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呢喃的衣櫃

第4章

《馭時少女Rinne》 · 清野靜 · 1.4萬 字

從前,在我們比現在小很多的時候。

我和輪迴經常在衣櫥裏玩耍,扮家家酒。那大概是我們四、五歲的事。

輪迴扮的是媽媽,我扮的是小孩,有時也會扮演爸爸。我多半當小孩,但是會依照劇情發展突然換成爸爸的角色。輪迴房間裏的衣櫥容量大、有門扉,就連內部的模樣都很適合拿來代替房子。

「好啦,天已經亮了。你這隻小貪睡蟲。」

輪迴這麼說時,就是要扮演早上的情景,我只好演出起牀的動作。雖說只是扮家家酒,還是需要適度的演技。扮演媽媽多半就是在模仿每天的日常生活。

輪迴扮的是教養方式非常嚴格的媽媽。她動不動就對扮演孩子的我嘮叨「快去刷牙」、「臉也要洗乾淨」,不過最讓我喫驚的還是喫飯時間。一般人都是捏泥巴球來當餐點,輪迴卻在玩具桌上擺了一大堆書。也就是說,這是輪迴根據自己的生活而打造出來的餐桌景象。

輪迴拿出《杜立德醫生航海記》、《魔奇魔奇樹》以後,還對我叨唸着「不乖乖讀書怎麼長得大呢?這孩子真叫人傷腦筋」。

當時只是個幼童的我並不知道馭時和一般人的差異,只覺得原來有這麼奇怪的扮家家酒,現在我才知道,那些一定是輪迴媽媽平時會對她說的話。因爲她總是聽着媽媽諸如此類的訓話,所以也有樣學樣地扮演出這樣的母親吧。

後來過了幾年。

經歷了弟弟出生,爸爸離開,如今的輪迴已經很久沒玩過扮家家酒了。

現在我們感興趣的是其他的事。

關上門以後,我們站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裏。

那是我們有生以來從未見過的豪華房間。

大小几乎是輪迴臥室的兩倍,帶有沉穩裝潢和色調的空間拓展在我們的眼前。

「……」

我們呆呆站了好一陣子。

此時的感覺就像爬過黑暗洞穴,發現裏面是個巨大的鐘乳石洞似的,眼前的景象讓人覺得好不真實。輪迴仍握着我的手,愣愣地張着嘴,接着又驚慌地回頭看。背後有一扇貌似堅固的木門,我們應該是從這扇門進來的。

「久高……」

「嗯……」

我點頭回應輪迴的呼喚,又看看眼前這副光景。

這簡直像是闖進了古代遺蹟或是西洋大教堂似的,我們被這壯闊的場面震懾得直髮愣,不過輪迴很快就甩着一頭金髮跑回原本房間的另一邊,猛力打開左側的門。

我纔剛回答,輪迴突然詫異地看着我,眼中釋放出震驚的光芒。

我點頭回答。如果那張紙上寫的東西可信,這一間書房、兩間閱覽室、二十四間書庫就是要借給輪迴,讓她在館內活動時當據點用的。第一個房間應該就是書房,而左右兩側都是書庫。

「這個,還有這個和這個,全都是給我用的嗎?」

我們屏息望着通往七個方向的通道。筆直的道路朝遠方無止盡地伸展出去。

「不會吧……」

這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輪迴說到一半就打住,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立刻明白輪迴想說什麼,點點頭回答:

「……這裏也一樣耶。」

「那個房間,這邊的書庫,還有另一邊的書庫都是要給我的?」

「久高,我們也去其他房間探險吧!」

我看着驚訝到口齒不清的輪迴,一邊從褲子口袋拿出先前那張紙片。上面寫着批准輪迴自由進入、利用圖書館的所有設施以及閱覽藏書的權利,背面還寫了使用說明。這兩段文字代表的涵義,如今已在我們的眼前化爲現實。

「巴別塔。」

這個房間大概是書房,除了沙發以外還有一組辦公桌椅。雖然我從沒見過這副景象,卻覺得室內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氣氛,我不禁疑惑地歪頭。

「嗯。」

輪迴依然一臉驚訝,愣了好一陣子,然後她突然想起某事,抬起頭來,眼睛發亮地問我:

「嗯,七位碎時的徽章。」

「那麼,這些就是……」

此時我才發現門上有某樣東西。

「……這是什麼地方?」

這時,輪迴看着下方叫道:

「……是那個門把?」

「耶!太棒了!竟然可以得到這麼大的房間!」

不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通道。這條緊密鋪着白色大理石的通道往左右兩邊延伸出去,寬度大概和三個大人攤開雙手並排一樣寬,天花板高得像神殿一般。

我們像是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邊走邊到處打量我們初來乍到的巴別塔。

我一走出去,門就關了起來。

我從輪迴背後瞄到隔壁房間的瞬間也忍不住叫了出來。

「你看,總共有七個。」

輪迴一聽就驚訝得渾身發抖。

「這裏是幹麼用的啊……」

我們目前所在的書房共有四扇門,最裏面的是我們進來時走的門,和輪迴臥室的衣櫥相通,而左右兩側的門各自通往圓筒型的巨大書庫。她現在說的門則是位於房間的正前方。

「哇……」

「可、可是,怎麼會呢?我們是怎麼……」

「好帥喔。這徽章應該是表示這房間屬於你。」

「哇!」

但是輪迴纔不在意這些,她更在意的是借給她使用的這些房間。回到書房以後,輪迴繼續在室內到處檢查,接着突然發現有一扇門還沒打開看過。

「嗯。」

「呃,這麼說來……那……那這些東西全都是給我的羅?」

我算不清這裏到底有多少書,光是抬頭望去都覺得脖子痠痛,面對這些高聳堆積的書本散發出來的魄力,我不禁向前走出兩三步,震撼得說不出話。如果這裏發生地震的話……我一想像就畏懼得縮起身子。

