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發誓

騙人。

兩人份的腳步聲響起，拉比莎一邊跑着穿越防壁內部幽暗狹窄的通道，一邊心不在焉地想着。

騙人。傑澤特怎麼可能會這麼剛好來救自己。

太完美了。無法認爲這是現實。會是在做夢嗎？

還是因爲看到幻覺而跳下去，現在也仍在幻覺之中呢？

傑澤特牽着拉比莎的手跑了一陣子之後，把手放在裝設在牆壁一角的簡樸木門上。確認門內，看看背後，讓拉比莎先進去。

（這裏……是倉庫，巡視防壁的人用的……）

不太大的室內亂七八糟地堆積着木箱和麻袋，角落有簡陋的木桌和椅子，內面的牆上有采光的小洞。

傑澤特再度牽起拉比莎的手，拉比莎慌張地跨出腳步。傑澤特一繞到隔開房間前後的木箱另一邊，就回頭緊緊抱住拉比莎。

「呼哇！？」

喫驚的拉比莎發出奇怪的叫聲。

拉比莎的身體爲之一僵，環繞住她身體的手臂更加用力。

（咦？這個，已經可以當作現實了嗎？）

心臟撲通撲通地傾訴着，拉比莎感到不知所措。退五百步來想，如果這是現實，那現實不是很不妙嗎？因爲在現實中——沒錯，有個問題。

（他說，他已經不喜歡我了……）

在塔拉斯伐爾即將分別之前，他的確說出了含有那種意思的話語。

他的內心某處有祕密。拉比莎感覺到那一定不是真心的，她雖然知道那個理由，但也無法因此抹去傑澤特說過的話。

打從那時起，拉比莎和傑澤特都沒有見過面。

也就是說，兩人的關係如果不從那時繼續下去的話會很奇怪。像這樣沒有說話，只是用力緊抱，讓拉比莎無法理解。

（他在分開後改變想法了嗎？還是說他的想法沒有改變，只是緊緊擁抱而已？啊，雞道說，其實這不是緊緊擁抱之類的那種意思！？）

自己明明只是在哭而已，拉比莎歪着頭，傑澤特凝視着她，徐徐開口：

如果這是一場稱心如意的夢，既然有這機會，那自己還想再多聽一些。

「爲此，我明自我應該要做什麼丁。爲了不再讓傑澤特遭遇危險，我明白現在的我所能做的事……和傑澤特的做法不同，可是能一起作戰的方法。」

（怎……怎麼辦？明明不能再像這樣下去……）

傑澤特的胸膛被拉比莎推了一下，他突然停下動作。不久傳來他輕笑的氣息。

——實現了。

自己的低語很沉重，內心彷佛快被壓垮了。爲了甩開那股沉重，她抬起頭來。

傑澤特在等自己停止哭泣。她突然道歉後，他緩緩搖頭。

拉比莎說出心中的想法之後，傑澤特差點脫口說出自己就是氣那一點，他嘆了一口氣。

拉比莎說話的時候，表情變得很悲傷。她覺得自己好像只是把沒能力當成藉口而已。

「我喜歡你，拉比莎。」

「你、你在說什麼啊！？頭髮當然會變長啊，因爲我沒剪嘛！」

「真可愛。」

「你啊，一陣子不見，又變可愛了耶？」

「我從剛纔就很好奇，這是什麼？」

時間一分一秒確實地過去了。因爲外面的喧囂傳不進這裏，所以這樣待着就會不由得忘記了，不過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

「你若不在，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我想要你留在我身邊。我……」

她像跳起一般坐了起來，看着他極爲認真的表情。

「嗯，我也是。」

傑澤特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她的臉就一下子變熱了。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意識地豎起耳朵。

內心的慌亂交雜，拉比莎再度被傑澤特的雙臂溫柔地擁入懷中，不知所措的拉比莎只能把臉頰靠在傑澤特的盾上。

拉比莎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她用全身聆聽。

不然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拉比莎慌亂地想着的時候，傑澤特的聲音在極近的距離逗弄拉比莎的耳朵。

傑澤特拍了一下拉比莎的腰際，越過肩膀問了之後，拉比莎含糊不清地回答：

「我辦不到……」

「那一點我也一樣。」

傑澤特說了第二次，令拉比莎的頭暈了起來。身體好像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當時所說的話全都是假的，不是認真的，所以拉比莎——

「……我有事想拜託你。」

產生反效果了。被傑澤特那麼說，拉比莎就更不能躲起來。

自己現在果然是在幻覺中，做了一場稱心如意的夢嗎？

「我也從約西卜那裏拿到辛姆辛姆的護身符。他說可以再度遇見重要的人。」

或許會受傷——拉比莎如此想着，語尾發顫。她垂下視線。

「……我打算到死都不離開你，可以嗎？」

傑澤特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着拉比莎說話。拉比莎繼續沉重地開口：

拉比莎覺得胸口深處的某樣東西，緊緊抱住了飛躍起來的心臟。

拉比莎伸出手，觸碰傑澤特的刀柄。

還有，可以的話，希望他能說那都是假的。

「頭髮也變長了……」

拉比莎嚥了一口氣，肩膀不禁顫抖。

「……啊？」

所以就像胸口深處的某樣東西，傑澤特也緊緊抓住自己了嗎？

（唔啊……）

「那時候……分開時說的話。那些，都是假的。」

若是在這裏，就算軟弱哭泣也無妨，拉比莎如此想着放下心來，湧出更多淚水。

傑澤特伸出支撐頭部的手，捧起拉比莎耳朵上的頭髮。

真的？

「狠狠傷害了你，對不起。」

她的表情和他以前曾經半夜在牀上顫抖的模樣重疊了。

「拉比莎。」

然而那窺視着自己眼眸的臉龐，即使在幽暗中，拉比莎仍知道他露出不安的表情。

兩人不知何時坐在地上。拉比莎扭動身體抬起頭，傑澤特把手肘靠在放置於地面的木箱上，一手撐着頭，另一手摟住拉比莎的肩膀。

……啊，所以是那樣嗎？她突然瞭解了。

傑澤特用指尖梳着拉比莎的頭髮，愛憐地撫摸她的頭。

「傑澤特是不會那麼做的吧。」

「被我……？」

拉比莎不禁發出非常訝異的聲音。

等拉比莎注意到時，眼淚和嗚咽都已停止，她只是被傑澤特的手臂包圍着。

放鬆了手臂的力氣，傑澤特悄悄抬起頭。

傑澤特宛如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並且不知爲何把身子往前傾。

怎麼辦？說不定，接下來的夢，真的——

「我不能沒有你。」

「……如果你那麼想的話，我也可以強迫你。」

忍着不眨眼的拉比莎，喉嚨好不容易纔發出聲音。

「謝謝你保護我。你救了我……可是，我還是討厭這個。」

拉比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跳太快了，她好不容易纔在臉頰貼着傑澤特的情況下，緊緊抱住他的肩膀。

