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起源~ORIGIN~

VOLUME.2

《聖獸》 · 有棲川ケイ · 2.8萬 字

1

至高無上的天神·宙斯、宙斯認可的神官們,以及爲了修行而在此地打雜的數名少年天使齊衆在天神殿裏。

負責管理衆神官的是天界中最早成爲神官的潘朵拉。雖然外貌看來頗爲優雅迷人,但他實際上卻是個作風強硬、令人畏懼的領導者。

「歡迎各位上位天使蒞臨天神殿。」

潘朵拉帶着手下們恭敬地行禮。他的雙眼最先捕捉到猶達的身影。

「歡迎您來到天神殿。」

他再次對着猶達一人彎腰鞠躬。

「你看來不錯嘛。」

「託您的福,近來平安無事。」

潘朵拉在猶達穿過最後一道拱門之後,走近猶達身邊。

「成爲神官長之後,要承擔的責任相對地也很大。很多辛苦事都沒辦法說出口吧?」

「那倒不至於。大家都很順從地依照我的指令做事,所以反而比以前還要輕鬆許多呢。」

「原來如此,那還不錯嘛。」

猶達低聲笑着帶過。潘朵拉將這個笑容解釋爲善意的表示,並沒聽懂猶達話裏真正的意思,他急急忙忙地跟上猶達快速的腳步。

「下次要不要一塊兒喝杯茶呢?現在的我應該能夠成爲輔佐你的力量了……」

潘朵拉的手隨着這個帶有深意的邀請一起伸出。但就在他快要碰到猶達手臂的瞬間,猶達倏地挪動了一下身軀。

他在須臾之間轉向潘朵拉,十分冷淡地丟下一句「不用了」之後,便迅速走進謁見廳。

潘朵拉就這麼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懂猶達複雜的心思。

在那遙遠的過去,猶達因爲一件小事情而認識了潘朵拉。

當時的潘朵拉是個和強硬作風完全沾不上邊的純真天使,他脆弱到需要有人扶持才能夠免於折腰。只不過,現在的潘朵拉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潘朵拉。現在的他以宙斯的寵愛爲後盾,手握大權領導着所有神官,展現雄厚的權威與實力。

就目前的立場來說,猶達和潘朵拉算是勢不兩立,但回憶起當時,那美好的回憶仍舊緊緊揪住了猶達胸口。

剛、真、雷和凱正聚集在謁見廳的中央,討論着要如何攻頂。

2

「喔……是猶達和剛耶。」

希瓦根本毫無罪惡感可言,他不過當路卡的抗議是故意找碴吧,於是便轉向猶達想要尋求協助。

聖頂位於天界北方,矗立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中。尖銳的岩石裸露,層層相疊;斷崖峭壁扶搖而上,直達雲霄,整座山就有如一座尖塔一般。

「我知道。真是太好了,希瓦。」

在這之後,也有些天使是突然被宙斯看上,先拔擢至神殿,再成爲神官的。

今天奇拉也是一早就說自己有事,在拜託凱保護瑪雅之後,就一溜煙地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看到路卡這麼鼓勵自己,猶達覺得更不好意思,他低下頭自我解嘲着:

「什……」

「我還真是糟糕……每次都要靠你幫忙纔行。」

智商過人,但同時也體弱多病——被任命爲神官的盡是些纖瘦可愛的天使。

「你對他太好了,像希瓦這種人就是要放着別管他。」

「要不要再試着相信一次呢?」

「我剛纔的確有點強人所難,我再也不會這麼做了,謝謝你提醒我,猶達。」

「六聖獸或許就是那麼重要的職位吧。」

瑪雅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只見他緊緊抓住哥哥的手臂。

「那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神的聲音白玉座降下。

「如果有人對你做了同樣的事,我相信你也會很不愉快的。不要爲所欲爲,打亂了整個場面,知道嗎?」

「只有具備過人技藝的天使才能攻佔的山頂難關……天神宙斯居然要在那裏任命六聖獸……」

「吶,要不要去對面聊一聊?」

兩人並肩坐在丘陵平緩的坡面上,眺望着眼下寬闊的平原。

幾隻原本停在枝頭上鳴叫的小鳥,被嚇得立刻振翅飛走。

一等到兩人的視線交會,他便迫不及待地走到猶達身邊,丟給路卡一個不屑的眼神。

沒被選上的五名天使將憤怒及悲哀的情緒表露無疑。但他們也很清楚宙斯的決定是不能忤逆的,多餘的悲嘆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悽慘罷了,於是五人索性扔下了九名候補者,快步離開了神殿。

「既然都獲選爲候補了,那我會跟大家一起努力,朝六聖獸前進的。」

猶達和剛正在一處平坦的草地上對戰練武。這是爲了成爲六聖獸而作的訓練嗎?只見兩人相交的拳頭頗有氣勢,就連喊出口的吆喝聲也十分強而有力。

「那邊的角落沒有半個人,我們兩個可以慢慢地聊一聊。好不好!」

「你在胡說什麼!我哪裏……」

接着——

「說得好,這樣纔像原來的你嘛。」

如果只是要統治下界的動物,那他們根本就沒有徵服聖頂的必要,如此一來,統治只是表面上的意義,宙斯暗地裏應該還有其他意圖纔對。

希瓦嚇一跳,他的雙肩晃了一下。

「不會啦。」

深切體認到彼此羈絆的兩人看向其的他天使。

「爲什麼祂會選擇聖頂呢……」

「我要你們在下一個祝福之日,到聖頂之上集合……我將依照諸位抵達聖頂的順序,賜予你們六聖獸的榮冠……」

猶達其實有點羨慕路卡這種說切就切的乾脆性格,哪像他有太多割捨不下的東西,搞到最後總是深陷其中,變得一副很愛管閒事的樣子。

希瓦背對着路卡,心不在焉地丟下這句話後便低頭行了個禮,離開神殿。

「有點禮貌好嗎?現在在和猶達說話的人是我。」

奇拉和瑪雅這對兄弟一臉順從地站在猶達.行人對面的牆壁旁邊。

路卡大概是察覺到猶達的想法了吧?他在猶達的耳邊如此低語着。

除了令人卻步的外表之外,一日一踏入山中,就等於是走入直達山頂的地獄。

混血天使中的弟弟瑪雅跟凱的感情非常要好。

據說自開天闢地以來,只有兩人成功地征服過聖頂,但這個說法目前還沒有獲得證實。

猶達的話讓希瓦的態度稍微收斂了一些,不管是什麼樣的忠告,只要是猶達針對自己提出的,希瓦都會覺得很高興。

猶達覺得一直以來籠罩心頭的那片霧氣似乎散去了。

而在階級制度實施之後,神官更是隻從上位天使之中挑選出來。

「聖頂是嗎……」

最初的騷動聲響起。

「我完全沒有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就算試着想要相信,內心也全是對宙斯的不信任感。路卡昨天才對他提出忠告的,他卻還是在原地打轉。

希瓦這個敬愛猶達、孤立於衆人的天使,是否能夠逃離孤獨的陰影呢?

凱砰一聲坐到了地板上,剛則是在一旁抱着胳膊。

雷難掩心中的錯愕。

謁見廳裏只剩下十四名上位天使。

希瓦則是在稍遠的地方熱切地凝視着猶達。

宙斯無視天使們的反應,帶着那羣神官離開了謁見廳。

「你這種個性會喫虧的。」

猶達背靠着牆壁,獨自思索着宙斯之所以這麼做的用意。

路卡輕輕地將手放在猶達肩上,張着細長的雙眸解釋着:

這種個性搞不好真的會喫虧。

凱無憂無慮的回答讓衆人笑了起來。剛嘲笑他這種想法未免過於膚淺。

第二陣騷動聲響起。

愈是鑽牛角尖就愈看不清楚事實。猶達檢視自己,認爲路卡說得很對。

奇拉無言地環抱着弟弟。

天界到處都流傳着聖頂裏有極寒的冰迴廊、灼熱的火焰巖場,讓人精神錯亂的漆黑魔洞窟會相繼襲擊攻頂者。

有很多天使都希望能夠稱霸聖頂,但聖頂難就難在光是站在山麓抬頭仰望山頂,就足以讓人意志消沉,打消所有攻頂的念頭。

「猶達和剛真的好厲害喔。」

由於經常被欺負的關係,警戒心很強的哥哥很少讓他人靠近身邊,不過就連他也接納了凱,總是很放心地將瑪雅交給凱。

「如果你是想要成爲我們的同伴,那我還能諒解,否則就請你不要作出這種自私又任性的舉動。」

「可是,如果能平安抵達山頂的話,就算無法成爲六聖獸,也能打響名號啊。」

以前的自己並不會多作揣測,這一點讓猶達感到十分遺憾。

是自己想太多了嗎?他不該推測宙斯真正的目的不在這嗎?