「這一帶可能很少人來吧。」

和剛纔分毫不差的景象出現在我們眼前。這裏也是巨大的圓筒型空間,整面牆上都塞滿了書本。

「久高,你看地板!」

不對,這不重要。

「……不知道。」

「……這是碎時的徽章。」

我突然有一種預感。我懷着這個逐漸膨脹的「預感」無意識地走到暖爐前。覆蓋着灰色御影石的豪華爐臺裏燒着旺盛的火焰,將熱氣散發到周圍。裏面大概有個通風口。

「久高,我剛剛想到……這裏該不會是……」

「大概是藏書室吧。」

那是碎時的標誌。橡木材質的厚重門扉中央,大約在眼睛高度的位置,嵌着一面直徑約二十公分的圓形金屬牌子,上面精巧地雕了一個很眼熟的徽章——就是已故的蘆月長柄女卜川過,後來和《旋時寶典》一起託付給輪迴的碎時徽章。

前方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通道,除了我們剛剛走出來的那扇有徽章的門以外,看不到其他像是門的東西。地板、牆壁、天花板全都是白的,沒有任何賞心悅目的裝飾。

真是個豪華的房間。

巴別塔爽快地提供這麼驚人的場地給輪迴,就是她被視爲VIP的最好證明。輪迴繼承了長柄女士的《旋時寶典》之後,依然碰上了很多錯綜複雜的事件,不過得到「塔」最高機關的承認以來,她的地位——包含政治上的意味——顯然變得更堅固了。

輪迴滿足地眺望着如今成爲自己專屬書房的房間,發現角落放着一把有扶手的椅子,立刻「噠噠噠」地助跑跳上去坐着。

爲什麼我覺得她認定的桌子用途之中好像缺了某些很重要的功能?

輪迴喫驚地屏息。

輪迴難掩驚喜地露出了笑容。我們站在一起看着徽章好一陣子,才轉頭看看四周的景象。

這房間裏的一切都是無比奢華。傢俱精緻,裝潢也很有格調,一定是歷史悠久的房子,再不然就是有錢人的豪宅。

負責調停並裁斷時空,統領馭時一族的最強死亡集團——碎時。輪迴今天是首度看見象徵其他六人的力量和支配地位的徽章。

「啊?」

這些書庫就像念珠一樣整串相連,如同紙片上所寫的,共有二十四間。中央夾着書房——就是我們最初到達的有暖爐的房間——左右兩側各有十二間。大多書庫都收藏了滿滿的書本,但也有幾間完全沒放書,只有一些空蕩蕩的書架像墓碑一樣聳立。

「久高!你來一下!這裏有好多書喔!真的好多,這數量太驚人了,太不尋常了!」

「這些到底是什麼?」

「……好驚人喔。」

「所以說……」

我從大廳的一端指到另一端。畫在地上的圖案大到難以盡收眼底,不過仔細一看就能發現,地上共有七個形狀各異的徽章。既然其中一個是輪迴的徽章,其他六個徽章的意義也猜得出來了。

彷彿早就有人等着我們到來,紅磚暖爐裏靜靜地燒着炭火。有一張豪華的皮沙發正對着暖爐,室內有類似維多利亞式的擺設和極富情趣的傢俱,可說是最高級的讀書環境。高聳的天花板掛着時髦的美術吊燈,柔和的光芒照耀着鋪有草紋絲質繡毯和紅色地毯、設計感相當協調的房間。

我們再次打開右側的門,依序逛着各個書庫。

輪迴驚訝地喃喃說着。看來這三個房間的構造是以先前那個有暖爐的房間爲中心,呈現出完全的左右對稱。

輪迴聽我這麼一說,無言地望向刻畫在地上的另外六個徽章。

「……嗯。」

輪迴張開雙手跳了幾下,立刻開始四處檢查房間內的東西,譬如暖爐、沙發、傢俱等等。她開開門,又開開抽屜,像搬家第一天四處調查新居的孩子一樣,滴溜溜地轉動一雙大眼睛,發出歡呼。

「他們」就在通道的盡頭嗎?

