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風之伊弗利特

一夜過去了，拉比莎仍然找不到答案。

這個鎮適合辛姆辛姆，但這個鎮孕育沙嵐旅團。倘若相信傑澤特和宰杜所言，最先孕育出這個鎮的就是迦帛爾。拉比莎愛迦帛爾，恨沙嵐旅團，可是她就快要喜歡上這個鎮了。所有真實相互牴觸，折磨着拉比莎。

（哥哥……）

如今她終於漸漸明白，哥哥臨行前究竟想說什麼。

拉比莎身爲使者，必須選出適合辛姆辛姆的城鎮。但拉比莎身爲哈迪克的妹妹，有權利憎恨沙嵐旅團。那麼拉比莎身爲拉比莎……究竟有什麼呢？

阿比莎、阿比莎。

在遺蹟背面沉浸思索的拉比莎過了好一會兒才發覺有人在叫她。

她探頭一看，綁着麻花辮的羅潔正到處徘徊找她。

「阿比莎！你在哪兒？信來羅，阿比莎！」

有信？在這種地方？拉比莎心想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一面站起來要繞到遺蹟正面。這段期間羅潔仍不斷地呼喚拉比莎。

「阿比莎！是叫哈吉克的人寄來的信喔！」

……哈吉克？——哈迪克！

這時一隻手從旁伸過來，從羅潔手上拿走信。羅潔愣愣地轉頭拾起眼來看清對方是誰以後，露出釋懷的笑容，抱着另外幾封信離開了。拉比莎板着臉衝了過去。

當她來到向陽的遺蹟正面，最先看到的就是抿緊了嘴脣的傑澤特。

「傑澤特！那明明是給我的信！」

「不對，這是那些傢伙設下的陷阱。」

「是不是陷阱由我來決定！還我！」

傑澤特不改嚴肅表情，握緊了信，動也不動。拉比莎腦海浮現了各式各樣的想法。爲什麼哈迪克會來信？就算是陷阱，爲什麼對方會知道哈迪克的名字？哈迪克果然落入沙嵐旅團手中了嗎？

拉比莎反射性地往黃山丘方向看去，竟然發現了難以置信的人影。

那個人影騎着裏固，佇立在鎮外。

「你去吧，拉比莎。」

「好了，快去快去。這或許是圈套，不過既然他是你那麼尊敬的哥哥，應該沒問題吧。」

「你……你、你搞什麼啊！」

卡耶爾僵硬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薄薄的嘴脣稍微歪扭。

哈迪克用力放開傑澤特的身體，傑澤特隨即面向哈迪克後方。那是因爲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你爲什麼要把腦筋動到撤旦身上？」