拉比莎緊張到手腳的尖端都在發麻。

說出札庫羅的名字，被追時的恐懼隨即重返身上，拉比莎的背部有點發冷。

被傑澤特凝視着，拉比莎不禁想要點頭。可是，她用力忍住這股衝動。

一陣子沒聽到傑澤特的聲音，拉比莎的抗性似乎消失了。

「喜歡你。」

明明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回應，眼睛卻不爭氣地流下一行淚。

「……是漂亮話啊。把討厭的事情推給別人，自己卻擺出一副廉潔清白的面孔。」

傑澤特一說完，輕易地越過守備，親了一下拉比莎的額頭。

「你可以就這樣躲到一個安全的場所去嗎？」

「不，倒是我被你治癒了。」

「不過那只是漂亮話。我知道現實並非如此。不管再怎麼費盡脣舌，就是會有無法彼此認同的人。札庫羅就是那種人。他如果出現在面前就要逃，儘管知道那是錯的，可是那錯誤只能推給像是你或碧姬那樣的人。」

……自己似乎把所有累積在心裏的東西，隨同眼淚一起釋放了出去。

「唔……」

接着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高興。

傑澤特說話的語氣十分規矩，可是他居然說出「拜託」這種可愛的話。

「我見到了。」

傑澤特發出好像在想事情、又好像沒有的聲音，稍微沉默一下之後開日說：

傑澤特再度扭拉比莎擁入懷裏，拉比莎緊緊抱住他的胸膛抽抽噎噎地哭泣。

「對不起……」

他的指尖觸碰拉比莎的臉頰，拉比莎嚇了一跳低下頭，把手往前推。

「辛、辛姆辛姆的嫩枝……剛纔我去見辛姆辛姆之後，它給我的……」

「不管多麼壞……都沒有人應該被殺。就算對方說要殺人，我方也沒有殺人的理由……我必須阻止這種殘酷的事情。」

那種說法太奸詐了。

「抱歉，騙了你。」

光是這樣，拉比莎的心臟就怦怦跳動，她屏住氣息，幾乎完全無法思考。

明明剛纔那麼強而有力地呼喚，並且接住自己——

他們望向彼此。現在拉比莎已經完全離開傑澤特的胸膛，挺直了背脊。

拉比莎軟弱地低語之後，傑澤特稍微垂下睫毛。他的語調變得有點生氣。

「我是認真的。」

雖然頭腦中心完全麻痹了，但另一方面也存在着一個催促頭腦冷靜的自己。

「我把錯誤推給選擇了武器……不得不選擇武器的人啊。一邊說不能殺人這種漂亮話，一邊把事情推給別人。因爲我如果不那麼做，就無法保護自己。」

拉比莎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看着傑澤特的眼睛。

想再多聽一些，想要清楚地聽到傑澤特的聲音，想要他叫自己的名字。

或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房間裏面變得比剛纔還暗。

「……我不想讓你去危險的地方。」

「嗯……」

那之後又之後，溢出的淚水無法遏抑。

「只要你等着我，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會回來。」

「可是，另一方面，我要拚命繼續說那漂亮話。」

「你已經沒辦法說這種話了，所以我要代替你。」

拉比莎自然地伸出手，她用手臂環繞傑澤特的脖子，輕輕抱住他的頭。

「……我要在拚上性命戰鬥的你身旁，拚上性命說着那些漂亮話。」

啪！她感覺到胸口有水珠滴落。

「我不要等待，我也要一起作戰。所以，傑澤特你也不要再說等你回來什麼的……」

拉比莎把臉頰靠近抱在懷中的頭，閉上眼睛悄聲說：

「……一起前進吧？」

難以雕開的溫暖傳來。

只要有那股溫暖，就足以構成拚上性命的理由。

*　　*　　*

吵嚷的空氣彷佛通過建築物的外牆、通過黎度所處的房間牆壁、甚至通過胭脂色的長袍，直接傳到她的肌膚上。

（有東西、在動……）

黎度集中意識，從矇眼布後面觀察周遭的光。一個、二個……每次提高集中力，之前看不到的光就會如同滲透一般出現，只是隔着牆壁效率果然會變差。她毅然站了起來，快速地走向她認爲門口所在的方向。

「正巫女大人，請問您要做什麼！？」

旁邊的光動了，用着急的聲音對黎度說話。黎度記得她不是迦帛爾人，而是純粹的赫薩。好像是爲了沒有隨從的正巫女，被命令作爲照料者的樣子。

不過那只是名義上，實際上是來監視的吧。

「我要到外面去。你不用跟來沒關係。」

「不、不可以。您身爲正巫女，不可以那麼輕率。」

「你比我更接近星星的意思嗎？」

黎度看穿她的意圖而如此間了之後，女子沉默了。黎度摸索着找到門簾，走出房間。

（出口在哪裏呢？建築物的形狀是……）

「我們再走一會兒吧。」

「停止！不要煽動他們！」

連鼻水也甘願接受，一本正經的語氣，讓黎度有點困惑並放開了布。

雖然黎度在被帶出去時仍如此叫着，可是完全沒有做出反應的光。

「我不是說我很急嗎？」

周圍有幾人好像注意到她，她聽到有人喃喃說着「正巫女大人？」的聲音。

「你口中說着那種話，卻已經起來了呢。」

「作爲一個父親所能做的事情，他幾乎都做不到。所以他要我儘量像個父親一樣對你說話、叫你的名字、聽你的煩惱、該責罵時就要罵，並且保護你。」

黎度說不出話來，看着旁邊的光。

手被抓住，黎度反射性地甩開之後跑了出去。

她十分懷念那用全力疼愛她、保護她的龐大存在。

「激戰之後將有廣大的平靜造訪。那就是均衡。你們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擔負世界均衡的重責大任……」