輪迴摸着面積約有兩張榻榻米的巨大桌面開心地說。

我還來不及阻止,輪迴就高聲歡呼衝出門外,跑上走廊,我也急忙追了過去。

輪迴站在自己的徽章上,不由得畏縮地站成內八字,看着周圍的地板。這一瞬間我的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正確說來應該是「塔的某處」纔對。雖然我們無法判斷目前所在的位置是巴別塔的哪裏,不過眼前的景象怎麼看都像是輪迴他們那些「地上居民」的故鄉。

那是類似董事長用的扶手椅,和旁邊那張厚重的木製辦公桌是成套的。對嬌小的輪迴來說似乎大了點,但她毫不在意地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

「嗯。那個門把應該是用來開啓直通此處路徑的『鑰匙』。這樣碎時就能隨時來到塔裏,任意翻閱藏書了。門把上面一定施有馭時的魔法。」

「唔……這裏很適合用來畫圖或是寫信呢!」

我在書房裏還沒意識到我們沒穿鞋子,直到此刻才發現。畢竟我們是在房間裏寫功課到一半突然跑出來,沒穿鞋子也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這裏沒鋪地毯,腳底有點冰涼涼的。在大理石地板上每走一步,冷冷的觸感都會隨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傳到腳底。

在這條通道走了一陣子以後,我們來到一間巨大的圓形大廳。這個空間十分寬敞,視野隨之豁然開朗。

「哇塞!」

「碎時真是了不起。」

輪迴立刻打開那扇門。一陣風鑽進室內,暖爐的火隨即閃爍搖曳。

我想這徽章大概代表着這房間是碎時的所有物。門上完全沒有其他如門牌之類的記號,看來十分死板,不過這反而讓門上的金屬牌子顯得更有存在感。

我注意到的事情還不只如此。這七個刻畫在地上的徽章前方各有一條通道,總共有七條,就像太陽的光芒一樣,從大廳中央呈放射狀往七個方向延伸。也就是說,我們腳下的這些徽章就是刻在每個通道的入口處。

「輪迴,你看這個。」

整個逛過一圈,回到書房以後,輪迴終於想到了自己的立場,十分感慨地說道。

我不禁嚇得跳起,一腳踩上旁邊的另一個記號。仔細一看,這個大廳的地板上還有幾個用白色、黑色大理石排列而成的徽章。

「哇……」

重要的是,這裏到底是「哪裏」?

那裏也有輪迴的碎時徽章。和我們剛剛在門上金屬牌看到的一樣,白色大理石上鮮明地雕出碎時的徽章。直徑大概兩公尺,比我張開雙手躺在上面更大。也就是說,我和輪迴都站在這個徽章的正上方。

我不經意地看看周遭。

「咦?這扇門還沒打開過呢。」

「……好厲害喔。」

輪迴一打開右側的門立刻發出驚呼。

門外是一條走廊。

就像幾條細小的支流彙集成寬廣的海灣一樣,這裏是幾條通道的交匯處。總共有七條通道,此外在大廳中央還有一條通往下層的樓梯。四周看不到半個人影。

我們終於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像解開詛咒的雕像一樣,動作不太自然地四處張望,還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傢俱,確認觸感。看來我們不是在作夢。

正確說來,那不是「房間」。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圓筒狀空間,無數的書脊密不通風地擠在牆上,而且不斷往上延伸。這是三百六十度都塞滿書本的環狀高牆,彷彿連我們發出的驚歎聲都傳不到頂端。

輪迴想必再也壓抑不住興奮的心情了,她一說完立刻跳下椅子,飛也似地跑走。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也跟着她走過去。

一個徽章對應一條通道。

「嗯,大概吧。」

紙上寫的是「借出」,所以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借給她用的」,不過輪迴大概不會在意這種小細節吧。我一點頭,輪迴立刻高興地跳起。

「……到處都沒有人耶。」

我們豎起耳朵,附近一帶安靜無聲,除了我和輪迴的呼吸以外聽不見任何聲響,這裏彷彿只有我們兩人。

輪迴忍不住發抖。

「怎麼辦?我該去打聲招呼嗎?」

輪迴很害怕似地對我小聲問道。我雖覺得荒謬,還是不由自主地效法輪迴低聲回答:

「打、打什麼招呼啊……我們又不能確定他們現在待在房間,只知道那些地方也有書房和書庫吧?」

「是、是嗎……」

輪迴好像鬆了一口氣。冷靜地想想,確是如此,就算他們在這裏擁有書房,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待在這裏。

我向稍微鎮定下來的輪迴問道:

「你參加認證儀式的時候有見過其他六人嗎?」

「我也不知道。現場看得到的全是白鬍子的老爺爺。我也只是跟在春奈小姐後面走而已……總之沒有一個看起來像碎時。」

「唔……」

最後我們還是決定不去打招呼。一來我們沒帶伴手禮,更重要的是,我們根本沒有這種心理準備。

輪迴姑且放下緊張感,探頭探腦地看看四周。

這個樓層的盡頭應該就是此處,不過還有一道大樓梯通往下層。我們站在樓梯口,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空氣流動,然後謹慎地走下樓梯。隨着樓梯轉了兩次九十度的轉角,我們來到了下一層。前方有一條漫長的通路,輪迴毫不猶豫地直接走過去。

輪迴在人間出生長大,是個貨真價實的「地上居民」,巴別塔等於是她的故鄉,但她實際上只來訪過兩次——第一次就是跟着春奈小姐出席認證儀式,而且那次她忙着參加儀式,根本沒機會到處參觀,所以這也是她初次在塔內到處散步的體驗。輪迴似乎頗爲感動,無論她看到什麼、摸到什麼,都露出雀躍的表情。

其實我的心情也差不多,畢竟我既不是馭時,又不是碎時,卻能親自踏上這個地方,說不定我是人間有史以來第一個來到塔內的人呢。

我說出這番感想之後,輪迴得意洋洋地說:

「和我在一起果然不錯吧?都是多虧了我邀你一起讀書呢!」

先不討論「參觀巴別塔」究竟算是哪個科目的校外教學,總之我和輪迴的興奮程度絕對遠勝參觀腳踏車工廠的校外教學。我們放任好奇心和雙腳自由發展,貪婪地往前走。

「久高,往這邊。快一點!」

這應該是利用停止時間的技巧讓物體飄在半空吧。一般來說,馭時能暫停的時間頂多只有十秒左右(至少輪迴是如此),然而這些庭園怎麼看都不像是隨時會掉下去的樣子,反而有如停泊在風平浪靜江上的小船,在半空輕盈地飄搖,這一帶大概是利用某種技術讓駐時效果變得持久,消除物理法則的影響。

輪迴聽到我說的話也跟着點頭,不過立刻又陷入沉思,她大概正在幻想自己讓那些東西浮到半空中的情景吧。

「輪迴,你還記得路嗎?」

「呃……這裏應該右轉嗎?還是左轉?」

無止境的行軍又開始了。

從下往上吹的風輕輕拂起輪迴的劉海。我們並肩觀望前方這個巨大的天井時,輪迴突然驚訝地喊着:

「總之還是得儘快回去。」

我看見輪迴一臉畏懼地猛甩頭,她多半是想到要累積足夠的存貨究竟得讀完多少書,結果被天文數字弄得頭昏腦脹吧。

「太棒了!能不能從這裏跳過去啊?」

「呃……嗯,應該吧。我想大概還記得。可是這附近有很多類似的路……」

不過,現在說再多也沒用了。這次她採取我的意見,走了右邊的路,但我們面臨的選擇不只這一個。究竟該往左還是往右?該往南還是往北?該轉彎還是直走?多面臨一次選擇,我們心中的方向感就薄弱了幾分,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們穿越過迴廊,繼續朝塔的深處走去。

走了一陣子,前方出現一條迴廊。這是一條沿着牆壁彎成U字形的通道,面向中空天井的牆壁是開放式的,像是一扇窗戶。我抓着扶手往下看,在切成矩形的視野中,可以看見樓下縱橫交錯的迴廊和袖廊。

腳底、膝蓋和腳踝都在隱隱作痛,但是最難忍受的還是口渴。我早就覺得嘴裏發乾,連口水都分泌不出來了。

「對耶。思,我們回去吧,我也正在想這件事呢。」

「我媽媽他們說不定已經報警了。」

我想到某件事。

據說巴別塔是人類建來向神挑戰,最後遭到天譴而崩毀。《舊約聖經·創世紀》裏也提過這個名字,它曾經是歷史寓書、神話,現在則是馭時一族的大本營,也是存放了人類所有智慧的現代方舟……我們太小看從太古時代延續至今的巴別塔之歷史和規模,塔彷彿正在張牙舞爪地對我們展現它全貌之中的一小部分。

輪迴一刻也不停留,意氣風發地率先走向眼前的通道,我一邊跟在她身後走着,一邊仔細觀望周遭的景色。

「我肚子餓了。」

我們任由好奇心帶領,走過不知道第幾個十字路口時,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對身邊的輪迴說:

我們循着記憶摸索來時的路徑。我發現我們逐漸加快腳步,經過還有點印象的轉角,通過走廊,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可是通道還是無邊無際地延伸下去,遲遲看不到終點。別說是有暖爐的書房了,如今我們就連剛剛那條圍繞着天井的迴廊都找不到。

走着走着,眼前又出現看不見盡頭的道路。

我的話都還沒說完,輪迴就開腿跪坐在地。看她一聲不吭的模樣,想必是累壞了。

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們實在太天真了。

「庭園浮在空中……」

我嘆着氣,將後腦靠在通道的牆上。冷冷的牆壁讓我發燙的腦袋稍微降溫,還滿舒服的。我看看手腕上的手錶,指針已經指向晚上八點半了。輪迴的媽媽和G一定已經發現我們失蹤,嚇得要命了。

這裏的道路越來越像複雜的幾何圖形,彷彿走進了一座迷宮,經常會有叉路或是隧道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可是我們不但不害怕,反而充滿了冒險精神,從較近的通道一路逛下去,不過我們有時會走進死路,有時會碰到像是還沒建好似的中斷道路,再不然就是突然出現樓梯,而我們也就繼續走向其他樓層。

「……好厲害喔,沒想到會有這種地方呢。」

剛迷路時,我們不自覺地加速腳步,現在已經累到像烏龜在爬了。

輪迴起初還會焦躁地嘮叨抱怨,後來就漸漸地不說話了。我們放棄尋求協助,靠自己的力量繼續走。

這種前所未見,唯獨電動遊戲或電影纔有的奇特景象依次出現,我們也一再地驚呼感嘆,持續地走下去。

「真是的。爲什麼一直看不到人呢?」

「久高,那個……你真的很餓嗎?」

我們迷路了。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們懷着一絲不安,繼續並肩走着。

我們轉身走向來時的道路。

我和輪迴睜大眼睛望着這幅會把牛頓嚇壞的景象,不過仔細一看,浮在空中的庭園還不只是一座。這個空間就像抹消了萬有引力的法則,在這巨大天井之中,從房子般巨大的庭園到坐墊尺寸的庭園都有,各種款式和尺寸的庭園像是要娛樂觀衆一般開滿各色花朵,舒適地飄浮在空中。

我和輪迴靠着牆壁並肩而坐,盯着自己的腳。操勞過度的膝蓋和腳踝開始發麻,襪子底部變得烏漆抹黑。輪迴說:

我們將上身探出扶手,出神地默默注視像雲朵一樣逡巡眼前的石造庭園。

剛纔一直抱怨連連輪迴聽我這麼一說,愕然地抬頭望着我。她大概現在纔想起我址人類,不像她是以鉛字資訊當作養分來源,而是要每天喫三餐來攝取卡路里和能量。要是被關在這座塔中,我的處境會比輪迴危險好幾倍。

「這裏好高喔……」

大理石地板靜靜地積着灰塵,蜿蜒曲折地持續延伸。由直線和曲線形成、造型奇特的通道不斷將我們帶往新的空間。

輪迴落寞地說。

「久高!你看那個!」

「唔……」

「思。」

我無法忍受什麼都不做,所以試着高聲大喊,希望附近的「塔上居民」會聽見。我們可能會因爲擅自闖入而捱罵,但是再怎麼說都比繼續迷路好。

「輪迴,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跑那麼快會跌倒喔。」

大事不妙。

輪迴在路口停了下來。

我們不禁互看一眼。兩人印象中的路徑不同,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由此可見我們心中描繪的地圖根本不一樣,這就代表着……還是先別想這件事吧。輪迴喃喃說着:「如果先前有做記號就好了。」語調中透出懊惱之意,像是爲不可挽回的錯誤而後悔。

「唉。媽媽現在一定很擔心。」

後來我們越來越常喊累,話漸漸變少,腳步也變得更沉重了。當我們累得幾乎趴下時,已經迷路約六個小時了。

這幅光景簡直就像站在大廈頂樓往地面看,我們至此才知道這座塔的規模有多大。

輪迴聽得臉色發青。

寂靜再次到來。我看看周遭,這裏是通道的中途,不確定是否看過的道路朝左右兩邊延伸出去,像迷宮一樣看不見盡頭。

我往旁一看,輪迴像是在生氣,緊抿着嘴巴默默走着。

我沿着輪迴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發現了那個東西。

我連忙否認,可是氣氛還是變得有點難堪。

「哇!」

我們又站起來繼續走。否則事情不會有轉園。

輪迴多半也在想同樣的事,她抱着膝蓋嘆息。

「討厭啦,你真是個慢郎中。」

探險之心洋溢的黃金時刻已經過去了,此刻的我切身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心境。

輪迴無意識地喃喃說着,但是這座飄在天井中央的空中花園只能從旁觀賞,若是沒有翅膀絕對沒辦法踏上去。這座花園處於完全由石材打造的枯燥空間中,更顯得如寶石一般搶眼。

「咦咦!」

輪迴發出驚歎。

此時我們來到一個T字路口,左右兩方都是相同的道路。

根據先前的經驗,我和輪迴已經明白蒙着頭四處瞎撞只會更找不到路,但我們還是無法坐着不動,因爲走路才能讓我們有一種「正在努力」的感覺。我們滿心祈禱能儘快回到輪迴溫暖的房間,持續地走下去。

「咦?不是左轉嗎?」

輪迴自言自語說。

「早知道就把房間裏的餅乾帶來了。」

我看看手錶,指針指着兩點四十五分。從我們走進衣櫥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鑛,她媽媽差不多快要回家了。

「我記得要右轉。」

「輪迴,差不多該回去了吧?我們已經走很遠了。」

我說。

「我再也走不動了。」

輪迴氣喘吁吁地說。

「這個地方太大了……」

接着有個十字路口出現在我們面前,這是個不太妙的徵兆,因爲我從沒見過這個十字路口。輪迴不發一語,抬頭挺胸地率先走向十字路口。但是走了一陣子,又看到另一個十字路口,輪迴不由得停下腳步。在這種情況下,再繼續靠着氣勢或好勝心來決定方向實在太沉重「,。

在猶豫迷惘之中,我們還是一直往前走,結局就是我和輪迴完全迷失了方向,連自己所在的方位和樓層都無法確定。

我和輪迴數到三,一起放聲大喊,可是無論我們怎麼叫,還是沒有人出現。難道這層樓沒有其他人了嗎?我們的呼喊在寬廣的通道上回響片刻,又靜靜地消散,只留下可怖的餘韻。

「我們突然從房間消失,我們的媽媽說不定會以爲我們遭到什麼危險或是發生意外呢。」

輪迴突然握住我的手。我們兩人的手不自覺地緊緊相牽。

事已至此,我們終於不得不承認。

「不會啦,還好。只是有一點餓。」

我呆呆地說。沒錯,那座庭園似乎擺脫了地心引力的束縛,像雲朵一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

「嗯,有點可怕呢。」

輪迴很憂慮地說:

「這附近有沒有飲水臺啊?難道『塔上居民b都不會口渴嗎?」

過了幾個小時。

聽到我這麼說,輪迴乖乖地停下腳步。

巨大的天井中央有一座綠意盎然的庭園,說是這樣說,但那座庭園卻不是在地面。如同植物園或是菜圃般覆蓋着綠意的庭園處在比我們稍低一點的位置,也就是說,它飄浮在天井的中央。

輪番出現的希望和絕望一次又一次地打擊我們。有時我們會突然發現這一帶很熟悉,高興地沿着道路死命奔跑,但是不知不覺又來到了完全沒印象的陌生場所。滿心期待頓時成了失望,這種情況重複四五次以後,我們就連「看過的景色」都無法判斷是什麼時候看到的了——究竟是剛開始探險時看到的?還是迷路之後看到的?