「你就是爲了這個纔回來……？」

當高聳的木樁一映入眼簾，身體就懾於那陣沙暴的威力。要衝進那裏，就意謂着她要再度體驗那劇烈的痛楚與恐懼。

拉比莎懷疑自己聽錯了。她轉頭一看，傑澤特表情出奇平靜地看着她。

「拉比莎怎麼了？」

彷彿是太陽凝縮而成的眼眸炯炯有神地看着傑澤特。傑澤特不敵那眼神，不自覺脫口而出：

曾是唯一的精靈使而倍受期待過的卡耶爾在一旁表示不滿。

下一瞬間，拉比莎迅速轉身，往沙嵐之鎮跑去。

「難得你有雙看得到精靈的眼睛和好刀法，結果都白白浪費了。死去的前頭目也對你失望透頂，枉費前頭目那麼看好你。你這個人簡直連蛆都不如，真是不敢領教。」

相對於卡耶爾昂然抬起的下巴，傑澤特憂鬱地低下頭來。

「也就是說，哪邊都可以呼喚他出來囉。」

（我真笨。）

拉比莎咬緊嘴脣，絕望地看着哥哥。傑澤特慢慢追了過來；然後，他看到她眼眸湧上大顆淚珠，爲此感到後悔。

卡耶爾渾身散發出劍拔弩張的氣氛瞪着傑澤特，灰髮隨之搖曳。

拉比莎的腳終於越過了外側木樁。

「馬護和庫庫就不好意思羅，它們已經沒辦法離開這裏了。」

「你不但是叛徒，還是個齷酢的僞善者，令人作嘔。你想拯救的不是這個鎮，而是你自己，你只是爲了自己而活。」

「哥哥……？」

然後他扭着嘴脣，非常寂寞地微笑。

——可是頭目，這傢伙是膽小鬼。頭目也知道吧，他總是發抖。因爲我負責教育這傢伙，

「……啥？」

他們朝卡耶爾投以憐憫的視線。

傑澤特穿過風精靈間的縫隙，儘管有時快要絆倒，依然努力走向在木樁外等待的拉比莎哥哥。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跟他好好解釋。

傑澤特毫不抵抗地正面迎接那雙怒火中燒的眼眸，眯起雙眸回答：

「她去找伊弗利特了，爲了消除這陣沙暴。」

「說什麼出不去是騙你的。你出得去。」

彼此聲音都非常緊張。哈迪克的眼神更加提高警覺。

但眼看木樁逐步逼近，拉比莎不得不停下腳步。

（哥哥剪了頭髮啊……）

哈迪克一張臉血色盡失，注視着湮滅拉比莎身影的沙暴。他生硬地轉動眼睛，捕捉到從黃沙牆裏出現的夜色頭髮青年。

頭髮反射着太陽光，那個人影佇立在那裏，渾身散發出拉比莎熟悉的氛圍。

哈迪克的眼睛頓時張大，接着因憤怒而歪扭。他從裏固上伸長了手，猛力抓住傑澤特的衣襟拉向自己。

爲了讓他改頭換面，我要他進蠍子地窖去……

大喫一驚的人不光是哈迪克而已。傑澤特也是，還有準備動手要抓拉比莎的卡耶爾一行人也是。

拉比莎將傑澤特一舉手一投足烙印在眼底，腳往前踏了出去。起先像在作夢一樣戰戰兢兢，接着踏實地踩在黃色大地上，越過木樁走向哥哥。隨着一步步前進，湧上心頭的不知何既不是喜悅也不是安心。

然後他有點傷腦筋似地搔了搔臉頰。

他明明是這樣想的……結果自己卻對拉比莎口出怨言、拔刀相向。

「……對不起。」

見哈迪克放心，拉比莎朝他展露滿面笑容，整個人走出木樁外一步。然後她開口道歉：

至親因空氣牆而分隔兩地的痛，是傑澤特自幼就一再目睹的光景。

懷念與安心湧上心頭，等拉比莎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跑了起來。她一心三思朝着怎麼看都是哥哥的人影奔過荒地。

「……但就算前頭目還活着，我也不認爲他會贊同現在的你。」

拉比莎冒着汗，交互看着木樁與哥哥。

「……你在說什麼？那孩子哪有那種力量……」

拉比莎對着傑澤特說了一堆怎麼想都是在要任性的話，嘴角一揚，跟着抬起頭來。

「天知道呢，我自己也覺得笨。」

「告訴我，伊弗利特在哪裏？我該在哪邊呼喚他？」

她已經接近外側木樁了，感覺非常不真實。哈迪克的表情愈來愈清晰。

拉比莎沒辦法從這裏出去。她要是沒在這裏完成使者的工作，就永遠出不去。哥哥就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卻連交談都不行。

「……爲什麼你現在要跟我說這些？」

——偏頗的人，是我。

「唔……！」

「那麼你就是前使者，也就是拉比莎的哥哥吧。久仰大名。」

「這下我就再也出不去了喔！」

「對不起，哥哥。」

「唔……唔唔……」

「你居然還有臉進鎮上……你爲了使者殺了同伴，居然還敢見大家。」

「咦？」

沒錯，是哥哥。他揮舞着臂膀，對着拉比莎呼喊。但拉比莎一點也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彷彿被空氣牆阻絕了一樣。

他當初認爲，迦帛爾人不可能不排斥沙嵐之鎮、對沙嵐之鎮一定充滿偏見，所以除了騙使者來以外別無他法。拉比莎之前的確痛恨沙嵐之鎮，但那不過是不認識彼此的居民在互相仇恨罷了。