希瓦整個人擠進猶達和路卡的中間。

「剛……猶達……凱……真……奇拉……雷……希瓦……瑪雅……路卡,以上九名爲候補者。」

「不過他並沒有使用暴力,或是做出輕蔑別人這種舉動來。我覺得他只要能夠好好控制自己、協調性再高一點,就能和大家相處得很好……」

猶達不好出言維護希瓦,但至少還能給他一些忠告。

另一方面——

第三陣騷動聲在天神不見身影之後的解放感中響起。

而如今——

這裏也有着一個他不希望產生的變化存在。

「什麼……!?」

路卡紅色的眼底劃過一道閃光。

「只是一直抱持着懷疑態度的話,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再這樣下去,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

「看來我的視野變得過於狹窄了。」

「奇拉哥哥……我實在沒有信心……」

「光是踏進去就已經很不容易了,若是要爬上山頂的話,那肯定不會是個簡單的任務。」

「猶達!我也和你一樣被選爲候補人選了呢!」

另一方面……

因爲對宙斯有所猜忌,所以纔會對六聖獸制度抱持偏見嗎?只要改變自己的想法,未來應該也會是一片光明。

「不可能的……任務嗎……」

一切變化的徵兆,應該是起始於神官制度的發佈吧。

雖然無法幫他什麼忙,但猶達實在不忍心將仰慕自己的人丟在一旁不管。

3

過去的宙斯是一名心懷慈悲的神明,祂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天界是所有天使永遠的樂園。

「彼此彼此吧!我也是受了你不少的照顧啊。」

「可是如果連我也放任不管,他就真的會變成孤單一個人了。我不想看到事情變成那樣。」

希瓦從以前就十分仰慕猶達,他時常藉機靠近猶達,只是每次選的時機都不對,總是惹得別人發火。一旦碰到這樣的場面,大家都會要求希瓦反省,但就算希瓦看起來一副明白的樣子,心裏卻還是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究竟錯在哪裏,以致下次還是會犯同樣的錯誤。

「雖然很高興自己能被選爲九名候補者中的一員,但接下來似乎會非常地辛苦。不好好鍛鏈自己的話……」

「聚集在我神殿中的十四名上位天使啊。我現在就宣佈即將成爲六聖獸候補的九名人選。」

過於在意結果便是把自己逼入了死衚衕裏,只剩下憤怒和毀滅性的思考仍舊不斷地向前邁進。

希瓦指向神殿深處陰暗的一角,說完便準備牽起猶達的手。

我連他們的一隻小指頭部比不上……凱如此說着,看起來似乎有點悔恨。

「他們兩人一定能成爲六聖獸吧……這麼一來,剩下的四個人會是誰呢?」

瑪雅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

「路卡和真應該也在安全範圍內吧?」

「那……我們兩個呢?你覺得我們有可能被選上嗎,凱?」

候補人選一共有九個。最後會被選上的只有六個人,所以根本用不着計算,一定會有三個人被刷下來。瑪雅擔心就能力來排序,不管怎樣他都一定會敬陪末座。

「說真的,現在還很難講耶……不過,到時候會按照登頂的順序來算不是嗎?這跟運氣也有關係吧?」

「運氣……是嗎?我看我也只能依賴運氣了吧。」

「你是怎麼搞的?這樣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你喔。」

「因爲我真的很想成爲六聖獸嘛……所以我纔會這麼擔心啊……」

瑪雅邊用手指玩着腳邊的草皮,邊鬧彆扭似的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只因爲我是天使和人類的混血兒,就經常被人家嘲笑、欺負,所以我真的想要成爲六聖獸,給他們好看,我想要讓那些對我不好的人後悔,所以……」

「你還在說這些事啊?」

奇拉突然插進兩人的對話,這個連要去哪也沒說就出門的哥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雙手環抱站在弟弟的正後方。

「你講話再不小心一點,遲早會被拉到黑暗森林裏面去。」

「真是的,哥哥你每次都這樣恐嚇我,這裏根本就沒有什麼黑暗森林嘛。」

瑪雅一點也不想聽哥哥說教。

天界有幾個流傳已久的傳說,黑暗森林的傳說便是其中之一。

據說黑暗森林會對犯罪的天使施以永恆的束縛,而那些被邪念囚禁住的天使也會因迷路而走進森林裏。由於傳說中曖昧的部分實在太多,瑪雅一直覺得黑暗森林根本就是捏造出來的。

「我也不知道啦,畢竟有很多傳說都是騙小孩子的嘛。」

「如果你想成爲六聖獸的話,就不要再想這些有的沒的,只要想着怎麼登上山頂就好。那麼自然而然就會得到你想要的結果。」

「什麼事?」

「又是平手呢,剛。」

這個在天界中被譽爲風光明媚的精靈山山麓,今天卻不再平和,反而化作土煙四起的危險地帶。

自從在一次宴會中,希瓦主動來向猶達打過招呼後,兩個人就開始有了交流。希瓦的頭髮是天使中少見的深黑色,缺乏協調性的他常常搞不清楚狀況,而這點也讓其他的天使對他敬而遠之。

一旦喜怒哀樂中的某種情緒到達極限,便能掀起狂風巨浪、將手中的巨風化做尖牙朝四周胡亂掃射。那威力十分地驚人,就連硬質的巖盤也會在瞬間化爲粉末。

「我好久沒和猶達交手了,挺緊張的呢。」

原因便出自於瑪雅。

「我纔不要!」

「你說吧。」

「沒錯。所以我說啊,瑪雅。如果你因爲想成爲六聖獸而抱持不該有的邪念,就會知道黑暗森林的所在處,接下來就會被魔物牽着鼻子走喔。我就是不希望你變成那樣,纔會好心跟你說這些的,你懂嗎?」

「我才緊張呢,不過我真的學到了不少東西,剛,謝謝你。」

「如何?真,接下來就讓猶達跟你交個手吧。」

究竟該如何征服聖頂呢?九名候補者似乎都各有各的想法。

「這……請、請你手下留情。不然的話,我這身骨頭……」

天界裏有着各式各樣的天使。或許爲時已晚,但猶達現在才知道要維持和睦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不過,這一切卻因爲一個天使的倏然到來而結束。

「你們兩個人的動作都非常地乾淨俐落呢。」

「嗯,是啊。」

奇拉擁有操縱夢境的能力,他可以窺視並且操弄他人的夢境。不過夢境畢竟是極爲私人的領域,沒有人希望別人在未經允許的狀況下窺探自己的夢境。

「不過就我的立場而言,兩位的能力都讓我非常地羨慕,你們又何必如此謙讓呢?」

在可以眺望丘陵的平原角落,有兩個人影正以毫無破綻的武技交手中。

「我想要跟你商量一下有關被選作六聖獸候補這件事。」

「不方便說嗎?」

是希瓦。

「唉,好了啦,奇拉。你這樣威脅瑪雅,會把他嚇到啦。」

「爲什麼要提起真?他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吧。真是真……你是你啊。」

奇拉有時也會捉弄一下自己最疼愛的弟弟。這同時也是他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不過看來瑪雅似乎是不太領情的樣子。

他一邊大叫,一邊朝着四周放出真空波。

「那麼我就照你的話去做,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猶達除了像平常一樣進行自我訓練之外,同時也增加了與同伴對戰練習的次數。

瑪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覺得哥哥的說法可信度很高,態度立刻有了大轉變。而他哥哥也藉此機會趁勢追擊,開始以驚悚的語氣威脅可愛的弟弟:

希瓦推開了剛和真,走到猶達的正對面。

「爲什麼?宙斯大人說要按照我們抵達的順序,賜予我們六聖獸的榮冠。如果我們九個人一起抵達的話,就沒有辦法選出六聖獸了。」

每個人對六聖獸都抱持着不同的志向,所以就現實面而言,要統一九人的步調是件非常困難的事。猶達是爲了讓利己的希瓦能夠明白,才故意這麼說的。

從那之後,兩人便成了好朋友。

「嗯……有一點……」

「別謙虛了,猶達,就天使的資質而言,你可是遠在我之上耶,所以我纔來拜託你和我對打。現在連你都這麼謙虛了,那我該怎麼辦啊?」

雖然前幾天才被路卡指責不該任意打斷他人的對話,但希瓦看起來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的樣子。

「我的實力雖然稍嫌不足,可是如果有機會的話……」

猶達嘴巴上這麼說着,胸口卻感到一陣刺痛。這根本無法作比較。

「不要再說了!」

「那就等會兒再商量吧。我現在和他們……」

真講到最後,聲音已經小到幾乎快聽不見了。

待兩個人面對面之後,猶達便拉開希瓦纏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我覺得我對你也很好啊?」

剛以真遞給他的毛巾用力地擦拭着汗水。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對真太好了。」

有着一張娃娃臉加上嬌小的身材,讓總是帶着笑臉的瑪雅看起來顯得軟弱,殊不知他的體內卻暗藏着一股狂暴的力量。

剛一臉意味深長地看着真。機靈的剛知道真對猶達抱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不過真卻害羞地紅了雙頰。

「我們也來交個手吧。動動身體,把那些討厭的事情全部忘得一乾二淨,好不好?」

「……也就是說……擁有高尚情操的天使是看不見黑暗森林的羅?」

希瓦頻頻地以眼神向剛和真示意,催促他們快點走開。

「是這樣嗎,希瓦?讓剛和真聽到不好嗎?」

明天就是祝福之日了。

在凱的鼓勵下,瑪雅跟着他跑上了丘陵。奇拉而帶微笑地看着感情和睦的兩人,暗自在心裏下了一個決定。

兩人都把握住各自的實力、絲毫沒有放水地全力較量着,沒有任何一方選擇退讓,掠過、襲擊、衝過平地、踢着散佈在其中的石頭躍起。兩個影子——猶達和剛——在空中交錯前的一剎那,降落在離彼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我認爲九個候補人選同心協力,一同登上聖頂會是比較好的選擇。」

希瓦緊緊抓住猶達的手。真和剛兩人對看了一眼後,安靜地離開了現場。

凱伸手抱住抓着自己的瑪雅。

沒有辦法用其他部分來彌補他那缺乏協調性的個性嗎?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他情感激昂的向猶達訴說着。

「該死!」

「是不至於不好……但我是想要跟你商量。」

「討厭……好可怕喔。」

希瓦周邊那股陰沉的氣氛讓三人無法率直地回答「的確是很愉快沒錯」,場面瞬間爲之凍結。

這樣痛快地流過汗之後,心情也會跟着舒暢起來。這股舒暢的疲勞感讓猶達美麗的臉孔更顯亮眼。

剛的動作自始至終都非常穩定,沒有任何多餘的小動作。每次交手,猶達都覺得自己還有很多地方必須跟剛學習。

真拍着手朝兩人走過來。他將手上的毛巾分別遞給兩人,看着兩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羨慕之意。