（方便……）

好像終於到外面來了。周圍的光突然倍增。

「如果想說教的話會提供場地，這可是你說的。那件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

外面一樣飄來了吵嚷的空氣，黎度不認爲那是一件小事。現在這個時期，迦帛爾鎮上如果出現什麼大動作，那應該和自己不無關係吧。

那和烏爾哈臨死前告訴黎度，與那羣夥伴們連繫的暗語是一樣的。

「正、正巫女大人！？」

到了現在還像找藉口般想着那種事，黎度討厭這樣的自己。

焦慮感愈來愈深。昨晚能說到話的占星之徒只有寥寥幾人而已。如果他們能宣揚出去的話是最好，但照這個情況，他們被祭司哄騙的可能性很高。果然除了自己現身，和許多人直接說話之外，別無他法。

黎度察覺到背後有一道沉穩的光回應那句話接近過來，嚇了一跳的她想要逃走，可是當她再度撥開人牆時耽誤了時間，就被追上了。對方抓住她的肩膀，她只能被推着前進。

黎度停下來思考後，馬上就有不只一人啪噠啪噠地跑過來。

戴着矇眼布、留着橄欖色頭髮的少女，一邊撥開人牆，一邊拚命地朝那邊露出臉龐。

「……你要帶我回房間去吧？」

這次黎度喫了一驚，她凝視着男子的光。他說的不像是表面話。

「爲什麼您獨自一人……」

有她在很方便，沒有的話也不過如此。

就在她抽抽噎噎吸了鼻子且粗魯地用拳頭擦拭眼淚時——

「你能理解我說的話嗎？你打算幫助我嗎？」

（烏爾哈……！）

（對不起，拉比莎，我果然……）

「不要相信他！這根本不是赫薩全體的意見！這些人是修正派，是占星之徒裏的極少數……」

「……可是，我不是烏爾哈。他雖然那麼說，可是對你而言，烏爾哈是無法取代的吧？當然，如果你那麼希望的話，我也會很高興。我和你的父母是好友。我也曾經抱過剛出生的你，彷佛我真正的女兒一樣。」

如此說完之後，他說了一句簡短的話語。黎度曾經聽過。

黎度一面聽着祭司把禮貌全拋在腦後的聲音，一面看着光的流動推測出口的位置。即使她知道光就是人類，可是她卻不知道對方的體型大小，所以不斷撞上來人。

（我會試着努力，讓那大大的光芒再度出現……！）

他的口氣彷佛在說本來現在不是要應付你的時候。既然如此別管我就好了——黎度非常認真地發火了。

相對地，黑袍人用冷靜的態度環視四周，呼叫着人牆背後的某個人。

黎度看到旁邊還有另一個沒有發出聲音的光。雖然光芒比其他人沉穩得多，不過也是昨晚在恭敬卻無禮的祭司旁邊待命的人。反正也是一夥的吧。

受到改變的人只有自己而已。對其他人來說一切都沒有改變。

（拉比莎，你見到傑澤特了嗎？也聽說我的事情了嗎？）

儘管宛如呼籲般說着話，但最清楚她的話沒有說服力的人就是自己。不久之前還因爲命運而放棄一切的傀儡，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

「欸，拜託你們，你們討厭戰爭吧？不要因爲是命運就放棄呀……！？」

「我並不是想散步才跑出房間的。」

如果她說出多餘的話，只要抹殺掉就好了。不過如此。

是那個抓住自己的沉穩光芒。和印象中一樣，他的聲音也很沉穩。

黎度撞上某個人的某個部位，她撫摸着額頭並再度邁出腳步。

黎度把臉朝向各處大叫着說。就她本人而言，那是她從腹腔底部集合了所有力量所發出的聲音，可是以往過着沉靜生活的少女的聲音，要傳到廣大的訓練場境內實在稍嫌薄弱。

「正巫女殿下，還沒有到您醒來的時間。」

他牽起黎度的手，在遠離許多光芒的地方，再度開口了：

沒有一個人看到事情整體。在平常的生活中突然發生虐殺事件，集團成員開始起紛爭，許多園丁從聖園逃了出來。若有人說是因爲『沙嵐』來了，就會如此相信；若有人說原因出在其他外地人的身上，就會認爲原來如此。

黎度一邊被撞上的人用驚訝的聲音詢問，一邊鑽過追上來的光，逃跑得還算順利。她雖然害怕在看不見的狀態下跑步，可是她現在知道還有更可怕的事情。

只有正巫女才做得到的事情，她卻做不到。這樣比沒有用更糟。

黎度不由得目不轉睛地觀察起男子的光。他在關心自己嗎？

對方發出很難稱得上年輕的男性聲音。年紀大概和烏爾哈差不多吧？

「哎呀，正巫女大人。您白天起牀，好像有點睡迷糊了呢。」

幾乎所有人的共通點都是相信命運之戰，有點強迫似地深信既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就必須不畏死亡地作戰纔行。

