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變化的聖樹

有人在撥絃。

發出砰的聲音時，金粉一下子在周圍飛散。連沙金都迸開了嗎？

不對，那不是單純的沙金。更加透明且閃閃發光，十分清涼——

（……啊，對了，這是水。）

發愣地看着的時候，她明白了那個物體的真實樣貌。

不知從何處滴落的水珠，落在讓人感覺不出存在的透明水面上，滴下時濺起的飛沫，在灑落的陽光中閃耀金色的光芒。

圓形的水珠在水面彈跳，發出宛如豎琴般的輕盈聲響。

（是從哪裏來的呢……）

拉比莎把視線轉向光的來源，眯起眼睛仰望天花板。

散發金色光輝的耀眼大樹，聳立在她的頭上方的空間。

豐盛繁茂的枝葉指向天際，樹枝匯聚成粗大的樹幹，樹幹下方是比樹枝伸展得更加廣闊的的根，複雜地分歧又相互纏繞，同時支撐着樹的整體。

正中央的一條樹根蜿蜒穿過拉比莎的腳邊，長長垃伸向遙遠的下方。看起來就像一根金色的絲線，一直一直永無止境地延伸下去。

水滴圍繞在那條根的四周，從伸向一旁的短根滴落。

「辛姆辛姆。」

拉比莎不禁對樹說道，水面又響起砰的聲音。

「你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嗎？」

砰、砰，聲音的節奏變快了。

彷佛回答拉比莎一樣，讓拉比莎感到開心，她對着樹幹微笑。

「等一下，我現在就過去。」

砰，金色的飛沫濺起。那麼，要怎麼走過去呢？

細小的灰塵飛舞在從天窗照射進來的白光中，木桌就在天窗的正下方。

拉比莎困惑地想，胡亂猜測水裏會不會下了毒。雖然她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舒適的監禁環境，不過在目前爲止的經驗中，這監禁待遇無疑是最高級的。

拉比莎板着臉大口吃着椰棗，沒多久，剛纔的男子回來了。

（我忘得一乾二淨了……雖然回到手邊是很好，可是爲什麼……）

哈迪克不可能會把拉比莎安置在上鎖的房間裏。恐怕連絡上的是接受占星教義的其他園丁，結果連拉比莎都遭到囚禁。

和之前返回迦帛爾接受考試的時候，聖園給她當作宿舍的小房間一模一樣。加上連行李都被送進來，所以不會錯的。

牀、桌椅、屏風、衣櫃、水壺和臉盆、裝了乾草的麻袋、自己的行李……

（不對、不對，我怎麼能習慣被關啊？現在不是分等級的時候！）

拉比莎以粗魯的口氣回答後，對方用十分抱歉似的聲音回說：

「女生的房間要是常常有人進出，我會很困擾的。一次弄完吧。」

「剛、剛纔不好意思。水夠用嗎？如果有想要的東西，我可以拿來。」

（瞄準開門的瞬間是不行的。對方也有戒備。法紀魯不會來地底下，就算法紀魯會來，我也想保留生氣。不能使用精靈，因爲要是弄不好就會被活埋……）

男子馬上招架不住似地開始在門外找理由。

「和我一樣受到監禁嗎？」

男子拿出鑰匙的同時，單手咚咚地敲着門，對着應該在房間裏的女孩說：

一邊在口中喃喃抱怨着，男子這次真的走掉了。

「點心就用阿梅託店的※練果子好了。我要加了腰果和杏桃的那種。每一塊都要比拇指厚纔行。要好好幫我找喔！」（譯註：用類似麻糟的皮包起來，可塑形的日式甜點。）

（要快點把他救出去。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必須離開這裏。）

拉比莎瞪着門，爲了尋求逃脫的方法而開始猛烈動腦。

那後方零碎地放着在生活用品，如木框上垂掛布簾做成的屏風、可以收納衣服或小物品的衣櫃、靠墊、臉盆、水壺等等。和天窗相對的牆上雖然有出入口，但那上面裝的不是門簾，是鑲嵌着小格子窗的木門。

男子正快步走在聖園內部的走廊上，匆匆趕回被關的少女那裏。

因爲覺得是意料中的事，所以她並沒有很失望。她暫且回到牀上重新坐好之後，雙臂抱胸開始低吟。

（這個房間裏有可以利用的東西嗎？）

但是，和一片漆黑的當時不同，多虧了在接近天花板之處的明亮採光窗戶，她可以毫不費力地看清事物。外部會有光線射進來，表示現在應該是白天吧。

在門外叫拉比莎的男子聽到之後，用比拉比莎還狼狽的語氣說完，隨即發出咚咚咚的腳步聲不知跑去哪裏了。

「引起混亂的人是你們。占星之徒和『沙嵐』私通喔。」

替換的衣服和頭巾，全都以和放進去時一樣的狀態收納在裏面。

「咦？啊……對喔，你是女孩子嘛！我、我現在就離開，你放心吧！」

（身上都是塵埃。反正有替換衣物，就趁現在把易體弄乾淨吧。）

儘管鬆懈的緊張感恢復了，不過因爲機會難得，拉比莎使用了房間裏的物品。她把椰棗乾放入口中，將水倒進臉盆裏，然後把臉盆和行李一起拿到屏風的另一邊。

（我明白了。我記得這房間的構造和氣氛，這裏一定是聖園。）

拉比莎想起那個像弟弟一樣的少年，她仔細摺好襯衫，並深深鞠躬。

（對了，這是巴德的……沒能救到你，對不起……）

拉比莎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沐浴完畢後，匆匆穿戴整齊。

疑問與不安陸續浮現，令拉比莎坐立不安。她在衣櫃那邊尋找有沒有可以破壞門鎖的東西，但當然不會有那種東西。不過她發現水壺裏有水，銅製的附蓋小碗裏有椰棗乾，衣櫃旁邊的麻袋裏有備用的乾草。

