚一步看到它後,下意識地在找鏡中的本尊,而那使得輪迴全身上下都是破綻,讓琉羽有足夠的時間對她展時間暫停術。
“鏡子這種東西,是將硝酸銀塗在玻璃的其中一面,利用硝酸銀受光折射的機制所製成。如果是在映照出物體的狀態,也就是硝酸銀的表面受光的狀態下暫停時間,光的射入角度改變後,鏡子也會繼續映照出原本的虛像。換句話說……”
我說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當琉羽完美地念完暫停時間的咒語,揮舞杖頭的那一瞬間,光芒四射,輪迴還來不及轉身就被凍住。
“也就是說,你看到的是幾秒鐘前的我。”
“這是碎時的東西?”
“輪迴,後面!”
“時間恐慌?”
G代替錯愕的輪迴,語氣冷靜地說明。
純白的、純白的——彷彿在呼應什麼似的。
“爲、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