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1.6萬 字
拍賣會過了一個星期,達成了重大任務的我們再次回到普通的日常生活。
輪迴和我像平時一樣上學,G換下華麗優美的禮服,穿回她原本的黑衣,以箕作家圖書管理員的身分過着處理雜務的每一天。說出「我已經用完一輩子的耐性了」的遊佐也穿回他最愛的破衣服,迅速恢復了流浪少年的外貌,對西裝領帶再也不屑一顧,梳理得漂漂亮亮的頭髮,也在睡了兩、三天公園長椅之後變回了原本的鬈髮,大概是因爲這讓遊佐的心情很好,他帶着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看着艱澀的外文書。
跟遊佐演了一場對手戲的執事關先生把標下的書櫃送到緒方家,歷時一個世紀之後,書櫃再度放到同樣出自朱維克手筆的辦公櫃旁邊。
G說她在拍賣會上戴着「奧拉姆眼鏡」時,清楚看見這個書櫃放出強烈的橘色光芒,所以知道這個書櫃無庸置疑地擁有「駐時功效」。
緒方夫人因此成了名匠哈澤爾朱維克晚年兩件最高傑作的所有人,後來她親筆寫了一封感謝函寄給輪迴。輪迴得意洋洋地收下那張感謝函,不過買到書櫃的功臣是關先生,以逼真演技促成此事的則是G和遊佐,輪迴實在沒理由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不過還是算了,讓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那封感謝函裏有着「請你們這幾天再來玩,我想讓你們看看標下的書櫃」這樣的內容,所以我們一邊期待着機會的到來,一邊過着原本的平凡生活。
有個人卻始終適應不了原本的生活。
「哇,真是太棒了!」
在箕作家離館的角落。
輪迴如同往常坐在暖爐邊的貴賓席,攤開書本,讚歎地喃喃說道。
她那一天溜進拍賣會里,悄悄地從頭到尾看完拍賣過程,所以回家後媽媽把她痛罵一頓,罰她這幾天都要在離館讀書。
不知該不該慶幸(當然在輪迴看來是很不幸的),最近有套狄更斯的完整譯本送來離館,我想她暫時是不會缺書看了。書本堆得像山一樣,除了狄更斯以外還有喬納森·斯威夫特、丹尼爾·狄福、約翰·羅斯金、勞倫斯·斯特恩……等赫赫有名的作家大作堆放在輪迴面前,我想輪迴的媽媽一定打算藉此機會把英國文學的精髓灌輸給她。
而這個寶貝女兒在樓上偷窺拍賣會的興奮似乎到現在都還沒冷卻,就算要說客套話,我也不敢說她真的會把書讀進腦袋。
「G的禮服好漂亮,遊佐也打扮得好帥,最棒的就是那個會場的氣氛,簡直像是電影中的一幕呢!」
輪迴一邊說,一邊又陶醉地在胸前合起雙手。看來在二樓走道上屏息觀賞競標攻防戰的體驗已經深深地烙印在輪迴的心底了。
我對着一眼都不看攤開放在桌上那本《孤星血淚》的輪迴說:「你如果偷懶不讀書會被媽媽罵喔。」
輪迴側目瞪了我一眼。
「什麼嘛,你也太冷感了吧,多回味一下不是很好嗎?」
「可是那件事都過了一週,你也回味太久了吧?」
「可是真的很棒嘛。」
「可是還是好可怕。」
輪迴今天穿了白底印圖案的T恤和覆蓋住大腿的運動褲,右手戴着護腕,頭上戴着棒球帽,長長的金髮綁在後面,是比平時還要方便活動的裝扮。
「……話是這樣說啦,可是應該沒必要揮棒吧?」
輪迴一開始用的是時速九十公里的設定,適應之後慢慢提升球速,目前她面對的是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快速球。即使如此她還是趕得上揮棒,準確地擊中棒球的中心,從這點看來她實在不像個女孩。
「是這樣嗎?」
「嘿!」
「……這樣真的能當作駐時術的訓練嗎?」
「真是的。」
真不愧是輪迴,短短二十分鐘就已經掌握到打擊的訣竅了。
「就是你那邋遢的打扮啊,之前明明那麼帥的說!」
「是嗎?我倒是覺得你平時就該穿得更漂亮點,因爲你是個美女,應該要打扮得更華麗嘛。」
這裏是離我們家不遠的國道旁一間破爛的棒球打擊練習場。因爲現在是白天,幾乎看不到客人的蹤影,這也就算了,可是我們連遊佐的蹤影都沒看見。
「你上次不就穿過了嗎?就是去緒方阿姨家的那次嘛。」
「首先拿着球棒站在打擊區,等到球飛過來,就在即將接觸的剎那迅速停止棒球的時間,用力揮棒。很簡單吧?」
﹒
聽到G這番保守至極的發言,輪迴仰起上身看着天花板。
「嘿!」
我們無奈地在門口邊無聊地等着,約定的時間過了三十分鐘,遊佐才翩然現身。
……看來會花上不少時間了。
是說我覺得一般女孩也不太可能會發出「啊剎」這種聲音啦。
輪迴走進棒球練習場,一臉興奮地問道。
無所事事的我坐在輪迴的書桌前搖晃雙腳,不經意地和鏡中的輪迴對上視線。
「嗯?你是指什麼?」
這種一點都不像馭時的發言。後來精心打扮過的瑠羽來了,輪迴急急忙忙下樓,沒多久兩個女孩就親密地一起上街了。