「當然羅。所以我纔不想讓真和剛聽到這段話啊。可以嗎,猶達?」

四周的樹木在強力的衝擊力道下劇烈搖晃,就連樹葉也隨之紛紛落下。碎裂的岩石掉落到附近的河川中,激起了陣陣漣漪。

「那樣不是也很好嗎?」

「是啊。」

剛是猶達甫成爲成年天使所認識的。

真出面打了個圓場,兩人聽了不禁露出苦笑。

「我想要和你一起在祝福之日登上聖頂。」

奇拉當然也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很少使用這個力量。

不必進行任何矯揉造作的對話,笑聲也未曾停歇。

「剩下的四個位子就算了,我想要和你一起成爲六聖獸,支配所有的動物。我們應該會很合得來,而且我絕對比那個真更能夠幫得上你的忙。」

「爲什麼?我不想再等了。」

「光這樣就被嚇到的話怎麼行,要是真的進入黑暗森林裏面去的話……」

巖盤的碎裂聲劃破了早晨的寂靜。

凱在一旁隨意地附和瑪雅的話,奇拉聽了立刻予以反擊:

「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明明很多,但一起修練的機會卻不可思議地少,等一下就讓我好好的來照顧你吧。」

猶達已經決定要暫時拋下對宙斯的猜疑,他打算帶着一顆毫無雜念的心登上聖頂。

真慌慌張張的模樣,讓猶達和剛看了不禁開懷大笑。那是與心靈相通的夥伴們共度的和睦時刻。

「怎麼了?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呼哈、呼哈……兩個人一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一邊走向對方,隨即緊緊握住彼此伸出來的手。

有人藉由鍛鏈來提升自身能力;有人選在山邊或崖邊、狀似聖頂的地方進行模擬訓練;更有人備妥了七樣道具,準備挑戰聖頂。每個人的準備方式都不盡相同。

他臉上反而還掛着一個欣喜可以跟猶達兩人單獨談話的滿足笑容。

我雖然沒辦法替你做什麼治療,可是這樣很快就可以止血——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布巾解下來,幫猶達做了包紮。而那個人就是剛。

4

猶達率先打破沉默。

沉默再次籠罩在衆人之間,真無法忍受這股尷尬的氣氛,於是便轉過身去。

猶達自以爲安全躲開了,但事實上他並沒有全然避開,他的手臂外側被劃了一道傷口。不過練功練到忘我的他,壓根兒就沒注意到這件事,直到一位偶然經過的天使告訴他。那個天使右眼珠綠色、左眼珠紅色,兩個瞳孔的顏色不一樣,讓猶達印象非常深刻。

明明有些地方還蠻可愛的,但別人卻只記得他不好的地方,真是個不幸的天使。難道他不以這長久的孤獨爲苦嗎?

當時的猶達一如往常,正在進行自我訓練。他放出的真空波打碎了巖塊,沒想到碎裂的巖塊竟以驚人的氣勢朝他飛了過來。

「呃……這個嘛……」

希瓦大概是將猶達的話當成忠告了吧。他覆述完之後便高高興興地回去了。

「猶達也打算以一樣的心態登頂嗎?」

「剛,看來我們似乎先離開一下比較好呢。」

「確有其事,因爲神曾經在夢中告訴我,只有心中黑暗的人才能找到通往黑暗森林的道路。」

「你們看起來很愉快嘛。」

「就我們兩個……你是這個意思嗎?」

在脫離這種極限狀態之前,他會一直持續狂暴的行爲,不過等他清醒過來之後,便會幾乎完全記不起自己做過什麼事。

「啊——!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放棄呢!」

這次瑪雅改以飛踢攻擊大樹。他那連續猛烈的狂亂攻擊讓樹皮剝落、樹梢震動、花兒也抖落到了地面。

幾個湊熱鬧的天使躲在一段距離外,以驚異的眼神看着瑪雅的狂暴舉動。大家都很訝異在那嬌小的身體裏面竟然藏有如此強大的破壞力。

「這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路卡跑上前去,無力阻擋瑪雅的雷和凱則是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瑪雅他突然間就發狂了。」

「好像是跟奇拉吵架了……可是他不肯告訴我們理由。」

他們在說話的時候,一塊崩解的巖塊飛了過來。三人急急忙忙想要避開,但不管往哪裏閃,似乎都躲不過瑪雅以矯健身手放出的風牙。

「得阻止他纔行……」

當路卡還在試着尋找跳上去的時機時,另一邊的猶達已經動作迅速地朝瑪雅跳了過去。

「嗚哇,你要幹嘛!」

猶達在空中抓住了瑪雅,他護着瑪雅降落到地面上,隨即將瑪雅緊緊地抱在懷裏,在地面上滾了兩圈之後才停下來。

「冷靜下來,瑪雅。」

「吵死了!」

「不要這樣……」

「這跟猶達大哥沒有關係,你不要管我!放開我!」

瑪雅仍舊十分激動,他拼了命地揮動手腳,想要從猶達懷裏掙開。但猶達就算大腿被瑪雅踢到、頭被他舉起的手給打中,也還是沒有把手鬆開。

「什麼叫沒有關係?你是我的夥伴……而且是很重要的夥伴,我當然會擔心了。」

「咦……?」

「啊……你流血了。」

「嗯……」

「我過去看看奇拉。」

「奇拉他真的這麼說?」

所以,他纔會想要將自己寄託在短暫的夢境裏面吧。

「去問奇拉吧。」

「我真的可以嗎?」

臉上還帶着淚痕的瑪雅擠出一個很不自然的微笑,任由凱環抱着他的肩膀慢慢走上回家的道路。

懷裏微微顫抖的天使此刻看起來如此迷茫,先前的狂暴力量已不復見。

時而無畏、時而頑固,不時顯露的意外性不也是真的魅力之一嗎?真和路卡吸引他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啊,我和你一起過去吧……」

看着猶達一副緬懷過去淘氣少年時代的模樣,真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每當我有事情要找猶達的時候,那傢伙老是待在附近,實在是很礙眼……」

在他身旁的還有真和凱,雖然都是值得信賴的夥伴,但他不希望當事人以外的人聽到這件事。正當猶達猶豫不決時——

凱坐下來和瑪雅面對面。

「接下來,天界或許會出現巨大的變化。奇拉可能也是考慮到之後會發生的事情,所以才決定選在這個時候離開天界的吧……也或許是……跟你們兄弟倆的出生有關……」

可是我們既不知道雙親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現在身處何方,就算離開天界也無處可去——瑪雅試着用這個理由來說服哥哥,但奇拉卻說只要兄弟倆在一起,一定能克服所有難關,絲毫不肯讓步。

沒有人告訴這對兄弟天使他們的父親是誰。但如果奇拉在某處得知自己的父親姓名,並因此而下定離開天界的決心,似乎也不足爲奇。

雷向路卡表明和他同行的意願,兩人隨即一起張開了巨大的羽翼,朝向這對兄弟天使住的地方飛去。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之後失笑出聲,然後便同時邁開了步伐。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這個?我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嗎?」

「你不必向我道謝的。我平常受到你很多照顧,這樣的回報根本不足掛齒。我一直希望有機會能幫你更多的忙,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我送你回家吧……讓你可以跟哥哥坐下來談談。」

瑪雅將手帕按在鼻子上搖了搖頭。就是因爲不知道哥哥究竟有什麼打算,他纔會如此焦躁吧。

「謝謝你們大家的關心。」

「只知道一點點……」

凱伸手到瑪雅腋下,將靠在猶達身上的他撐了起來。

瑪雅吸了吸鼻子。

真察覺到猶達的心情而出聲打了圓場。

「又是真……」

「就因爲是你,我纔開口邀請的。」

真告訴他奇拉大概是在哪裏得知了出生的祕密,正在找機會告訴自己的弟弟。他還說兩個人應該要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瞭解彼此的想法纔是。

真的雙眼在眼鏡後面瞪得老大。

猶達將體溫分享給靠在自己胸口前的瑪雅,看見他臉頰上閃着淚光。

瑪雅斷斷續續地說出兄弟倆吵架的原因。

「謝謝你。」

「不過還真是突然耶。」

「奇拉他到底是想要幹嘛啊?」

凱雖然稍嫌魯莽,不過有會爲瑪雅設身處地着想的他和瑪雅在一起,也讓猶達較爲安心。猶達和真將碎裂一地的岩石殘骸收拾好之後,鬆了一口氣。

如果他們下定決心要離開天界的話,那自己也不可能留得住他們,只是要和夥伴分離難免覺得不捨。

「我也不知道。可是哥哥好像真的很不想成爲六聖獸的樣子,他有說過他不想成爲六聖獸的候補人選。」

然後,再帶真到擺滿了美食的餐桌前面。

爲了成爲正天使的訓練場裏而除了教導技能之外,雖然還有歷史和道德等各項課程,但絕不可能教天使做菜。

「那要小要陪我喫晚餐呢?」

「不過,他應該不是因爲被選爲候補纔想離開天界的吧。」

剎那的沉默過後,真的目光落到了猶達的左上臂。

和真一起度過的時間總是非常輕鬆。沒有任何矯飾的對話、溫柔的沉默,一切都是那麼地舒適。他想要就這樣把真帶回家,和真共度親密的午後時光。

「你就說來聽聽看嘛。」

「不管被欺負得有多慘,我們也都一起忍過來了,可是他現在居然說這種話,所以我……」

天使——希瓦忿恨地啐了一聲。

「難道事前都沒有任何的徵兆嗎?」

跟着猶達一起過來的真悄悄地遞出手帕。

瑪雅總算是冷靜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真讓人擔心。」

猶達嘴裏開着玩笑,任由胸口深處的一盞燈火熄滅,讓寂寥感包覆整顆心。

「可是天界會少了很多惡作劇,寧靜的日子也會隨之降臨也說不一定喔。」

雷在後方看着瑪雅擦拭眼淚的樣子,悄聲對着路卡低語:

「我雖然不像雷那麼厲害,不過至少還可以幫忙排個桌子啦。」

因爲剛剛已經把手帕給了瑪雅,因此真撕開袖口用來代替繃帶,他小心翼翼地包紮起傷口。

「奇拉應該是考慮了很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想他的決心恐怕很堅定吧。如此一來,就要看瑪雅怎麼看待這件事了……」

「哥哥他……他說我們兩個混血天使不應該待在天界裏……」

「咦?拿手好菜……那個……?」

「爲什麼……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羅。」

一名天使躲在大樹的陰影下,看着那兩個感情和睦的天使身影。

真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你剛剛到底是怎麼了?看你氣成那副模樣,還真是不可思議。」