（雖然我沒有你那麼有勇氣，可是，我會試着努力。）

「正巫女大人在這裏，請快點把她帶回房裏。」

「好了，正巫女殿下，請往這裏……」

（這樣一來，根本無法前進……）

黎度喫驚地抬頭看着他的臉那邊。修正派居然會悼念烏爾哈的死。

「大家聽我說！我在集會時所下的託宣，解釋是錯誤的！」

「烏爾哈死了對吧？真是遺憾……他是個好人。」

「因爲還有更緊急的事情。即使接近星星的意思，也不能說出任性的話。」

黎度把視線瞄向在他後面看得到的光。是照顧她的女子。她肯定一五一十地向他報告自己受到正巫女如此威脅。

「鎮定心神，接受命運。」

「……這不是你的長袍嗎？」

他說話的態度雖然恭敬卻有點瞧不起人，黎度不太喜歡他。

「啊、喂、等等！」

他非常認真且平淡地說到這裏之後，語調略微緩和。

所有的人都竭盡全力對付眼前的事態，沒有聽到少女的聲音。

太窩囊了，黎度流下淚水。

有人拿起她的拳頭，讓她抓住一塊布。

周圍人牆面向的一名黑袍人正說着似是而非的話語。

他是擔憂赫薩分裂的現狀，爲了保護正巫女而行動的烏爾哈的夥伴。

受到『沙嵐』的襲擊，心中不安的人們來請求教義。也有另外一些人，是來組織自衛集團對抗『沙嵐』或其他鎮上的人。更有人主張應該馬上把成爲戰力的討伐隊召回來。

不再接受操縱的正巫女，只有獨自一人。

眼淚從矇眼佈下方流了出來。自己怎麼會如此軟弱無力呢？

「給你。」

（對不起，巴德，你好不容易纔救了我……）

獨自一人是活不下去的。

如果人口密度再低一點的話，或許會不一樣，但很不巧，現在接受占星教義的迦帛爾人正大舉湧進訓練場。

更別說他們不認爲正巫女會在白天像這樣混在一般徒裏，獨自扯開嗓門大喊。比起偶爾纔會在集會場看到的正巫女，經常待在迦帛爾輕鬆回答問題的修正派人士，對他們來說纔是身邊值得依賴的人。

「各位，拜託，聽我說的話！相信我！」

四周盡是不認識的光。熟識的光不是夥伴。

「我是長久以來和烏爾哈有交流的人。您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沒關係。」

「當然正在準備。請您先暫時在房間等候。」

黎度聽過這個聲音。昨晚黎度唐突現身，擅自開始對迦帛爾人說教後，就是這名男子把她強押進房間。恐怕是相信伊拉斯的年輕祭司吧。黎度記得以前被硬帶到集會場的時候，曾經在大火旁和他說過話。

黎度推開光芒走了出去，拉開嗓子大喊：

黎度心想那真是奇怪的詞。就像是爲了黎度所做的特別措施。

「我得到可以在祭司殿周圍散步的許可，現在不回去也沒關係。」

「我知道。可是那樣的說法比較方便。」

即使在相同的狀況下，不，即使情況變得更糟，只要有他在，就一定可以度過。可以相信自己不是獨自一人，可以跑到天涯海角。

「我爲了獲得修正派的動態而潛進來。烏爾哈對我說『若有萬一就拜託你了』。要我不要太拘束，和你好好相處。」

「如果讓你心情不好的話，我很抱歉。不過，烏爾哈把你託付給我了。」

「因爲我有很多工作。很忙的。」

（當時看到的光是錯的。我纔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莽撞地說話是不行的，您必須找適合自己立場的方法來做。」

「命運之戰什麼的都是假的，沙漠之民彼此不需要起紛爭。那是錯的！」

加上她的身形矮小。即使認爲好像聽到哪裏傳來了女駭子的聲音，但幾乎沒有人是稍微張望一下就發現聲音來源是正巫女。

對方解釋要黎度用那塊布，黎度默默地擦去眼淚。就在她想順便擤鼻涕時，她發覺布被什麼東西拉着，這才猜想到那塊布到底是什麼。

「我的父母……？」

黎度很難去懷疑那好像緬懷似地深深響起的聲音。

「烏爾哈過世的現在，我就是你的隨從……希望你能放心。」

如此說完，他在牽着的黎度手背上輕輕拍了二下。

雖然不像烏爾哈那樣，但那也是既大又像是把自己包覆起來一樣，令人安心的手掌。

（……我不是獨自一人。）

雖然因爲太過驚訝而還無法接受全部的狀況，不過黎度直覺地感受到一點——

（烏爾哈，爲了我留下來了。）

她感覺烏爾哈正保護着她。

烏爾哈在去世後仍擔心着黎度，陪在她的身旁。

不是獨自一人。

「給你。」

他再度讓黎度抓住布，客氣的黎度還是隻用來擦眼淚而已。

「請您哭吧。因爲您的年紀還很年輕。」

他這次手掌放到黎度的頭上，黎度一邊吸鼻子一邊問道：

「年輕就可以哭嗎？」

「因爲等到您長大之後，就要像這樣把長袍借給別人了。」

那個回答讓黎度愣了一下，她邊笑邊放鬆臉頰。

「……真是個怪人。」

「烏爾哈也常那麼說。」

胸口變得好溫暖。能和其他人講烏爾哈的事情，黎度很高興。

「看哪，天上的星辰，既無太陽使人目肓，亦無全然黑暗的中空浮界。看箇中真理，聽無聲之音，順應時之旋律，舍聲接納自己吧……」

——光芒散播出去了。

在氣息粗暴、頭髮蓬亂的狀態下，那個恭敬卻無禮的祭司登上了屋頂。

彎曲膝蓋，黎度把手放在屋頂的地板上，將身子往拉比莎的方向探出去。

此時，她在視野的一端看見了光。

可是那些光芒現在都擁有相同點。在閃耀的光輝底部，蘊藏了共通的溫暖。

「這是已經決定好了的事，我並沒有在徵求你的意見。」

「正巫女大人！我們該依循什麼道路呢？」

領悟彼此的意思之後，拉比莎留下雀躍的聲音離開了。

從眼前傳來擔心的聲音。雖然有一瞬間黎度猶豫了，但她馬上下定決心。

（星空，在地上。）

（正巫女應該……我應該做什麼事，我已經明白了……！）

黎度抬起頭，領悟到那道光的真實面目，她開放嘴脣：

星之章第一節。寫在經典最初的文章。也就是教義的基礎，是民族先祖的正巫女最先記錄下來的，最重要的部分。

在她強而有力的聲音與動作引導之下，人們一起朝向背後。

好像因爲周圍的喧譁聲，拉比莎聽不清楚黎度說些什麼。

那幅景象震撼了黎度。

拉比莎好像有點累，她停頓了一下，再度叫着說：

黎度不禁用發愣的語氣喃喃自語，她站起來之後，新的隨從問道：

「正巫女是經常帶着祭司，站在高處發言的人」，依循這個建議，黎度試着慢慢地爬上訓練場建築的屋頂。

「天上的星辰！」

這還挺難的。黎度不知道有點難的字，聽不懂的字黎度自己也不明白它的意思。沒有辦法，她開始搜尋記憶，想使用經典中的一段記載。

「如你所說，沒有人能取代烏爾哈。可是我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想和你說很多話。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好好罵我喔。」