「這是機械控制的嘛。」
「要練習打擊嗎?」
「當然可以。想要把球打擊出去,就得在一瞬間判斷出球飛到哪個位置時最適合發動駐時術,不是嗎?這時需要的是動態視力和空間概念,這些都是馭時必備的技術。以輪迴的資質來看,她掌握移動中物體的動態視力不算差,所以只剩兩件事,就是『要在空間中的哪一點讓物體停止』的判斷力,還有『能在瞬間掌控眼中所見之物』的敏捷度,這些都是提升能力的關鍵,而這次的訓練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照理來說,能夠動搖物理法則的輪迴別說是手槍子彈,就連光線和音波都該停得下來纔是。」
在壘包上,箕作輪迴·梅耶荷德發出類似少年漫畫主角在使出必殺技時會喊的聲音,同時頻頻揮棒,打出的快球堆成一座小山。
「要怎麼做?」
「謝謝,聽到這種讚美讓我感到很榮幸,不過我的本分是管理箕作家的藏書,除此之外的事都不重要,所以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再打扮吧。」
「……我又沒有說要跟去。」
我對遊佐輕鬆的說明有點存疑,抿起了嘴巴,但是遊佐不以爲意地點點頭。
「遊佐,你在搞什麼啼,都變成原來的模樣了。」
輪迴志得意滿地對着鏡子,將緞帶綁在金髮上,然後裝模作樣地說:「討厭啦,纔沒有這回事,這完全是爲了道謝,是道謝喔。」
「抬起手臂的姿勢真是漂亮。」
我和輪迴穿了便於活動的衣服出門,這是因爲之前跟遊佐約好了要一起出去。
「那種只不過是童裝啊。」
輪迴歪起腦袋。
「呵呵,沒用的啦,你的臉上都寫得很清楚了。」
在球完全飛過以後,她才慢慢地揮出球棒。
如果長柄還活着,可能會以前輩或是老師的身分溫柔地指導輪迴,可惜的是她已經死了,所以輪迴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成長。爲了挺身對抗今後將會懷抱着邪惡野心現身的壞人,眼前她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儘量提升碎時的實力。
他穿的是皺巴巴的襯衫、膝蓋破洞的褲子、光腳配草鞋這種平時的打扮,兩手插在口袋裏,這隨便的姿勢真是糟蹋了他優美的身材,曾經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鬈髮也像是在說着「這纔是我本來的面貌」似的,呈現出貨真價實的鳥窩狀態。
「棒球還滿好玩的嘛!」
輪迴露出矯正牙齒用的牙套笑着說,然後說出:「要先喫黑糖蜜豆還是哥德爾聖代呢?」
輪迴被遊佐催着拿起球棒,站上打擊區,爲了熟悉球速,她先試着普通地揮棒打球。
輪迴對玩樂的興趣遠勝於讀書,運動神經也很優越,說不定她對任何一種跟運動扯得上邊的東西都很拿手,可是像打棒球這種需要專業技巧的領域就完全不是那麼同事了。
站在我身邊的遊佐同樣是啞然無語。
輪迴基於不可思議的巧合而當上碎時,但她實際上仍然只是個普通的小六女生,不管是技術、知識、經驗,各方面都還遠比不上前任碎時的水準。
「G也是這麼想吧?那個時候的G跟女明星一樣漂亮耶!」
我在這個週末去輪迴家玩的時候,輪迴正準備出門,詢問之下,原來她等一下要和瑠羽一起去好喫的蛋糕店。她應該是想對前陣子熬夜修理「奧拉姆眼鏡」的瑠羽表達謝意,不過我不說大家也知道,這也是因爲輪迴純粹想喫甜食之故。
我在心中這麼想着,不過……
「當然要用到這個。」
「呀!」
輪迴說着就轉頭望向G。
「輪迥大小姐真是的……」
依照遊佐的說明,今天的訓練是要準確而迅速地停下實際移動中的物體,以提升技術爲主。以前輪迴和瑠羽要決鬥的時候,她也用花生進行過駐時術的特訓,基本上和那個是一樣的。只不過那次是在一瞬間辨識出同時移動的幾個物體並且個別使出駐時術的訓練,而這次是要讓高速移動中的物體任意停在某個地方,在針對「速度」的面向有一些差異。
遊佐看見輪迴驚慌地後退一步,就笑着說「沒事的,只要站在原地就不會被球打到。」
遊佐說出聽起來很假的藉口,悠哉地把手指靠在額旁。
「嘿嘿,綽綽有餘啦。」
遊佐酸溜溜地說完,然後粲然一笑。
「真、真的嗎?」
二十分鐘後。
對此渾然不知的遊佐活潑地眨眨眼說:「很好,那就快點開始吧。」
雖然這麼說,卻不是要去釣香魚。
「啊剎!」
「所以今天要做什麼呢?」
雖然輪迴挺起胸膛這麼說,但是她在出門前匆匆翻完的那一本歐亨利短篇集究竟可不可以用「綽綽有餘」來表現還是相當值得存疑的。
「功效說明到此爲止吧,你來試試看。」
隔天。
「姐姐她們要去哪啊?」
「唉!我也好希望有一天能穿那種洋裝喔。」
我一邊擔心海保瑠羽好像會被輪迴拉着走上歪路,一邊牽着涅盤的手,目送食慾正盛的女孩們離去。
因爲這樣,所以我們如同平時地聚集……
「嘖,真沒意思。」
.