那道料理需要不太一樣的材料……猶達做了個暗示,小聲地在真耳邊低語。真聽了之後頓時雙頰泛紅,但他接着便大膽地回答:「請讓我幫忙!」

猶達在規勸瑪雅的同時也很掛意奇拉的狀況,他對機靈的路卡點了點頭。

「哥哥說……他要離開天界。還說……祝福之日那天,他不準備登上聖頂,他要下天界……所以我纔會那麼生氣……」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沒事啦,很快就好了。」

後來猶達照着記憶中的食譜去調理,但塗鴉終究是塗鴉,做出來的東西根本就無法入口。不過,其中倒是有一道料理極爲美味。

真的一言一行總是非常謹慎,所以猶達纔會如此在意嗎?真不時展露的熱情讓猶達很想知道他胸中究竟藏有多少感情和渴望。猶達也希望真和他相處時能夠更坦誠一點。

「接下來,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多虧有了那些塗鴉,讓我在冰冷石造反省室的三天裏不致於過得太痛苦。」

「哥哥你自己一個人離開就好了!我這麼對他大吼之後就跑出來。接下來就是一陣亂七八糟……我對着山還有樹木發泄……」

「啊啊……這個啊。可能是剛纔壓制瑪雅的時候不小心擦傷的吧。」

「……謝謝你。」

很久以前,他曾經由父親本人的口中得到證實。但這在天界是個隱蔽已久的事件,就連那些知情人士都不願再提及這倒話題。

爲了明天,猶達下了一個決心。或許這就是他希望兩個人能夠獨處的原因,就算真拒絕他,他也打算要強迫對方接受。

「他們兩個人如果真的離開了天界……我們會很寂寞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從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有關自身的問題。不是純正血統的兄弟天使是否可以繼續待在天界裏?直到獲選爲六聖獸候補人選的時候,我才真正下定決心——奇拉這麼告訴瑪雅。

雖然還在掙扎,但瑪雅的力道稍稍減弱了。

一直安靜聽着瑪雅說明的猶達意有所指地說道。

「沒關係,請你先不要動,我很快就可以弄好。」

猶達知道這對兄弟天使的父親是誰。

「告訴我。」

讓弟弟那麼生氣的哥哥不可能還能保持平靜。奇拉雖然不至於像瑪雅那麼狂亂,但他們也不能放着奇拉不管。

真很想知道猶達到底是在修練之館的哪裏學會做菜的。

在一旁附和的真同樣也是面帶憂愁。

「我曾經在熄燈之後溜出房間,偷偷去探險時被大人給逮到。他們狠狠把我臭罵了一頓之後,就把我丟進反省室。沒想到反省室的牆壁上居然有『神愛喫的菜』這種有趣塗鴉,所以我就把它們全都背下來了。」

瑪雅雙眼直視着猶達。

已經先一步去找奇拉的路卡和雷現在狀況不知如何?猶達相信他們倆一定能把事情處理好,問題是弟弟瑪雅的狀況還不是很穩定。只希望瑪雅回去的時候能夠冷靜面對奇拉就好了。

「我以爲哥哥是在跟我開玩笑,以爲他只是像平常一樣捉弄我罷了……可是他卻很認真地對我說:因爲看你被選上六聖獸候補的時候那麼高興,所以我一直說不出口……」

「事前的準備應該要兩個人一起動手纔對吧。老實說,我在修練之館有學到幾道拿手好菜喔。」

聖頂上面不知道潛藏着多少的危險。爲了以備不時之需,瑪雅去找奇拉,想和他商討要帶什麼樣的工具上山。誰知道奇拉這時竟一臉嚴肅地告訴瑪雅他的決定——我不會去聖頂。

在大家的合力說服之下,瑪雅終於點了點頭。

真很高興,但仍以內斂的語氣接受邀請。

在實行那個伴隨着危險的決心之前——搞不好,兩個人再也無法活着見到彼此了。最糟糕的結果閃過了他的腦海。

「幸好瑪雅冷靜下來了……」

「你真的把我當成你的夥伴嗎?就算我是天使和人類的混血也無所謂?」

「我的出生……猶達大哥你知道嗎?」

「我來幫你包紮一下吧。」

兩人的背影逐漸遠去。

希瓦的臉龐蒙上一層陰影。

「怎麼了?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嗚哇!」

希瓦大概是把全副精神都集巾在視覺上了吧。以致剛從後面拍了拍他肩膀的動作讓他嚇一大跳,發出了走音的驚叫聲。

「你的反應也太誇張了吧。」

「還不是因爲你突然出聲,你這樣任誰都會被嚇到啊。」

希瓦完全不顧傻眼的剛,只是一個勁地對着他惡言相向。

這個天使總是一副心情很差的樣子。

他不肯讓任何人靠近身邊,那緊緊關上的心扉會有打開的一天嗎?

還是說,會就此凝結成永遠的凍土呢?剛很清楚希瓦的眼裏只有猶達一個人,但他也注意到近來希瓦對猶達的執著似乎愈來愈深了。或許是因爲希瓦過於在意真的存在也說不定。

「你就那麼在意猶達和真嗎?你一直看着他們兩個耶。」

剛以下巴指了指兩個已經變得十分渺小的背影,他告訴希瓦就算是嫉妒也該有個限度。

「我纔沒有……不要亂說啦,你煩不煩啊。」

明明臉上早已寫着心事被猜中了,但希瓦的五官仍舊因爲憤怒而扭曲。

「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仰慕猶達。這原本是沒什麼,畢竟有很多天使都對猶達抱有憧憬、也很想接近他,唯獨你太過頭了……」

「少羅嗦!我不需要你來說這些有的沒的,吵死了!」

「我沒有多嘴的意思。」

剛給了打算逃走的希瓦或許是最後一次的忠告:

「近來你的臉上總是蒙上一層陰影,邪惡和嫉妒會招來黑暗。等到不祥的事情發生之後,一切就來不及了。你要敬愛猶達無可厚非,但若是太過奢求的話,只會爲你自己帶來不幸喔。」

猶達拿出帶來的小瓶子,裝了能讓兄弟倆來回天界與下界兩次分量的泉水後,便立刻踏上歸途。

祝福之日——哥哥斬釘截鐵地告訴瑪雅:他們的日的地不是聖頂,而是下界。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雖然一直有天使因爲血統原因惡意欺負他們,但他們也遇見了不少既溫暖又善良的天使。日子過得一點都不無聊,弟弟交到了好朋友,而他也不需要再時時刻刻緊繃着神經。

夜色已深,從窗外望出去,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徑因月光的照射而清晰可辨。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我們去跟人家道別吧。」

希瓦的胸口劇烈跳動着。

屈指算一下,能讓胸口浮現暖意的回憶其實不算少。

然後——

據說這座峽谷的谷底又被稱爲「地獄」,只要一不小心失足跌落下去,就再也無法回到天界。

希瓦的表情愈形猙獰。

過於恐懼讓他無法冷靜思考。

「……我一直在等待內心黑暗的天使到來。我啊,可是已經在這裏等了好多好多年了呢……」

瑪雅邊吸着鼻子邊說。

「請你不要這麼說嘛。」

「這樣……就好了吧。應該……沒有忘了……什麼吧。」

魔物一把抓住打算離去的希瓦手臂,那股催人慾嘔的感覺讓希瓦渾身顫抖。

他從沒見過、也沒有來過這種不淨之地。

「瑪雅……你已經下定決心了吧。」

——那個剛實在是太羅嗦了,明明就只有四肢發達而已,還說得一副他什麼都懂的樣子。路卡也是很礙眼,每次都用高壓的態度逼迫我。真總是待在猶達身邊,爲什麼?他明明就是個沒用的東西,憑什麼可以待在猶達的身邊?

「你是誰!?」

他充滿血絲的雙眼,這時才終於發現這裏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天界。

——猶達今晚作了一個決定——

但哥哥堅定自己的信念,不爲所動。

「你跟我這個怪物可是同道中人喔。只有不淨的人才能夠來到這裏,你也是個污穢的天使……對吧?」

希瓦不斷地向前跑着。

極度緊張造成的神經疲勞讓猶達體力消耗得比想像中還要來得多。

樹木的形狀看起來很詭異……

昨天也是。還好有大家幫忙鎮壓瑪雅的狂暴怒氣,他也很感謝路卡和雷來家裏關心自己的狀況。但在知道了出生的祕密之後,他心也無法繼續待在天界了。

奇拉作好出發的準備之後,再一次向弟弟確認道。

「沒……關係,我明白……你昨天說的……有關爸爸的事……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打擊,可是我現在已經沒事了。我跟哥哥一樣……」

希瓦不顧一切地跑着,他詛咒着剛、詛咒着路卡、也詛咒着真。每個人都是破壞他和猶達感情的兇手。

他能爲奇拉和瑪雅做什麼呢?

一步,再一步。

神經緊繃,汗水自他的額頭滲出,再緩緩流到了臉頰。

希瓦退後一步,接着再退一步。魔物緩緩地朝着他逼近。

面對想要成爲六聖獸的弟弟……哥哥的心意仍舊不變。

「呵呵呵……」

無數大樹的樹根在腳邊向四面八方盤根交錯,路面凹凸不平。而在這條很不好走的道路前方,就是猶達極欲尋找的那條小路。

只有內心黑暗的人才會迷路走進去的黑暗森林……

在中央立有神像的鉢狀水槽裏面,裝了滿滿的泉水。

森林變得陰森茂密……

黑暗變得更加深沉。

沒想到竟然真的存在……真是令人無法置信。不,他纔不相信。

這座橋則正如其名,將蔓藤搓成像繩子一般,大約只有一隻指頭那麼寬。長長的繩橋彼端延伸至無盡的黑暗中,讓人完全抓不到任何的距離感。

沒多久,他便抵達一個對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過於耀眼的白色神社,生命之泉便在其中。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呼、呼……猶達喘着氣,但腳步卻絲毫沒有減緩。

5

奇拉把自己的決心與出生的祕密全都告訴了瑪雅。瑪雅雖然感到驚愕,但還是全盤接受,兩人決定離開天界。

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嗎?這裏就是所謂的黑暗森林?