「我好想喝水喔,喉嚨好渴。」

奇怪的是,附近完全看不到人影。我們是靠着「魔法門把」來到此地,不知道會不會因爲擅自闖入塔內而捱罵……我有點擔心會遭遇這種情況,不過走了這麼久還是沒看到半個人,想必附近真的沒有任何馭時。

這是一座空中花園。

我突然察覺,放眼望去都是沒見過的牆壁或道路。先前看起來那麼光彩耀眼的通道,如今卻像極力抗拒着無禮入侵者一般,顯得冰冷無情。

「那、那該怎麼辦啊?」

但我突然擔心了起來,問道:

想要回到輪迴的臥室,就得先回到我們最早到達的有暖爐的書房纔行。如果那間書房位於頂樓,我們現在應該是在好幾樓之下吧。我記得先前往下走了四道或五道樓梯。

「我也是。」

一個勁地沉默走路還是會讓心情漸漸消沉,所以我們開始邊走邊唱歌。這個點子還不錯,至少在唱歌時會覺得比較有精神,也可以讓自己不胡思亂想。我們變得比較有活力了,從音樂課學過的歌到電視上的動畫主題曲,記得的歌全都拿出來唱。唱完所有知道的歌以後,我們甚至把校歌加入合唱的曲目之中。

可是無論我們唱得多大聲,還是沒看見半個「塔上居民」,這令我們不由得開始懷疑這座塔完全沒人。這個念頭非常恐怖。如果真是如此,我們的處境就更危急了……要是這座塔小沒有其他人,我們光是枯等也不可能等到救援,除了自力救濟以外沒有任何得救的方法。

邊走邊唱歌的期間,雙腳漸漸不聽使喚,我和輪迴越來越常伸手扶着一旁的牆壁,步伐也明顯地變慢了。唱歌已經失去了效果,像爬行一般慢慢前進的我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憊,但還是死撐着繼續走……接着又面臨了第二次停歇。

這次比上一次更虛脫,我們一步也走不動,再次跌坐在通道中央,連一點力量都不剩了。

我們沉默了一陣子,任時光在我們低垂的頭上流逝。各種想法在我們的心中浮浮沉沉,起起落落。

輪迴突然開口。

「久高,對不起。」

「咦?」

「都是因爲我說要試用門把,纔會碰到這種事。」

輪迴沮喪地垮着肩膀,我急忙搖頭。

「這又不是你害的,是我自己要跟來的嘛。」

但輪迴更用力地搖頭。

「不對,都是我的錯。我爲什麼這麼輕率呢?媽媽說的沒錯,我就是太容易得意忘形纔會老是闖禍。如果那時我只在書房探險,沒有得寸進尺地跑到走廊上,現在也不至於迷路。」

輪迴原本噘着嘴,後來大概覺得自己很沒用,說着說着就開始抽起鼻子。我慌張地安撫她:

「沒、沒這回事啦。第一次來到『塔』當然不知道這裏有多大嘛,我自己還不是沒想到。所以,稍微迷路一下也是無可厚非的啦。」

「可、可是……如、如果我們回不去的話……」

「別擔心,我們會回去的。一定可以回去。」

我拼命安慰難得如此消沉的輪迴。她原本個性好勝、樂觀到破錶、老是一臉興奮地找尋有趣的事,如今卻變得這麼愁雲慘霧,連我都跟着慌了手腳。最適合輪迴的還是傲然挺胸、耀武揚威的態度。

大概是我的鼓勵見效吧,輪迴變得比較有精神了。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往我的身上撲來。

「能跟久高在一起真是太好了,我真的這麼想喔。如果是自己一個人在這裏,一定會更害怕的。」

我用袖子擦擦臉上的水滴,然後靠近泉水,想再多喝幾口。

「……」

「今晚要看的書?你晚上也會看書嗎?」

「那你們呢?在這裏做什麼?」

看到這熟悉景象的瞬間,我和輪迴的雙腿頓時發軟,同時跌坐在地毯上。

我這麼一說,把臉貼在我肩膀上的輪迴稍微動了一下。我們維持原本的姿勢仔細傾聽。通道里的微風偶爾會從右側的迴廊帶出微弱的聲音。

我們回到了輪迴的臥室。

我心想繼續沉默下去實在太尷尬,所以開口向她打招呼。

「嗯?」

輪迴喫驚地問。

「哎呀,那你們是從梅昂孤塔過來的羅?」

我身旁的輪迴也戰戰兢兢地問:

「……你、你好。」

我們好一陣子維持手牽手的姿勢貼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體溫,靠着純白的牆壁坐在一起。

「啊,等一下!」

輪迴爲了表示自己不是壞人,很努力地擠出笑容向她攀談。

「就是這扇門。」

我和輪迴直走到底,面對正前方的門。我們就是從這扇門過來的。

我們急忙跟着那個女孩。

「呃……嗯。」

「我叫久高。」

「請、請問……你是住在這裏的人嗎?」

「哇……」

「好啊,我可以帶你們到梅昂孤塔附近。」

「嗯!到這裏我們就認得路了!」

「往這邊。」

身體裏面突然湧出一股力量,我們敏捷地同時起身奔跑。每走近一步,流水的聲音就變得更大,清清楚楚地傳入耳朵。穿過幾條道路以後,我們走下樓梯,看見眼前有個像教堂般寬敞的空間,中央冒出了巨大的湧泉。