（可是我被關起來了，表示哥哥哈迪克真的受到監視了。）

那倒無妨，但不知爲何，椅子放在桌上。

「真是的，那個店主也太愛說話了吧……」

光用想的，拉比莎的腦海就似乎快沸騰了，她緊咬着嘴脣。

（他過普通的生活就很辛苦了！現在的哥哥能像那樣獨自行動，完全是因爲他之前拚命練習使用柺杖。要是被關之後肌力變弱，之前的努力就全泡湯了……）

她用溼布用力擦頭和身體時，突然有人敲門。

（哥哥只是受到監視嗎？他知道我在這裏嗎？不只是哥哥而已，黎度也在等着我……我昏睡幾天了？把我關起來的人到底打算做什麼？）

（這個，不就是我從塔拉斯伐爾帶來的行李嗎？）

拉比莎嚇了一跳驚醒，張望四周。

「喂，我把你要的東西拿來了喔。可以開門了嗎？」

「喂，怎麼啦？起來了嗎？你在裏面嗎！？」

「……欸，要怎麼過去啊？沒有樓梯耶！」

（在那之前就沒有開門的機會了嗎？我不能等那麼久！）

他等了一會兒，可是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

「那我要水和食物，我肚子餓死了。」

她把視線移到腳邊後，在容易昭i到天窗射進來的光線所在處，有木桌和椅子。

「知道了、知道了。其他還有嗎？」

儘管明白現狀，可是這樣的情況，別說放心了，反而更讓她着急。

「嘗、當然。他之前是使者，也是我們重要的園丁夥伴。他很好。」

「是啊。不過，燭臺、尖銳物品或鴿子不行喔。只有判斷沒問題的東西而已。」

「抱歉，我不能那麼做。在狀況穩定之前，要請你待在這裏。」

離開的男子聽到拉比莎的話之後把臉轉回來，再度點頭。

就拉比莎所知，那家點心店位於市場最裏面那一區。店主阿梅託有一個壞習慣，就是喜歡在把東西交給客人之前，和客人聊很多話。

「我哥哥怎麼了？就是園丁哈迪克。他沒事吧？」

拉比莎發覺沒有能讓她移動的立足之處，她再度疑惑地仰望辛姆辛姆。

（關我又叫我放心，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拉比莎迅速掃視房間後，男子小心翼翼地對她說：

自己詢問的聲音十分生動地傳到耳裏。

他的胸前抱着一個大型編織籃，放着水、餐點、茶以及練果子。

「這裏是聖園吧？如果需要什麼我會自己去拿，幫我把門鎖打開。」

「我、我知道了啦。真是的，沒想到是這麼任性的女孩……」

（好，機會只有一次。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

如果只有自己就算了，一想到哈迪克的遭遇，拉比莎怎麼也無法保持冷靜。

拉比莎下了牀，小心翼翼地走近門，試着又推又拉，可是都打不開。

「哇！」

「等一下。你說我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就會替我拿來嗎？」

仍面朝旁邊側耳傾聽的拉比莎，等到完全聽不到腳步聲之後就迅速站了起來，環視四周，確認房間裏的物品。

可是，除此之外，她完全無法掌握狀況，頭腦裏大約出現五十個問號。

「我討厭飯後沒有茶和點心，我要加了大量糖蜜的薄荷茶。」

「不要進來，我正在沐浴！」

她先移動屏風擋住從格子窗看進來的視野，然後趕緊動作。

「什麼嘛，別隨便決定別人要待在哪裏！先是用莫名其妙的命令書叫我回來，還說無法矯正就要殺了我。這次又莫名其妙把我親切地關起來，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

「喂，怎麼了？……該不會在睡覺吧？真是受不了。」

「嘖！」

（還挺親切的嘛。之前明明突然盤問我，還打算殺掉我……）

這是一間昏暗的房間。看樣子自己好像睡着了，然後因爲自己大聲的夢話而醒來。

拉比莎瞪着格子窗，用強烈的口吻說道，但她沒有再說下去。畢竟就算在這裏說服對方，事情也無法解決吧，而且她還有其他想問的事。

不管怎麼想，還是必須有讓男子打開門，然後離開房門，並將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的那一瞬間纔行。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夠不使用特別的能力就做到那一點呢？

拉比莎趕緊補充讒，同時自大地雙臂抱胸，故意傲慢地朝向旁邊。

在每一邊約長五步的狹窄方形房間的角落裏，有一個鋪着稻草被褥的簡陋石牀。拉比莎在石牀上推開毛毯，坐起上半身。

聽到男人的聲音讓拉比莎非常着急，她翻找行李尋找包裹身體的衣物。她隨便披了一件上衣，蹲在屏風後面叫着：

見男子默不作聲，拉比莎覺得應該就是如此。

最近，她也曾在占星之徒的地下都市迎接過類似的甦醒時刻。

拉比莎昏過去之後，不知哪個醫療所員發覺她的身分，出於關心而連絡了聖園吧？她的親人只有擔任園丁一職的哥哥哈迪克，所以這種處置是理所當然的。

長下襬的上衣沉穩的綠色變成奇妙的苔綠色，穿在下面的白襯衫袖口和領口全都變成茶褐色。到處都看得到沾染的血跡。

拉比莎按住肚子之後，男子從格子窗看進房間裏，點頭說：

（呃……這裏是哪裏？）

「那、那個我們現在也在反省。那只是一部分過於激進的人們的行爲而已，不是全體的意見。真的！我們準備了更禮貌的待遇……！」

（因爲哥哥的腳不好，要關他比我還簡單。只要拿走他的柺杖就好……）

「喂、喂，你怎麼突然安靜下來……如果沒事的話我要走了喔。已經是午睡時間了。下次我會在傍晚送食物過來……」

「雖說做出錯誤的選擇，但既然你是辛姆辛姆的使者，就不能讓你受傷，這是大多數人的意見。只不過，現在如果你引起混亂，我們會很傷腦筋……」

「薄荷茶嘛。我會準備。」

「嗯，現在嘛……啊，全部弄好之後再一次拿來喔。」

雖然表示過意不去，話語的內容卻很強硬。火大的拉比莎大聲罵說：

拉比莎一着急，立即有一個計劃在腦中浮現，雖然有點不安，但是她姑且依賴那個計劃。

地下的聖園明明不會有風吹拂，但枝葉卻沙沙搖曳着，光的粒子舞動其間。

枕邊的地板上放了一侗很大的行李袋。拉比莎覺得那個袋子很眼熟，她搜尋記憶後，馬上想起並喫了一驚。

「我明白了，馬上拿來。」

儘管因爲是年輕女孩的房間而猶豫，男子仍慢慢踮起腳尖從格子窗窺探。

男子一邊疲憊不堪地發牢騷，一邊抵達他要去的房間，然後把籃子放在地上，伸手進懷中摸索。

（……？）

男子環視房間尋找少女的身影，發現綠色的衣襬攤開在地上後，他倒抽了一口氣。

「喂、喂……！」

男子趕緊放下腳跟，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打開門鎖。門打開了之後，男子跑向精疲力盡地俯臥在地的少女使者。

「怎麼了？振作一點！」

男子踢飛散落在地上的乾草，並在那一瞬間推理了狀況。大概是少女把椅子放上桌子，準備從天窗窺視外面，卻失去平衡撞到石頭地板了吧。

男子臉色蒼白，拚命地伸出手，但抓到的手臂卻一用力就捏扁了。

「咦？」

明明沒有那麼用力啊，男子狼狽地直接把手臂抓起來之後，感覺非常輕。而且他一挪動，包着頭巾的頭就從脖子上軟綿無力地掉落地板。

「噫——！？」

他不禁抱手臂放開後，乾草就從領口和袖口飛出。到這裏他終於注意到了。這樣說來，這件衣服是她被送到這裏時穿的，沐浴後的少女，應該換上更乾淨的衣服纔對……

「糟了！」

男子慌張地回頭看向背後時，拉比莎老早就從屏風後面衝出來，穿過門縫跑到聖園的走廊上了。她手中不知爲何緊抓着臉盆。

（因爲頭巾給了拉比莎二號，情況緊急時就戴這個吧！）

慌亂之際，拉比莎一邊認真思考起這般混亂的事，一邊觀察周遭的情況。

巖壁裸露的天花板有采光的洞，是聖園內部隨處可見、極爲普通的走廊。拉比莎覺得自己好像來過，但也覺得好像是完全陌生的區域。

（我所知道的只有聖園的極小部分，如果哥哥不在他自己的房間，我就傷腦筋了……）

因爲拉比莎想得到的地方只有那裏，她只能以那裏爲目標。可是，拉比莎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從這裏去哥哥的房間，所以她已經開始傷腦筋了。