除了接受占星教義的人之外，其他迦帛爾人的集團也面向那裏。

「啊？※你很難不要？」（譯註：「很難不要」，音似「也有夥伴」。）

黎度點了一下頭，在話語的最後稍微客氣地補充之後微笑了起來。可是她察覺到背後出現她不太歡迎的光，表情立刻變得僵硬。

就在黎度出神地如此心想的瞬間，一切如同幻影般陡然消失。

一個人注意到之後，周圍的人也都看了過去，那股浪潮往四面八方擴散。因爲她身旁有一個表面上是修正派的黑袍人在，所以祭司們似乎也沒有馬上要把她拉下來。

「多虧、有你！」

「——你也太恣意妄爲了吧，我才稍微不注意而已。」

熟悉的光走近。

黎度說到這裏，自己下達了原本要由祭司做出的解釋。

「既然要散步的話，就走到更遠的地方好了。您知道迦帛爾南邊有一個叫白巖的丘陵地帶嗎？我把您和那邊那個愚蠢的傢伙一起送到那裏去吧。」

可是如果那個預象實現了的話，她覺得幸福一定會到來。

「某個人在那裏等着您，因爲現在的迦帛爾無法安靜地談話。」

黎度看着那景象的時候，感覺自己宛如飄浮在空中一般。黑暗中有無數光芒。雖然現在在腳下，但如果那光芒轉到頭上，就是夜空的星光。

「因爲正巫女大人希望能把獲知的預象儘早傳達給所有人……」

「那，那是正巫女大人！？她打算下託宣嗎？」

這纔是真正的託宣。黎度首次有如此實際的感受。

拉比莎似乎很快就放棄去聽懂黎度說的話，她開始自己開口說：

要表現出剛纔的預象，沒有比這一節更適合的了。

（剛纔那是、預知……？）

她將手臂筆直往前伸出，以食指指向那道光的方向。

（有沒有剛好合用的段落呢？可以用來指示今後的狀況……）

那就是赫薩的教義。

她知道迦帛爾的一般徒和祭司們也專心聆聽，她陷入了恍惚的感覺。

（那是……！？）

多麼不可思議的美麗光景啊。黎度第一次看到。

隨從小聲地悄悄問道，黎度點頭，也小聲回答：

「我知道了，黎度。我還挺嚴厲的喔。」

「黎度，你怎麼了？差不多可以發言了。」

「正巫女大人！請給予我們教誨！」

眼下只有充滿迷惘與不安的光芒，稱爲星空還嫌冷清。雖然數量有如星空一樣多，可是欠缺光采，而且存在的區域受到限制。

「黎度～！」

「啊，你不要緊嗎！那我就放心了，我去去就回來。謝謝你，黎度！」

聽着那些聲音時，黎度自然而然地下定了決心。她輕輕張開雙臂，就像往常集會時做的一樣，她用宛如唱歌一般的心情開始說出經典的一節。

（赫薩的目標究竟是什麼，我已經明白了。）

黎度的心中浮現一個想法。此時，呼叫自己的聲音飛入耳中。

那到底在暗示什麼呢？黎度不明白。

感受到一個預象，有想要親自傳達的感覺，並使用適合的話語。

大片光芒通過，接着那光芒寄宿在四周。光芒增加了之後，那道光再度前往其他地方。光芒逐漸擴大，不久，光的地毯在前後左右擴展，甚至擴及之前沒注意到有人在的場所，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

是太陽色的光。然後，在那周圍有許多……

她在頭上比出一個大大的圓形，點了好幾次頭給拉比莎看。

黎度的肩膀被碰了一下，她氣勢十足地仰望成爲她新隨從的男子。

隨從緊接着插嘴進來，但祭司只是瞄了他一眼，沒有理睬他。

「拉比莎！我明白了！」

黎度想到煩了，她把視線從矇眼布後面投向遠方，停住呼吸。

身穿白袍的年輕祭司。不管是好是壞，都爲自己的人生帶來極大影響的男子。

「我打算飛到討伐隊那裏去！黎度，你不要緊嗎？」

和他商量過後，黎度改變了作戰計劃。以之前的失敗爲監，總之她要先讓衆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後再採取行動。

所有光芒的模樣都不同了，原本或大或小、或藍或紅、或閃爍或穩固、或聚集在一起、或只有一個離開。

（像星空一樣？）

「我去，帶我過去吧。」

「——看哪！」

不知爲何，拉比莎的聲音直接傳到了黎度這裏。

「請讓我們聽聽您的話語！」

祭司用冷淡的語氣說完之後，黎度的腦裏馬上浮現一張臉孔。

（該不會……）

太陽色頭髮的少女也混在其中。她發現黎度後，小跑步過去。

「聽他們的話！預象顯示希望就在他們之中！」

「※有很多錢？抱歉，我聽不清楚！」（譯註：「有很多錢」，音似「多虧有你」。）

羣衆發出幾乎撼動訓練場的喧譁。太陽色的光在人羣中穿梭，跑到黎度站立之處的下方。

「舍聲接納自己吧！」

像星空一樣。像描繪出理想世界的、天上的星星一樣。

是聚集在眼下的羣衆所發出來的。以那句話爲開端，黎度聽到好幾個呼聲傳來。

那是如果沒有去看就看不到的預象。彷佛期望之後才首次獲得。

「看箇中真理，聽無聲之音！」

「那個丘陵地帶有什麼？」

「我不要緊喔，拉比莎！我也有夥伴了……」

第二項建議，「正巫女要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氛圍，所以聲音絕對不能激動，要使用有一點難、只聽一次不會明白的字，指示未來而非現在」。