「說有我向導就能出去也是騙你的。我只能帶我自己。出得去的是小孩，小孩未成年以前可以離開這個鎮一次。」

「我也是。」

拉比莎在木樁前停下腳步，注視着那個人影。

「那傢伙是精靈使。我發覺了這點，教她如何使用力量。」

看到拉比莎氣喘吁吁地衝進沙嵐之鎮，傑澤特爲之啞然，嘴巴開開闔闔了兩三次，終於大吼：

「你只是不想弄髒自己的手罷了！每次殺人你都怕得半死……要知道那些傢伙可是一直威脅着我們家人的生活，你明知如此卻還是這樣！」

哈迪克的聲音立刻傳人耳際。聽到這聲呼喊，拉比莎發現自己內心充滿了失落感，好像忘記了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一瞬間放慢腳步，「啊啊，對喔。」她恍然大悟：啊啊，對喔。什麼啊？我還真是任性呢！

「我並不是要臣服於他們。你沒發覺嗎？復仇不能帶來真正的解放。」

（回應我，風之伊弗利特！）

她很喜歡哈迪克那頭秀髮，所以感覺有點失落。然後她發現哈迪克臉上多了大大小小、青一塊紫一塊的瘀青和傷口，頓時不安起來。發生了什麼事呢？在途中又被盜賊襲擊了嗎？還是出發那天晚上受的傷還沒好呢？那他爲什麼還要到這裏來迎接自己呢？

「……怎麼樣！擁有這麼強烈願望的我不可能輸給伊弗利特吧！」

「在我聽來不過是懦夫的藉口。」

傑澤特拍掉身上的沙，吐掉混着沙的口水以後，與騎在裏固上的男子正面相對。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頭太陽色頭髮，顏色似乎比拉比莎再深一點。

「……夜色的頭髮、眼睛……你就是和拉比莎在一起的人嗎？」

自己說溜了嘴——卡耶爾如此自覺，同時喚醒了陳舊的記憶。

一聽到這句話，原本看傑澤特意氣消沉、樂得說話溜了起來的卡耶爾頓時住口。原本頭微低的傑澤特揚起目光看着卡耶爾。

「我這樣生氣恐怕是不對的，但拉比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饒不了你。」

傑澤特自嘲地笑笑，一派輕鬆地搖手趕人。

拉比莎自信滿滿地微笑，迅速轉身再度衝進木樁裏面。

拉比莎到最後都不曉得自己是誰，連問也不問。因爲他們已經互相取得信賴，所以就不需要那麼做了。她相信了自己。

「我想見哥哥！我想見艾雪！我想見迦帛爾的大家！」

「……我只是想用自己相信的方法拯救自己和這個鎮而已，就像你所做的一樣。」

「伊弗利特在這個木樁內部無所不在……」

「——拉比莎！」

「……你要問這個嗎？我不可以有力量嗎？比誰都要愛家人故鄉的人明明是我，爲什麼你有的我卻——」

「的確是啊，我是膽小。不管是殺人還是蠍子都怕得要死……」

拉比莎閉上眼，想起每個人的臉。

拉比莎也大吼回去，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只要有傑澤特在，向迦帛爾發動戰爭或許就不再是夢了！

傑澤特有種腦袋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的感覺。

拉比莎愕然，她理清了這番話的意思。

「……咦？」

「……拉比莎？她真的去了嗎！」

他再也不想看到這種景象了。他也不想再殺人。如果這種悲哀能夠終結，就算不能報仇也沒關係。如果有必要卑躬屈膝，那就這麼做，只要對方願意承認他們無罪就好。他之所以做到這一步，並不是爲了要讓別人嚐到相同的痛苦。