（唔，總之以辛姆辛姆的聖域爲目標比較好吧。）

如果是去那裏的路徑，拉比莎就確實知道了。畢竟聖域是地下聖園裏最明亮的場所，又有水聲，還和各個區域相連，所以一定很容易就能找到。

拉比莎無意識地如此想了之後，突然喫了一驚，她猛然仰望辛姆辛姆。

當拉比莎前進時，她發現走廊前方逐漸亮了起來。

在那莊嚴的場所中，浮現心頭的聖樹之姿——不見了。

（是這裏！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不過我有這種感覺！）

「抱歉！」

——砰……

「所以，辛姆辛姆……請你不要後侮選擇了我。」

（在哪裏……）

那個就是了嗎？實在好寒酸。

「我要用我的一切身心來幫助你。我和你約好，我絕對不會放棄，直到最後。」

那裏只有好像快被光線壓碎似地、褐色乾枯的老樹而已。

拉比莎走路時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像昆蟲褪下的殼一樣的落葉在腳下碎裂。

背後傳來不知是誰的嗚咽聲，還有某物倒下的聲音。

她僵硬地把頭轉了回去，獨自一人，正面與那幅景象對峙。

「……咦？」

還來得及。在完全枯萎之前，應該有什麼能做的事。

喉嚨痛了起來，淚水從眼角流下。

從橋上往下看，水面上漂浮着大量褐色的枯葉。

水沒有流動。雖然微微搖晃，但卻是靜止的。

某處有金色的飛沫濺起。

明明是在地下，卻吹起了風。就在拉比莎驚訝地環顧四周的短短一剎那間，世界忽然瞬間遠離了。

砰……

「辛姆辛姆……」

有人在撥絃。

通透性高的玻璃質岩石所做成的圓形天花板。

他的兩側站着好幾名園丁。他們穿着成套的綠袍，表情懊惱地扭曲，咬着嘴脣，沒有人從正面望向自己。

在她自問時，她感覺到人的氣息從背後湧來。沒有思考的餘裕了。

她睜大眯起的眼睛，凝視着出現在眼前的景象。

通道變寬，亮光滿溢到讓人想不到是地下的空間，就在眼前不遠處。

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的胸口忽然變得痛苦。

聲音再度響起。聲音彷佛在向拉比莎招手，告訴她「是這裏喔」。

「停下腳步，拜託你！拜託你別再……」

拚命喊叫的聲音敲擊她的背。與其說是單純的制止，語氣更像是懇求。

從那裏注入的太陽光重覆複雜的折射擴散，變成柔和的光線粒子，讓所有在場的物體都發出溫和的光輝。

拉比莎喫了一驚，用更快的速度奔跑。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不可思議的是她不覺得累。彷佛被什麼吸引似地，她什麼都沒想地繼續向前跑。

「嗚哇！？」

在她的頭上，衰老的枯枝和拚命想要發芽的年輕樹枝交疊着，靜靜地俯視着拉比莎。從枝葉的縫隙間溢出的金色粒子始終很溫和。

她知道。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一個輕輕的聲音在胸口響起，拉比莎回過神來。

「拚命地做了……！」

拉比莎聽着那彷佛從遙遠世界傳來的聲音，她跨出腳步。

（他們好像害怕着什麼……）

（嗚哇哇哇，大事不妙了！）

（……這裏？）

（嘿，既然如此……！）

她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那根樹枝。

拉比莎一邊不可思議地想着一邊前進。穿過幽暗，腳跨進敞開的空間，拉比莎用跑步的氣勢前進，而不習慣的明亮讓她瞬間頭暈目眩。

拉比莎轉着頭觀察這二條路，但是二條路的景色看起來都差不多，她無法立刻做出決定。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背後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以及男子慌張的聲音。