即使他用溫柔的聲音那麼說，也一點都不可怕。

她總是看到不幸的預兆，所以不想說出來，但如果是那個預象，她想告訴每一個人。

「剛纔那是你的朋友嗎？」

這樣沒辦法溝通，黎度閉上嘴巴，稍微想了一下，突然將雙手往上舉。

「拉比莎真是的。要道謝的人明明是我纔對……」

「我明白自己應該要做什麼了。都是多虧了你！因爲你帶着我來到這裏！」

「黎度……」

「……不要緊嗎？」

於是，之前的困難彷佛是假的一樣，人們的注意力開始向自己聚集。

「啊？你說什麼？」

「嗯，她叫做拉比莎……是我最好的朋友。」

「剛纔，我看到預象了。地上簡直就像星空一樣……」

黎度被自己說出的話嚇了一跳，她的心臟激動地跳着。

「那個啊，我和理解事情的人一起過來說明了！總之，我想避免一般人彼此衝突！所以，就把迦帛爾交給那些人吧！」

黎度跟在這個最後連禮貌都沒有了的祭司後面，跨出腳步。

「嗯。因爲我有和他談談的必要。」

不能逃避。自己有應該做的事。

黎度抿住嘴脣抬起頭，以自己的意思往前進。

*　　*　　*

——飛到、討伐隊那裏去。

拉比莎做出這個決定，是在她從傑澤特那裏聽到黎度和其他夥伴的動態，且和在一般民衆階層活動並傳播真相的艾雪他們平安順利地會合後。

『沙嵐』的虐殺乍看之下像隨機殺人，其實是依循着一個目的。該說不愧曾經身爲盜賊嗎？塔拉斯伐爾的勢力早就察覺到那件事，他們對周圍的迦帛爾人耐心囑咐說，不要隨便用武器對抗，讓他們去當沙嵐的對手。

就算迦帛爾人沒有實戰經驗又軟弱，『沙嵐』也不可能做出殲滅人數是自己好幾倍的迦帛爾人這種愚蠢的計劃。『沙嵐』要佔星之徒在襲擊的背後煽動一般人對立，打算藉混亂掌握鎮上的機能。

雖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完全瞭解這些事，總之他們好像明白了「自己不能拿武器」以及「不要相信占星之徒比較好」這二件事。打算以自己這些人的手恢復平靜，這個形勢逐漸高漲起來。

迦帛爾人本來就很愛好和平又溫和。與其要他們「拿起武器」，「不可以拿武器」的說法還比較容易被他們接受。如此決定之後，要做的事就只有一個，就是像平常一樣地對談。

手中拿着辛姆辛姆嫩枝的拉比莎如此高聲吶喊，之前迷惘且優柔寡斷的人，一面倒地傾向對話的做法。看到那樣的結果之後，拉比莎確信了。

迦帛爾果然是辛姆辛姆的城鎮，而且辛姆辛姆是會使人心互相倚靠的聖樹。

它帶來的不只是水而已。

（人們會聚集過來，在辛姆辛姆旁邊，人們不會起爭執……）

不管是認爲不能夠起爭執，或不想起爭執也好。

因爲只要去想，就會變成真實。

避開剛引起大規模混亂的大馬路，拉比莎抄捷徑朝正門而去。除了奮發起來的人們之外，其他人好像反而都害怕地躲在家中，周圍沒有任何人影。

正當拉比莎這麼想的時候，她看到一個小男孩孤零零地站着，她張大了眼睛。

小男孩背靠着家門，一聲不響地盯着腳邊看，好像在等待什麼。

「你怎麼了？現在到外面來很危險喔，進去家裏比較好。」

拉比莎跑過去，彎下膝蓋，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窺視他的臉。然後少年自言自語說：

碧姬對探頭過來的傑克斯大喝一聲，繼續用那駭人的表情說：

（一定要完成。）

「你們這些混蛋少瞧不起人了！」

（爲了不要忘記，我要向你發誓。爲了成爲我一輩子的訓誡……）

（父子都被占星教羲感化了啊……）

那是聖園園長所寫的，中止派遣討伐隊的命令書。

「……呃，不過啊，那也可以回家等啊。你的母親或其他家人呢？」

（來了很厲害的夥伴，迦帛爾一定沒問題的……！）

拉比莎笑容滿面地對兩人舉起一隻手，這次真的往正門奔去。

「我很怕……」

拉比莎高聲叫了出來，彷佛配合她似地，瑪萊卡也發出叫聲。

然後他們幾乎同時轉過身，朝各自要去的場所跑去。

「喔呵呵呵呵！是寶山呢！」

「嗯，很漂亮的葉子吧。雖然我想過幾天就會變成茶色枯萎了，不過你不用在意。因爲那表示辛姆辛姆的精靈已經完全放心，回到自己的本體去了。」

「可是……你要把家裏保護好，這樣父親和哥哥纔會放心吧？」

「你真的也想去打仗嗎？你喜歡現在的父親和哥哥嗎？」

「晚點見羅，拉比莎。」

拉比莎說着，拔下一片葉子，放在少年手中。

「我是往那裏去了，不過途中與我們的族人會合後又回來了。來做生意的。」

雖然現在必須事先申請和許可，不過原本只要不過橋，一般人也可以進入聖域。只是最近聖園被禁止進入了。

（這件事結束之後，我就不再呼喚伊弗利特了。）

「父親和哥哥……」

拉比莎從衣服上面悄悄觸摸胸飾，在口中低語。

從對方用焦躁的語氣說這種話來推測，他們大概是看到一名夥伴被綁起來，所以才聚集過來的吧。看到他們的模樣，碧姬高興地低喃道：

「咦？真的？那我得乖乖去找個地方睡午覺纔行。」

「可以在旁邊陪着它嗎？因爲它很害怕，請你回到家裏保護它喔。」

持刀男子抓着另一名男子的衣襟，正要笑着劈開男子的身體。

短暫的驚訝過後，拉比莎的胸口逐漸湧出喜悅。

「我的工作就是叫你去幹活！你真的想被我殺了嗎？傑克斯！！」

「傑……傑克斯！？」

當拉比莎的目光轉向前方展開的景象時，情況變得和剛纔完全不同了。

（要讓世界變成，不用和喜歡的人分離的世界……）

那是面向東方、微張沒有舌頭的嘴巴，佇立着的古代精靈使的雕像。是建造了沙嵐之鎮，架構現今迦帛爾基礎的禍首。

「嗯，謝謝你！我這就去！」

「嗯。就連辛姆辛姆啊，都覺得那樣真的好可怕，好討厭喔。」

拉比莎立刻如此補充說完，看着他走進家裏，向他揮手說再見之後，拉比莎再度跑了起來。得快一點纔行。

拉比莎聽了之後明白了。他因爲討厭待在空無一人的家中，所以纔在外面等。

拉比莎沒有在街上立刻呼喚伊弗利特是有原因的。在最後一次呼喚之前，她有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見的人……應該說是一尊像。