大理石地板刻畫着七個大大的碎時徽章,我們跑向輪迴那個徽章所在的通道入口。如今我們的心情像皮球般彈彈跳跳,腳步也如羽毛一般輕盈。終於可以回家了。

「……你好。」

「哇!」

輪迴解釋得相當模糊。

走了一陣子,周圍景色逐漸變得熟悉。跟隨着這女孩的腳步,原本錯綜複雜的道路也像打結的線團終於解開一般變得理絡分明。女孩熟門熟路地找出正確路徑,我們也死命驅動疲軟的雙腿跟上她。

女孩小聲地回應。她的年紀和我差不多,頂多小個一兩歲吧,感覺很懂事、很和善。小管怎麼說,她都是我們踏入這個地方以來第一個碰到的人。

我在兩人身後走着,一邊觀察她們兩人的模樣。「地上居民」和「塔上居民」……不過看她們並肩而行的樣子,怎麼看都只像普通的女孩。

「涅莉,謝謝你。我們能再見面嗎?」

這個直率的問題令我們不知該如何回答。我毫無理由地認爲,最好不要說出我們是靠魔法門把擅自闖進這裏的。

「是啊,如果不乖乖讀書,就長不大了。」

女孩本來有點害怕,或許是發現我們和她年紀差不多,所以比較放心了。她繃緊的肩膀漸漸放鬆,慢慢朝我們走來。

充分補給水分以後,我們纔開始隨意觀察附近的景象。

難得見到這個女孩,輪迴不希望就這樣分離,因此對她說:

低頭一看,搖曳不定的水面反映着一張顛倒的臉龐。

我也急忙報上名字。女孩有些害羞地回答:

我突然聽見細微的水聲。本來以爲是因爲喉嚨太渴而導致幻聽,所以不當一回事,可旱那個輕柔熟悉的聲音仍然執着地在我的耳底迴繞。

「一定喔,約好了喔。」

「謝謝你!涅莉,再見羅!」

我們望着彼此。

那是個膚色偏深的可愛女孩,有點像印度的白種人,她的額頭上有個紅色的印記,烏黑長髮紮成兩束,綁了蝴蝶結。女孩驚訝地凝視着我們,她穿着小孩尺寸的黑色長袍,緊緊抱着懷裏的兩本書,簡直像抓着救命繩索一般。

我嚇得往後仰,不過對方的反應也和我一樣,簡直像是小動物看見天敵似地跳了起來。

聽到這個女孩是「塔上居民」,也令我們更有精神了。這是我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住在塔中的馭時」,這種新鮮感足以喚醒我們因疲倦而沉睡的好奇心。

「沒錯!就是這裏!我們剛纔來過這裏!」

「呃……思,是啊。」

「可是,你們爲什麼會去那個地方呢?那裏很可怕耶,好孩子絕對不會靠近那邊的。」

她一邊說,一邊對我們投以毫無隔閡的柔和眼神。聽她這麼一問,我們纔想起自己暫時擱置一旁的困頓處境。

女孩起先歪着腦袋聽我們說,但是當輪迴提到地上有七個徽章的大廳時,她立刻睜大眼睛。

書房模樣依然,暖爐燒着旺盛的火,精緻的裝潢和高尚的傢俱也都保持着原樣。我,邊喘氣,一邊望向手錶,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起初看到的圓形大廳下方的樓梯口。

不知道又過了多少時間。

我和輪迴再次牽起手。

向涅莉揮手道別後,我們便衝上樓梯。

「你不知道嗎?就是北方的那座高塔啊。距離這裏有七英里呢。」

「……好像是水聲。」

涅莉說着就露出穩重的微笑,但輪迴笑着朝她伸手時,她又害羞起來了。我們依次和涅莉握了手。

「這裏是哪裏啊?」

兩人貼着衣櫥門,懷念不已地看着房間內的一切。附頂蓋的牀、書櫃、書桌……輪迴使用多年,伴隨着她成長的傢俱都在迎接我們歸來。

我們在筆直的通道上全力奔馳,一看見掛有輪迴徽章牌子的大門,想也不想就立刻開門進去。

「久高,今後你也要一直陪在我身邊喔。」

輪迴疑惑地歪着頭。

我和水中的那張臉對上了視線,驚愕得猛然抬頭,發現有個人站在我前方,距離還不到一公尺。

「嗯。」

「不知道,如果這裏有出口就好了……」

輪迴佩服地點頭。女孩似乎也對我們很好奇,開口問道:

「總、總算回來了……」

我和輪迴輪流敘述事情的經過,可是我們實在太累,而且這也不是能平心靜氣敘述的事,所以說得支離破碎。我們對褐色肌膚的女孩簡單地表示我們迷路了,希望有人能伸出援手。

我們聽了真是欣喜若狂,一再地向女孩道謝,不過她似乎不怎麼感動,把掛在肩後的帽子拉上之後便開始帶路。

她的手好小好軟。

輪迴會這樣問非常合理,女孩卻疑惑地歪着腦袋,她一定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啊,對了!那個……我們迷路了。」