知道傑澤特有看得見精靈的特殊才能，而且刀法一流的首領和元老興高采烈地稱讚傑澤特，一致認爲他前途有望。

「我想從這裏出去！可是我喜歡這個鎮！我也不想再也見不到傑澤特！」

如果說實話，拉比莎或許就不會來了。但是當初應該說的。

「哈！向迦帛爾臣服就是你說的方法嗎？」

傑澤特追着來不及阻止就衝進去的少女，一面用手保護臉，一面跌跌撞撞地出了風沙滾滾的木樁外，但到處不見拉比莎。

「你要怎麼補償我啊！竟然害我想見的人變多了！」

——如果你是個更厲害的精靈使的話就好了。儘管你愛故鄉的心比誰都強……

少年卡耶爾低下頭來，咬緊牙關。那身影，年幼的傑澤特都看在眼裏。

「……這或許不能怪你。但，我不能認同。你就算沒有力量，明明一樣也有資質成爲出色的首領……你寫的信，比任何人的信都要讓你母親和鎮上的人高興。你做到了這點。」

「住口！我不想再聽你胡扯。文字這種東西，要怎麼造假都行吧！」卡耶爾絲毫不爲感傷所動，傑澤特注視着他不帶感情的雙眼，輕聲吐露出壓在心底的沉重事實。

「卡耶爾，你母親已經過世了。」

卡耶爾的灰髮彷彿一瞬間變白了。

「聽說是三年前。」

卡耶爾像是忘記了所有憎惡一樣神情呆滯，宛如被拋棄在沙漠的迷途幼子。

不知道是不是想說什麼，卡耶爾兩三度試着開口，就在那時——

突然颳起一陣不帶沙子的風。

*

風迎面襲來，當拉比莎用手擋住臉、閉上眼睛的瞬間，她摔進了無聲的世界。

（咦？什麼也看不見……）

與其說是看不見，不如說是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感覺非常奇怪。在這裏，視覺、聽覺、觸覺都沒有任何感覺，是個奇妙的空問。