少年筆直盯着看了一會兒，突然神采煥發地回答：

拉比莎喫驚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彎曲的銀色刀刃馬上映入眼簾。

「謝謝，就麻煩你了。」

（咦？）

拉比莎從捷徑飛奔出來，跑向正門。

「你們這些傢伙，我要上了喔！每一個盜賊都是錢，我會抱着感謝的心，好好踐踏你們！」

「『沙嵐』!」

拉比莎纔剛開口道謝，背後就被膝蓋伴隨着帶刺的語氣頂了一下，拉比莎趕緊回頭。黑髮的女族長在她背後雙臂環胸，冷淡地抬起下巴看着她。

拉比莎站了起來，把手放在少年的頭上道謝後，他像是覺得有點刺眼似地抬頭看着拉比莎。就像剛纔看着辛姆辛姆的葉子一樣，少年凝視着拉比莎的臉，靦腆地低語：

以最明白易懂的形式，招致其他村鎮人們反感的，就是討伐隊。能在對話裏明確說出「中止討伐隊的派遣」是最理想的。「打算中止」這種說法就弱了。事實上，若不那麼說，只會被認爲又在說謊。

「啊？」

「順便說一下，那個吟遊詩人小男孩，我沒有帶他過來。爲了散佈『沙嵐』並非義賊的事，我叫他和幾個族人去各地巡迴表演了。」

薩允雖然擔心地說要和拉比莎同行，但拉比莎拒絕了。載運人數一變多，拉比莎被奪走的生氣量也會增加。她希望儘量不要消耗自己的生氣。

少年張大眼睛端詳着那小小的淡綠色葉子，不久他大大地點頭。

「你還是一樣，那麼容易衝動。」

碧姬手擦着腰，挺起胸膛太聲說：

「在這個生活艱苦的時代，只有你這種頭腦不清楚的傢伙纔會真心發揮互助精神。爭取到的市場得靠自己的手來維護，咱們的生意可是很難做的。你隨便感激一下就要我們免費服務，實在是麻煩至極。你可以注意一下自己的發言嗎？」

接近正門了。

（幸好我有風之伊弗利特附體，可以像這樣使用能力，真讓人高興。）

「好漂亮。」

這就是最後了。她想先向他報告這件事。

拉比莎把樹枝拿給少年看，同時提出問題。他非常猶豫，之後用膽怯的語氣說：

「辛姆辛姆！我曾經和父親一起去看過喔！」

「就算是那個小不點，也在做他能做的事。你還不快點去做你的工作！」

其中也有家人蔘加討伐隊的家庭吧。拉比莎一邊跑，一邊無意識地在懷中摸索。從裏面摸到一個粗糙的獸皮紙觸感。

「啊，你是指亞里耶嗎？」

拉比莎嘆了口氣，把辛姆辛姆的樹枝拿給一臉不甘心的少年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過，拉比莎要經由黎度到討伐隊那裏去，傑澤特也到了要去對付札庫羅的階段，因此他們的眼神一度交會。

「誰說你可以叫我的暱稱了！？」

拉比莎不禁回頭看向背後，她注意到應該和這裏相隔了好幾條街的大馬路。

說謊的話，辛姆辛姆就會枯萎。每個迦帛爾的孩子都是在這句話之下長大的。

拉比莎在心中喃喃說着碧姬要是聽到了又會生氣的話，轉身面向白色巨像。

傑澤特則是——一句話也沒說。

突然，背後傳出如同裂帛一般的尖叫。

「別開玩笑了，就說是來做生意的了！你有在聽別人說話嗎？」

刀和辛姆辛姆的樹枝。帶着對比鮮明的物品，夜與太陽交錯。

「我不是說過別亂道謝了嗎！？」

至於爲何要把命令書送到拉比莎那裏，理由只有一個——討伐隊已經到了遙遠的地方，能夠馬上追上去的人，只有拉比莎而已。

緊接着，一個茶色的影子掠過眼前。在拉比莎嚇一跳後退的同時，聽到一個悶悶的打擊聲，以及人類的呻吟聲。

持刀的男子倒在地面，被一個帶着棍棒新登場的魁梧男子踩在腳下。

「你、你是來幫我的吧！？謝謝你，你真的幫了……」

老鷹停在那名男子伸出的左臂上，鐵鏽色的左眼微笑地看着拉比莎。

茶色的影子畫出一道弧線迅速飛向空中。是老鷹。

因此監視園長的視線變得很嚴，雖然園長在此之前無法採取主要行動，但終於可以將事情託付給爲了恢復聖園秩序而開始奔走的哈迪克，哈迪克再派薩允把命令書送到拉比莎那裏。

他甚至不在附近。傑澤特和塔拉斯伐爾的勢力、拉比莎和迦帛爾的勢力都有很多事情要辦，十分忙碌。和艾雪會合之後，他們一直保持着距離。

從她在地下都市知道伊拉斯的企圖時，這個決心就慢慢加深。

拉比莎大叫，不加思索地傾斜身體準備衝向那裏時，一陣大鳥振翅的聲音飛進她的耳中。

被碧姬用食指指着，拉比莎自然地綻開嘴脣。

嚴厲地吊起眉毛一臉怒容的碧姬往左右看去，跟着看向四周的拉比莎慌了起來。因爲出現了好幾名帶着武器，似乎不懷好意的男子。

「我不知道。他們說爲了保護迦帛爾，現在應該要打仗。其實我也想去，可是他們說我太小不行，所以沒帶我去。」

「他們去打仗了，我在等他們回來。」

（不只那孩子而已，應該還有更多人是這樣。）

用手背掩着嘴巴，十分開心似地高聲笑完後，碧姬再度看着拉比莎。

「哼哼，這就是所謂的順藤摸瓜吧？省掉找人的工夫，真是輕鬆愉快啊。」

因爲她這番話，四周湧起了一陣不是歡呼也不是怒吼的聲音，不知何時在街上散開的族人已開始行動，轉眼間戰鬥就開始了。

「爲什麼……你不是往塔拉斯伐爾去了嗎！」

碧姬狠狠踢了從旁邊衝過來的盜賊喊道。若無其事地和她背靠着背，守護後方的傑克斯，微笑着瞥了一眼拉比莎。

「人類一定不能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吧……」

「不在。我小時候就死了。家裏沒有其他人。」

傑克斯不知從哪裏拿出繩子，一邊在轉眼間把『沙嵐』的男子綁起來，一邊如此說道。撿回一命的男子草草道謝後，早就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你很礙事耶，讓開。人家開始工作時乖乖走開是一種禮貌。」