發出異臭的沼澤堵住了道路。

每個人都太礙眼了……全都給我消失吧——

明天……現在的自己只能爲這對即將要離開天界的兄弟做一件事——取得生命之泉的泉水。

它位於森林深處,在無數條錯綜複雜的交叉路中,只有一條道路可以通往生命之泉。不過要找到這條狹窄的道路是件非常困難的事,而且途中還必須通過架在峽谷上方的繩橋。

瑪雅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放聲大哭。不管他再怎麼壓抑,湧上心頭的悲傷實在太過巨大,他根本無法承受。

希瓦停下腳步。

「我來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用雙手來取得平衡,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猶達在掌中劃出一個小型光球,藉由微弱的光芒照亮四周。

憤怒和憎恨持續地膨脹擴大,希瓦的臉孔變得有如厲鬼一般。

瑪雅以稍嫌遲緩的動作,將自己珍藏的動物型玩具和凱送給他的木笛放進一個小布袋裏。

一隻披着破舊斗篷的魔物突然從岩石縫隙中現身。

好不容易——終於走到了彼端。

只不過——那個讓人覺得快窒息的階級制度,卻開始讓奇拉質疑在天界這個地方生活的必要性。

生命之泉——猶達打算要隻身前往這個險惡的目的地。

四周瀰漫着一股濃霧,空氣變得混濁而灰暗。

魔物原本混濁的雙眼亮起一道詭異的光芒,他向希瓦提出了建議:

道路夾着沼澤朝向左右兩側分叉——兩條道路同樣都滿是泥濘——希瓦小心翼翼地踏上右邊的道路,但他愈往前進,身上就沾染了愈多的穢土。

難不成……他的意識已經被這股莫名的恐懼給支配了。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得將集中力拉高到極限纔行——

奇拉只能伸手緊緊地抱住弟弟。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夠怎麼樣安慰瑪雅。他只能緊擁弟弟的身與心,稍微減緩他的痛楚。

猶達彷彿在無限的光陰中與無盡的時間戰鬥一般,在噬人的黑暗裏步步爲營。

但是,生命之泉的所在位置並不是那麼輕易就可以到達的地方。

「不要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着我嘛,我可是很歡迎你的到來呢……」

那張有如爬蟲類一般的醜惡臉孔由低垂的頭巾下露出。魔物的雙眼凸出、細長的舌頭自裂至耳邊的嘴裏伸出蠕動着。

由數棵樹木伸出的細細枝條,在上空互相纏繞,結起了蜘蛛網一般的網絡。猶達根本無法張開羽翼。

真……你這傢伙太礙眼了……

「不要靠近我!你這怪物!」

「總算走到這裏了……」

進入森林深處之後,月光便受阻於茂密的樹木羣而無法照入林子裏。

自希瓦身旁流逝的景色也開始變得不一樣。

「瑪雅……」

「你說夠了沒!不用你管!」

「髒死了……不要碰我!」

猶達揮開所有的雜念,走上搖搖欲墜的繩橋。

魔物愈靠愈近,噁心的感覺湧上希瓦喉頭。

「吶,能不能請你協助我離開這座森林呢?如果你肯答應的話,我就幫你實現你的願望……」

逐漸腐敗的樹木朝着左右兩邊伸展出奇怪的枝葉、混濁不堪的泥沼,四周盡是各種鳥蟲獸發出的驚悚叫聲。

「或許你現在會覺得很痛苦,可是這麼做也是爲了我們兩個好。」

猶達愈走愈深入,最後來到了被稱爲難關的那座繩橋邊。峽谷深不見底,光是往下看一眼,就足以令人頭暈。

「黑暗……?難不成……」

猶達和真的晚餐結束了。

生命之泉的泉水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只要滴上幾滴泉水,便能瞬間往返於天界和地上。

「歡迎來到黑暗森林……」

「嗯……」

「你說什麼?」

這個決定讓弟弟怒火中燒。

「今天是祝福之日……可是我們不會去聖頂。」

等他再次走完繩橋的時候,天空已經泛白了。

想要得到這個天神通常用來賜予接下神命的天使的貴重物品,就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生命之泉掬水纔行。

希瓦甩開剛,使盡全力地逃離現場。

#插圖

要是失足墜落,那就萬事休矣。

「……算了,不用了。」

瑪雅一邊抽咽着,一邊搖了搖頭。

「看到他們的臉,只會讓我更難過。到時候我怕我會傷心到離不開這裏……所以……走的時候……我不想見到任何人……」

瑪雅把臉緊緊地埋在哥哥的胸口,他將所有的思緒都埋藏在心底最深處。

「你不會後悔嗎?」

「嗯……不會的……」

瑪雅從通紅腫脹的眼睛旁邊拭去最後的一滴淚水……望着哥哥。

這雖然不是瑪雅期盼的結果,但他決定跟隨作出對兩人都好的決定的哥哥——弟弟的眼神傳達出這樣的訊息。

「那我們走吧。」

「嗯……」

兩人緩緩推開了那道通往未來的門扉。

6

樹木在朝露的點綴下閃爍着青翠的綠意,小鳥婉轉鳴唱着。

這是個和平常一樣安穩的晨間景緻。但此時準備去攻登聖頂的天使們胸口卻無法如此地平穩。

「等一下啦。就教你先不要走啊。」

凱用盡全力衝刺,好不容易纔追上了剛。他老大不高興地鼓起雙頰。

「你事先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嗎?」

剛和呼吸急促的凱不同,他整個人表現得非常沉穩。這名即將迎接試鏈的天使冷靜地將自己的堅強意志隱藏在表面下,看起來顯得更加地凜然。

「其實我也覺得大家一起登上聖頂是最好的選擇,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有自己的想法吧……所以我纔沒有提出邀請。」

「唉……說得也是。希瓦最近怪怪的不說,就連猶達也不是很喜歡六聖獸制度的樣子……」

凱一邊說着,心裏想的卻是瑪雅哭泣的臉龐。

「不會錯的,我的確是聽到了慘叫聲……」

「所以你才……難怪你的臉色看起來那麼差……我還以爲發生了什麼事……」

「好可怕……」

他的目的地是試鏈的山頂。

猶達從懷裏取出了一個小瓶子。

真在門關上之前躲了起來。

不過——

他並不想成爲六聖獸,只想盡力而爲。

耳膜深處便響起了一疊聲的慘叫,那是一種彷彿要撕裂天空般的叫聲。

「真的可以嗎?這真的……要給我們嗎……」

「……嗯。」

奇拉緊緊地抱住這個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弟弟。

「奇拉……瑪雅……」

奇拉是在給他離開的勇氣。

「看你們昨天那個樣子,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演變成這樣。」

奇拉咚地一聲推了猶達的背。

「說到昨天,真的是很不好意思。都是託你的福,瑪雅才能平安無事地回來……對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你不用去聖頂嗎?」

兩個人雖然知道自己是在下界出生的,但畢竟從他們懂事以來就在天界生活。而從那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降臨下界過。

「猶達大哥,那你快去啊。」

「喔,路卡和雷在那邊。」

沒有取得神命便降臨下界,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受盡折磨,二是使用生命之泉的泉水瞬間移動到地面。但要抵達生命之泉,就必須突破難關。而這個難關很可能讓天使墜入地獄,讓天使不再是天使。

連結天界全土的大地上開了幾個洞,而那些洞便統稱爲雲間。

「這是什麼?」

「我沒事。」

「謝謝你……」

「該怎麼說呢……六聖獸的位階在上位天使之上,所以能夠更靠近神,這的確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階級,但還沒有大到得拿夥伴來當墊腳石的程度。」

「我剛剛聽到真的叫聲……」

「是啊。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必須努力登頂纔行!」

再往前走一段路之後,他看見雷的住處,發現房門是打開的,正打算走過去時,卻突然聽到了講話聲,是路卡。

「是啊。別理我們了,你快過去看看吧。」

猶達留下他們兩個人,拔腿往傳出真慘叫聲的方向跑過去。

「是喔?那就讓他們吧……」

「裏面是我從生命之泉掬取的泉水,有了這個……」

猶達的話才說到一半……

「你們要好好保重喔,我也會在天界……」

而在兩人背後,有一名精瘦的天使正踉嗆地……朝着他們靠近。

「可是你走過了那座繩橋對吧?那下面可是地獄啊,你現在應該已經累到不像話了吧。爲什麼要在選拔六聖獸這麼重要的日子胡來呢?」

「是啊……可是就憑我們兩個是絕對不可能拿得到那個泉水的……」

「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只會更加動搖你的決心而已。」

「太好了,還好趕上了……」

「我也是……」

「我們也趕緊加快腳步吧。」

「猶達大哥!」

兩人驚訝地回過頭去,隨即看見猶達像平常一樣挺直了背脊站在眼前。

通往生命之泉的道路既窄又小條,途中得穿過峽谷,上面還架着一座繩橋。

「可是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啊。」

「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就沒有問題。」

那極不尋常的聲音狠狠地重擊猶達的心臟。

路卡是來接雷的嗎?還是說他們兩個從昨天晚上就在一起?如果這兩個感情要好的天使決定一起登頂,那他最好別去打擾他們比較好。

就在兩個兄弟天使緊緊地貼在一起,準備跨過柵欄的那一剎那,猶達出聲叫住了他們。

凱揮舞着緊握的拳頭。

「他們兩人擅長在空中飛翔,也擁有最快抵達聖頂的實力,如果我們現在把他們叫住,那他們就必須配合我們的腳步了。所以閉上你的嘴,讓他們先走吧。」

「我不是說了嗎?這並不是胡來……」

決不能讓他們發現此刻的自己有多麼疲累。

奇拉和瑪雅目送猶達離去,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爲止。兩人將剛拿到的泉水潑灑全身後沉入了雲間。

降臨至下界的地方叫作『雲間』。

雲間的四周圍有柵欄,除了以降臨爲目的的天使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是另外隔絕開來的區域。