聽不到把水吸上來的聲音。

長度大概等同於拉比莎的手肘到指尖吧，最粗的部分也只有小指那麼粗，前端有三片樹葉和幾株嫩芽，非常柔軟又新鮮。

是自己的使者之旅所帶來的另一個結果。

——————砰……

在旁人聽來，那應該是段令人困擾的話吧，可是拉比莎不會退讓，雖然她知道自己能力不足。

拉比莎把臉盆立起來，向文件被撞掉的園丁道歉，此時從背後追上來的綠袍人羣映入她的視野中。

看到他們那副模樣之後，拉比莎終於注意到他們在害怕什麼了。

被不安與懷疑折磨，疲憊到了極點，就是現在迦帛爾的樣貌。

拉比莎茫然地站在原地，凝視着聖樹面目全非的模樣。

拉比莎用力地將身體壓了上去，擠出顫抖的聲音。

「可以遇見很多不同的人，也可以增加喜歡的事物。我不認爲要是讓別人當使者就好了，我不希望使者不是我。就算有更優秀的人，可以代替我做好一切事情也一樣。」

（……啊。）

然而就在拉比莎如此下定決心時，通道在眼前明確地分成左右二條。

不管是誰都會不由得感到敬畏．是誇耀大自然威儀的美麗的辛姆辛姆聖域。

她的手掌、耳朵與臉頰貼着樹幹，閉上眼睛確認樹皮中的顫動。

「快起來！使者女孩逃走了！快幫忙追！」

（咦？這個感覺……）

（辛姆辛姆……？）

雖然幾乎全部枯萎成褐色，但仔細一看，仍有勉強維持住綠意的部分。

拉比莎的身體和手掌離開樹幹，爲了向衆人傳達仍有希望，正要往回走時……

辛姆辛姆的周圍有泉水。要走到辛姆辛姆旁邊就要過橋，走上宛如包圍樹幹似地圍繞着樹的人工陸地纔行。

拉比莎勉強在被發現之前開始跑，順利地在平緩曲折的走廊上前進。

他大概正把午睡中的同伴一一叫醒吧。腳步聲變成不只一雙，吵嚷的空氣開始膨脹。這樣一來，遲早會被找到。

可是親眼目睹之後，拉比莎十分認同了。這就是迦帛爾。

太陽色的眼眸一直凝視着那僅剩的綠意，喃喃說：

「到～底～要～去～哪～一邊？要～去～辛～姆～辛～姆的、果實、所在、方向……」

「暴動的時候，還有在那之後，我如果做出更不一樣的事情，說不定就可以防止現在的混亂。我偶爾會想，如果使者不是我而是其他人的話……對不起。」

（——咦？）

——就在那時，一陣風吹來。

乾燥的葉片，在散落根部的幾千片相同的屍體上，無聲無息地着地。

不知何時，掉落在她擺在胸前的手掌上。

「不……不要看啊！！」

（是這裏……）

拉比莎下定決心，伸出食指，發動猶豫時的最後絕招。

他們明明是追着自己過來的，卻都靠着牆邊，沒有人打算走近。

拉比莎停在凋敝的聖樹前面，伸出手悄悄呼喚着。

拉比莎悄聲說道並張開眼睛，抬頭仰望頭上的枝葉。

拉比莎驚訝地抬起頭，側耳傾聽。

背後響起哀叫的同時，拉比莎停下腳步。金屬器皿從她的手中掉落，發出尖銳的撞擊聲。

「我們已經盡力了……」

————砰……

好像搞錯了岔路，聲音變得有點遠。拉比莎轉身，強硬地改變方向，衝進另一邊的通道。她也因此幾乎撞上迎面而來的園丁。

「等一下！不要再前進了！」

「……對不起，我是個不中用的使者。」

她眼神嚴肅地盯着前方，口中唸唸有詞，手指則是迅速地交互指着左右。這時——

「嗚嗚……」

拉比莎聽到壓抑的聲音。

「讓你變成這樣，對不起。」

拉比莎回頭，追着自己的其中一名園丁雙手搗住臉，跪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喔，辛姆辛姆。你明明病得這麼嚴重了，可是我還是認爲，自己能被選爲使者真是太好了…

「……所以，至少讓我把自己辦得到的事情全部完成。」

在她看着這幅光景的時候，一片葉子輕飄飄地掉落。

想想真不可思議，因爲拉比莎從未想過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咦咦？是、是哪一邊？」

察覺之後，拉比莎自己也在無意識之下，抱臉轉向左邊。

拉比莎張開雙臂，像是擁抱樹幹似地閉上雙眼。

（就像得到種子的時候一樣……）

她的視線往下一看，雙手的手掌上出現一根樹枝。

「謝……謝謝你，辛姆辛姆……！」

拉比莎滿臉通紅地道謝，緊緊地將嫩枝抱在胸前，這次真的轉身往回走。

——你又選擇了我。

喜不自勝的心情湧上心頭，拉比莎用和來時完全相反的輕快步伐走過了橋。

仍聚集在牆邊的園丁凝視着回來的拉比莎。

「還沒有枯萎喔～辛姆辛姆沒有枯萎！」

拉比莎向他們高舉嫩枝吶喊之後，慌亂的吵嚷聲傳了開來。

「還來得及。辛姆辛姆沒有捨棄我們，它只是告訴我們而已。它把我們的心映照出來，給我們看。告訴我們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拉比莎粗略地環視綠袍人，並指着辛姆辛姆的方向。

「你們不要誤會了。那麼想的不是辛姆辛姆，而是你們。辛姆辛姆會感受到人心成長，也會枯萎。打從你們對於現在的自己開始抱持疑問時，辛姆辛姆就枯萎了。所以只要你們發覺那點，重新來過，辛姆辛姆一定能再度恢復活力的！」

拉比莎堅定地說完後，好幾個和她眼神交會的園丁露出畏縮的表情。

「你說，我們對自己抱持懷疑？」

「沒錯。其實你們也覺得很奇怪吧？居然把夥伴關起來，還派出討伐隊。」

拉比莎一邊點頭一邊望向聲音的來處，發問的男子露出苦澀的表情。

「可是，有時也是必要的。我們身爲園丁，爲了保護辛姆辛姆和迦帛爾……」

「你叫什麼名字？」

拉比莎問道，男子一臉訝異地回答：

「哈桑。」

「哈桑就算不做園丁，離開迦帛爾，也還是哈桑。」

拉比莎連身體都轉向他，把手中辛姆辛姆的樹枝往前伸出。

傑澤特把在其他城鎮流傳的玩笑話告訴薩允之後，他感覺到薩允瞪了他一眼。

拉比莎彷佛爲了保護背後枯槁的辛姆辛姆似地站着，手中拿着嫩枝，和從天灑落的光芒同色的頭髮與眼睛，因那光之粒子而熠熠生輝。

傑澤特雖然如此心想，但若被問到如果立場對調，他是否也能放沙流，就有點困擾了。他也覺得自己應該會一邊叫着這樣太浪費沙子了吧之類莫名其妙的理由，一邊惱羞成怒。

因爲生氣，拉比莎說話的方式變得有點粗魯，還開始挑對方的語病，不過她並不在意。

「我正在做自己所能做的事，沒有任由你們指責的道理。」

一開始因周圍巖壁的迴音，還聽不出那句話的意義，但一名園丁飛奔進聖域，他清楚地說：

一開始還提心吊膽地傾聽的拉比莎，最後出現生氣的表情。她突然往前走，不客氣地走近男子，拿出辛姆辛姆的嫩枝。

（是從這裏無法確認，還是已經走過去了？我的確感覺到了殺氣……）

傑澤特實在無法對薩允的喃喃自語置若罔聞，不過因爲他對於自己主動吐槽也有點後悔，所以悶不吭聲。接着，薩允果斷地表現出自殺式攻擊的意志問道：

難以表態的衆人，開始和附近的夥伴竊竊私語時，連接正門的通道突然傳來激烈的腳步聲，還伴隨着叫聲。

「我想去救我哥哥，誰要來幫我？」

「……我問你，給那傢伙這個的，就是你吧？」

「拖歉……」

拉比莎用失望的聲音說完，正要離開時，誇張地踢飛了掉在地上的臉盆，喀啦喀啦喀叩叩隆——！吵鬧的金屬聲響徹寧靜的聖域。

控比莎一說完，周圍霎時靜得滴水可聞。

怒罵聲迴盪在圓頂型的岩石天花板裏。這在聖域裏是很難想像的光景。

「沒有。男人們雖然都提心吊膽，不過最近都是這樣。」

——有種討厭的感覺。

…………

「嗯。」

雖然迦帛爾的教育很有風格，可是教養方式果然很單純嗎……傑澤特不知爲何用自以爲了不起的心態想着，在着急得不得了的薩允後面緩緩咳嗽。

（『沙嵐』潛進來了嗎？雖然夥伴在戒備，但坦白說，除了前旅團成員之外，一般人很難分辨……不過，就算是認識的面孔，只要遮起來就沒轍了。）

雖然薩允的口氣很冷淡，可是從他的樣子推測，他似乎有好好幫傑澤特查看。儘管傑澤特很擔心，可是他暫且點了頭。

「那傢伙該不會也是被你這樣騙了吧……」

這是從哈迪克那裏現學現賣來的，雖然這種說法沒有正式公開過，可是好像也有人知道，拉比莎感覺到好幾個人驚訝地抬頭。

「耗費長時間培育起來的東西遭受破壞，你能明白那些人的心情嗎？壓抑自己的心情來認同，終於開始認爲這樣就好了的時候，一個只活了十幾年的傢伙竟不知羞恥地跑出來，說你們錯了，然後開始大肆破壞。改變哪能那麼突然！」