『不是契約主居然敢呼喚我出來……可怕的丫頭啊！』

一個不知打哪兒來的聲音突然降臨。

「你是風之伊弗利特嗎？」

『汝有呼喚那以外的東西出來嗎？』

「拜託你，請你解除包圍這個鎮的沙暴。」

『唔，說得倒容易，你以爲吾不想這麼做嗎？』

這聲音聽起來相當苦惱，拉比莎嚇了一跳。

『汝有比之前的人更強烈的願望嗎？』

以往看起來總是像黃靄籠罩般迷濛的城鎮，如今在眼前呈現出如夢初醒般現實的模樣。

「不是你，是我！鎮是我……不是你！」

「我不能解除那個束縛嗎？」

傑澤特不得已也拔刀，在頭上擋下鋼鐵刀刃。卡耶爾彷彿不顧防禦，加諸全身重量在刀上，堪稱捨身的這一擊出乎意料地難以對付。

「哥哥！」

『沒錯！真可惡！』

考慮到鎮上獲得解放後的將來，沙嵐旅團再也不能留在鎮旁。

卡耶爾支離破碎的叫喊帶給傑澤特莫大的衝擊，傑澤特爲之瞠目。

「那麼，你是真心希望解放這個鎮羅？」

不能讓鎮上的家人知道他們過去的強盜行爲。

『吾受制於契約，吾中了迦帛爾那個可惡精靈使的策略。』

在梢遠處看着那兩人的傑澤特忽然發現，本來應該待在根據地的團員不知何時出現在山丘上。大家都神情恍惚地注視着故鄉。

「啊啊啊啊啊啊！」

「夠了，卡耶爾。」

卡耶爾手握的短刀反射着太陽光，一道鮮明的金色躍人傑澤特就快閉上的眼裏。

『契約……需要風精靈之力時，必定透過吾。』 「同意。」

然而卡耶爾卻被別人奪走了這個重要訣別的關鍵。

「卡耶爾你快住手！卡耶爾！鎮獲得解放了！」

『汝有心理準備要與非人有所牽扯地過活嗎？』

『以古代語唱出賦予吾之契約名。』

「『法紀魯』，這就是你的名字！」

伊弗利特再度唐突地發言，拉比莎這才發覺自己似乎已經突破第一道關卡。

「這麼說，拉比莎你……」

「一般不是要等締結契約以後才問願望嗎？」

『……剛纔汝心想吾糊塗吧？』

『契約……吾履行汝之願望，取汝之生氣作爲代價。』 「同意。」

「當然！怎麼可能會有比這更迫切的願望！」

（對啊……鎮上獲得解放，就意謂着……）

『那傢伙竟然在與吾締結契約途中咬舌自盡，因此吾和那傢伙的契約只訂了一半，尚未訂下死時解除契約的約定。』

「傑澤特——！」

「什麼解放！竟然……竟然瞧不起我！」

「……什麼，原來你也想這麼做？那爲什麼不行呢？」

下一瞬間，拉比莎的身體重拾現實感。視覺恢復了、耳朵聽得見、腳也跺着地。

時間如奔流般湧來。傑澤特違抗命運，依照本能筆直彈起慣用手。頭上響起錚的一聲，短刀離開了卡耶爾的手，旋轉過空中，刺進後方的地面。

『小事一樁……』

「別妨礙我！」

要是看得見精靈的身體的話，他現在想必是把頭拾得老高吧。豪言壯語的拉比莎似乎令伊弗利特相當動心。

「是我！要決定的……決定我離開城鎮的……」

拉比莎把內心浮現的話語在嘴裏小聲念過一次以後，大聲宣言：

承受卡耶爾灼燒般銳利視線的，是塞伍特冷靜的黑眸。

拉比莎暗想：這伊弗利特還滿糊塗的。

拉比莎想起門旁那尊巨大白塑像，應該就是那個精靈使。

「當然是爲了自己！」

『等履行以後，他才告訴吾說，其實他希望這個願望能夠持續一段時間，而他會把自己的靈魂獻給吾。吾雖然要求他另訂契約期限……』

卡耶爾發出不成意義的呼喊，胡亂揮刀砍向傑澤特。刀刃與刀刃發出刺耳的聲響水平滑

傑澤特無意抵抗。不知何時他跪在沙上，卡耶爾的灰、山丘的黃、天空的藍佔據了整個眼前。時間流逝緩慢，風精靈恣意掠過眼前，總覺得風景少了色彩。

『這樣啊，真是有趣的丫頭……我中意汝了。』

「我聽你在鬼扯——！」

拉比莎一說出意思爲『黎明』的古代語，身體突然被一陣半溫不熱的空氣迅速裹住。伊弗利特的聲音聽起來比剛纔更近了。

「……他卻先一步死去了。」

（拉比莎。）

拉比莎用力點頭，立刻回答：「當然有。」

拉比莎試着輕輕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雖然沒有感覺，但她還是可以知道自己在咬舌頭，或許這樣反而容易咬斷。

開、進出火花。

「拉比莎……幸好你沒事……」

時機成熟了。從這個願望付諸實現的瞬間起，拉比莎就是伊弗利特的附體。

伊弗利特不滿地抱怨。他給人的感覺比拉比莎的想像還要像人類。

就意謂着沙嵐旅團要和鎮上訣別。

「——從沙暴中解放沙嵐之鎮。」

（啊——我會死嗎？）

『吾纔是受束縛的那一方。唔，真不甘心。』

『汝的願望爲何而許？』

「善良或許軟弱，無知或許幸福。不過我覺得，人會因善良而軟弱，是因爲人很堅強的關係。無知的我的確很幸福，不過知道許多事情以後，我覺得更幸福了。能知道這些事真是太好了。我喜歡迦帛爾，也喜歡這個鎮。所以……！」

『正是。但吾和那個精靈使之前早就締結過契約，履行過好幾個願望。所以當時也不疑有他，就履行了願望，殊不知那是用來拘束吾的新契約必要的願望……不對，是故意的。那傢伙是故意這麼設計的。』