（只解決迦帛爾裏面是不行的，必須連同外面一起結束纔行。）

把那份命令書拿到和丈雪等人會合的拉比莎那裏去的人，是薩允。園長在做出派遣許可的時候，好像也一起寫了中止命令書。中止命令是聖園園長的獨斷作爲，而派遣許可則是和過激派的交易。

「碧姬！」

雖然他犯下錯誤，可是現在的拉比莎能夠想像，他一定是因爲得到了伊弗利特的力量，而產生了許多苦惱吧。

抬頭看着他的臉，拉比莎感慨地點頭之後，閉上眼睛，輕輕張開雙臂。

「我向你發誓，古代的精靈使啊。這次的事件，是我最後一次依賴伊弗利特了。」

他穿越漫長的時光告訴了自己。若是如此，就必須發揮作用。

拉比莎感受着風，深深呼吸，集中精神，讓心靈充分平靜下來之後——

「法紀魯。」

她喃喃呼叫那個名字。

沒多久，周圍的風凝聚起來，變成一團帶着些許暖意的空氣，纏繞在拉比莎身上。

『汝叫吾嗎？契約主。』

「是我叫你。可是今天在說出我的願望之前，我有一個提議。」

拉比莎先下手爲強似地快速說完，用強硬的姿態說出她的提議：

「每次你實現我的願望時就收取我的生氣，那樣太費事了，這回可以最後集中來一次嗎？」

片刻的沉默降臨。

『換言之，汝希望不管呼叫吾幾次，都不會倒下，是這個意思嗎？』

「唔，你爲什麼會知道！……呃，那樣也沒關係啦。怎麼樣？你接受嗎？」

這個伊弗利特的個性不太好。好像不謹慎一點就會被見縫插針，所以拉比莎硬是擺出傲慢的語氣問道。其實這種事情應該要用懇求的纔對。

（因爲飛到討伐隊那裏去，不見得可以輕鬆地把事情解決掉。）

如果只是過去和回來而已當然沒問題，但問題就在於如果遇上其他需要仰賴伊弗利特力量的場面，今天就沒有閒工夫倒下了。

『要吾接受也行。不過期限只到日落爲止。在那之前，不管汝呼叫吾幾次，吾都不會取汝的生氣。不過，日落那一剎那，吾就會把到那爲止的份量全部取走。那樣或許會有生命危險，儘管如此也可以嗎？』

風之魔物用饒富興味的口吻確認。

『若在一般狀況下，因爲會倒下，所以身體會自然地控制不過度使用吾之力量。要是撤掉那一點，當然會伴隨其危險。儘管如此也可以嗎？』

風轟轟地低吟，拉比莎的身體飛向天空。

法紀魯的音調一下子變得驚愕。這麼一說，好像確實如此。

魔物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冷笑。

「到明天早上之類的不行嗎？」

『若無法接受此條件，先前之事取消。』

只能妥協了。勉強點頭後，法紀魯心情很好似地繼續說：

『若是如此，此事取消。』

這就是那些傢伙的手法。

「不、不不不，等等！我……我知道了。就到日落爲止……」

如果看得到伊弗利特的模樣，祂現在應該正露出奸笑吧。

『汝在說什麼啊？剛纔從頭到尾都是關於完成汝的希望。爲何吾得一無所獲，只親切地將取回生氣的時間往後順延呢？』

聽到伊弗利特滿不在乎的聲音，拉比莎瞪了周遭一眼，開口說：

拉比莎不禁用失常的聲音叫了起來。

聲音聽來就是如此。

『那麼，關於這個新契約，吾之條件爲……』

（在日落以前，一定要把事情解決。）

『小事一樁……』

「咦！？」

拉比莎握緊拳頭，對看不見的魔物低聲問道：

「你……」

「我同意。馬上開始第一個願望，帶我到討伐隊那裏去！」

伊弗利特叮囑似地問了之後，拉比莎有一點害怕。她稍微思考了一下。

「咦？什麼意思？你的條件就是到日落之前吧？」

反正這件事情結束之後，拉比莎打算不再呼叫祂了。雖然她不喜歡被套上冒着生命危險的枷鎖，但她並不害怕。

法紀魯重新敘述彼此的條件。鉅細靡遺地確認之後，拉比莎點頭。

當契約者習慣使用人類之外的力量，使得依賴變成理所當然，且變成以此爲前提來生活之後，她們就會估量在無法拒絕的狀況下，慢慢提出靈魂的交易。

「就在等這個時候嗎……？」

『那麼契約……』

打從一開始，訑們的目的就是要奪走人類的靈魂吧。不過，如果突然就說要靈魂的話，大多數的人類都會拒絕訂定契約。所以一開始是收取生氣，再一點一點進行。

（午睡的時間早就過了。雖然天還很亮，可是也差不多快到傍晚了。這樣一來很快就會日落，怎麼辦呢……）

喜好陽氣的伊弗利特，以及喜好陰氣的撒旦。有黑暗印象的撒旦令人畏懼，容易被當成不好的存在，但其實兩者的本質相同。

「好吧，我和你訂契約。」

「我聽。條件到底是什麼？」

『這項新契約解除之後，意即今日日落以後，汝再呼喚吾，使用吾之力時，當願望達成之際，吾將收受魂魄而非生氣。』

『意下如何？吾二者皆可。』

帶着無比堅定的決心，拉比莎的影子往東方伸長，同時開始越過沙漠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