「除了你以外嗎？」

——每個人都無法動彈。

凜然響起的聲音穿透而出，毫無窒礙地消失在空氣中。

「那，這個給你。」

最適合以「相形見絀」這句話形容的感覺，幾乎所有在場的園丁都體會到了。眼前的少女和自己截然不同。

「可以的話我是想那麼做，不過沒有那種閒工夫。」

「哇哇！糟、糟了！」

「沒錯，我很幸運，所以我正在做我能做的事。」

「你該不會老是在幹這種事吧？」

「這樣說來，你今天不去守聖園的門嗎？」

傑澤特幾乎是在無意識下產生這種感覺，左右轉動着夜色的眼眸。

雖然是全部由代名詞組成的難懂句子，但傑澤特只從兜帽的陰影處瞄了薩允一眼，就推測出那句話正確的意思。薩允的手指好像抓着什麼掛在胸前看不見的東西。

「喂，怎麼辦……」

因爲她是辛姆辛姆的使者嗎？

「少、少說蠢話！我和你的狀況不同。你是辛姆辛姆的使者，也是精靈使，不是嗎？而且你哥哥之前也是使者，能力好，又具備各種知識……」

說話的人，是年紀即將步入老年的年長園丁。對方指着拉比莎，口沫橫飛地說：

「可是就算那樣，我也想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長久以來，迦帛爾身爲辛姆辛姆的城鎮，真的做得很好。如果關上城鎮的大門，只看美麗的事物，只待在瞭解彼此脾氣的人旁邊，當然可以生活得快樂又和平。」

「已經傳到你這個守門人的耳裏了嗎？真是輸給你了，還沒幹嗎？」

「我哥哥在哪裏？」

「你在威脅我嗎？」

「可是，我已經不想要那樣的迦帛爾了。一個人是無法得到幸福的。迦帛爾明明是在嚴酷的沙漠大地上，爲什麼會忘了那一點呢？」

（喂喂，提議要我和這傢伙一起去營救拉比莎的到底是誰啊……）

「是啊，今天是寶貴的假日。對了，那位園丁先生是哪位啊……」

「你、你還年輕，才能說出那種話。你什麼都還不明白！」

「喔喔，這、這樣啊，那叫住你們還真是抱歉！保重喔！」

「別把自己的懦弱怪到別人身上。如果你有閒工夫去壓抑心情來認同，自己站起來破壞不是更好？你們不要仗恃自己年紀大，就隨便抱怨！」

「不要隨便露臉，要是被熟悉的園丁看到了，就無法矇混過去了。」

真尷尬。

*　　*　　*

唐突的勸告讓衆人目瞪口呆，注視着那上氣不接下氣的同僚。

聽到那幾乎讓人認爲和近來的迦帛爾不搭的開朗聲音，傑澤特和薩允的心臟同時喫驚地跳了一下。傑澤特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在長袍的腰際，薩允一邊掩護傑澤特，一邊回應對方的話。

「咳咳。不好意思喔，守衛先生。我感冒又長針眼，臉變得有點不太想讓人看見……現在我們正要去拿藥……」

「喔。」

「如果將來你變成單純的哈桑時，你能在辛姆辛姆面前，說不會對自己現在的所做所爲感到羞愧嗎？」

那個聲音讓每個園丁回過神來。每個人都用不知所措的視線，往返於慌張地追着臉盆的拉比莎背後，以及一臉困惑的同僚之間。

當傑澤特思考時，旁邊突然有人搭話。

「不是。如果要說的話，很遺憾，現在沒有我出場的機會。」

那又如何，傑澤特用這種語氣簡短地回答後，薩允也像是感到沒趣似地回答：

「——快逃！」

然而男子看到那根嫩枝之後，立刻一臉驚慌地往後退，他周遭的園丁也慌張地拉開距離。拉比莎皺着眉頭站住腳跟，她沒有收回將辛姆辛姆的嫩枝往前伸的手，開口說：

「沒有那種閒工夫了！紅髮男子——」

「……呃，對。除了我以外，麻煩你了……」

「你稍微考慮一下鎮上的老人。你因爲自己是辛姆辛姆選出來的使者，就得意忘形！你仗着辛姆辛姆的權威，認爲自己做什麼都是對的！」

拉比莎眉尾略爲下垂，環顧四周，深感遺憾似地說道：

（……不過，這表示在拉比莎的事情上，我還是有點信用的。）

旁邊傳來像是難以忍受的怒吼，拉比莎喫了一驚，身體微微縮了一下。

「就、就別管是誰了嘛，反正你今天又不當班！」

「喔，我也要去叫壞小鬼集合來喫飯了！話說回來，他是誰呢……」

「……這樣啊。」

但他很在意周遭的狀況，因此麻煩旁邊的薩允幫他看。

「喂、喂，怎麼了？你先冷靜……」

雖然就是自己，可是因爲太尷尬了，傑澤特不禁想找代罪羔羊。他在從薩允那裏拿到的綠色長袍裏輕輕噘嘴。

她發出的明明是極爲普通的聲音，但半數的園丁都害怕似地肩膀震了一下。

她用太陽色的眼眸筆直看向男人們，放下手臂明確地駁斥。

一想到直到短短一年以前，自己也幸福地住在此處，拉比莎現在內疚的心情大過懷念。雖然快樂的回憶依舊，但拉比莎不想今後只依賴那個回憶活下去。

排列在道路兩旁的攤子與行人，以各自的速度移動，接二連三地從視野前——兜帽的陰影之下離去。當傑澤特爲了讓視野更好而將兜帽往上卷時，旁邊立刻有人告訴他：

雖然四處沒有確實感受到殺氣的證據，但不可思議地，傑澤特這個直覺從未失誤過。拜此所賜，他自己在工作的時候，也有把氣息壓抑到極限的習慣。

「……據說比小偷的把風者更糟糕的，就是迦帛爾的好好先生。」

「可是，你們卻關閉自己的心眼，還說是爲了迦帛爾？把責任推給頭銜，就可以做出奇怪的事嗎？說是爲了大家，自己卻不在其中，那是什麼道理？」

太陽色的眼眸環視四周，幾乎所有的人都羞愧地垂下視線。

傑澤特縮起脖子道歉，再度把臉縮回兜帽深處。

「最能感受到那一點的，應該就是迦帛爾裏，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詳的園丁纔對。因爲感受到那份迷惘與霏惡感，辛姆辛姆的種子才減少了不是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辛姆辛姆不是賦予權威的東西，而且如果認爲自己錯了，就要修正吧？那樣一來，不就會變得正確了嗎？難道你不會嗎？」