奇拉忍住一聲哽咽,雙手環住猶達的脖子。

「我果然是不能夠見到任何人……幹嘛要去下界嘛……」

「還真像剛會說的話耶。」

「謝謝你陪着我們到最後,猶達大哥。我會跟這傢伙在下界過着幸福生活的。」

「我知道,雖然知道,可是……」

「真……?」

如果沒有這次的機會,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要登上聖頂吧。而現在,他希望能以一個天使的身份征服那座山頂。不過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們是在極度煩惱之後才下定決心離開天界的吧?我認爲你們的判斷並沒有錯。雖然將來見不到你們會很寂寞,但我絕不會忘記你們曾經待在天界這件事。」

「那意思也就是說,剛你自己其實也不是那麼想要成爲六聖獸羅……」

猶達的溫馨舉動讓瑪雅溼了眼眶。

瑪雅從柵欄外探出了上半身往下看,一股恐懼感隨即竄上他的背脊。

「如果有生命之泉的泉水就好了,那我們就能輕鬆地到下界去了。」

據說從天界降臨下界時,會給身體帶來極大的負擔。有些天使會弄得全身是傷,有些則是嚐到劇烈的疼痛。就算從未在意過這些謠言的兄弟倆已經做好了覺悟,但一旦來到雲間之前,還是忍不住緊張得全身僵硬。

「沒有那麼誇張吧。我也只能夠做到這樣而已,你就收下吧。」

真走出門外,看着平和的早晨風景,略帶諷刺意味地這麼想着。

——啊啊啊————————————————!

他不能讓事情演變成那樣。

「瑪雅……」

因此,天使們從來不會想要私自降臨下界。

奇拉在被選作六聖獸候補的隔天早上,曾經隻身前往生命之泉。雖然好不容易找到了那條前往泉水的小路,但深不見底的峽谷卻讓他看了腿部軟了。奇拉實在沒有勇氣走過那座只有食指寬的繩橋,因此只能選擇回頭。

路卡和雷兩人的身影出現在前方的岔路上,剛連忙制止了想要出聲叫喚兩人的凱。

猶達希望在被兄弟倆看出自己的疲憊之前將東西交給他們。

「怎麼了,猶達大哥?」

瑪雅邊哭泣,邊撲到了猶達身上。奇拉也在一旁輕碰猶達的手臂。

兩名天使在前方張開大大的羽翼朝着聖頂飛去。

只有陽光會平等地灑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昨天晚上他們到底談了些什麼呢?奇拉一副心意已定的模樣,瑪雅能夠說服他嗎?他們會來聖頂嗎?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謝謝你,猶達大哥,這樣弟弟他就不用受苦了。」

雖然儘量站得筆直,但猶達瘦削的雙頰看來卻顯得格外地蒼白與憔悴。

「謝謝你直到最後都還是這麼關心我們。」

那對兄弟天使此時就站在雲間旁。

「抱歉……那你們好好保重了!」

猶達不斷溫柔地輕撫着瑪雅的頭,安撫他激動的情緒。

瑪雅搖了搖頭,用足以折斷手骨的力量緊緊握住哥哥的手。

「這不算什麼。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

唔……眼前一陣暈眩。猶達使盡全力忍住想要跪倒在地的衝動,他露出了一個笑容。如果在這裏倒下的話,他們兩個會沒辦法安心離開的。

從雲間望進去是一整片的藍。光是凝視而已,就好像要被那片藍給吸進去似的。

猶達此行是特地來幫他們送行的。他要目送他們安安穩穩地從天界降臨到下界纔行。現在這樣要怎麼辦纔好?

「我是接受一切纔來到這裏的……所以沒關係……我……要下去……」

奇拉終究還是看出了猶達的疲憊。但猶達依然硬裝成一副沒事的樣子,他把小瓶子塞到了哥哥的手中。

「可是……」

他絕對沒有聽錯。就算沒有任何人聽到,但猶達的耳朵的確很清楚地聽到了真悲痛的叫聲。真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前去掬取泉水是猶達出於己意所決定的行動,但難保這對兄弟不會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不過,如果有什麼進展的話,瑪雅絕對會來向他報告的。既然瑪雅沒有來,那就表示沒有任何變更,他一定能在聖頂上的天邊和瑪雅碰面的。凱決定這麼相信。

「我是要去啊。可是因爲很在意你們兩個的事,所以就先過來這裏一趟。」

就是因爲有過這麼一段羞恥的經驗,所以奇拉纔會對猶達的溫情和自己無法模仿的勇氣低頭。

雖然會稍微多繞一點路,不過,真還是決定穿過樹林好避開大家。搞不好剛和凱也是一起去的也說不定。如果那兩個像兄弟般的天使一起參加試鏈的話,那自己也不應該妨礙他們。

猶達的臉孔咻一下閃過他的腦海。

昨天下午之後,真幾乎都是和猶達相處在一起。那是他們兩個人第一次共同度過那麼長的時間吧。

小小的對話就讓胸口悸動、一個動作就讓他心跳加速。嶄新的發現和讓人愉悅的驚喜……一切的一切對真而言都是珍藏的片段。

可是,爲什麼受到各種階級天使仰慕的猶達會願意將他寶貴的時間拿來和自己分享呢?

明明很高興卻沒辦法坦率地表現出來,是因爲真對自己很沒有自信。

真總是擔心是不是因爲自己不值得依賴,所以猶達纔會放不下他、一直陪在他的身邊。

昨天晚上的猶達和平常不太一樣。真在飯後演奏豎琴,猶達閉上眼睛側耳傾聽,但看起來卻不太像是放鬆的樣子。

猶達的心思似乎被其他的事情佔滿了,意識到這點讓真變得非常地不安。不過當演奏結束之後,猶達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於是真又安慰自己應該是他想太多了。

最後,真起身告別,而猶達也站起來對他說「我送你回家吧」。

雖然真推說不需要,但猶達似乎只當成是客套話,還是堅持說「反正順便,你就別在意了。」

到底他的哪段話是發自內心的,哪段話又不是,就算仔細去想也只會得到一堆的疑問。

回到家之後,真目送猶達離去。只見猶達踏上了和他家方向相反的道路。

看樣子他說的順便應該是真的,可是都已經這麼晚了,他還要去哪裏呢?如果能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真希望猶達能夠向他開口,但是猶達平常就是個話不多的人,真希望能夠更瞭解猶達的心裏在想什麼,他不要兩人明明靠得這麼近,感覺卻很遙遠。

明天就是軍要的日子了,但真總覺得今天晚上會是漫長的一夜。

果然不出所料。滿腦子胡思亂想的結果,讓他一夜都睡得很不安穩。

不過睜開眼睛之後,迎接他的卻是一個清新的早晨。

柔和的陽光溫柔地曬暖他的身體,吹撫着雙頰的風滿載着清爽的鹹覺。

真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他要挑戰這場試鏈,目標是稱霸山頂。

真進入樹林裏面,從樹葉間灑落的陽光在地面上映照出各種幾何圖案。他踩在那些幾何圖案上,急着趕路。

他以前曾經和猶達他們一樣,也是個天使啊。所以,這一切的關鍵仍舊是……宙斯嗎……

猶達一邊輕撫痛苦喘息着的真的背部,一邊將視線轉向真的胸口。血流雖然已經止住了,但皮膚的變色情況卻比先前還要嚴重。無力垂下來的左手也因爲毒性發作而麻痹。

「我看到你走進樹林裏,那正好稱了我的心。於是我先繞到對面,在這裏埋伏,看來我的武藝退步了,居然沒辦法一擊就把你給擊倒,真是丟臉哪……」

遠方傳來宣告正午的鐘聲。

和自我戰鬥、讓身體承受那些苦痛,不都是爲了戰勝自己而做的努力嗎?

真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側臉看不到一絲絲的依賴,有的只是不想成爲猶達負擔的決心。

「我叫阿古力。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以前也是個天使喔。」

聖頂聳立在兩人面前。

聽到猶達說得這麼幹脆,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

兩個人緊緊地靠在一起,猶達用力一吸,一陣苦澀的味道竄入口中,是毒素的味道。

就在那一瞬間——

猶達拼了命地跑着。

「是……這樣嗎……」

猶達不可能帶現在的真,登上那個即使對健康天使來說也過於危險的試鏈山頂。

「居然從背後偷襲,你這卑鄙的傢伙。去死吧!」

「不要鬧了。」

纔剛覺得眼前一道光閃過,猶達掌中放出的炙熱光線便已經擊中了魔物。

「……你是從哪裏來的?爲什麼異形會出現在天界裏?」

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真停下腳步,環顧四周。接着便看見大樹幹邊有個身影蹲在那裏。

「去死吧~~!」

「……錯不在你,不過因爲我跟別人約定好了。這是我回報那個人將我從黑暗森林裏救出來的謝禮,我要你的命……」

猶達這麼告訴自己,他將全部的意志集中在真的身上。

一旦心臟被挖出來,那天使就會死了。剛纔那隻魔物就是知道這一點,纔會一開始就攻擊真的胸口。

在魔物原先所待之處只剩下一些白色的顆粒。

「嗚哇啊啊啊……」

「是的……你認識他嗎?」

動作異常輕巧的魔物在被真甩出去之後,有如雜技演員般在空中翻轉了一圈才着地。

對猶達而言,能不能成爲六聖獸還是其次,重要的是能否征服聖頂。不論花多久時間都無所謂,他想要支撐在一旁刻意裝着無病無痛的真,一起抵達山頂。

「不要逞強了。你再稍微休息一下,我等會兒就送你回家。」

「沒問題的,我要和你一去聖頂……如果是我害你沒辦法登上聖頂,那我還寧願死在這裏算了。」

真彎下身朝他靠近。

「是我……太大意了……我看他趴在地上……很擔心……走過去看他的時候就被攻擊……唔……」

「你老是說這種話。如果真的覺得麻煩的話,我就不會出手幫你了,你多少也該明白我的心意吧。」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我聽到你的叫聲,所以就趕來了。」

萬一他的獠牙再深入一點,直達心臟的話,就會導致無法收拾的嚴重後果。

他現在一心只在意真的安危。鼓膜深處響起的慘叫聲來自居住區後面的那片樹林。

真的肩膀抽動了一下。雖然胸口早已因爲毒性發作而失去知覺,但他似乎能感受到猶達脣瓣傳來的溫度。

「那是……從黑暗森林裏面跑出來的魔物。」

少年時代偷襲猶達的小人。猶達知道阿古力後來因爲惡行而墜入黑暗森林,但是,他爲什麼會變成那副醜惡的模樣呢?