「赫啊!」
她站在打擊區內離本壘板最遠的邊緣,戰戰兢兢地重新握好球棒,但是看到快球飛來還是不敢出手,只會愣愣地站着……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我、我只是爲了配合場合才穿那種服裝,也沒派上什麼用場,您這樣誇獎會讓我更不好意思啦。」
輪迴振作起來迎向第二球。
遊佐拿出一把租來的金屬球棒。
「拿着球棒比較有那種氣氛嘛,而且我覺得多練習一邊活動身體一邊使出駐時術絕對不會白費的。
輪迴露出牙套笑着說道,一邊以完美的扭腰姿勢擊出飛來的球,如果這裏是真正的球場,這球一定會飛過全壘打牆落在觀衆席。
G像是不知該做出什麼表情似地微笑着說。
輪迴得意地對我眨眨眼。
輪迴噘起了嘴,但還是保持着原來的愉快心情,這點確實很有她的風格。
輪迴看到遊佐這副邋遢樣,非常惋惜地噘起了嘴。
遊佐振振有詞地說着,把手上球棒的辦柄遞給輪迴。
「……遊佐這傢伙幹嘛約在這種地方啊?」
「呃……嗯。」
在不知不覺間,就連那些叔叔都跑來輪迴後方,聚在一起說話。
「我可要先說清楚,就算你想跟來也不行喔,因爲今天是隻限女生的行程!」
不過呢,其實輪迴以前從來沒有玩過棒球。
突然被話題扯上的G紅了臉。
附近傳來了金屬球棒敲在棒球上的鏗鏘聲。有幾位叔叔進了綠網圍繞的打擊區,暢快地揮棒擊出白球。
「是啊,要藉着這個來進行駐時術的訓練。」
「討厭!你太慢了啦!」
「對了,你乖乖讀書了嗎?今天會用掉不少存貨喔。」
站在玄關外看着她們的涅盤露出好奇的表情問我。
不久之前——精確的說法應該是輪迴得到《旋時寶典》之後一陣子——我、遊佐還有輪迴三個人開始定期聚集,每週去野外一兩次活動身體進行訓練,目的是要讓輪迴提升馭時以及碎時的實力。
「誰知道。」
正如我所料,投球機器開始運作後,輪迴就被呼嘯着快速飛過胸前的棒球嚇得縮了一下身體。
「抱歉抱歉,車站前的時鐘不知怎的變慢了。」
這是我們從那次以後第一次見面,然而睽違好一陣子而出現的他依然是我們最熟悉的「那個遊佐」。
「嗯,運動神經真棒。」
「小姐,你真行耶!」
「好強喔。」
「那種衣服只要再多穿半天,我一定會立刻沒命的,死了之後好像都會因爲繫着領帶而發出囈語。」
「……總覺得情況發展得不太對勁。」
遊佐搔搔他的鬈髮,對輪迴問道:「喂,輪迴,你不用休息一下嗎?」
「完全不需要。好,再來一局吧!久高,去投幣!」
「呃……喔。」
我委屈地從口袋掏出零錢包,拿出一百元硬幣投入機器。不過仔細想想,輪迴一直在打棒球,完全沒有練習駐時術嘛。我忍不住小聲地說:「輪迴,我說啊……你今天又不是來練習打擊,而是來練習駐時術耶,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我知道啦。可是打中球真的很爽快嘛。」
結果輪迴這一天完全沒練習到駐時術,只是一個勁地擊出平飛球,然後志得意滿地離開棒球練習場。
「哇,太愉快了,我們下次再一起來吧!」
在黃昏的天空下,輪迴精神飽滿地說着,用小跳步走在前頭。算了,對一個今天才第一次技到球棒的女孩來說已經做得很好了,但我還是很難不在意這場特訓似乎偏離了原先的宗旨。
太陽已經西下,捲雲像是在火爐裏面烤過似地隱約染上色彩,我們背對着滿天嫣紅,踩着自己投射在路面的長長影子,慢慢踏上回家的路。
爲了獲得碎時該有的實力,輪迴就像這樣開始練習駐時術,但是還有另一種練習也是不可疏忽的。這對輪迴而言——或許該說對女孩而言——是比駐時術更值得關心的事,所以輪迴投注了非比尋常的心力來進行訓練。這另一項訓練……簡單說就是「變身」訓練。
輪迴之前曾經變身爲碎時幾次,可是很明顯地,她想必很不滿意自己的表現。
說起輪迴變成碎時的打扮,一向是狀似絲瓜的白色粉紅色小禮服,還不太會變身的輪迴總是會讓衣服某處破了個洞或是開了條縫,但她最不滿的似乎是衣服款式只有一種。
「唔……」
在打擊練習的隔天。
我走進輪迴房間的時候,她跟瑠羽在大桌子上攤着一張圖畫紙,正在上面畫些什麼。
輪迴坐在滿地色彩繽紛的彩色鉛筆和蠟筆之間,把黑色鉛筆夾在鼻下,抱着雙臂煩惱地盯着天花板。
我問道:「你在畫什麼啊?」
「啊!不可以看啦!」
輪迴驚慌地趴在紙上蓋住圖畫,不友善地揮手趕開想要偷看的我,瑠羽也噘着嘴說:「就是嘛,男生到一邊去啦。」
後來不管輪迴怎麼試着變身,喊了多少次口號,還是沒有成功,即使她後來又加上各式各樣的動作,還是一直不見改善的跡象。
早上起牀,去到學校,課程結束,接着聚集在離館聊天玩耍,而輪迴只讀了一些書。
「嘖,搞什麼嘛。害我以爲還可以玩很久。」
「……這是要幹什麼?」
坦白說,我還真搞不太懂。
我看看明亮寬敞的店內,問凪說:「你想要的是哪一本?」
女孩高喊着,我再次走進輪迴的房間。想必她們的設計已經完成了,房間裏到處散落着揉成一團的紙張,表明了這兩人的奮鬥過程。
在這之中的某一天。
我急忙說:「知道了啦,你快點變身,不然就要消失了!」
我們過着這樣的生活。
輪迴頻頻打量自己的裝扮,愣愣地說着。我和瑠羽都呆了好一陣子,然後互相望了一眼,一起發出嘆息。
「我比較喜歡這一套嘛。」
「……不行呢。」
輪迴憤恨地盯着自己的圖畫紙,我偷瞄了一眼畫在那張紙上的設計圖,忍不住這麼想着……
「嗯。」
被趕出房間的我無可奈何地坐在樓梯角落,這時涅盤走來,把抱在懷裏的一本書遞給我。
(插圖)
「咦?奇怪,竟然是兩點半。」
「奇、奇怪?」
我本來想回她一句「那你自己就有嗎」,不過感受到異樣專注的女孩們散發出的壓力,我還是決定乖乖地閉上嘴。
我和瑠羽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而當事人輪迴也在徽章正下方露出比我們更訝異的表情,但是她很快地回過神來,轉過頭來看着我和瑠羽,得意洋洋地說:「怎樣?看吧看吧,我成功了!」
「有荷葉邊一定比較好看,可是我覺得結婚禮服那種設計也不錯。」
大概是因爲很久沒有一起買東西,風很難得地顯得積極,她抓着我的手,揹着紅色書包,一馬當先帶我們走到日記區。
「唔……」
我喃喃說道:「這真的行得通嗎?」
是說我以前是不是也看過類似的情況?