不論是她的話語或眼神，還是她站立的姿態，都不見絲毫動搖。

對方伸長脖子窺視薩允背後，薩允連忙慌張地改變站立的位置。

拉比莎呼籲般地看着每一個人的臉之後，他們狼狽地別開視線。

他甩開園丁要抓住他肩膀的手，眼睛張大到眼角都快裂開，大吼着：

「有奇怪的傢伙嗎？像是眼神兇惡、帶着刀、警戒着四周的人。」

「喔，薩允！我聽說了喔，你早上上課的時候，居然把墨汁滴到大鬍子老師的長袍上！他臉色大變，好像跑去申請送洗了！」

「『沙嵐』來了！！」

（喂喂，你那種說法反而會讓對方起疑吧。）

傑澤特發出虛弱沙啞的聲音之後，不出所料，休假的守衛慌張且乾脆地放了他們。

「快逃、總之快逃！待在這裏會被殺的！」

「哈哈，大鬍子老師從下午開始請半天假，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畢竟他很謹慎耿直，大概無法忍受做園丁的工作時沒穿長袍吧？畢竟最近的風紀本來就很嚴格，就算是本職的園丁，能進出聖域的人也很有限。」

看着鮮嫩的綠葉，他的表情明顯僵住了，他稍稍後退。

「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交給年輕人就會突然發生變化。因爲年輕人很急躁，馬上就要求成果！」

「哎呀，下次再和你慢慢聊。我們有急事！」

（既然被拒絕就死心了吧，像個男子漢一樣把往事放沙流。）

之後，兩人都默默無語地繼續往前走。

如此轉變念頭的瞬間，態澤特猛然抬頭，停下腳步。

（很近。）

他又感覺到殺氣了。在他注意到的同時，手立即碰觸隱藏在長袍中的刀。

「什麼事啦？」

當薩允訝異地回頭時，傑澤特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像鳥鳴的聲音。

「你聽到了嗎？」

「什麼東西？」

又聽到了，是尖叫。

（在建築物裏——）

傑澤特的視線繞行四周，風景迅速流過眼前，他從某一點上感覺到燒灼般的氣息。

（是那裏。）

沿路有由屋頂或走道連繫的方形建築羣，黏着似的危險氣息從中滲出。薩允望向傑澤特的視線前方，喃喃說：

「那是鎮議會的本部。少數商談不會在議會場進行，而是在那裏。」

薩允還在解說的時候，前面的低矮建築物屋頂上出現了人影。人影背後的高聳建築物牆面上有門，人影是猛然打開那扇門跳出來的。

「來人啊！來人啊！」

是披着面紗的女子。她發出適合用刺耳來形容的尖叫聲，一邊揮舞着披在盾上的薄布，一邊對着路上的每個人大叫着。

「來人啊！快來人啊！！」

在傑澤特領悟到她衣服上的不是紅色圖案而是鮮血時，他立刻衝了出去。

「喂！？」

薩允喫驚地跟上。其他慢了半拍的行人也陸續發覺事態嚴重，像是追着兩人似地開始慌張地跑進建築物裏。

哈迪克剛強的聲音沒有顫抖。他的視線也只閃過剎那間的驚訝，現在一點也不慌亂。

然後他咬緊牙關，提振心情，立刻從傑澤特後面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給了你生命，沒想到你卻如此辜負我的期待。』

「一息尚存的只有他而已，把他送去醫療所。還有一個人倖存下來，在那張桌子下面。現在別哀悼其他人了。不如趕快回家去，叫家人別外出。」

之後，薩允沒有轉向傑澤特，他捲起吸了血之後變黑的長袍下襬，快步走出房間。

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舉動，園丁一面陷入這種情緒中，一面垂頭喪氣地拉下門市，他消沉地重新面向後方，告訴待命的輪班人員：

「傑澤特，抱歉來晚了。」

想到這裏，男子的意識移到皮膚緊繃的左頰。

「悔改吧！承認你們兄妹是招致迦帛爾混亂的最大要因！」

厲聲拒絕之後，太陽色頭髮的青年——哈迪克再度背向他。

「什麼事？有事的話快說。還是說你喜歡偷看？」

男子把椅子拋到旁邊，一手拿着刀子，用激動到破嗓的聲音怒吼着：

相當於玄關口的這個小房間裏也有桌子和木椅，『輔佐者』的園丁把那裏當成自己的工作桌。方纔出去的園丁好像也在認真的工作，桌上還留着的皮革封面上寫了『水量調查』的本子與文件。

「你的觀察力有問題。我沒有那麼厲害，在受監視的狀態下還能專心做事。」

「走吧，那些傢伙瞄準的是迦帛爾的中樞，最大的中樞就是聖園。」

「你聽得到嗎？」

的確，他也感覺到哈迪克的存在很危險。不管怎麼說，哈迪克都要把迦帛爾變成商隊都市。明明是因爲封閉性才能保住聖地的機能，哈迪克卻打算破壞那一點。

「總覺得現實的發展，和我一開始想的不一樣……」

太陽色的視線刺痛了他。不論是髮色還是容貌，哈迪克恐怕連靈魂的樣貌都和那女孩一模一樣。讓他有種錯覺，彷佛連現在不在現場的她也在瞪着自己似地。

「愚蠢。住在那個聖地的是人，培育聖樹辛姆辛姆的也是人。」

可是這是自己被賦予的命運，不可以迷惘。那是世界所決定的事。

——我本來是想丟下你這傢伙不管的。

——我會設法給你機會。在接受我們教義的迦帛爾人之中，你是信念最強的人。我們也想給你機會，讓你報臉上的燒傷之仇……

哈迪克立刻把支撐着腳的椅子推向男子。雖然因此拉開了距離，可是自己卻因反作用力而倒在地上。柺杖得拜託監視者才能用，現在被收在門口旁邊。他要逃跑只能在地上爬。

他穿過倒下的椅子和露出填充物的靠墊之間的空隙，迅速確認在桌下或櫃子後面的每一個人的狀況。一名女子坐在長椅上翻着白眼死去，傑澤特用她旁邊的人的長上衣，把她的身體從頭蓋住。

傑澤特輕輕點頭，因爲對方好像沒有受傷，所以他站起來，走向下一個地方。放置在房間中央的大長方形桌子下面，仰躺着一名好像胸口被砍傷的男子。

命令的聲音迴響在他的腦海中。

薩允發覺自己除了害怕之外什麼都做不到，他渾身發抖。

「……可、可惡……」

傑澤特聽到一個熟悉的男子着急的聲音，他抬眼一看，是兩名從塔拉斯伐爾來的夥伴。

從灼熱太陽中有如箭矢般被送出的光線，經過大氣過濾之後漸漸失去利牙，來到這個地下的房間時，已經是帶有溫和質感的光了。不知是什麼原因，在最後的最後，光芒再度遇到了太陽。

那句話意外地刺痛了之前身爲園丁的男子胸口，但沒有成爲他停止行動的契機。男子反而着急又焦躁，打算伸手抓住哈迪克的肩膀。

驚慌失措的辯解被青年粗暴地打斷，園丁更加膽怯了。

*　　*　　*

傑澤特一邊說，一邊走向房間的出口，他走過薩允旁邊時，拍拍薩允的手臂。

「不管你認爲我有多礙事，如果是園丁，就不能在辛姆辛姆旁邊拿那種東西對着人。」

那雙略微映着火焰顏色的鐵鏽色眼睛，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不過，大概他判斷再說下去就不妙了吧，這次他突然閉嘴，「那，就暫時拜託你羅。」說完之後就鑽過通往走廊的門簾，趕緊離去。