他的樣貌雖然是人型,卻有着綠色的龜裂皮膚、爬蟲類的凸出雙眼和裂至耳朵旁的大口,彷彿就像是異形般的——魔物。

「不要再說話了。」

「什麼?」

猶達鬆開嘴脣,將毒汁吐到地面,接着又再次吸起毒液、吐出毒液。在重複無數次同樣的動作之後,苦味總算是消失了。

會是那個阿古力嗎?

「你說什麼?」

「……不……」

「出發了。」

真的傷口雖然不大,但看樣子似乎是中毒了。被劃開的皮膚已經開始變色。不知道是否因爲這個緣故,真的體力也消耗得非常劇烈。

「你是誰?爲什麼……要攻擊我?」

「你怎麼了?沒事吧?」

「很難過嗎?我現在就幫你把毒素吸出來……」

真揮開猶達的手,勉強想要站起來。但猶達卻用那隻被揮開的手再次抱住了真的肩膀,接着以另外一隻手拿開傷口附近的衣服碎片。

真態度堅定地作出宣告,他的勇氣十足,讓人毫無置喙的餘地。

所幸只有衣服和胸口一塊肉被刨起的真踉蹌着,試圖重新站穩腳步。

「你說什麼!?」

「我已經把毒素全都吸出來了,你慢慢就會恢復的。」

「唔唔……」

真推開試圖加深穿刺的獠牙,拉起對方纏住自己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甩了出去。

「我要和你一起登上聖頂。」

猶達強忍住胸口的不安,迅速穿過蒼鬱茂盛的樹林。

「不過,爲什麼黑暗森林的魔物會來到這個聖地呢?我記得他說他的名字叫阿古力,還說自己原本也是個天使……」

除了奇拉和瑪雅之外,其餘的五個人應該都已經抵達山頂了吧。雖然不知道大家是越過了什麼樣的難關才抵達,但希望能夠在山頂上見到所有的人。

「我……真的很沒用……根本就沒有……挑戰聖頂的資格……」

對方唰地一聲掀開了斗篷,將銳利的獠牙狠狠刺進真的胸口。

「真,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咕嘿、咕嘿……魔物發出詭異的笑聲,舉起雙手、擺出威嚇的姿勢。

甚至忘了自己的身體是多麼虛弱。

真身上的傷口雖然不深,但魔物的獠牙似乎有毒,麻痹感逐漸從被咬傷的地方擴散開來。再這樣下去的話,搞不好不僅無法戰鬥,就連逃跑都有問題了。看樣子,他必須在毒素導致全身勤彈不得之前,先擬好策略纔行。

——若是這麼做能讓傷口癒合的話,那該有多好……

「你不當六聖獸的話,還有誰能夠成爲六聖獸呢?」

「咦……啊……」

「我就算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猶達穿越灌木叢,最後終於在樹木的縫隙間看見真的身影。真此時正以大樹爲盾牌,躲避着魔物的攻擊。

轟隆隆的咆哮聲撼動樹梢、傳來回音,讓猶達得以明確判斷出真的所在位置。

毒液雖然已經全數吸出,但真傷口上那凹凸不平的破裂皮膚仍舊讓人心痛。恐怕需要一段時間才能痊癒吧。

對方身上披着一件天界很罕見的灰色髒斗篷。他是住在哪裏的天使呢?一陣奇異的預感閃過腦海,但那個天使的背影顫抖着,看起來很痛苦的樣子,令真無法置之不理。

「從我面前消失吧!」

「阿、阿古力?」

猶達將嘴脣按在真被刨開的傷口上。

被拋至半空中的那個東西——並不是天使。

他牽起猶達的手,露出爽朗的微笑。

「嗚嗚嗚……」

猶達已經察覺到魔物正準備從後面偷襲自己,他在魔物跳上來的那一剎那之前便抓住魔物的手腕,他先用一隻手將魔物舉起後,再重重壓到地面上。

頭上傳來真微弱的嘆息聲。

猶達對着呻吟的魔物爆發勃勃怒氣。

猶達抱起渾身攤軟的真,將手繞到他的背後,撐起他的上半身。魔物消失之後,猶達的神經也跟着放鬆,他只覺一陣暈眩襲來。

鮮血自真的胸口淌落,迅速染紅被撕裂的衣服。

不過,如果真希望能以候補人的身分測試自己的力量,那麼教他不要去反而是一件殘酷的事情。

猶達將雙脣抵向染血的皮膚傷口最深處,同時將真的身體拉近自己。

「猶達……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先前的疲憊讓他此時的身形更加憔悴。但不管身體再怎麼虛弱,如果不能克服的話,過去那些修行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不用了……不要管我,你……快點去聖頂吧……」

猶達像是根本沒看見魔物似的,看也不看對方一眼就衝到受傷的天使身邊。猶達抱住撐着膝蓋的真,讓他緩緩地坐到地上。

一抹動搖閃過真白皙的臉龐。真想要掩飾自己踉蹌的腳步,他抓着單膝跪地的猶達手臂站了起來。

「真!」

不過幸好真的心臟沒事。天使雖然不老不死,但卻有一個弱點——那就是心臟。

7

「開什麼玩笑!」

「我們也該出發了。」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以爲我會丟下你一個人,自己去聖頂嗎;:」

突然之間,傳來了一陣呻吟聲。

一陣青白色的火焰燃起,魔物的身體瞬間便隨着慘叫聲而燃燒殆盡。

猶達在傷口上留下最後一個吻。

兩人前往這座擁有過人技藝的天使才能抵達的山頂。

陡急的山路不斷延伸。在彎過和緩的彎道後,突然吹來了一陣強風。

「小心腳下。」

兩人小心翼翼地踩着很不好走的路面前進,眼前突然出現一片銀色世界。整個空間被暴風雪狂亂吹襲籠罩着,將視野完全地遼蔽住。

「我用操縱風的能力試試,看能不能改變暴風雪的方向。」

風屬性的真將氣灌入風力中。

轟嗡嗡——風壓立刻轉變,化成龍捲風狀態將風雪全數捲入,再往外側旋轉。風雪停住,視野變佳。

「就是現在。」

兩人趕緊趁隙穿過雪之空間,毫無任何喘息的時間。

緊接在後等着他們的是極寒地帶和冰之迴廊。雖然沒有下雪,但完全凍結住的地表非常光滑,如果照平常那樣的走路方式一定會滑倒。

由天棚垂下無數根鐘乳石般的冰柱。

「猶達……你看……」

真指着地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被冰覆蓋的地面下有許多天使的身影。每個天使的胸口都遭冰柱刺穿,他們看來像是在發出最後一聲慘叫時瞬間被冰封住。那一張張的臉孔……

「冰柱會瞄準通過下方的人落下來嗎……」

如此一來,究竟該怎麼通過這道迴廊纔好呢?要從這些數不真的冰柱下方通過,不管再怎麼閃,都不可能完全躲開。

在思考過各種的對策之後——

「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效果……」

猶達將手往旁邊一揮,朝那些冰柱射出真空刃。如果真空刃能打碎冰柱,那就用這方法將它們全都打碎吧。

只要趁落下的冰柱再生之前飛上空中,應該就能毫髮無傷地抵達出口。

山頂就在眼前。

兩人站在入口處往洞裏望去,但整個洞窟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猶達在掌心做出了一個小小的光球。光球雖然無法照亮太大的範圍,但至少能讓讓人確認周遭的狀況。

猶達態度強硬地一把摟住了真的腰。

真順從地靠了上去。他也把自己的手繞過去環住猶達的腰,擺出協力的姿勢。

「爲什麼奇拉和瑪雅要在決定六聖獸的日子離開天界啊?爲什麼要選在這麼重要的日子呢?」

一旁的真也爲此所苦,但他並沒有看到奇拉和瑪雅兩個人。

搞不好奇拉和瑪雅他們不會來了……凱儘可能不去思考這個答案的可能性,不過路卡已經猜測到凱的心情,他低聲說道:

真的呻吟和猶達的低語聲重疊着,猶達回過頭去。兩人向對方伸出手,但卻彼此錯過了。明明就在這麼近的地方,但兩人卻像是被分隔至不同次元般遙遠。瘋狂的意識攪亂着兩人的理智。

猶達接受真寶貴的建議,立刻朝四周的冰壁放出真空刃。

「唉喲,我只是因爲擔心,隨口說說的而已嘛。」

猶達嚴謹的眼神裏絲毫沒有任何的同情或是憐憫。

「一點小傷而已……還好……多虧有猶達的幫忙,我才得以登上山頂。他一路上都支撐着我……唔……」

這是任命六聖獸的儀式,天神淖厚的嗓音響徹山頂。

但意識卻告訴自己這不是幻覺。

真這一路上都想着只要不讓猶達看出自己的虛弱,就不會對猶達造成負擔。卻沒想到這麼做反而讓自己傷口疼痛,增加猶達的負擔。

聽來不遠也不近,不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完全無法辨別方位。這個不可思議的聲音愈來愈大,漸漸變成一大羣人的聲音。

「沒問題,我會一路跟隨着你的。」

真捂住雙耳,猶達也聽見了,是奇拉和瑪雅的聲音。

因爲處於對等的地位,所以猶達纔會幫助真。這就是兩人之間的羈絆。他的眼神透露這樣的訊息。

一陣眩目的光芒將整座山頂包圍。

「要不要試試以特定角度發射呢?」

「什麼事?你的什麼事指的是什麼!雷!」

這裏就是刺激天使內心最脆弱的部分,使其自滅的區域——魔洞窟。會導致精神錯亂的傳說似乎就是源自於此。

猶達在說服真的同時,也在一邊計算着火焰噴起的時機。

「住……住口!」

騙人!