拉比莎笑着點頭，對方似乎不會重蹈覆轍。

在狂風大作中，拉比莎儘管站不穩，依然踏出腳步，朝木樁外側奔去。她看到哥哥驚訝地看向這邊，騎着裏固跑過來。內心怱然湧上一股熱流，拉比莎忘我地抱住哥哥。

「我要殺了你！」

『吾之契約主啊，最初的願望爲何？』

「啊……啊啊……」

分不清是呻吟還是低吼的聲音從雙脣發出的下一瞬間，悲壯的眼眸轉向了傑澤特。

『契約……契約之解除以汝之死履行。』 「同意。」

「——我不想再也見不到傑澤特！」

傑澤特一陣錯愕。拿刀的手垂了下來，身體的動作變得遲緩。腳被沙子絆着，膝蓋沒了力。卡耶爾睜大的眼睛與筆直而來的短刀刀尖以同樣高度逼近。

面對意外的攻擊，傑澤特驚訝之餘，漂亮地閃過了對方不顧一切揮過來的刀刃。

「住手、卡耶爾！你是贏不過我的！」

傑澤特並不認爲自己的作法比任何人都要完美。他自己清楚這點，卻依然反對了卡耶爾的作法，不是嗎？

突然間，那個眼神無比純粹的少女的模樣與聲音栩栩如生地重現腦海。

「我知道！不是我……那是拉比莎她……」

「我也相當中意你喔。」

「啊啊啊啊……」

他。

「嗯，我想把辛姆辛姆種在這個鎮。種在沙嵐之鎮。」

如果只有幾個人的話，或許能夠金盆洗手回到鎮上生活，但沙嵐旅團太招搖了，不容許所有團員都這麼做。要是一個鎮出現的同時，傳說的盜賊集團也跟着消失的話，城鎮本身就會成爲被懷疑的對象。況且地點也如此地接近。

卡耶爾扯着灰髮，搖搖晃晃地走向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鎮上。

『契約……契約之增減以汝與吾之協議決定。』 「同意。」

（我在做什麼啊？）

卡耶爾按住被彈開而麻痹的手往後退，想要再次撿起短刀，這時有人從背後悄悄按住了

拉比莎抬起臉來，真摯的眼神看着哥哥。

哈迪克輕而易舉就把拉比莎拉上裏固，真不知道這麼纖細的手臂哪來那麼大的力氣。

她想起出發那天，哥哥充滿憂愁的眼眸。

拉比莎跳下里固，片刻未歇地跑了起來。哈迪克也追在她後頭。

伊弗利特唐突地停止發問，低聲咯咯笑了。他顯得非常愉快。

「這世上到處都充斥着非人。沒問題！」

卡耶爾亮出腰際的短刀，甩亂灰髮，伴隨着咆哮衝向傑澤特。

「咦！沒有、沒有！沒這回事喔！」拉比莎連忙清清喉嚨，回到正題。

「唔……可惡！」

「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就是臨走前哥哥對我說的話，我一直在想這句話。現在我好像終於懂了……」

『如果汝有相應的心理準備的話，那就搶走吾。如果汝有比之前的精靈使更強的生氣的話。如何，汝有自信嗎？』

無論是過去或未來，爲了沙嵐之鎮，沙嵐旅團都必須是個別的存在。要接下這個任務的人，除了現任的首領卡耶爾以外，別無他人。

彷彿要扯破喉嚨，那是慘叫。

「對不起，哥哥，害你擔心了。不過我沒事，這都是託傑澤特的福。託傑澤特的福，我終於可以結束使者之旅了！」

「團員都感到不安，他們在等待首領的指示。」

經塞伍特這麼一提醒，卡耶爾這才發覺團員注視着自己。

黃山丘的根據地與故鄉的城鎮。他們不知道該回哪邊纔對，手足無措。

「別殺傑澤特，卡耶爾……現在不行。」

卡耶爾望着塞伍特看不出表情的鳳眼，望着茫然站在黃山丘上的團員——

最後，他背對傑澤特與故鄉。團員不安的視線集中在灰髮上。

「你們看到了吧……沙嵐之鎮已經獲得解放了……如今我們對這個鎮來說，除了禍害以外什麼也不是。既然事情變成這樣……我們是禍害。」

卡耶爾慢慢地、玩味似地輕聲說道：

「想留下的人就留下……但已經回不去的人就跟我一塊來。我要用我的方式活下去。」

「卡耶爾……」

傑澤特似乎有話想說，卡耶爾依然背對着他，僅停下腳步一瞬，肩膀打顫。

「我一輩子討厭你，我也一輩子恨這片沙漠的居民。永遠。」

然後，他就再也不曾停下腳步，消失在黃沙丘另一邊。零星數人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追在他後頭消失了：反之，也有人開始下山往鎮上來。無論是誰都不發一語，眼神半信半疑，這是他們唯一的共通點。