「迦帛爾是聖地！聖地不會犯錯，迦帛爾是正確的！」

「不用，我沒興趣和監視的人打好關係。」

那當然不是指真的太陽，而是指頭髮的顏色。

「是『沙嵐』。他們正式發動戰爭了。就算發現他們，也不要隨便對抗。」

「嗯。」

傑澤特衝上樓梯，來到二樓的走廊時，血的氣味隨即纏住鼻尖。狹長的通道右側與正面有幾個掛了門簾的出入口，左側正中央則有一個敞開的大型入口。傑澤特毫不猶豫地從正面進入之後，背後的薩允發出了呻吟。

——如果害你自殺失敗的話就算了，如果不是的話，你要感謝小拉比莎喔。現在你在這裏沒有被殺，都是多虧那女孩。

有着明亮髮色的人，從剛纔就紋風不動，一心一意地面對牆邊的書桌。他的背傳來一股明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和彷佛一幅畫般的景象結合，在這氣氛下根本無法輕率地對他說話。

（札庫羅喜歡盛大，他也可能一到達就盛大地採取行動。）

薩允搗住嘴巴，似乎準備轉往旁邊。接着，傑澤特注意到後面有不只一人的腳步聲接近，於是他把薩允往外推，只關上雙開木門的其中一扇。

她一聲不響地用高高吊起的眼神凝視着自己，動了嘴脣。

當時自己冒出大量冷汗，甚至讓他無法馬上動作。

「放心，盜賊已經不在了。你得救了。」

男子從懷裏拔出銳利的金屬，同時躍過門簾。哈迪克迅速轉頭過去，看到他手中的物體後張大眼睛，然後馬上表情僵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是、是誰、做這種……」

共用的通道與辦公室之間，有一個隔開用的小長方形空間。哈迪克所在的辦公室深處還有寢室。這個以門簾分成三部分的空間，會提供給常駐聖園工作的園丁作爲私人房間。

『愚蠢。』

「沒有，什麼都沒聽說。他們只告訴我要代替你在這期間的工作。」

當時左頰和身體的一部分已經燒傷了。獨眼男子把皺着疼痛臉龐的自己從燃燒的房間裏拖了出來，然後在離去之前拋下這句話。

（迦帛爾的安穩是必要的。爲了世界的均衡……爲了心靈的、均衡！）

「我不認爲那種利刃可以改變人心，那是輸給自己的人才用的手段。」

（鎮議會本部……打算先瞄準中樞吧？已經事先調查過了嗎！）

「不、不是那樣的。我們是爲了互相理解，輔佐彼此的工作……沒、沒錯。然後，有臨時的輔佐人來輪班了，所以我想介紹一下。」

在被火焰支配的某個房間中，臉頰被打一巴掌的疼痛讓他猛然取回意識，遮住右眼的魁梧男子用無奈的語氣那麼說。

不是爲了殺人取樂，而是認真地來獵捕迦帛爾。

哈迪克辛苦地縮起腳，用手臂支撐上身，並嚴厲地抬頭看着男子。

「如你所聽到的，就別介紹了。算了，你只要待到我回來爲止，應該沒有問題咀……不過，爲什麼突然把我叫過去啊？你有聽說上層有什麼打算嗎？」

「裏面的門大概連着下面的走廊。快追。」

園丁才一開口就突然閉上嘴巴，然後立刻激烈地辯解：

——他也和使者一樣，對聖園和迦帛爾來說是不好的存在。若不除掉那兩個人，迦帛爾就不會再合而爲一。雖然很殘酷，可是這是必要的工作。

因爲對方還有脈搏，因此傑澤特試着對他說話，他閉着眼睛微微點頭。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傢伙稱心如意……！）

——欸，母親。我也想像祖先一樣，成爲一個很好的精靈使。

傑澤特小聲對他說了之後，他才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張大的眼睛裏慢慢浮現淚水。

他先是瞭解了性命被奪走的恐懼，然後得到了由衷的安心。

由於那個疑問掠過腦海，所以他現在無法馬上掀起門簾，手掌溼淋淋地冒着汗，也停下了腳步。

「抱、抱歉！那個，因爲你好像很專心，所以我很難開口……」

當腳步聲遠離之後，他把手伸進懷裏，並跨出一步。他把一隻手放在通往辦公室的門簾上，就這樣停止了動作。

「這樣啊。雖然我認爲說不定是要解除監視、啊，不，是輔佐的狀態，不過既然命令你來替換，就不可能是那樣了。這種事情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你之所以不會被選爲辛姆辛姆的使者、不會被選爲精靈使，以及優秀的園丁，都是理所當然的。』

當自己正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他突然轉頭過來。

被兜帽下銳利的夜色眼眸一瞥，僵住的薩允猛然回神。

「嗚喔……」

留下來的輪班男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聽着離去的腳步聲。

另一個男子的聲音在腦海中重現。

「你是誰？你不是園丁吧。」

傑澤特一邊避開積在地上的血水，一邊走進房間深處，他感覺到在角落一張被推倒的小圓桌下有呼吸，探頭去看，只見一名年輕男子用自己的上衣裹着身體發抖。

他鬱悶地眯起和頭髮同色的眼睛說了之後，從房間外面窺視情況的園丁不由得端正姿勢。不久之前只給人理智又穩重印象的青年，居然用明顯散發出怒意的視線與語氣對着自己，讓他受到很大的衝擊。

可是作爲輪班人員派來的園丁，手上並沒有拿任何工作用的工具。

傑澤特頭也不回地命令之後，踏入房間裏。

傑澤特對着夥伴指向背後清楚地說。他一邊聽着兩人點頭跑去的腳步聲，一邊看着那些迦帛爾人，並站了起來。

白光從採光窗射進來，照亮了被巖壁包圍的微暗室內。

他領悟到，他撿回了其實很輕易就會被踐踏的性命。

「你去說明吧，等大家都明白狀況之後再進來。」

「啊，不是，我也認爲這是不得已的措施！聖園再這樣分裂成二半，不安感會在一般市民之間擴散，而且現在也沒有時間從容地和穩健派商議了！尤其哈迪克是他們的核心，也有私通『沙嵐』的可能，所以不能稍有大意……可是……」

——要處理使者好像很難，不過使者的哥哥應該可以吧？

——因爲小拉比莎說無論如何都要救你。不然我纔不想救男人。

他慌張地搖搖手臂，沒自信地小聲補充說：

（爲什麼那女孩……）

但是，哈迪克的腳不良於行，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

明明在室內卻戴上兜帽的輪班人員，低聲回答並慢慢搖頭。

……和那句話一起朝向自己的、那隻眼睛。

傑澤特確信那是襲擊。剛纔感覺到的討厭氣息是正確的。鎮上已經有不只一名兇徒潛進來了？如果已經選定目標，就表示對手比想像中還要冷靜。

「啊………園、園丁先生……」

（那個女孩爲何要救我……）

那從遙遠的高處俯視自己的身影，與沒有舌頭的白色巨像身影重合。

「羅……羅嗦！」

年幼的自己在他的耳中悄聲說。男子張大了充滿血絲的眼睛。

啊啊。

現在的自己，和以前心中的想像有多麼不同啊。

「唔唔……」

男子握住刀子的手加重了力道，他想把眼前的幻影全部打碎。

「可惡————！！」

「住手————！！」

和吼叫一起揮下的刀刃發出尖銳的聲音滑落，男子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有人一邊大叫着，一邊飛奔進哈迪克和男子之間，用某物擊退了利刃。