輪迴穿着碎時的制服,失落地垮下肩膀,但事實如此,她也沒辦法。我無可奈何地安慰她說:「算了啦,說不定多變身幾次就會不一樣了。再說我覺得這套衣服也不錯啊。」
「是啊,之後再來記下這些形象就好了。」
我只好讓涅盤坐在旁邊,拿起石井桃子的《阿信坐在雲彩上》從第一頁開始讀。
這種東西當然沒辦法化爲現實。
雖然輪迴繼承了已故蘆月長柄的稱號,但是她的力量還沒強到可以一直保持碎時的模樣,所以她只能靠着《旋時寶典》的力量暫時變身,而且要自在使用這種力量對輪迴來說也是很困難的……因爲如此,她從來沒有在必要的情況之外使用過。
輪迴頭也不抬地說。
凪歪着她那妹妹頭,兩手各拿着一本不同的日記本露出煩惱的模樣,站在一旁的我只能頻頻點頭。
「好,來挑戰吧。」
輪迴堅持地說,然後忙着換一枝彩色鉛筆幫自己的圖畫着色,我則是遠遠地看着她的舉動。想讓制服的形象加強是很好啦,不過我忍不住想着,她是不是擁有把美麗設計至現於紙上的繪畫技巧還是個疑問。
「我、我就變給你看!」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的喉嚨都渴了起來的時候……
「……爲、爲什麼呢?」
直徑一公尺左右的圓形碎時徽章像美術吊燈一樣發出耀眼的光芒,旋轉着浮在半空中。
我不禁朝她望去。
我這個沉默寡言的妹妹因爲身上具有強大的力量,不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寫文章這種行爲的涵義對她來說絕對不像我們只是爲了記下事情。這件事不需要爺爺說,我就已是心知肚明,所以只要是凪的希望我都會盡量幫她達成……不過幫女生選日記實在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久高,可以進來囉。」
看着同一個方向的輪迴也疑惑地說。
「是啊,快點變身啊!」
「……要我也來幫忙嗎?」
輪迴面紅耳赤地對我發脾氣。話說我們是從還不知道彼此喫什麼過活的時候就認識的,所以我很快就能猜到輪迴突然想到的是什麼。凡事只有三分鐘熱度的輪迴不適合寫日記,日記這種東西是給更勤奮的人寫的。這不是能力的問題,純粹是個性的問題。
聽起來這兩人好像正在從頭設計輪迴的碎時裝扮。
時針指着兩點半。
「這個。」
站在那邊的輪迴穿的是同一套碎時服裝,就連頭紗尾端像蟲子啃過一樣滿是小洞這一點都跟平時一模一樣。
爲此,我和凪再加上陪着一起來的輪迴三個人稍微繞了遠路來到車站前,這對平時不太會在回家途中亂跑的我們來說是很罕見的事。
「……爲什麼?」
輪迴陶醉地說,瑠羽也用力點頭。
接着她抿起了嘴,思索般地沉吟。
這種生活要說無聊或許真的是很無聊,可是本來就不可能每天都有小說般的「精采刺激大冒險」,更要緊的是,如果每天都過這種生活,一定會天天都搞得傷痕累累,連心裏都不得閒。現在的生活雖然說不上精采充實,但人生還是要這樣度過纔算正道。
輪迴喊出今天的第幾十次口號時,她手上的《旋時寶典》發出了燦爛的光輝。
我立刻對她說:「你還是放棄吧。」
輪迴說完就曲膝用力一跳,摸到頭上的徽章。
「這個。」
「太好了。」
我和瑠羽都被強光照得不得不閉起眼睛。
輪迴記住了自己畫的設計圖,全部準備完畢之後,一手拿着《旋時寶典》走到房間正中央,不過糟糕的是變身不同於駐時術的練習,這對輪迴而言是相當困難的事。
我聳肩說道:「會不會是一旦決定形象之後就不容易改變了?」
最後光線的奔流消失了,站在那邊的是……
此時輪迴嬌小的身軀被射往四面八方的光輝包圍在其中……
最令人感動的是,最近她每天都乖乖「攝取」三次書本,放學後也一定會去離館,拿着G滿懷愛心精選而出、養分飽滿欲滴的厚重好書——全都是文化人類學或是語言比較學這類漢字比例極高的書本——紮紮實實地撐着臉頰看兩小時,把這當作每天的功課。
最後……
我說道:「讓我看看畫吧。」
「當然行得通!」
「我、我、我什麼都還沒說耶!久高真討厭!」
輪迴說完就喊出「Set up!」同時威風凜凜地高舉右手,該說如我所料嗎……刻畫在書本封面的徽章沒有出現半點反應。如果這個徽章不發出光芒,這本書就不會發動奇蹟,這是我們這幾個月以來的認知。
兩名馭時樂在其中地商量着。
「因爲輪迴正在設計新的制服啊!」
凪有些害羞地點點頭,輕輕揪住我的襯衫下襬。輪迴好像被凪這個動作引發了什麼感觸,環抱雙臂說:「日記啊……」
「不過我也喜歡這個。」
所謂的「變身」,是基於碎時比一般馭時更具卓越認知力的特性而產生,這是輪迴特有的現象。也就是說,輪迴只要想像變身後的自己,就可以把腦中浮現的碎時形象直接化爲現實,所以她想要重新畫一套服裝,藉此加強腦中的服裝形象,就可以變出更可愛的打扮……這兩個女孩似乎是這樣想的。
「要這個嗎?嗯,挺不錯的嘛。」
看來是失敗了。