那一記真空刃在冰柱之間不斷彈射着,真的靈光一閃奏效了。

接着是灼熱的巖場。只見足以將碰觸者燃燒殆盡的火焰不定時地自地面上噴發。

真有真的煩惱,他被折磨的原因和猶達不一樣。

在宙斯朝上的掌心裏有一顆透澈渾圓的玉——判定光明與黑暗的真理之玉——飄浮着。

「……我認爲不是四個人,而是兩個人。」

——沒錯。

猶達支撐着看起來很虛弱的真來到了山頂。

「好,我來試試看。」

猶達算準了足夠讓兩人衝過去的時機,他緊緊地抱住真,在火焰中全速衝刺着。

「就算抵達的時間點不一樣,他們也不應該拖到這麼晚纔對。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啊?」

兩個人確認了彼此的心意後,再度踏上呈弧狀的陡峭山路。在不遠的前方有個洞窟,而它的左右兩邊看來似乎沒有其他的道路,看情形,那洞窟也是他們必須通過的一個區域。

猶達一把將真拉了過來,但真卻轉過了身,不肯率直地接受猶達好意的幫忙。

真倏地回過神,他抬起頭轉往猶達的方向。接着猶達閉上雙眼,擺出祈禱的姿勢。

早晨的疲憊雖然還殘留在體內,但或許是多虧有真,他才能夠硬撐到現在。

洞窟中飄蕩着略顯潮溼的空氣與一股黴味,被寂靜包圍着,聽不見任何的聲響。

「看奇拉的意志那麼堅定,他們應該已經離開天界了吧。」

衆人看到兩個天使出現在眼前,紛紛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凱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走來走去,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氣溫也十分穩定,既不熱也不冷……意思就是說,這裏是魔洞窟羅……?

「好慢喔……」

凱聽到自己不願意面對的現實被硬生生地擺在眼前,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猶達特意退後一步,好維護真的自尊。這麼一來,真也只能接受猶達的好意了。

猶達的臉上露出笑容,真也跟着笑了出來,兩人安全地通過了冰之迴廊。

「聚集在此地的六聖獸候補天使們啊……」

兩人緩緩踏入了洞窟內。

熱氣蒸騰,汗水由全身各處不斷湧出。真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

「不要直接攻擊冰柱,而是對準旁邊的壁面,讓真空刃反彈至冰柱上。只要角度抓得好,不只冰柱會出現裂痕,真空刃還能繼續朝下一根冰柱飛去。持續這樣的彈射狀態,應該就能以少數的真空刃粉碎所有冰柱了。」

不過,和冰寒的空氣比起來,熱氣讓他傷口的疼痛指數急劇增加。真按住抽痛不已的胸口,緊咬着下脣。

兩人離開洞窟,西沉的夕陽已將西方天空染成了一片火紅。

猶達點點頭。其實他心裏很在意攻擊真的幻影是誰,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擾亂了真的內心。

「抓着我。」

「你說清楚一點嘛,什麼叫做有很多的原因……」

剛很清楚希瓦就跟在自己的後面,因此他是看準了時機前進的。當然,希瓦不可能知道剛爲他費了多少的心思。

「猶達……託你的福,我才能甩開那些幻覺。」

不久之後,冰柱全都碎裂,而落下來的碎片也順勢成了地面上的止滑墊。

「我們遲到了……」

因爲根據他的判斷,兩個人一體化應該更便於行動。

剛已經從凱那裏聽說了大概的情形,這裏面只有希瓦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再說希瓦對他人的事情向來是漠不關心,難得他這次會有所反應。

帶着夕陽餘暉的積雲來到了衆人上空,天神宙斯就站在雲朵正中央。

在他這麼祈禱的時候,那些幻影一個接着一個,有如池沭般地破滅、消失。聲音停小了,洞窟也在剎那間變得明亮。

鏗鏘——鏗鏘——真空刃交錯飛舞,發出堅硬的清脆聲響。

真緊緊咬住下脣。希瓦在旁邊看到這一幕,露出一臉兇惡的表情,就在他打算衝上前去的那一瞬間——

「就算再怎麼討厭我這麼做,也請你忍耐到離開這座巖場爲止吧。」

「對不起……是我太逞強了。」

「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試鏈,而是我們兩個要一起通過的考驗。我希望在我有難的時候你也能夠幫助我。」

路卡帶着雷最先來到這裏,接着是剛和凱,希瓦則緊跟在剛和凱的後面,趁兩個人征服的冰之迴廊還沒復元之前趕緊通過,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地就來到了山頂。

「對不起,直到最後都給你添麻煩……」

很容易就情緒失控的希瓦立刻將雷的話當真,他的反應過度讓雷感到很困擾。

猶達希望能夠守護離開者的幸福、擁有夢想者的未來……他如此由衷祈禱着。

總算達成使命讓真得以從原本緊繃的情緒中解放。這時一直強忍着的疼痛似乎又再度發作,猶達輕輕抱住按着胸口向前倒下的真。

他發現火焰噴起的間隔雖然並不是那麼穩定,但火焰都是由外而內、左右交互噴射而上的。只要抓準中間的空隙,應該就能夠一口氣衝過去。

路卡環抱着雙手、沉默不語地坐到大石頭上,蹙起了眉頭。

真靈光一閃地說道。

「啊啊……我聽到討厭的聲音。」

「啊——受不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四個人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太好了。」

「我們真幸運。」

猶達當下只顧着要全力衝刺,因此完全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他看了看真,確認他的身體沒有被燒傷後才鬆了一口氣。不過魔物帶給他的那一道傷口應該很疼吧。因爲真看起來十分疲累的樣子。

不過,他的想法似乎太過天真了。

在猶達意識到這點的同時,一陣鳴聲響起。那是什麼聲音呢?

聖頂有數條路徑可以通往山頂,依起點的選擇會有不一樣的試鏈內容。

四周開始出現模糊的半透明生物,由左、右、上、下數量一直不斷地增加。

猶達大叫。我們希望你能開口要求我們留下來,我們希望你叫我們哪兒也不要去,可是……他們這麼哭訴着。

「你就別再逞強了,不然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你受傷了?真。」

即便被魔物剜開胸口,早已輸在起跑點上,但真卻仍舊半句怨言也沒說地奮勇前進。自己或許就是被這股力量所刺激到的吧。猶達感慨頗深地眺望着綻放耀眼光芒的夕陽。

真的傷口和撕裂的衣服上面滿是已經乾涸的黑色血跡,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不可能,這是幻覺……

「真!它們是在攻擊你內心最脆弱的部分!你千萬要把持住,別被它們給迷惑了。相信你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

「如果能夠確保安全無虞的話,我是很希望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但我實在不知道危機何時會再出現。所以我打算要一氣呵成,直攻山頂。」

希瓦邊說邊向前逼近。鏗……有石子在他的後方彈起。

等到好不容易穿過了巖場之後,他的手臂、頭髮和大腿上隨處都可以看見被火燒傷的痕跡。

奇拉和瑪雅逐漸逼近眼前,一臉哀悽的少年天使們則是等在身後。他們說自己沒有辦法和下位天使和睦相處。

「這其中有很多的原因啦。我也只知道一部分而已,恐怕……」

希瓦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只見他整個臉色都變了。

猶達的喊叫聲似乎在瞬間切斷了纏繞在真身上的所有虛假。

放出的真空刀打上冰柱後,只造成些許的龜裂,並沒有辦法使其落下。如果一次真空刃只能造成那種程度的損傷,那要破壞所有的冰柱,就必須放出無數的真空刃,而他的體力也會先行消耗殆盡。

兩個人邊喊着他們根本沒有降臨,邊不斷地向猶達逼近。

這裏是聖頂的山頂。

「我全部都看見了。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遺漏……由於奇拉和瑪雅已經出於自己的意願離開了天界。因此,六聖獸將從衆桀住這裏的七名天使當中來任命……」

七人排成一個半圓形,抬頭仰望着高空。

「首先是猶達……由你負責統領六聖獸,我賜予你麒麟的封號。接着是路卡,你是鳳凰……剛爲青龍、真爲玄武……雷爲朱雀……最後是凱,你是白虎。以上六人即爲六聖獸。」

天啓宣示。

雖然在任命候補者的時候,宙斯曾說過要依照天使們抵達山頂的順序任命六聖獸,但祂在考量過後,似乎有了不同的結果。

「請您等一下,您忘了還有我。」

希瓦是第五個抵達山頂的天使,因此應該完全沒辦法接受這個結果吧。此刻他看起來十分地狼狽。

「我沒有忘記……因爲,你根本不能成爲六聖獸。」

「爲什麼?您那天曾經說過,您將按照登頂的順序賜予我們六聖獸的稱號。既然如此,被遺忘的就不該是我。」

希瓦將目光投向真,意在強調他纔是最後一個抵達山頂的人。

「希瓦,我全都看見了……你應該要悔改纔是啊……」

「什……」

宙斯手上的真理之玉突然亮了起來,彷彿像要映照出希瓦心中的黑暗一般。

希瓦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他不斷地向後退。看起來像在爲自己的愚蠢感到後悔。

「成爲六聖獸者,我將賜予你們全新的力量……」

宙斯瞥了希瓦一眼之後,很快地又轉身面向六名天使。

「剛擁有青龍之劍……真擁有玄武之楯……雷擁有朱雀羽箭……凱擁有白虎鎧甲……而麒麟猶達……我將賜予你的雙脣治癒之力……賜予鳳凰路卡的指尖讀心之力……來吧,接下這份力量吧!」

強風捲起,光芒騷動。

六聖獸被包覆在靈光之中,接下宙斯賜予自己的力量。

「六聖獸啊,你們不僅立於侍奉天使之頂,也將成爲下界數千種類動物的統治者!」

接着……

嶄新的時代正要揭開序幕。

光之天使將無法逃開的宿命齒輪向前推進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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