男子將刀插在岩石地板上，勉強以單膝跪下。

他一抬頭，眼前出現一個底部凹陷的圓形金屬器皿。

（……臉盆？）

「喔喔，用上了。」

男子聽到一個似乎很驚訝的聲音，他一看，剛纔還在幻影中的少女使者就在眼前。她明明自己把臉盆當盾來用，不知爲何還用驚訝的眼神看着手中的臉盆。

少女的眼眸馬上看向男子，帶着激烈的怒氣。

「扔掉！」

聽到眼前咆哮似的怒吼，男子不禁放掉手中的刀。

（笨蛋，幹嘛聽她的話！）

男子着急地命令自己「撿起來」，可是身體卻沒有動。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迷惘伴隨着冷汗再度冒了出來。你之前爲什麼要救我？

男子如此含糊預測，但她只是露出十分悲傷的表情。

「這、這可不是受傷就能了事的喔！？你也太亂來了。」

「躲起來也沒用吧。聽起來好像只有一個人，看看情況吧。」

「哥哥拜託你了。拜託你帶他一起逃走，我會爲你們拖延時間。」

「突然有個紅髮男人跑進來揮刀亂砍！他一邊說着交出金髮使者，已經來到辛姆辛姆的聖域了！不快點逃走的話會被殺的！」

聽到哈迪克發出擔心的聲音，拉比莎回神抬起頭。

「那傢伙和我還有點事，他不會殺我，所以你們一定要逃走喔。」

男子感覺到機會只有現在，他當場發問之後，她轉頭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相信什麼？我嗎？辛姆辛姆嗎？還是她自己？

他害怕去碰觸它。少女竟然若無其事地拿着那根嫩枝，她不害怕嗎？

可是拉比莎沒有回應男子的視線，她轉過身去。

就算不是園丁，就算不是迦帛爾的居民，只要是沙漠之民，就會突然領會到那是什麼東西吧。

不厚也沒有長刺，葉子形狀是前端尖尖的橢圓形，薄到幾乎可以透光，這是沙漠地帶所看不見的東西。看一眼就知道是特別的植物。

拉比莎說了謊之後，沒有回頭看叫着她名字的哈迪克，從房間裏衝了出去。

在其他的園丁中說不定已經出現犧牲者了。

哈迪克的臉蒼白得像是剛做完一場惡夢，聲音也十分慌亂。可是他馬上就說不出話來，自己也緊緊和妹妹抱在一起。

（——有腳步聲。有人來了。）

當時紅色的飛沬濺到臉上之後，拉比莎聽到那句話。

拉比莎說出彷佛回答男子想法似的臺詞，男子大喫一驚，移開視線。

拉比莎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那個人是直到剛纔還擔任哈迪克『輔助者』的園丁。他大概十分驚慌吧，爲什麼哈迪克拿着柺杖、爲什麼拉比莎在旁邊，這些疑問好像全都從他的頭腦中飛走了。他指着背後不顧一切地催促着。

我本來想殺了你。可是，爲什麼——

少女使者手上雖然已經沒拿着臉盆，可是卻緊握住另一個東西。纖細且優美的灰褐色表皮上，有着嫩綠色的裝飾。

聽到這個，拉比莎的腦海中有樣東西閃過。

哈迪克說了之後，他才注意到另一個處於茫然失魂狀態的園丁，馬上跑到他旁邊去。哈迪克一邊聽着背後傳來聲響，一邊拚命地開始拖着柺杖追拉比莎。

拉比莎馬上轉向前方，把手放在哥哥背上走出房間。

兄妹彼此點頭後，立刻捲起門簾，一名園丁飛奔進來。

「對不起，我來晚了，哥哥，幸好你沒事。」

「拉比莎，怎麼了？」

「那還要問嗎？」

「可以幫我把那個撿起來嗎！」

四目相交，使者倒吸一口氣。她注意到眼前的自己是誰了。

「辛姆辛姆還活着喔，雖然枯了一大半。」

「……可惡！」

（不會是那個時候……盯上我而接近的……）

「對不起，讓哥哥擔心了！我們馬上一起逃走吧？柺杖在哪裏？」

「紅髮男人？」

「金髮使者說的就是她吧，我一個人反而比較容易行動。」

「等……等等！失火的時候，你爲什麼要救我！？」

「拉比莎！你那樣做太危險了！」

「快點快點！從這裏面的小門出去，其他人也緊急去避難了！」

拉比莎拿回門旁的柺杖，幫哥哥站起來。在那期間，男子一直坐在地上，什麼都不能做，只是凝視着眼前的景象。

如果她知道自己救了的男人要殺自己的哥哥，會更加大發雷霆吧。

男子愕然地目送着他們的背影。

哈迪克的話還沒說完時，拉比莎已往前飛奔出去。

拉比莎跑過園丁旁邊時，拉住園丁的袖子，用堅定的語氣說：

她一臉陰鬱地把腳伸到男子的手邊，把刀子踢得遠遠地。

「……我不怕喔，因爲我相信。」

「抱歉，哥哥。大概是有人過來追我了。」

越過拉比莎的頭，哈迪克拜託園丁。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拉比莎把那根樹枝伸到眼前，男子反射性地後退。

傑澤特馬上來保護她，所以當時得以逃過一劫，不過——

（什……）

想追上去的哈迪克失去平衡，在園丁同僚的扶持下咬着牙。

「糟了！快點逃到外面去！」

『那是我的獵物。』

拉比莎和哈迪克一起走出辦公室之後，她的耳朵馬上捕捉到從外面的通道傳來的聲音。啪噠啪噠十分慌張的樣子，好像正全力朝向這裏快跑而來。

「先把那個男人帶走。把他扶起來，帶到外面去。」

「你先帶着這女孩走。」

他已經不想去拿在房間角落冰冷地陷入沉默的刀子了。

（是『沙嵐』的首領……那傢伙盯上我，來到聖園了？）

「……你、你是！」

拉比莎回頭看在她背後終於發出聲音的哈迪克，她緊緊抱住哈迪克的脖子。

（他的目標是我，沒有錯。可是如果哥哥在我旁邊的話，一定連他也會成爲目標。）

哈迪克用激烈的聲音說了之後，園丁同僚撿起掉在地上的刀子，交給哈迪克。哈迪克把露出刀刃的刀夾在腰帶上，刻不容緩地拜託園丁其他的事。

他馬上站起來，分開背後的門簾，用眼神指向掉在辦公室地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