「呃,嗯,這個也很好。」
「不行啦,太不好意思了,要看等我變身之後再看。」
「很棒呢!對了,既然要畫,就多畫幾種吧。」
最後凪買了藍色封面的大本可愛日記本,然後非常珍惜地隔着商店袋子抱在懷裏。
「啊!不行啦不行啦!你又沒有時裝品味。」
「出、出現了……」
輪迴好像完全不這樣想,目復一日地掛着顯然是無聊至極的表情,不過她也不可能故意引發什麼騷動,依然遵守着一般國小六年級女生的本分,每天乖乖揹着書包上學。
「……不行耶。」
藉由打棒球來進行的駐時術訓練也很順利,輪迴每週都像參加小聯盟的男生一樣,懷着滿腔熱血去那間棒球練習場,擊出棒球來發泄壓力。最近她揮棒的時候,也比較能讓棒球停在她看準的位置了,還說「球看起來好像是靜止的」。遊佐設計的特訓似乎漸漸生效了。
輪迴大感掃興地噘起了嘴。直到門限最後一分鐘都要盡力玩耍正是輪迴的生活守則。
「讀給我聽。」
這天我和輪迴還有凪三人在放學回家途中去車站前的購物中心,因爲凪用完了日記本,想要買一本新的,所以我們陪她去購物中心裏的文具店。
「我還是喜歡有很多荷葉邊的。」
裙襬側面有徽章圖形,像成熟飽滿絲瓜一般的白色迷你裙配上黑色長襪,腰間那條像木匠或泥水匠會有的皮帶上掛着大大小小的書本,頭上是修女披的那種黑色頭紗……
「怎麼這樣嘛……」
就在我因爲奇特的既視感而歪起腦袋的時候……
「嘿!」
輪迴故作正經地說,把圖畫紙翻到我看不見的角度,然後又認真地凝視了好一陣子。
「真的可以變身嗎?」
「我再做一次給你們看!」
不知是不是支到身爲學者的爺爺影響,楠本家的人全都有愛寫字的傾向,不只我是如此,就連年紀還小的凪也確實繼承了這種習性,她每天都會把慣用的日記本攤在書桌上默默地寫字。我當然從來沒有看過內容,所以很難想像裏面究竟寫了什麼,可是從她這樣頻繁買新日記本的情況看來,她也一定很愛寫字。
「咦?」
這時在輪迴高舉的手上,大約跟天花板等高的位置飄然浮現一個巨大的徽章。
我看看自己的手錶確認時間,電子錶顯示出四點四十分,我又抬頭看了大廳裏的時鐘,發現柱子上貼了一張紙,寫着「故障中」。
「大概是故障了吧,都已經是黃昏了。」
我們跟着重重踏步的輪迴走出店外,搭手扶梯到一樓大廳時,我突然注意到建築物中央柱子上掛的那個圓形時鐘。
「沒問題!我會讓你們看看我驚人的裝扮!」
我們三人走出購物中心,正要踏上人行道時……
我突然因爲某種詭異的感覺而停下腳步。
我四處看看,眼前是熟悉的車站景象,坐落在離我家最近的JR車站這一帶的商店街前方是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太陽就快下山了,這是黃昏時分向來可以看到的景象。
特急電車通過高架軌道的聲音傳來,不知是不是發生了事故,車站用廣播宣佈了下一班車誤點的消息,提着購物袋的女人和穿着西裝的男人在嘈雜噪音之中往來交錯,在這些人之中,我似乎看見了認識的人。
「哥哥?」
凪跟着停下腳步。
「沒……」
就在我正要說「沒事」的時候……
前方行人專用號誌正在閃爍的綠光消失了,並不是變成紅光,而是像拔掉電源一樣失去光芒。
「……咦?」
我的詫異沒有持續多久。周圍的聲音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彷彿耳聾了似地掩蓋了一片死寂,剛剛還充斥在我們周遭的種種聲音——人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車站的廣播、汽車的引擎聲、噪音、吵雜、喧囂,一切聲音都消失了,而且「沒有任何東西在動」。
我以前也經歷過這種情況。
這是駐時術。
﹒
而且範圍非同小可。
我發現這附近一帶的人在聲音消失的瞬間也跟着凍結,急忙摟住凪,然後大叫:「輪迴!」
「呃……嗯!」
輪迴的反應也很快。雖然常去打擊練習場也不會把反射神經訓練得更快,但她真的很快就脫下背上的書包,把裏面的《旋時寶典》拿在手上,以便隨時都能變身。
「你們兩個躲到一邊去!」
輪迴很有擔當地喊着,爲了保護我和凪不受神祕強敵傷害而往前跨出一步,四處張望,不敢掉以輕心。
「就是『不希望你當上碎時』的人。」
未到春奈說着就露出妖豔的微笑。
「!」
三位碎時。
「嗨。」
「以前存在的巨大力量消失了,空隙至今還沒有補上……力量失衡帶來的扭曲也確實影響到現在,這次竄出的蟲子恐怕也是受到這場波及而產生的現象,只不過這次的餘波不只是發生在『塔』的外部,也出現在內部。」
就在此時,連接陽臺和室內的門打開了,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出來。他恭敬地把銀製咖啡組放在我們面前,端正地敬禮之後就離開了,一句話都沒有說,似乎是這問房子的執事。
潮水的味道傳來。