塞伍特走到茫然杵在原地的傑澤特身邊，拍拍他的肩膀。

「你長大了，傑澤特。」

「塞伍特……你打算怎麼辦……？」

「鎮上有你在，所以我要跟卡耶爾走。」

聽了這句話，傑澤特突然臉色有異。

「塞伍特，我……把同伴……明明是家人……好幾個都……」

「別說了。」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膽小。不過你雖然膽小、雖然笨，卻不是懦夫。」

歡聲雷動。

塞伍特稍微，粗魯地抓着傑澤特的頭髮。

「……比方說膽小？」

「辛姆辛姆會反映人心。人心一旦荒蕪，辛姆辛姆也會荒蕪枯萎。有城鎮覺得這是重擔，於是拒絕了辛姆辛姆……不過，我希望各位別把辛姆辛姆當成重擔。各位並不是爲了種活辛姆辛姆而存在，辛姆辛姆也不是爲了養活各位而存在，雙方是爲了共存而存在的。」

頓了一拍以後——

不知道是誰唱起了讚頌水與綠的歌謠。歌聲接二連三重合。年代久遠、同樣傳承於迦帛爾的古老歌謠，在黃色大地上響徹雲霄。

「我們多多少少都做好了隨時會死的心理準備。不是嗎？」

塞伍特滿意似地眯起眼睛，轉過身去。

平靜、卻不可思議地了曉的聲音在廣場響起。

「對，比方說膽小。只有強者纔會承認自己膽小。」

鎮民並不曉得辛姆辛姆，拉比莎梢微猶豫該怎麼說明纔好。

發出太陽光輝的少女就站在鎮中央的廣場。她環視一遍周圍的鎮民以後，緩緩抽動掛在脖子上的皮繩，然後取出了唯一一顆孤獨的種子。

鎮民鴉雀無聲地注視着拉比莎。

確認完畢後，傑澤特轉身朝沙嵐之鎮跑去，跑向那個再也不適合沙嵐之名的小鎮。

塞伍特再次抓了抓夜色的頭髮，接着投以嚴肅的眼神。

「話說在前頭，既然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你可不能逃喔，別想離開城鎮。如今沙暴消失、我們也消失了，那個鎮可是毫無防備，你不保護的話誰來保護？我們再也不能回到這裏來了吧，所以你要保護這個鎮。」

被這嚴峻的眼神一看，傑澤特反射動作似地垂下眼睛。但他馬上抬起臉來，肯定地點頭。

「其實那時候……也是有人贊同你的理想。只不過，大家在各方面比你要稍微欠缺了點什麼。」

「如果是我們的話，應該可以跟這棵樹共存，我們就收下水與綠吧，各位。沙暴之牆消失了，我們就當作這是其他城鎮送來的第一份賀禮。」

過了一段時間，傑澤特看到周圍的風精靈朝山丘另一邊急速移動。只見黃雲在天上盤旋，彷彿要切碎天空似地呼嘯，颳起巨大的沙暴。

「我……我大概沒有。比起殺人，我更怕死……」

人牆鼓譟起來，夜色頭髮的青年從中走了出來。

「罪不會消失，我們都一樣……我們的家人就拜託你了，『月夜』。」

塞伍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顯得渺小的城鎮，將之烙印在眼底。

「這個鎮需要水，我想辛姆辛姆也會喜歡這個鎮，所以我想把這顆種子託付給各位。各位願意收下嗎……？」

「這是辛姆辛姆，是會帶來水之恩澤的聖樹種子。我想以辛姆辛姆使者的身分，把這顆種子託付給各位。」

然後他就消失在黃山丘另一邊了。