「……?」

輪迴吞吞吐吐地說。

我們忍不住開心地歡呼。只要爬上這座樓梯,就能看到標有七個徽章和七條通道的巨大圓形廣場。我們本來已經快要放棄了,現在走到這裏,一切都沒問題了。

「……那我要走了。」

女孩想了一下,就乾脆地答應了。

女孩愕然地說。她說的那個什麼塔,就是我們最先到達的地方嗎?我雖然不瞭解這些建築物的相對位置,但是從那女孩的反應來看,我們大概真的走了很遠。

「唔……」

輪迴難掩興奮地注視着那個女孩,彷彿已經跟人家成了好朋友似地走在這個「塔上居民」身旁。女孩發現輪迴一直盯着自己,不由得害羞地垂下如細膩鳥羽般的睫毛,但是她又不時抬頭,想必輪迴的金髮和雪白的肌膚看在她眼中一定顯得很奇特,她有時也會好奇地盯着輪迎的家居服。

她伸出右手抓住門把,打開了門。

輪迴和我的體力幾乎都耗盡了,但我們一點都不在意,因爲喝過水後力量稍微恢復了一點,更重要的是能回家的喜悅充斥於全身上下,暫時壓下了疲勞。我們急忙加速腳步,以免跟不上她。

女孩聽完我們的解釋,似乎明白我們爲何顯得如此憔悴了,但她還是不解地問:

「……可以啊,應該吧。只要我們的時間能配合就行。」

那是以天然岩石和大理石建造的人工山泉,突起的巖山裂縫冒出清泉,下面圍繞着圓環狀的大理石。清水源源不絕地湧出,流過岩石表面,注入人工水壩,滿得幾乎溢出石壁,水面光滑如鏡,只有些微的波動。

「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我叫涅莉。」

「可以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嗎?我叫輪迴,箕作輪迴·梅耶荷德。」

「這、這個嘛,我們是因爲某些理由纔會從那裏過來,而且一定得再回去,就是這樣。」

「那個……你……你拿的是什麼東西啊?」

輪迴說。

「還、還有……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幫我們帶路呢?這附近的路太複雜,我們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女孩的反應和我們不一樣,她似乎不敢踏進刻有碎時徽章的大廳,所以帶我們來到樓梯口就要轉身離開。

輪迴說着便拉着我的手,和我十指交握。我雖然有點不解,還是抓緊了她的手。這似乎讓輪迴覺得很安心,她輕輕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深深嘆了一口氣。突然間,我聞到輪迴頭髮上的香味。

我們高聲歡呼,朝泉水奔去,直接把臉埋在水中痛飲,滋潤乾渴的喉嚨。事實上我們已經有半天沒喝水了。

「梅昂孤塔?」

軋……鉸鏈轉動的聲音傳來。

「我來拿今晚要看的書。」

女孩說了令我覺得很耳熟的話,又把她抱在懷裏的書展示給我們看。每本都是很厚重的線膠裝書,雖然沒看到書名,不過想必是很精彩的書。

輪迴急忙叫住她。

是啊,隔了八小時,我們終於又回到這個房間了。一切都是因爲只能出借給碎時的那個神祕旅行袋。都是因爲輕率地使用袋中的門把纔會陷入這場可怕的冒險之旅,總之我們還是平安生還了。

房間裏還是一樣溫暖,什麼都沒變。我們歷盡千辛萬苦才擺脫的漫長考驗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似的,攤在桌上的筆記本和題庫,以及開封過的餅乾盒都和我們讀書的時候毫無二致。

「太好了……」

「嗯,得救了……」

心情一放鬆,累積至今的疲勞也跟着全部釋放出來,我們精疲力竭地趴在地上,讓全副身心浸泡在名爲安心的愉快感受中。

「我回來了。」

門突然打開,輪迴的媽媽出現了。

「媽媽!」

輪迴撲到媽媽身上一把抱住,她的雙手緊緊環着媽媽的腰,臉孔貼在媽媽溫暖豐滿的胸前。輪迴像個小孩一樣死攀在媽媽身上,不過她立刻想起現在不是撒嬌的時候,急忙抬起頭來拼命解釋。

「媽媽,請你不要生氣,好好地聽我說,這是有很多原因的,我現在就詳細地說給你聽。」

「哎呀呀……」

媽媽和平常一樣輕鬆地笑着,輕輕抱住攀在她身上的輪迴說: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用功啦?如果可以繼續保持下去,媽媽就不用煩惱了。」

「咦?」

輪迴驚訝萬分。

「你真的在家裏乖乖讀書呢,讀完這個段落就到樓下吧,媽媽買了你最喜歡的年輪蛋糕喔,等一下的點心時間就喫這個。久高也一起來喫吧。」

輪迴的媽媽說完就若無其事地下樓了。涅盤站在門後,從門縫裏望着我們,露出潔白的牙齒得意地說:

「我沒有哭喔。」

只見他蜂蜜色的頭髮飄起,然後「噠噠噠」地跟着母親跑走了。

總覺得事情不太對勁,我和輪迴沉默地彼此互望。真搞不懂。我們不知道跑去哪裏玩到這麼晚,爲什麼沒有捱罵?看來應該也沒有報警。

從早上開始下的雨已經停了,燦爛陽光從烏雲的夾縫中灑落。我慌張地轉頭望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輪迴媽媽的態度和平時沒兩樣,我們不但不覺得慶幸,反而非常詫異,頭上冒出了無數個問號。這時輪迴看看窗外。

「久高……」

指針指着兩點三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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