輪迴消沉地低着頭,但她的確是實力不足,也沒辦法反駁。她們在名義上算是同僚,經驗和年齡卻都天差地遠,所以這位美女對輪迴施展的脣槍舌劍一點也不留情。
春奈小姐彷彿從剛剛纔在這裏用過午餐,她坐在陽臺的椅子上,一豪邁地蹺着優美纖長的雙腿,以手背輕輕託着臉頰,發出奇異光芒的眼睛望着我們三人。
依然能動的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們被一團光芒吞噬了。
慘叫聲從我的喉嚨衝出,那淒厲的程度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讓我臉紅。哎,爲了自己的名聲,我還是要辯解一下,這時不管是誰都會慘叫的,畢竟我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麼可怕的事嘛。
我往旁一看,凪極力裝出兇狠的表情瞪着春奈小姐,她看到我被人調侃一定很不高興。
妹妹表情僵硬,以一副寧死都不放手的模樣攀在我身上,我摸摸她的頭,將她輕輕拉開,跟同樣錯愕的輪迴一起眺望。
有隻穿着紅色衣袖的柔軟手臂突然從後方勾住我的脖子。
「我沒這麼說。『塔』的秩序雖然算是穩固,不過任何地方都會有叛逆的人,我們碎時不管做什麼事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因此有些人想要趁我們還不成氣候時先下毒手,也就是趁着小姑娘還不是『真正』碎時的時候毀掉她的可能性。」
沙沙沙……波浪翻騰的聲音,撫過頭髮的海風,在山崖上撞得破碎的白浪化爲水花,被風吹得高高濺起,不時潑溼我們的腳下。
「簡單說就是這樣:我希望能儘快讓『塔』承認你是長柄的後繼者,這樣一來,目前在四處蠢蠢欲動的傢伙知道了塔的決定也會乖一點,因爲攻擊你就代表着攻擊塔的官方機構,所以你的危險能因此減少許多。考慮到你的安全,這種做法是最明智的,但是現在有些人不太高興看到你得到塔的承認,而塔做出決定只是遲早的事,所以你想這些人會怎麼做?」
我遠眺着下方的海洋。
輪迴歪着腦袋。
站在那裏的是七位「碎時」之中的一人,未到春奈。
以尖削岩石展現出大自然無情力量的岬角之上坐落着一棟白色洋房,看來就像正要展翅飛離水面的天鵝,而我們就在它朝大海平伸而出的陽臺上。
「是啊。」
「吹笛?」
「我又不擔心這個。」
「我們進入主題吧。有跡象顯示某個踰矩者入侵了你的時間世界。」
我無意說出了真心話,春奈小姐露出刻薄的冷笑。
「……」
這個世界沉靜得有如掉一根針都能破壞它的平衡,從緊緊貼着我的凪纖細肢體隱約傳來的體溫是我唯一感到的知覺。
時間忽然又開始動了。我們的周圍恢復了喧譁熙撥,附近的聲音和動作又活了起來。
咖啡芳香的熱氣冒了出來,但是我們還來不及拿起杯子,春奈小姐的聲音就撕裂了沉靜的氣氛。
懸崖峭壁上方有一棟清雅的建築物。
「……未到春奈小姐?」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
「哎呀,我只是覺得豪華登場比較好嘛。」
輪迴聽到我這聲垂死哀號般的叫聲嚇得立刻轉過頭來,但是她的表情又慢慢變得不以爲然,我同時注意到有一股成熟女性香味竄入我的鼻腔。
「我不會再威脅你了,放心吧,小子。」
我們三個小學生加上一位妙齡美女的奇怪組合佇立在街上,有個提着購物袋的胖阿姨在經過時投來厭惡的視線,大概是嫌我們擋到路了。
春奈小姐的美麗黑髮在海風中輕輕飄揚,不時露出漂亮的額頭,她一邊撥着頭髮一邊說話。我們鴉雀無聲地專心聽着春奈小姐說的事情。
輪迴喫了一驚,但春奈小姐自顧自地說完就轉身走開,紅色外套翻飛起來。
面對海鳥的唧唧叫聲、充斥在風中的嗆鼻潮水味,還有將我們的視野染成藍色的無際海洋,我們全都僵在原地。我們原本是在黃昏時車站前的十字路口旁,可是現在環繞眼前的景象毫無疑問地是我們都看過的大海……不對,我從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遼闊的水平線。
「如果長柄沒有走進人類世界這種愚蠢想法,根本不會演變成這種事態。可是長柄當了人類然後死去,繼任的新手又是還不能獨當一面的幼雛,不對,還算不上幼雛,根本只是一顆蛋,連孵都還沒孵出來,笨也該有個極限啊。」
我依然說不出話,凪也一樣沉默地攀在我身上,輪迴猶豫地開口問道:「請、請問……剛纔那是春奈小姐造成的?」
「天曉得。關於這次事態,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在我獲得承認之前先把我解決掉……?」
長柄女士、春奈小姐,還有輪迴。
「啊?」
只要輪迴碰到危機就一定會產生反應的徽章如今卻沒有任何反應,這是因爲徽章認定輪迴沒有危險嗎?
站在那裏的是……
「正確答案。」
我們在那個驚濤駭浪的暑假之後——在輪迴得到《旋時寶典》,以直月長柄後繼者的身分成爲新任碎時的那次冒險之後——還是第一次和春奈小姐像這樣面對面。輪迴在那之後也曾和春奈小姐短暫地說過話,而我上次和未到春奈小姐對話還是更早之前在瑠羽的「pale horse」幫忙看店的時候。那時春奈小姐以客人的身分翩然現身,要輪迴和瑠羽交出《旋時寶典》,藉由讓人血液幾乎爲之凍結的可怕一瞥展示了她所屬世界的一小部分。我是覺得不至於會被她喫了,但她確實是相當可怕。
「我會有危險?而且還要去『塔』……」
我的視線頓時朝輪迴緊緊握着的《旋時寶典》望去,封面上的奇特圖形——一般稱爲「碎時」的徽章——還是跟原來一樣,沒有發出半點光輝。
「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別說話』。」
坦白說,我至今還是掌握不住此人的個性。她是時間的調停者、裁判者、史上最強的「死亡集團」——七位碎時之中的一人,所以我當然覺得她可怕,然而她有些時候看起來卻只像個瀟灑的大姐姐,實在讓我無法安心以對,而且她還認識爺爺,這更讓我覺得詭異。也不知道能不能這麼說,我既怕她卻又礙於這樣的淵源所以不知該如何以對……
輪迴啞然失語。
輪迴呆呆地說着。
「請、請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聽她這麼一說,我們都畏畏縮縮地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春奈小姐點頭,然後繼續說:「長柄死去會造成碎時的失衡,這你應該知道,而塔那邊現在也爲『碎時交替』這項重大事件而動盪不安,但是我想很快就會穩定下來了。我們將要召開承認會議,達成碎時一致決議,將結果告知塔的最高機關,塔會依照這個決議進行『任命』新碎時的儀式。雖說只是個形式,卻也是免不了的手續,這時就會出現一些想要利用這場混亂的吹笛者。」
春奈小姐聽到輪迴的回答,活潑地對她眨了眨眼。我忍不住插嘴說:「你是說『巴別塔』裏有些人不希望輪迴正式當上碎時嗎?」
「這裏是我的別墅,位於時間的夾縫。雖說在哪裏談話都無所謂,不過我怕去太詭異的地方會讓你們暈頭轉向。」
未到春奈小姐似乎十分樂於我們的反應,嘻嘻地笑了,不過她沒有笑多久,就以認真的表情凝視着輪迴的眼睛,輕輕動起形狀優美的下巴。
﹒
「時間夾縫?」
輪迴害怕地問道。
所謂的「踰矩者」是指把自己的能力用在壞事上的那些馭時。輪迴以前也曾爲了阻擋尤斯·派若夫這個踰矩者的野心而與之對抗,所以非常清楚他們的可怕。
「拜、拜託你別這樣嚇人啦!」
「爲、爲什麼要這樣……?」
「§☆※◆○!」
春奈小姐毫不在意地說。
「快一點,站在那邊的小子,你們也來。」
就在此時……
真奇怪。
「……馭時世界和人類世界也沒什麼兩樣呢。」
(插圖)
輪迴本人倒是沒注意到徽章沒有發光,她跨開雙腳,蹲成馬步,擺出能立即應付突發狀況的姿勢,紫色的眼睛凝視着周遭。
未到春奈小姐換蹺起另一隻腳,以挑釁的眼神看着我們。
我突然和春奈小姐目光交會,春奈小姐突然露出不善的甜笑。
輪迴的表情立刻變得緊繃。
「嗚……」
我小聲地說,凪稍微縮起下巴。
意志堅定的眉目、鮮紅的嘴脣,還有絲毫看不出如大樹一般高齡九百歲的光滑豐潤年輕肌膚,手腳細長而優雅、體型有如時尚模特兒,配上輪廓明顯的絕色美貌極爲搭襯。她身上穿着像男性服飾一樣風格簡單的深紅外套,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緊緊勒住我的脖子。
我戰戰兢兢地轉頭過去看抓住我的人。
此時我突然注意到靠在我身上的凪。
「從入侵的痕跡看來,對方的手法非常老練,可能最近就會有某些動作。雖然我毫不關心你的生死,不過顧念到長柄,如果我什麼都不說就這樣看着你讓人給宰了,也是會睡不安穩的,所以姑且給你個忠告。」
「咦?可、可是……」
「又有踰矩者了?這是爲了什麼……」
「呃……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春奈小姐以手臂用力勾住我,那披垂肩下的烏黑長髮撫着我着臉頰,我因搔癢和害羞而紅了臉,好一會兒纔想到要從她的懷中掙脫。
春奈小姐此時首次拿起杯子,靜靜地啜飲,又以優雅的動作放下杯子,再次望着我們。
感覺不出有任何東西在動。
「就是獨立於連貫時間之外的另一個時間世界。我不打算把你們關在這裏,等我講完就會讓你們回去,所以放輕鬆點吧。」
想到自己剛纔的醜態,我就不悅地說。
我們位於陡峭的山崖上。
靠在椅背上的紮實觸感,讓我重新體認到這並不是在作夢。
「因爲很好玩。」
「我有話要跟這小姑娘說,借一步說話吧。」
我還來不及問要去哪,春奈小姐已經地彈響了她漂亮的手指。
「最近你要跟我一起去『塔』,接替已故蘆月長柄的位置,正式受封『碎時』稱號,任命儀式是以塔中最高機關的名義舉行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其餘六個碎時就會先召開承認會議,所以說任命儀式其實只是個形式。問題是在於,在正式繼任碎時稱號的那一瞬間以前,你會暫時遭到極大的危險,這一點你要有所覺悟。」
「這裏是……」
「……海?」
我轉頭看看凪,她正在我的身邊仔細聽春奈小姐說話,雖然我不知道她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不過她那思慮深沉的眼睛充滿了關注的神色,始終開口不語,安靜地坐在我身旁。
大海佈滿了一望無際的藍,帶着壓倒性的力量靜靜地低鳴。快艇、遊艇、浮標、燈塔——我們平時可以在海邊看到的,感覺得出人跡所至的東西在這裏一個都看不見。
而我一想到這個人曾經是蘆月長柄的朋友,就不由得思考起我和馭時一族的奇妙緣分。
「坐下吧。」
一直以沉思的態度聽春奈小姐說了這麼多事的輪迴好像終於理清思緒,開口說道。
「好啊。」
「那個……我知道有些人不希望我當上碎時,可是那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想要自己去當新碎時嗎?還是有其他目的?」
「不知道。」
春奈小姐立即回答。
「不、不知道……?」
輪迴聞言愕然地凝視着眼前的前輩,不過春奈小姐顯然不痛不癢,若無其事地說:「我們碎時一向是隨興而動,誰管那些傢伙在想什麼。」
「可、可是……」
春奈小姐看到輪迴這個表情,就緩和了語氣說:「現在告訴你,恐怕你也聽不懂。馭時之中也有各式各樣的人,有人會一直待在塔上,有人會到地上,還有人又從地上回歸……時代會改變,在時代中浮沉的人也會改變,意思就是指塔目前正面臨着過渡期。可是現在的你是『地上居民』,就如同你帶來了這樣的身分,你那位『放棄永恒生命、選擇有限人生』的前任也帶來了一些影響。人生而爲人,所以會體驗到各種艱難,馭時也是一樣,會因爲生爲馭時而經歷千辛萬苦。」
「唔。」
輪迴沉吟着思索春奈小姐說的話,春奈小姐卻站了起來。
看來她的話已經說完了。
「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關於剛纔那件踰矩者的事就交給你了,那是違反禁令,寧可跟我們爲敵都要操弄人類世界的傢伙,這跟『塔』裏那些不厭其煩整天讀書的安分傢伙是不一樣的,你自己多加註意吧。」
「是、是的。」
「我是很忙的,坦白說實在沒空管這些小事,你就去處理一下吧。」
「我、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或許是輪迴握起拳頭振作精神的積極態度讓人很愉快,這位碎時大姐姐的表情變得緩和了一些。
「對了,還有,你們那些奇怪的訓練還是繼續下去吧,就是你那個腦筋還不錯的朋友想出來的方法。」
「……你是說遊佐設計的那個打擊練習嗎?」
以春奈小姐這種人物的眼光來看,就連遊佐也只是個「腦筋還不錯的少年」嗎?
我突然很想看看,凪在新的日記本上會怎麼寫下今天發生的事。
「小子,你希望我怎麼離開啊?」
「回、回報?」
輪迴軟弱地說。我們是被春奈小姐強迫帶到這裏的,當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手段離開這個奇怪的世界。
亞瑟完美地回禮之後露出笑容。
春奈小姐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正要輕盈地離去時,輪迴歪着頭向她問道。
「就是說,你想看到我在一片耀眼光芒之中消失呢,還是像煙一樣消散,或是在身邊弄出空間扭曲的效果?這次我特別優待你,依照你的希望。」
「哎呀,你們回來啦,今天還真早呢。久高,小凪,歡迎你們。」
剛纔那位像是執事的男人又出現了,他謹慎地行禮,再抬起頭時春奈小姐已經從我們面前消失了。
眼前是平時見慣的樓梯和天花板挑高的大廳、黃褐色的欄杆和扶手,每天早上快要遲到的輪迴都會從這裏拔腿狂奔去學校。
「……我回來了。」
「不用擔心,請往這邊走。」
「咦?」
輪迴忍不住縮起身體,春奈小姐露出了笑容。她笑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所以輪迴又害怕地退後一步。
有一股令人懷念的舊書味道飄進鼻中。
「遵命,請慢走。」
「嘖,沒意思的傢伙。」
「爲什麼你會對我這麼好?」
「春、春奈小姐,我還能再問一件事嗎?」
「呃……那個……打擾了。」
乍看之下這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門,照格局來看應該是通往走廊或是臥室,走進這扇門真的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我後來才知道,這個人叫做亞瑟·雷納茲,他是春奈小姐的傭人,負責幫她管理這棟位於「時間夾縫」的別墅,是個勤快有禮的黑髮美青年。我想他應該是馭時,但不知事實爲何。
「是啊,對現在的你來說,做總比不做來得好。」
輪迴伸手握住造型優美的門把。
不過既然他都這樣說了,我們也只好無奈地揹着書包對這位執事敬禮﹒
然後做了一次深呼吸……
「……從這裏?」
穿着圍裙從廚房走出來的媽媽笑嘻嘻地對茫然佇立在玄關的輪迴說。
打開了門。
輪迴驚叫一聲。春奈小姐說:「那當然是爲了得到回報啊。」
我隔着欄杆再次眺望海洋,不知何時海面已經籠罩在霧氣中,變得白茫茫的。
春奈小姐八成沒有料到會是這種問題,一瞬間停止了腳步,她愕然地注視着輪迴好一陣子,然後像是看着水果店門口籃中的蘋果一樣,彎下腰凝視着輪迴,以食指戳戳她光滑柔嫩的臉頰。
「什麼事?」
我們已經站在箕作家的玄關。
門關上了。
「呃……什、什麼怎麼離開?」
他以手比着門,微笑着說:「請走進這扇門,就能回到你們的時間世界。」
我看見箕作家庭院的綠色草皮,自動灑水器噴出的水形成了平緩的拋物線。
「呀!」
我和輪迴忍不住互望一眼。
「呃……是的。」
「可、可是……我們要怎麼回去呢?」
被稱爲亞的執事沉着地說,然後帶我們從陽臺走到屋內最裏面的一扇門前。
我看出她擺明是在戲弄我,就不高興地說:「不用了,普通地用腳走就好了。」
我們還愣在原地。
春奈小姐又笑了一下,接着朝向我和凪,以手貼着下巴說出毫無來由的一句話。
我歪起腦袋問道,凪急忙握住我的手。
她說着就裝模作樣地眨了眼。
「由衷期盼各位再次光臨。」
春奈小姐說完又轉過身去。
「之後就有勞你啦,亞。」
接着涅盤衝過來抱着蜦回,她也抱住他,表情仍然驚疑不定。
我慌張地抓住門把,再打開玄關門一次看看。
「姐姐。」
過了一下子,執事轉身對留在陽臺上的我們說:「她就是那樣的人,請你們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